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湖遗书卷三宋杨简撰书
学者请书某尝读大戴所记孔子之言,谓忠信为大道,某不胜喜乐,不胜喜乐,乐其深切着明。某自总角承先大夫训迪,已知天下无他事,惟有此道而已矣。穷髙究深,年三十有二,于富阳簿舍双明阁下,侍象山先生坐问答之间,某忽觉某心清明澄然无畔,又有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之神,此心乃我所自有,未始有间断。扵是知舜曰「道心明心即道」,孟子曰「仁人心也」,其旨同。孔子又曰「心之精神是谓圣」,某知人人本心皆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同。得圣贤之言为证,以告学子,谓吾心即道,不可更求。曾子谓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程伯淳求之太过,曰「忠譬则流而不息,恕譬则万物散殊」。某谓忠信者与忠恕者,已所不欲勿施扵人,即吾庸常平直之心,即道。孔子曰「主忠信」,谓忠信即主本。渡河丈人亦曰「吾之入扵波流,忠信而已,其出也亦忠信而已」。孔子使二三子识之,乌乎至哉!即吾与人忠不妄语之心,即道。已丈人当日之言未必果曰忠信,往往曰「吾出入扵波流,吾心如是而已」,无说也,无术也。始吾之入也如是而入,其出也如是而出,世以如是而往,实直无伪,谓之忠信。忠信措吾躯是波流之中,而不敢用其私焉,故能入又能出也。此措非措,此不敢无意露。学者每熟静纵谈,惟心悟后,实大戴所记孔子忠信为大道之言,益喜得圣言为证,证平常实直之即道。孟子亦以徐行后长即尧舜之道。箕子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蹃。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人心至灵至神,虚明无体,如日如鉴,万物毕照。故日用平常,不假思为,靡不中节,是谓大道。微动意焉,为悲为僻,始失其性。意消则本清本明,神用变化之妙,固自若也。无体无际,范围天地,发育万物之妙,固自若也。即视听言动,即事亲事君,兄弟夫妇,朋友慈爱,恭敬喜怒。哀惧爱恶欲,未始不妙,固自若也;而实不离庸常。圣人曰:「中庸」,所以昭示万世,深切着明矣。而学者犹曰:「我未有道!」吁吁。
译《学者请书》。我曾读《大戴礼记》所记载的孔子的话,说忠信是大道,心中无比喜悦,实在为它深切明白而高兴。我从孩童时代起接受先父的教诲,已经知道天下没有别的事情,只有这一个道而已。穷究高深的道理,到三十二岁时,在富阳簿舍双明阁下,侍奉象山先生,在坐谈问答之间,我忽然觉悟到自己的心清明澄澈而没有边际,又有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的神妙;这颗心正是我自己本来具有的,从来没有间断。于是知道舜所说的“道心”就是明心、就是道,孟子所说“仁就是人心”,旨意相同。孔子又说“心的精神就叫作圣”,我于是知道人人的本心都同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得到圣贤的话作为证明,便告诉求学者说:我的心就是道,不可再向外寻求。曾子说孔子的道不过是忠恕,程伯淳把它求得过分,说:“忠好比水流不断,恕好比万物各自分散而不同。”我认为忠信与忠恕,说的就是“自己不愿意的,不要施加给别人”;这就是我平常、平直的心,就是道。孔子说“以忠信为根本”,意思是忠信就是根本。渡河的老人也说:“我进入波流,靠的只是忠信;我出来,也靠的只是忠信。” 孔子让弟子们记住这一点,意义多么深远啊!就是我以忠诚对待别人、不说妄语的心,就是道。那位老人当日的话未必果真说的是“忠信”,往往只是说:“我出入于波流之中,我的心就是这样罢了。”没有什么理论,也没有什么技巧。我开始进入水中时就是这样进入,出来时也就是这样出来;世人把这种真实正直而没有虚伪称为忠信。忠信使我把身体安置在波流之中,却不敢凭私意妄为,所以能够进去也能够出来。这种“安置”并非有意安置,而是不敢让意识显露出来。学习的人常常在熟静之后纵情谈论,只有心中觉悟以后,才真正明白《大戴礼记》所记孔子关于“忠信是大道”的话,更加高兴有圣人的言语作为证明,证明平常真实正直就是道。孟子也说,慢慢行走而落在长者后面,就是尧舜之道。箕子说:“不要任意产生偏好,要遵循王道;不要任意产生厌恶,要遵循王道。没有偏私,没有结党,王道广大平坦;没有结党,没有偏私,王道平正坦荡。”人心极其灵妙神明,虚明而没有固定形体,如同太阳、明镜,万物全都照见。所以日常平常的行为,不借助思考造作,没有不合乎节度的,这就叫大道。意识稍微一动,产生悲伤或偏执,就开始失去本性。意识消退,本心仍然清明,神妙作用和变化的妙处本来仍是如此。它没有形体、没有边际,包容天地,发育万物的妙处本来仍是如此。无论视听言动,侍奉父母、侍奉君主,兄弟夫妻,朋友之间的慈爱,恭敬、喜怒、哀惧、爱恶、欲望,从来没有一样不是妙处,本来仍是如此;但实际上都没有离开平常日用。圣人说“中庸”,正是用来昭示万世,真是深切明白了。然而学习的人还说:“我还没有得到道!”唉!
