(卷首)
慈湖遗书十八巻、续集二巻,宋杨简撰。简有慈湖易传已着録。金溪之学,以简为大宗,所为文章,大抵敷畅其师说。其讲学纯入于禅,先儒论之详矣。其论治务最急者五事、次急者八事,大抵欲罢科举以复乡举里选,限民田以复井田,皆迂阔不达时势。然简厯官治迹,乃多有可纪,又非胶固鲜通者。葢简本明练政体,亦知三代之制至后世必不可行,又逆知虽持吾说以告世世亦必不肯用,不虑其试之而不验,故姑为髙论以自表其异于俗学霸术而已。及其莅官临事,利弊可验,而知者则固随地制宜,不敢操是术以治之。故又未尝无实效也。宋史本传载简所著有甲藁乙藁冠记昏记丧礼家记祭记释菜礼记石鱼家记及已易启蔽诸书,其目甚多。陈振孙书録解题则称简遗书止三卷,此本自六巻以前为杂文及诗,七巻至十六巻为家记,皆杂録论经史治道之说如语録之体,十七巻纪先训,十八巻乃钱时行状及真徳秀跋,又编杂文一巻及孔子闲居解一巻于后,谓之续集。与振孙所记巻数多寡不合,而集中家记内各条又有别标曰见遗书者,疑先有遗书三巻初本别行,后又裒辑诸编共成此集,仍总以遗书名之,犹之王质雪山集有三巻之本、有四十巻之本欤?
上
慈湖遗书卷一宋杨简撰序
周易解序夏后氏之易曰「连山」,连山者,以重艮为首;商人之易曰「归藏」,以重坤为首;周人之易曰「周易」,以重干为首。《周礼》太卜之官曰:「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则卦之重也,乆矣。先儒谓文王重之,非也。孔子之时,「归藏」之易犹存,故曰之宋而得坤干焉。于戱!至哉!合三易而观之,而后八卦之妙、太易之用,混然一贯之道,昭昭于天下矣。而诸儒言易,率以干为大,坤次之,震、坎、艮、巽、离、兊又次之。噫嘻!末矣—者,易之—也--者,易之--也。其纯一者名之曰干,其纯--者名之曰坤,其—--杂者名之曰震、坎、艮、巽、离、兊。其实皆易之异名,初无本末、精粗、大小之殊也。故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子思亦曰:「天地之道,其为物不贰。」八卦者,易道之变也;而六十四卦者,又变化中之变化也。物有大小,道无大小;徳有优劣,道无优劣。其心通者,洞见天地人物,尽在吾性量之中,而天地人物之变化,皆吾性之变化,尚何本末、精粗、大小之间虽说卦有父母、六子之称,其道未尝不一。「大传」曰:「百姓日用而不知,君子、小人之所日用者,亦一也。」惟有知、不知之分。
春秋解序简敬惟易,诗书礼乐春秋一也。天下无二道,六经安得有二旨?以属辞比事为春秋者,国俗之所教习也,非孔子之旨也。故孔子曰:「属辞比事而不乱,则深于春秋者矣。」不乱者,不睹其为纷纷,一以贯之也。春秋之不乱,即诗之不愚,即书之不诬,即乐之不奢,易之不贼,礼之不烦也。一也。孔子继曰:「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见诸《孔子家语》,而小戴所记乃脱简于孔子《闲居》之后。《闲居》之旨已明,继此章为赘。此言诗之不愚,书之不诬,乐之不奢,易之不贼,礼之不烦,春秋之不乱,旨犹未白,不可无此章以发挥也。圣言至矣,不可以思虑得也,不可以言语索也。孔子不得已而有言曰:「吾志在春秋。」于二百四十二年扰扰颠倒错乱中,而或因或作,是是非非,靡不曲当。所是是道,所非非道,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皆所以明彰大道。古诸侯无私史,周官小史掌邦国之志,《费誓》周书,《汉汝江沱》之诗,编诸二南。自晋之乗,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三史作而诸侯有私史矣。孔子因之道之变也。
译《慈湖遗书》十八卷,《续集》二卷,宋代杨简撰。杨简另有《慈湖易传》,已经著录。金溪之学以杨简为主要宗师,他所作文章,大抵都是铺陈阐发其老师的学说。他讲学纯粹归入禅学,前代儒者已经有详细评论。他所论治国事务中最紧急的有五件,次紧急的有八件,大体上想废除科举而恢复乡举里选,限制百姓田产而恢复井田制,这些都迂腐空疏,不通达时势。然而杨简历任官职时的治理事迹,却有许多值得记载之处,他也并不是拘泥固执、少有通达的人。大概杨简本来明达熟悉政体,也知道三代的制度到了后世必定不能实行;又预先知道即使坚持自己的学说告诫后世,后世也一定不肯采用。他并不考虑试行这些主张是否有效,所以姑且发表高论,用来显示自己不同于流俗的学说和霸术罢了。