学者请书孔子曰:「主忠信。」诸儒未有知其旨者。盖意谓忠信浅者尔,非道舎浅而求深,离近而求逺,置忠信于道之外,不知道一而已矣。忠信即道,何浅何深,何近何逺?又有学者知忠信不可浅求,遂深求之,推广其意,髙妙其说,谓忠信必不止扵不妄语而已。吁,其谬哉!舍不妄语何以为道?人心即道,故书曰:「道心。」此心无体,清明无际,直心而发为事亲,为从兄,为事长上,为夫妇,为朋友,仕则事君临民,其爱人曰仁,其处事得宜曰义,其恭敬曰礼,其不欺不妄曰忠信,视听言动,喜怒哀乐,无所不通,无所不妙。孔子即不欺不妄而言之曰:「此即主本。」主本者,乃道之异名,非忠信之外复有道也。离此不欺不妄实直之心而外求道者,斯乃妄也。先圣之言如此明白,而学者尚疑其有他焉。学者自起意起疑,自蔽其清也。不起意起疑,则日用常心,神明清明,无体无际,原始不知其所始,反终不知其所终,其妙无穷。先圣病学者率离此而求深,故曰:「中庸庸常也。」言不可求诸髙深也。又曰:「王道平平。」又曰:「百姓日用而不知。」此心无体,段无际畔,不可测知,故学者谓之髙深。孔子又曰:「言忠信,行笃敬,立则见其参扵前,在舆则见其倚扵衡。」忠信笃敬,无二心,无二道。孔子告人,皆开明人之道心,而学者率以忠信为浅者,大孤负圣人启告之本旨也。今学者莫妙扵无思无为,其不诈不妄之时,何思何为?自旁者观之,但可以言变化神明而已。如此发明,可谓昭然了然,而学者犹疑贰,更起意求深入荆棘入坎□,吾末如之何也已。过庭书训世谓王逸少书为天下第一,吾谓逸少书俗字尔。异日尝以白象山先生,先生惊曰:「何故?」予是时对曰:「乡间有一富户,为桃枝细器,寸盈二十篾,縁以小黒漆,诚极精巧。里人或识之曰:『是某家器物也。』故士大夫耻效之。今逸少之书,何以异此?」孔门安得如许暇逸?用力扵字画也。先生笑而无语。予又曰:「逸少如倾国之色,丽则丽矣,而少荘敬中正之容,君子所不道。故吾字画惟方正古朴和平,近扵隶。盖今之楷,即隶之讹,隶者篆之变。篆极善,隶庶几,楷犹庶几。至于草,去古逺矣。孔门之所恶。今世通行之书不用篆隶,故予为楷而似隶,庶几乎三代荘敬中正之遗风,不遂泯絶也。」欧阳正矣,和矣,而不古,病在于不方而媚。虞柳病与欧同,而又弱。颜方正荘敬古质善矣,所少者和尔。蔡与欧虞柳同,凡是去取,非吾一人之独见,乃万古黙同之心。其自晋以来学王之徒,其中心之隠,当亦黙同此黙同之心,即道心。顾知之者鲜。女既知之矣,其敬之戒之,母荒坠。庆元二年中冬之十三日付恪。
汪文子请书文子界纸求书所欲言。某思古学字为孝,孝即今孝字本音,孝借音学。于此见古者造字本旨,以为学者孝而已矣。自孝之外无他道,后世始加两羽之习,又加冖象学舍焉。孔子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然则晨省昏定,出告反面,无非道者,即天之经,地之义也。适父母之所,下气怡声,视食问衣燠寒,无非道者,即天之经,地之义也。父母杖屦,祗敬之,无敢近巵匜,非馂无敢用,无非道者,即天之经,地之义也。应唯敬对,不敢哕噫▯咳欠伸,不敢唾咦痒,不敢搔,无非道者,即天之经,地之义也。学者不知道,往往求道扵孝之外。孔子曰:「孝弟之至,通扵神明,光扵四海,无所不通。」以此事君则忠,以此事长则顺,以此扵夫妇则有礼,以此与朋友交则信,以此使下则惠,一以贯之。闻文子于事亲之间有省焉,敬之敬之,兢兢孜孜,毋忽。
译《学者请书》。孔子说:“以忠信为根本。”各位儒者没有人知道其中的旨意。大概有人以为忠信是浅近的东西,不是道,于是舍弃浅近去求深奥,离开眼前去求遥远,把忠信置于道之外,却不知道道本来就是一体的。忠信就是道,哪里有浅深、远近之分呢?又有学习的人知道忠信不可作浅近的理解,于是向深处求索,推广它的意义,把它的说法说得高妙,认为忠信一定不只是“不说妄语”而已。唉,这是多么错误啊!舍弃不说妄语,凭什么称为道呢?人心就是道,所以《尚书》说“道心”。这颗心没有固定形体,清明而没有边际;它以正直之心发为侍奉父母、顺从兄长、侍奉长上、夫妻相处、朋友交往;做官就侍奉君主、治理百姓;爱人叫作仁,处理事情恰当叫作义,恭敬叫作礼,不欺骗、不妄语叫作忠信;视听言动、喜怒哀乐,没有一样不通达,没有一样不精妙。孔子就着不欺骗、不妄语来说:“这就是根本。”所谓根本,只是道的另一个名称,并不是忠信之外还另有一个道。离开这种不欺骗、不妄语、真实正直的心而到外面求道,那才是虚妄。先圣的话如此明白,学习的人还怀疑其中另有东西。是学习者自己生起意识、产生怀疑,遮蔽了自己的清明。不生起意识、不产生怀疑,那么日常的平常之心就神明清明、没有形体和边际;追溯开始,却不知道它从哪里开始;返回到终点,也不知道它到哪里终结,它的妙处无穷。先圣忧虑学习者大多离开这个本心而去求深奥,所以说:“中庸,就是平常。”意思是不可到高深处去求。又说:“王道平平。”又说:“百姓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这颗心没有形体,丝毫没有边际界限,不能测度知晓,所以学习者称它为高深。孔子又说:“说话忠信,行为笃敬;站立时仿佛看见它参列在面前,乘车时仿佛看见它倚靠在车轭上。”忠信笃敬,没有两颗心,也没有两个道。孔子告诫人,都是在开启、阐明人的道心;而学习者大多把忠信看作浅近的东西,实在大大辜负了圣人启发告诫的本旨。如今学习者没有比无思无为更为精妙的了;在不欺诈、不妄为的时候,有什么可思考、可作为的呢?从旁观者看来,只能说那是在变化、神明而已。这样阐明,可以说清楚明白了,但学习者仍然怀疑、心生分歧,又起意要深入荆棘,进入坎□,我也没有办法了。《过庭书训》。世人说王逸少的书法是天下第一,我却说王逸少的书法只是世俗的字体。以前有一天我曾把这话告诉白象山先生,先生惊讶地问:“为什么?”我当时回答说:“乡间有一户富人,用桃枝制作细小器物,一寸长编有二十根篾条,边缘涂上黑漆,确实极其精巧。乡里有人认出它说:‘这是某家的器物。’所以士大夫以仿效它为可耻。如今王逸少的书法,和这有什么不同呢?”孔门哪里有这么多闲暇来用力于字画呢?先生笑而不答。我又说:“王逸少的书法像倾国倾城的美色,艳丽固然艳丽,却缺少庄重、恭敬、中正的仪态,是君子不愿称道的。所以我的书法只求方正、古朴、和平,接近隶书。如今的楷书,就是隶书的讹变;隶书,又是篆书的变化。篆书极好,隶书差不多,楷书还算差不多。至于草书,离古意就更远了,这是孔门所厌恶的。现在世上通行的书法不用篆书和隶书,所以我写楷书而使它像隶书,希望三代庄重、恭敬、中正的遗风不至于完全泯灭。”欧阳询的字端正、和谐,却不古朴,毛病在于不够方正而流于柔媚。虞世南、柳公权的毛病与欧阳询相同,而且还显得柔弱。颜真卿的字方正、庄敬、古质而美好,只是稍欠和谐。蔡襄与欧阳询、虞世南、柳公权相同。凡是这样的取舍,并不是我一个人的独见,而是万古以来默默相同的心意。那些自晋代以来学习王逸少的人,他们内心深处的隐微之意,大概也默默地与这种默契相同;这种默契就是道心。只是知道它的人很少。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就要敬重它、戒慎它,不要荒废失落。庆元二年仲冬十三日交付恪。《汪文子请书》。文子铺好界纸,请求我写下他想说的话。我想到古代“学”字写作“孝”,孝就是今天“孝”字的本音,“孝”借用这个音来表示学习。从这里可以看出古人造字的本意:所谓学习,不过就是孝而已。孝之外没有别的道,后世才在字上增加两个羽形的笔画,又增加“冖”,象征学舍。孔子说:“孝,是上天的常经、大地的正义、百姓的行为。”既然如此,早晨问安、晚上侍奉安寝,出门告诉父母、回来拜见父母,没有一样不是道,就是上天的常经、大地的正义。到父母那里去,放低声音、和颜悦色,察看饮食,询问衣服及冷暖,没有一样不是道,就是上天的常经、大地的正义。父母拿着手杖、穿着鞋时,应当恭敬,不敢靠近酒器和水器;不是父母吃剩的食物,不敢使用,没有一样不是道,就是上天的常经、大地的正义。父母有所问便恭敬答应,不敢打嗝、叹气、打喷嚏、咳嗽、打呵欠、伸懒腰,不敢吐唾沫、发出怪声、抓痒,没有一样不是道,就是上天的常经、大地的正义。学习的人不知道这一点,往往到孝之外去求道。孔子说:“孝悌做到极点,就能通达神明,光照四海,没有什么不能通达。”用这种心侍奉君主就是忠,侍奉长上就是顺,用这种心对待夫妻就是有礼,用这种心同朋友交往就是有信,用这种心役使下属就是有恩惠,始终贯通如一。我听说文子在侍奉父母的事情上已有所省悟,应当敬重它、敬重它,谨慎勤勉,不要忽略。
詹亨甫请书论语》谓孔子每每教学者忠信,今学者当思其旨。圣人岂姑以浅者教人哉?曰:“主忠信”,谓忠信者主本也。答樊迟问仁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答子张问行曰:“言忠信,行笃敬。”所谓非扵忠信之外复有其道也,即是心而已矣。是心之不欺罔谓之忠信,是心之不放肆谓之敬。不放肆之心即不欺罔之心,乃庸常平正之心。古先圣人深明此心之即道,故曰“中庸”,庸常也。又曰“庸德之行,庸言之谨”,又曰“王道平平”,初无髙深幽逺。孔子又谓“是忠信笃敬,立则见其参扵前,在舆则见其倚扵衡。”呜呼至哉!兹所见者,岂思虑之云乎?忠信笃敬,不欺罔,不放肆而已矣。不假思虑而后能荡荡平平,融融混混。大禹谓之“安女止”,非止之也。人之心本自静止也。喜怒哀乐变化云为,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其事亲名曰孝,其从兄名曰弟,其恭敬曰礼,其羞恶曰义,其是是非非曰智。其虽千变万化而常明曰仁。百姓日用而不知不省,庸常正平之即道。离心求外,去道及逺,殊可惜也。千尤万过皆生扵离心而起。意谓之“安女止”,谓之忠信,谓之笃敬,谓之时习之学,谓之中庸。子思谓之至诚。夫忠信即诚实而已矣,殆不必加“至”之一字。加“至”一字,则是扵平常诚实之外有又至焉者,无乃不可乎?是犹未信百姓日用之即道。子思贤者之言也,孔子圣人之言也,胡不观孔子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夫孝,事亲而已。”人往往不信其为天经地义,惟自信本心之虚明无限际。天者吾之髙明,地者吾之博厚,日月四时吾之变化,万物吾之散殊,而后自信吾之事亲即天之经地之义,吾之忠信即天下之大道,而非有未至焉者,而后信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而曽子谓之忠恕。忠即忠信,恕即恕物。先儒乃曰:“忠譬则流而不息,恕譬则万物散殊。”是犹未信忠信寛恕之即道未信,忠信寛恕自广大通融,故为是譬喻推广之说。呜呼!忠信之心,无精粗,无本末,无内外,无所不通,但微起意即失之矣。亲家詹亨甫以象轴累纸,命某书所欲书,某谨书。某日用进学之大畧,愿与同志者共讲。
絶四记人心自明,人心自灵,意起我立,必固碍塞,始丧其明,始失其灵。孔子日与门弟子从容问答,其谆谆告戒,止絶学者之病,大畧有四:曰意,曰必,曰固,曰我。”门弟子有一于此,圣人必止絶之。“毋”者,止絶之辞。知夫人皆有至灵至明广大圣智之性,不假外求,不由外得,自本自根,自神自明,微生意焉。故蔽之有必焉,故蔽之有固焉,故蔽之有我焉,故蔽之昏蔽之端,尽由扵此。故每每随其病之所形而止絶之,曰“毋如此,毋如此”。圣人不能以道与人,能去人之蔽尔。如太虚未始不清明,有云气焉,故蔽之。去其云气,则清明之性,人之所自有,不求而获,不取而得。故中庸曰:“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孟子曰:“恻隠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固有之也。”何谓意?微起焉,皆谓之意;微止焉,皆谓之意。意之为状,不可胜穷,有利有害,有是有非,有进有退,有虚有实,有多有寡,有散有合,有依有违,有前有后,有上有下,有体有用,有本有末,有此有彼,有动有静,有今有古。若此之类,虽穷日之力,穷年之力,纵说横说,广说备说,不可得而尽。然则心与意奚辨?是二者未始不一,蔽者自不一,一则为心,二则为意;直则为心,支则为意。通则事事有条理,得已即已,不得已则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一一中节矣。人心即道,日用不知,因物有迁,至丧亲而复始,纯一不杂。永嘉张直翁求居处,恭发挥数语。直翁见告以居处恭,至难且求其说,某曰:「直翁恭,愿其察之也久,岂直翁燕居亦不敢申申夭夭邪?」观圣言,当通其道,恭言大槩至燕居申申夭夭,非不恭也,殆直翁求之过也。此心至灵,惟无放逸,或恭恭,或申申,变化神明,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译《詹亨甫请书》。《论语》说孔子常常教导学习者要忠信,如今学习者应当思考其中的旨意。圣人难道只是姑且用浅近的东西教人吗?他说“以忠信为根本”,意思是忠信就是根本。孔子回答樊迟关于仁的问题说:“居处恭敬,办事严肃,对人忠诚。”回答子张关于实行道的问题说:“言语忠信,行为笃敬。”这就是说,并不是在忠信之外另有一个道,只是这颗心罢了。这颗心不欺骗、不蒙蔽,叫作忠信;这颗心不放纵,叫作敬。不放纵的心,就是不欺骗、不蒙蔽的心,正是平常、平正的心。