等到他任官处理事务,利弊可以得到验证时,他知道应当随地制宜,当然不会拘泥于用那套办法治理,所以也并非没有实际成效。《宋史·本传》记载杨简著有《甲稿》《乙稿》《冠记》《昏记》《丧礼家记》《祭记》《释菜礼记》《石鱼家记》以及《已易启蔽》等书,书目很多。陈振孙《书录解题》却说杨简遗书只有三卷。本书从第一卷到第六卷以前是杂文和诗,第七卷至第十六卷是《家记》,都是杂录论说经史和治道的文字,体例像语录;第十七卷记载先贤训诫,第十八卷是钱时的行状及真德秀的跋,后面又编入杂文一卷和《孔子闲居解》一卷,称为《续集》。这与陈振孙所记载的卷数多少不相合,而且本集中《家记》内部各条又有另行标注“见遗书”的,疑心先前有三卷本《遗书》单独流行,后来又搜集各编合成这部集子,仍总称为《遗书》,就像王质的《雪山集》有三卷本、四十卷本一样吗?上 《慈湖遗书》卷一,宋代杨简撰。序 《周易解》序 夏后氏的《易》称为《连山》,《连山》以两个艮卦相重为首;商人的《易》称为《归藏》,以两个坤卦相重为首;周人的《易》称为《周易》,以两个乾卦相重为首。《周礼》中的太卜说:“它的经卦都是八个,别卦都是六十四个。”可见卦相重叠的时间已经很久了。前代儒者说是文王重卦,并不对。孔子在世时,《归藏》之《易》还存在,所以说孔子到宋国去而得到坤、乾二卦。唉,真是广大深远啊!把三种《易》合起来观察,然后八卦的奥妙、太易的作用,以及混然一贯的道理,才会明白地显现在天下。可是各位儒者谈《易》,大都把乾看作最大,坤次之,震、坎、艮、巽、离、兑又次之。唉,真是浅陋啊!——【原文此处多处缺字,无法确定】者,是《易》的【缺字】;【缺字】者,是《易》的【缺字】;其中纯一的称为乾,纯【缺字】的称为坤,那些【缺字】相杂的称为震、坎、艮、巽、离、兑。其实它们都是《易》的不同名称,根本没有本末、精粗、大小的差别。所以孔子说:“我的道用一个根本原则贯通。”子思也说:“天地的道,作为万物并不二致。”八卦,是易道的变化;六十四卦,又是变化中的变化。事物有大小,道却没有大小;德行有优劣,道却没有优劣。心智通达的人,洞见天地万物都在我的性分范围之内,而天地万物的变化,也都是我的性之变化,哪里还用区分本末、精粗、大小呢?虽然《说卦》中有“父母”“六子”的称呼,但它们的道未尝不相同。《大传》说:“百姓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君子、小人每天所运用的,也都是同一个道。”只是有知道和不知道的分别。《春秋解》序 我恭敬地认为,《易》《诗》《书》《礼》《乐》《春秋》本来是一回事。天下没有两种道,六经怎么会有两种旨趣?把连缀文辞、比较事实当作《春秋》,只是各国习俗中的教习,并不是孔子的旨意。所以孔子说:“能连缀文辞、比较事实而不乱,就算深通《春秋》了。”所谓不乱,就是看不出纷纷杂乱,而以一个道理贯通。《春秋》的不乱,就是《诗》的不愚、《书》的不欺、《乐》的不奢、《易》的不害、《礼》的不烦,都是一个道理。孔子接着说:“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没有一样不是教化。大地承载神气,神气表现为风雷,风雷流动而形成万物,众多事物显露生长,没有一样不是教化。”清明之德存于自身,志气如神,嗜欲将要发生时,启发它的端绪必定先出现。天降下时雨,山川涌出云气,这些话见于《孔子家语》,而小戴所记的文字,乃是脱简后接在孔子《闲居》篇之后的。《闲居》的宗旨已经明白,接续在这一章之后便是多余的。这一章所说《诗》不愚、《书》不欺、《乐》不奢、《易》不害、《礼》不烦、《春秋》不乱,宗旨还没有彰明,不能没有这一章来发挥。圣人的言语达到极致,不可以单凭思虑求得,也不可以单凭言语索取。孔子不得已而说:“我的志向在于《春秋》。”在二百四十二年纷扰、颠倒、错乱的历史中,有的因循旧例,有的创制作法,是非褒贬,无不曲折恰当。所肯定的是道,所否定的不是道,就像四时交替运行、日月轮流发光,都是为了彰明大道。古代诸侯没有私人的史书,《周官》说小史掌管各国的记载;《费誓》属于《周书》,《汉汝江沱》的诗编入《周南》《召南》。自从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出现,三部史书创成,诸侯才有了私史。孔子因循这些史书,阐明了道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