古代先圣深深明白这颗心就是道,所以说“中庸”,就是平常。又说“平常的德行要实行,平常的言语要谨慎”,又说“王道平平”,起初就没有什么高深幽远。孔子又说:“忠信笃敬,站立时仿佛看见它参列在面前,乘车时仿佛看见它倚靠在车轭上。”唉,这道理真是达到极点了!这里所见到的,难道是思虑吗?不过是不欺骗、不蒙蔽、不放纵而已。不凭借思虑,然后能够达到广大平坦、融和浑然的境界。大禹称它为“安女止”,并不是要让它停滞,而是说人的心本来就安静止定。喜怒哀乐的变化和一切作为,如同四时交替运行,如同日月轮流照明。侍奉父母称为孝,顺从兄长称为悌,恭敬称为礼,知羞知恶称为义,明辨是非称为智。它虽然千变万化,却始终明亮,这叫作仁。百姓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也不自省;平常、正直、平等的本身就是道。离开心而向外求,离道就越来越远,实在可惜。千般过失、万般错误,全都产生于离开心而起妄念。“意”也称为“安女止”,称为忠信,称为笃敬,称为时时学习的学问,称为中庸。子思称它为至诚。所谓忠信,不过就是诚实,恐怕不必再加一个“至”字。加上“至”字,就好像在平常诚实之外还有一个更高的境界,这难道不是不可以吗?这就如同还没有相信百姓日常运用的就是道。子思是贤者的话,孔子是圣人的话,为什么不看看孔子说:“孝,是上天的常经、大地的正义、百姓的行为。孝,不过就是侍奉父母。”人往往不相信侍奉父母就是上天的常经、大地的正义,只有自己相信本心虚明而没有边际。天就是我的高明,地就是我的博厚,日月四时就是我的变化,万物就是我的分殊;然后才会相信我侍奉父母就是上天的常经、大地的正义,我的忠信就是天下的大道,并不是还有什么尚未达到的东西;这样以后,才会相信孔子所说“我的道由一个根本贯通始终”。曾子称它为忠恕。忠就是忠信,恕就是推及万物。先儒却说:“忠好比水流不断,恕好比万物各自分散而不同。”这仍然是不相信忠信、宽恕本身就是道,也没有相信忠信、宽恕自然广大通融,所以才作这种比喻和推广的说法。唉!忠信之心没有精粗之分,没有本末之分,没有内外之分,无所不通;只要稍微生起意识,便失去了它。亲家詹亨甫用象轴装裱成卷,铺开纸张,命我写下他想写的内容,我恭敬地写下这些。我日常进德修业的大概情形,愿意同有志于道的人共同讲习。《绝四记》。人心本来自然明亮,本来自然灵妙;一旦意识生起、树立自我,就必然固执、阻碍、闭塞,开始丧失它的明亮,开始失去它的灵妙。孔子每天同门弟子从容问答,他反复恳切地告诫,所要断绝的正是学习者的弊病,大略有四种:意、必、固、我。门弟子只要有其中一种,圣人必定制止、断绝它。“毋”就是制止、断绝的词。要知道人人都有极其灵妙、极其明亮、广大而圣智的本性,不借助外物去求,也不从外面取得;它本来就是自己的根本,本来就是神明清明,只是稍微生起意识,就会遮蔽它;所以有“必”来遮蔽它,有“固”来遮蔽它,有“我”来遮蔽它,昏暗和遮蔽的开端全都由此产生。因此圣人总是随着弊病的表现加以制止、断绝,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圣人不能把道直接给予别人,只能去除人自身的遮蔽罢了。就像太虚从来都是清明的,只因有云气,于是被遮蔽;除去云气,清明的本性仍是人本来具有的,不求便能得到,不取便能获得。所以《中庸》说:“诚实能够自己成就自己,道能够自己引导自己。”孟子说:“恻隐之心,人人都有;羞恶之心,人人都有;恭敬之心,人人都有;是非之心,人人都有。” 仁义礼智,不是由外物熏染而来,而是我本来就有的。”什么叫“意”?意识稍微生起,都叫作意;意识稍微停留,也都叫作意。意识的形态无穷无尽,有利有害,有是有非,有进有退,有虚有实,有多有少,有分散有聚合,有依附有违背,有前有后,有上有下,有体有用,有本有末,有此有彼,有动有静,有今有古。像这些类别,即使用尽一天的力量、用尽一年的力量,纵向横向、广泛详细地说明,也不可能全部说尽。那么心与意有什么区别呢?这两个从来没有不是一体的,只有被遮蔽时才自行分裂:一就是心,二就是意;直就是心,支离就是意。通达时,件件事情都有条理;可以停止就停止,不得不做时,就知道隐微和显著,知道柔和与刚强,一件件都合乎节度。人心就是道,百姓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随着外物迁移,直到丧失亲人时才重新开始,恢复纯一而不杂。永嘉张直翁请求我写几句话,阐发“居处恭”的意思。直翁告诉我,他见到“居处恭”这句话,觉得极难,因而请求说明。我说:“直翁讲恭敬,我希望你长久仔细体察它,难道直翁独居时也不敢舒展自在、从容自得吗?”观察圣人的话,应当贯通其中的道理。“恭”这个字的含义,大概包括即使闲居也从容自得,并不是不恭敬;恐怕是直翁求得过分了。这颗心极其灵妙,只要不放纵,有时恭敬严肃,有时从容舒展,变化神明,不可揣度,何况可以轻慢吗?”
日本国僧俊芿求书日本俊芿律师请言于宋朝着庭杨子,杨子举圣人之言而告之曰:「心之精神是谓圣。此心虚明,无体象,广大无际量。日用云为,虚灵变化,实不曽动,不曽静,不曽生,不曽死。而人谓之动,谓之静,谓之生,谓之死。昼夜常光明,起意则昏则非。」赠陈伯量都昌陈伯量主平阳簿,同寅几两周。星从容话别,次复求数语以行。某深知忠信正直,大戴记孔子之言忠信大道,主簿亦已自信乎?孔子又尝告子张以言忠信,行笃敬,立见其叅于前,在舆见其倚扵衡。所见者何状耶?每每念曰:此忠信笃敬。忠信之时,心无他意;笃敬之时,心亦无他意。所见非意象昭明有融,荡荡平庸。学者往往率起意求说,不思圣人每每戒学者毋意。忠信笃敬,即道心,人皆有之而不自知,不自信。惜哉!与张元度临川张元度以郷举至礼部,持陆先生书踵门就见。接其辞气,已知其诚确可敬。及复见,益知其笃志已学。盖夜则收拾精神,使之扵静。某曰:“元度所自有本,自全成,何暇更求视听言动?不学而能恻隠羞恶恭敬是非,随感辄应,不待诏告。清明在躳,广大无际,精神四发,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收之拾之,乃成造意。休之静之,犹是放心。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吾心本无妄,舍无妄而更求,乃成有妄。故曰:“无妄之往,何之矣?”元度犹自以为未能无过。某曰:“有过恶即改,元度精神何罪而收拾之?”元度既以为然矣,告别复求书数语以归。某索之胷中,实无说足以称塞来意,辞之不获,乃叙其略,而又告之曰:“元度好贤乐善,孜孜如不及。”某坚谓元度自贤自善,何所更疑,而犹待他人?为淳熈丁未正月二十二日书于寳莲山官舍。赠毛谊夫画画皆妙,点点皆妙。小学家日用其妙而不自知。毛谊夫克承先志,研精修润。余二十年,比年相亲近,忽自知。是知,匪思是知,匪知,知及之,敬之,敬之。
书遗项吉甫吉甫既有觉,善养毋怠荒,匪思匪为,澄然有光,是为用力[阙]非助长,非忘。送子之官[阙]舜、禹皆圣人,犹相告以执中。又曰:“惟精惟一。”又曰:“安女止。”而况扵后学乎?女既扵道有觉,又嗜欲淡薄,不以死生为畏,甚不易得。皋陶犹曰:“兢兢业业。”女切冝克艰,以守中庸。此守非思虑言语所及,可惜可惜!敬之敬之!兢业不兢业,即祸福荣辱之枢机。赠钱诚甫诚甫逺访,从容近月,问答亦详矣。将归侍,复求言。孔子曰:「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诚甫领斯教矣,毋或昏。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又曰:「改而止,谓过即改,止无复他求。」《易》曰:「变化云为。」又曰:「百姓日用而不知。」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克能也,能以已复我本有之礼。礼非私意,皆道心之变化[已上甲藁]
译《日本国僧俊芿求书》。日本的俊芿律师请我向宋朝的杨子求教,杨子举出圣人的话告诉他说:“心的精神就叫作圣。这颗心虚明,没有固定形象,广大而没有边际。日常的作为和变化,虚灵而神妙,实际上不曾动,也不曾静,不曾生,也不曾死。然而人们却称它为动、称它为静,称它为生、称它为死。它昼夜都常常光明,一旦生起意识就昏暗,就不是它本来的状态。” 《赠陈伯量》。都昌的陈伯量任平阳簿,我们同僚相处将近两年。星从容与他话别,他又请求我写几句话带着上路。我深知忠信正直,《大戴礼记》记载孔子说忠信是大道,主簿也已经自己相信了吗?孔子又曾告诉子张要言语忠信、行为笃敬,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面前,乘车时看见它倚靠在车轭上。所看见的是什么样子呢?每每想到它时,只说:“这就是忠信笃敬。”忠信时,心中没有别的意识;笃敬时,心中也没有别的意识。所看见的不是意识造出的形象,而是明亮、融和、广大、平常。学习的人往往总是生起意识去求解释,却不思考圣人常常告诫学习者不要生起意识。忠信笃敬就是道心,人人都有,却不知道,也不相信。可惜啊!《与张元度》。临川张元度通过乡试选拔来到礼部,带着陆先生的书登门求见。我听他的言辞声气,已经知道他诚实坚定,值得敬重。等到再次见面,更加知道他志向笃定,已经在求学了。他本来具有的根本,自然完整成就,哪里还需要另外寻求视听言动呢?不学习便能有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心,随着感应立即回应,不等待诏告。清明就在自身,广大而没有边际;精神四面发用,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收拾它,反而是造作意识;让它休息、归于寂静,仍然是放失本心。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只是求回那颗放失的心罢了。我的心本来没有虚妄,舍弃无妄而另外寻求,反而造成虚妄。所以说:“无妄地前往,还要到哪里去呢?”元度还认为自己不能做到没有过失。我说:“有过错和恶行就改正,元度的精神有什么罪过,为什么要收拾它?”元度已经认为这话对了,告别时又请求我写几句话带回去。我搜索胸中的意思,实在没有什么话足以称合并满足他的来意,推辞不掉,于是叙述了大概,又告诉他说:“元度喜爱贤人、乐于行善,勤勉不懈,仿佛唯恐赶不上。”我坚决认为元度自己就是贤、自己就是善,还有什么可疑惑的,为什么还要等待别人来证明呢?淳熙丁未年正月二十二日写于宝莲山官舍。《赠毛谊夫》。每一幅画都精妙,每一个点都精妙。小学的学者每天运用其中的妙处,却自己不知道。毛谊夫能够继承先人的志业,精心研习修治。我同他相交二十年,近年来更加亲近,他忽然自己有所觉知。这种觉知,不是思考而知;既然知道,就应当达到、敬重它,敬重它。《书遗项吉甫》。吉甫既然已经觉悟,就要善于涵养它,不要懈怠荒废;不凭思考,不作妄为,澄澈而有光明,这就是用力于道。[缺字]不是助长,也不是遗忘。《送子之官》。[缺字]舜、禹都是圣人,尚且彼此告诫要守住中道。又说:“惟精惟一。”又说:“安女止。”何况后世的学习者呢?你既然已经对道有所觉悟,又能使嗜欲淡薄,不把生死看作可怕,这是非常难得的。皋陶还说:“战战兢兢,勤勉戒慎。”你尤其应当努力克服艰难,用来守住中庸。这种守持不是思虑和言语所能达到的,可惜啊,可惜!敬重它,敬重它!是否兢兢业业,就是祸福荣辱的关键。《赠钱诚甫》。诚甫远道来访,从容相处将近一个月,问答也已经很详尽了。他将要回去侍奉亲人,又请求我说几句话。孔子说:“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没有一样不是教化。大地承载神气,神气形成风雷,风雷流动而显现形态,众物显露而生长,没有一样不是教化。”诚甫已经领会了这个教诲,不要让心昏昧。孔子说:“心的精神就叫作圣。”又说:“改正就停止,意思是有过错便改正,改正以后就停止,不再向外寻求。”《易》说:“变化和作为。”又说:“百姓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 颜渊问仁,孔子说:“克制自己,恢复礼,就是仁。”克,就是能够;能够使自己恢复到我本来具有的礼。礼不是私意,而都是道心的变化。[以上为甲稿。]
慈湖遗书巻四宋杨简撰祝文谒宣圣文具位杨某,敢释菜于至圣文宣王某。观戴德所记,先圣谓忠信大道。某不胜其喜,且慰。以某自幼而学,壮而始觉,觉此心澄然虚明,无体广大无际。日用云为,无非变化,乃即日用平常实直之心,即大道而不敢轻以语人,惧其不孚,且笑侮。及观戴德所记圣言以为证,曰:「乃今可以告学者矣。」学者亦因是多觉。此先圣如天之大惠,布流四方,益传诸后。兹分牧东嘉,又将以告东嘉人士。当有觉者,觉者自觉,觉非外取,即日用平常实直之心,事亲自孝,事君自忠,扵夫妇自别,扵长幼自序,扵朋友自信。日用万变,自无适而不上,当天心下合人心。此先圣如天之大惠,言之不可尽,质颂之不可尽者也。敢告尚飨。谒先圣文祗惟梦奠两楹,垂光万世。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孰非先圣之教?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孰非先圣之教?道不逺人,人之为道而逺人,心之精神是谓圣。圣训昭明,某觉此,笃信此。兹分牧东嘉,将以此告东嘉人士:以日用庸常即大道,惟毋动意立知。如兴云气,自翳其光明,当有觉者。某内外亲故二十年来,亦多觉者,亦盛矣,敢告。先圣祝文某,洪惟先圣之道,广大昭明,无所不包统,无所不贯通。在天为干,在地为坤,在日月为明,在四时为变通,在万物为生,在某为心。心者,某之所自有,而先圣之道在焉。实广,实大,实昭明,实无所不包贯。顺而逹之,万善毕随;支而离之,百非斯集。某敢不敬养、敬保,以敬事先圣?寡过诚难,况扵某,又况扵为今之邑?必有缪差,惟明神惠相之。绍兴府元日释菜先圣大哉!一元洞贯三极。在干,资始;在坤,资生。在时,为春;在辰,为寅;在日,为正月之吉;在人心,为仁。君以此尊,臣以此卑,父以此坐,子以此立,兄弟以此友,夫妇以此别。举天地之间,非此不能以生活;一郡之政,非此不能以行。此,某本心之所自有,而先圣先得。我心之所同,某敢不夙夜勉勉,守之以敬,罔敢怠忽?益谨其所自出,以求全。夫喜怒哀乐未发之前,先师兖国公永惟人心之危,可惧可畏,一失其御,瞬息千里。先师从容终日,如愚;至于三月,曽莫之违。偶有过焉,不及于贰;偶有怒焉,不至于迁。此心微动,不逺而复。此后来学者之所以不可及,而某中心之所依归。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惟恐内负此心,上负先师。先师邹国公某少时读公之书,首见“何必曰利,亦有仁义”之论,口诵心惟,叹息玩乐,谓他日可以举而措之天下。筮仕以来,惊世变之不同,嗟流弊之非一日,欲尽革之而难,扵亟欲循循焉,又扵心中不安。惟公英灵,百世不泯,何以惠相于我后学,使此心无愧于古之人,无愧于天地。祖象山先生辞某所以获执弟子之礼于先生门下,四方莫不闻矣。某所以获执弟子之礼于先生门下,四方实未之知。岂惟四方之士未之知?虽前乎此千万世之已往,后乎此千万世之未来,盈天地两间,皆髙识深智之士,竭意悉虑,穷日夜之力,亦将莫知。又岂惟尽古今与后世髙识深智之士莫能知?虽某亦不能自知。壬辰之歳,冨春之簿廨,双明阁之下,某本心问先生,举凌晨之扇讼,是非之答,实触某机。此四方之所知。至扵即扇讼之是非,乃有澄然之清莹然之明,匪思匪为,某实有之。无今昔之间,无须臾之离,简易和平,变化云为,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莫知其郷,莫穷其涯。此岂惟某独有之?举天下之人皆有之。为恻隠,为羞恶,为恭敬,为是非,可以事亲,可以事君,可以事长,可以与朋友交,可以行扵妻子,可以与上,可以临民。天以是覆而髙,地以是厚而卑,日月以是临照,四时以是变通,鬼神以是灵,万物以是生。是虽可言而不可议,可省而不可思。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文王顺帝之则,亦自不识不知,况扵某乎?况扵四方之士乎?」故圣人遏絶学者之意,以有意则有知;遏絶学者之必,以有必则有知;遏絶学者之固,以有固则有知;遏絶学者之我,以有我则有知。愈知愈离,愈思愈逺。道不逺人,人之知道而逺人,不可以知道。不知犹逺,而况扵知乎?故夫先生平日之论,非学者之所知,非某之所知。虽然,先生之道亦既昭昭矣,何俟乎知?仰观乎上,先生确然示人易矣;俯察乎下,先生隤然示人简矣。垂象着明者,先生之着明;寒暑变化者,先生之变化;书者,先生之政事;诗者,先生之咏歌;礼者,先生之节文;春秋者,先生之是非;
译《慈湖遗书》卷四,宋杨简撰写祝文。《谒宣圣文》。具位杨某,谨敢在至圣文宣王某面前举行释菜礼。我读《戴德所记》,先圣说忠信是大道,心中无比喜悦,也无比欣慰。我从幼年起学习,到壮年才开始觉悟,觉悟到这颗心澄澈虚明,没有固定形体,广大而无边际。日常的作为和变化,没有一样不是变化,于是知道日常平常、真实正直的心就是大道,只是不敢轻易对人说,怕他们不相信,反而讥笑侮辱。后来看到戴德所记载的圣人言语可以作为证明,便说:“如今可以把它告诉学习者了。”学习者也因此有许多人觉悟。这是先圣像上天一样广大的恩惠,流布四方,更加传给后世。如今我分牧东嘉,又要把它告诉东嘉人士。应当会有觉悟的人;觉悟要自己觉悟,觉悟不是从外面取得的,就是日常平常真实正直的心:侍奉父母自然孝,侍奉君主自然忠,对夫妻自然有分别,对长幼自然有次序,同朋友交往自然有信。日常万般变化,自然没有一处不合宜,上合天心,下合人心。这是先圣像上天一样广大的恩惠,言语说不尽,歌颂也说不尽。谨此告祭,尚飨。《谒先圣文》。恭敬地想到,先圣在两楹之间安然辞世,却把光辉流传万世。上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哪一样不是先圣的教诲?大地承载神气,神气形成风雷,风雷流动而显现形态,万物显露而生长,哪一样不是先圣的教诲?道并不远离人,人却为了求道而远离人;心的精神就叫作圣。圣人的教诲昭明,我觉悟到这一点,坚定地相信这一点。如今我分牧东嘉,将把这个道理告诉东嘉人士:日常平庸的生活就是大道,只是不要妄动意识、树立私知。如同兴起云气,自己遮蔽自己的光明;应当会有觉悟的人。我内外亲友二十年来,也有许多人觉悟,实在盛多,谨此告知。《先圣祝文》。我恭敬地思量先圣的道,广大而昭明,无所不包,无所不统,无所不贯通。在天就是乾,在地就是坤,在日月就是光明,在四时就是变化流通,在万物就是生长,在我就是心。心,是我本来具有的,而先圣之道就存在其中。它确实广大,确实宏大,确实昭明,确实无所不包、无所不贯通。顺着它而通达,所有善行都会随之而来;支离它、分裂它,各种错误便会聚集。我怎敢不敬慎地涵养、保守它,以恭敬之心侍奉先圣呢?少犯过错确实很难,何况是我,又何况我如今担任一县之长?一定会有谬误差错,惟愿明神惠然辅助我。《绍兴府元日释菜先圣》。伟大啊!一个元气洞彻贯通天地人三极。在乾,是万物资始;在坤,是万物资生;在时令,是春天;在时辰,是寅时;在日期,是正月的吉日;在人心,是仁。君主凭此而尊贵,臣子凭此而卑下;父亲凭此而安坐,儿子凭此而站立;兄弟凭此而友爱,夫妻凭此而有分别。天地之间的一切,如果没有它就不能生存发展;一郡的政事,如果没有它就不能施行。这就是我本心中本来具有的东西,也是先圣首先得到的东西。我的心与它相同,我怎敢不从早到晚勤勉努力,以敬慎守护它,丝毫不敢懈怠疏忽?更加谨慎地守护它的根源,以求完整。喜怒哀乐尚未发出以前,《先师兖国公》。永远想到人心的危险,实在可怕可畏;一旦失去控制,转眼之间就会相差千里。先师从容度过整日,仿佛愚钝;到了三个月,竟没有违背仁。偶尔有过错,也不至于重复;偶尔发怒,也不至于迁怒。此心稍微一动,不久便能返回正道。这是后来的学习者无法达到的地方,也是我内心所依归的地方。我战战兢兢,如同面对深渊,如同踩着薄冰,只怕内心辜负这颗心,在上面辜负先师。《先师邹国公》。我年轻时读先生的书,首先看到“何必说利,也有仁义”的论说,口中诵读,心中思考,叹息玩味,认为将来可以把它全部施行于天下。自从开始做官以来,惊叹世事变化不同,感慨流弊并非一日形成,想全部革除却很困难;急切地想循序渐进地治理,又感到心中不安。惟愿先生的英灵百世不灭,怎样惠助我们这些后来的学习者,使这颗心对古人无愧,对天地无愧。《祖象山先生辞》。我为什么能够在先生门下行弟子之礼,四方之人没有不知道的。我为什么能够在先生门下行弟子之礼,四方之人实际上全都不知道。难道只是四方的士人不知道吗?即使在此以前千万世的过去、在此以后千万世的未来,充满天地之间的那些高见深智之士,竭尽心思、耗尽昼夜之力,也仍然没有人能够知道。又难道只是古今后世所有高见深智的人不能知道吗?即使我自己也不能知道。壬辰年,在富春的簿廨、双明阁下,我以本心向先生请问,先生举出清晨扇讼的例子回答,是非之辨实际触动了我的心机。这是四方之人所知道的。至于扇讼是非本身,却有一种澄澈的清明,既不是思考,也不是造作,而是我本来具有的。它不分今昔,没有片刻间断,简易和平,变化万端,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没有人知道它的所在,也没有人能穷尽它的边际。这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独有的吗?天下所有人都有它。它可以表现为恻隐,可以表现为羞恶,可以表现为恭敬,可以表现为是非,可以用来侍奉父母,可以用来侍奉君主,可以用来侍奉长上,可以用来同朋友交往,可以施行于妻子儿女,可以对待上级,可以治理百姓。上天凭借这个覆盖而高远,大地凭借这个厚重而低下,日月凭借这个照临,四时凭借这个运行变化,鬼神凭借这个显灵,万物凭借这个生长。这些道理虽可以说,却不可议论;可以省察,却不可思虑。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我没有知识。文王顺应上帝的法则,也只是自己不识不知,何况我呢?何况四方的士人呢?”所以圣人阻绝求学者的意念,因为有意念便有了知;阻绝求学者的必定,因为有必定便有了知;阻绝求学者的固执,因为有固执便有了知;阻绝求学者的自我,因为有自我便有了知。越是追求知识,越是远离大道;越是思虑,越是离得远。道并不远离人,人若因为求知而远离道,就不能说是知道了道。不知尚且会远离道,何况有知呢?所以,先生平日所说的道,并不是求学者所能知晓的,也不是我所能知晓的。虽然如此,先生的道已经昭然明白了,哪里还等待人去知晓?仰观上天,先生确实向人显示了易;俯察大地,先生又自然而然地向人显示了简。悬象而显明的,是先生的显明;寒暑的变化,是先生的变化;《书》所载,是先生的政事;《诗》所载,是先生的咏歌;《礼》所载,是先生的节文;《春秋》所载,是先生的是非。
易者,先生之变化。学者之所日诵,百姓之所日用,何俟乎复知?何俟乎复思?勿思勿知,不可度思,矧可射思!今先生释然而化矣,又岂学者之所知?某闻先生之讣,恸哭既絶而复续,续而又絶,絶而又复续。不敢伤生,微声竟哭,亟欲奔赴。病质岌岌,度不可支。循循歴时,荒政方殷,今也略定,气血微强。矧闻襄大事之有期,求檄以来,庸畅中肠之悲。一奠祖行,荐以此辞。先生之道,不可思此哀,亦不可思。代李伯诚祭象山先生文某扵象山先生文安公受罔极之恩,片言顿觉如脱桎梏,清明光大,到于今日。用云:“为变化夫人之丧,承讣后时。今既襄奉,既祥禫矣。兹敢敬致三献之礼于文安公暨夫人几筵之前。”日月迁流,斯觉未尝流;死生虽异,斯觉未尝异。言辞有极,斯觉无极。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奠徐子宜辞别去辞色,惟十五年,谓当合并,可以从容奉话。言胡为寝疾,继以讣传?传讣惟审,某当哭于寝门之外,时疾作不可如志。呜呼哀哉!子先我觉,导我使复亲象山以学,某即从教。自是亦小觉虚明静莫变化,云为不可射度。知及仁守,圣训具在。某尚欲与子冝共讲仁守之力,道阻且长,而遽永寂。哭以遣奠,匪迩匪逺。奠髙处约辞同舍弟朝请郎行秘书省著作佐郎兼权兵部郎官杨某谨奉奠于故同舎兄处约髙公运干。哀哀!处约盛廨近在闗外,而自坤徂艮,亦既数里。初不知处约有疾作近莫,俄承讣于邑子,念即奔赴,而轿卒已散去,度再集不可往返。哀哀!处约,某与处约同斋舎,又同州里。某被命此来甚久,不知处约官于此,纳谒既晚,嗣勤报访,自是一获再奉周旋,而处约遽至于此。哀哀!处约,幽明判矣。德性虚灵,曩岂生,今岂死?一奠告哀,斯哀至矣。祭孙元礼尊人维绍熈四年,岁次癸丑,二月戊戌朔,奉议郎知饶州乐平县杨某,谨遣致一奠之礼于故明仲孙君。至契,嗟我明仲,生长富春之山谷间,曰龙门。富春人士絶少,国家三歳举士,能秉笔具文者不踰五十。其能务实不务文,求诸内不求诸外,有志扵道者,吾扵龙门见二人焉,曰明仲,又明仲之尊行曰孚器。其子弟从其教,烝烝于善,盛哉,可谓难得矣。而明仲纯恪进德,有证闻执事敬之一言,日夜[阙]至右以运用其左,犹拱其专如此。如此者阅两旬,忽大喜,喜止,又骤悲,悲止而泰然和平矣。自是发言顿异曩时。及其为里正也,公移方急,尝曰:「出入阡陌,奔走应办,忧劳苦辛则甚矣,而实未尝微动。」某至于今犹识明仲斯言。明仲方日进不已,忽焉大化,天地间失此贤哲,诚可痛嗟。千里寓诚,此诚不隔。明仲清明终不可殒灭,当闻某此言,尚飨。祭沈叔晦文友弟宣教郎新差知饶州乐平县主管劝农公事杨某谨以清酌庶羞致奠于故友人沈兄叔晦通判国録。呜呼!念哉!朋友道丧,为日久矣。吾叔晦倡之,切思义起。某未离膝下时,知有先训而已。出门逐逐,不闻正言,窃意世间不复有朋友之义。及入太学,首见吾叔晦,始闻正论,且辱告曰:“此天子学校,四方英俊所萃,正当择贤而亲,不可固闭。”某遂从求其人,遂得从其贤逰相与切磨讲肄,相救以言,相观而善,皆吾叔晦之赐。今弃我而往矣,呜呼!痛哉!呜呼!念哉!其所以得门外之助,不负先训,勉勉于今,未至于自弃,吾叔晦之力也。岂不念哉?岂不痛哉?叔晦之贤,岂吾一乡所可得而私,盖天下共之。世方习谀,波頺不可起,叔晦不然,如底柱中流而峙,正色立朝,不肯靡靡。学官发策,无所回畏,虽不旋踵而罢,而亦足以起士大夫萎薾不振之气。呜呼!念哉!某自闻先训,大舜从人,禹拜昌言,由喜闻过改过,明白先君则然,何止内讼,尽以告人,自怨自艾,至扵泣下,至扵自拳。出门泛观,大难其人,而叔晦亦尝闻过伏义,笔书而口宣。某由是益服叔晦之髙。念叔晦之贤,孝友天资,敬恭粹然,处他人之所甚难,独从容乎周旋,善言善行,奚可悉数。威仪文词,诚足以称雄一世。某窃以为由中而发,当观叔晦之中,不当徇叔晦之外。三十年相与相切之情,三十年相与相切之义,遵制之官不得执緫而从柩,一奠哭别。呜呼哀哉!呜呼痛哉!祭袁之屏文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迹若不至甚洽,而其心则甚亲者,某与之屏之谓也。吾人义以为质,惟义之为亲,全体忠信,坦然而无藏□。有如之屏,海内几人?先圣明忠信之为主本,某亦深信质直之即道。爱之屏之,有此深敬深念。曷物喻之?何啻扵已,获希世之寳。所恨异邑,不得朝夕从容相与周旋乎?仁义道德之妙,中道而往,何去我之谓哉?向如此,今亦如此。欲观之屏之正体,自之屏不能以自知,而况扵他人?岂可以心而思,耳而听,目而视?祭舒元英文
译《易》所说的,是先生的变化。求学者每日诵读的,百姓每日使用的,哪里还等待再次去知晓?哪里还等待再次去思考?不要思考,也不要追求知解;尚且不可揣度思议,何况可以猜测吗?如今先生释然无碍地化去,又哪里是求学者所能知晓的?我听到先生的讣告,痛哭至声断而又继续,继续哭泣又再次断绝,断绝后又重新哭泣。不敢因悲伤而损害生命,只低声哭泣,急切想奔赴灵前。只是病体危重,估计不能支撑。这样拖延了些时日,荒政正十分繁重,如今略已安定,气血稍稍强健。又听说襄办大事已有日期,于是请求檄文前来,姑且借此抒发心中的悲痛。以此文祭奠先行之灵,献上一奠。先生的道不可思量,这悲哀也不可思量。代李伯诚祭祀象山先生的祭文 我承受象山先生文安公无边无际的恩德,只听到片言只语,便顿时觉得如同脱去桎梏,心地清明而境界广大,一直到今天。因此说:“为变化夫人办理丧事,接到讣告已经晚了。如今既已襄办奉祀之事,也已经过了祥禫之祭。现在谨敢在文安公以及夫人的几筵之前,恭敬地献上三献之礼。”日月迁流,这种觉悟却未曾流逝;死生虽有不同,这种觉悟却未曾不同。言辞有穷尽,这种觉悟却无穷尽。想要报答您的恩德,正如昊天一样无穷无尽。祭奠徐子宜的辞文 自从分别以来,只隔了十五年,本以为应当能够重逢,可以从容地奉陪交谈。哪里想到您竟因病卧床,接着又传来了讣告?确认讣告属实后,我本应在寝门之外哭吊,只是当时疾病发作,不能如愿。呜呼,悲哉!您先于我觉悟,引导我重新亲近象山来求学,我便听从了教诲。从此我也略略觉察到,心体虚明而寂静,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一切言语作为都不可揣度。关于“知及仁守”的圣人教训都明明存在。我还想和您共同讲明仁守的力量,道路阻隔而且遥远,您却突然永远沉寂了。我哭泣着送上这次祭奠,不论近远,都来告别。祭奠高处约的辞文 同舍弟、朝请郎、行秘书省著作佐郎兼权兵部郎官杨某,谨向已故同舍兄处约高公运干的灵前奉上祭奠。悲哉,悲哉!处约的盛廨就在关外,而从坤方到艮方,也不过几里路。当初我并不知道处约患病将近去世,忽然从同邑人那里接到讣告,想到便要奔赴,可轿夫已经散去,估计再召集他们也来不及往返。悲哉,处约!我和处约同住斋舍,又同属一个州里。我奉命来到这里已经很久,却不知道处约也在这里任官;拜谒得很晚,后来又勤于互相访问,从此才有一次相见、两次承蒙周旋,处约却突然到了这个地步。悲哉,处约!幽明从此隔绝了。德性虚明灵妙,过去难道是生,现在难道是死吗?这一奠用来告慰悲哀,而悲哀已经到极点了。祭孙元礼尊亲的祭文 维绍熙四年,岁次癸丑,二月戊戌朔,奉议郎、知饶州乐平县杨某,谨派人送上一奠之礼,祭奠已故明仲孙君。亲爱的明仲啊!你生长在富春山谷之间,那里叫龙门。富春士人极少,国家每三年举行一次选士,能够执笔成文的不过五十人。至于能够务实而不务文,向内求取而不向外求取,有志于大道的人,我在龙门见到两位:一位是明仲,另一位是明仲的尊长孚器。你们的子弟都接受他们的教诲,勤勉向善,真是盛美,可以说十分难得。明仲纯厚恭谨,不断增进德业,又有执事敬这一句话可以验证和闻知,日夜把它放在右边来运用左手,仍然像合掌一样专一。这样经过二十天,忽然大喜,喜悦停止后又突然悲伤,悲伤停止后便安然和平了。从此他说话与过去大不相同。等到他担任里正时,公文催办正急,他曾说:“出入田间小路,奔走办理事务,忧劳辛苦确实很多,但内心实际上从未稍有动摇。”直到今天我还记得明仲这句话。明仲正一天天不断进步,却忽然逝世了;天地之间失去了这样一位贤哲,实在令人痛惜叹惋。相隔千里寄托我的诚意,而这份诚意并不被距离阻隔。明仲清明的精神终究不会消灭,听到我这些话,也请来享用祭品。祭沈叔晦的祭文 友弟宣教郎、新差知饶州乐平县主管劝农公事杨某,谨以清酒和众多祭品,祭奠已故友人沈兄叔晦通判国录。呜呼,值得追念啊!朋友之道衰落,已经很久了。我的叔晦兄倡导朋友之义,使我切实思考,从而兴起义理。我还没有离开父母膝下时,只知道有先人的教训。出门在外奔走忙碌,却听不到正直的言论,我暗自以为世间已经不再有朋友之义。等到进入太学,第一次见到叔晦兄,才开始听到正论;他还屈尊告诉我:“这是天子的学校,是四方英俊汇聚的地方,正应当选择贤者而亲近,不能固步自封。”我于是跟随他去寻求贤人,终于得以和贤者交游,彼此切磋、讲习;互相用言语劝救,互相看到对方的长处而向善,这全是叔晦兄的恩赐。如今他抛下我离去了,呜呼,痛哉!呜呼,值得追念啊!我之所以得到门外的帮助,没有辜负先人教训,至今仍勉力前进而没有自暴自弃,都是叔晦兄的力量。难道不值得追念吗?难道不令人悲痛吗?叔晦兄的贤德,难道是我一乡之人可以私自占有的吗?这是天下共同拥有的。世人正习惯于阿谀奉承,风气衰败得不可振起,叔晦却不是这样,他像中流砥柱一样屹立;以正直的神色立于朝廷,不肯萎靡随俗。学官发下策问,他无所回避畏惧;虽然不久便被罢免,也足以振起士大夫萎靡不振的志气。呜呼,值得追念啊!我自从听到先人的教训,知道大舜听从众人、禹拜受昌言;因为乐于听取过错、改正过错,明白先君也是这样,不仅在内心自我责问,还把一切告诉别人,自我悔恨、自我改正,直到流泪,甚至捶打自己。出门广泛观察,很难找到这样的人,而叔晦也曾听到别人指出过错,便俯身接受义理,用笔记下并亲口宣说。我因此更加敬服叔晦的高尚。想到叔晦的贤德,他天性孝顺友爱,恭敬纯厚;处在别人认为极难处置的情形中,却能独自从容周旋。他的善言善行,哪里能够一一数尽?他的威仪和文章,确实足以称雄一世。我私下认为这些都是从内心发出的,应当观察叔晦的内在,不应只追随叔晦的外在表现。我们三十年相互切磋的情谊,三十年相互切磋的义理,因为遵守制度任官在身,不能手执引柩绳随柩而行,只能献上一奠哭泣告别。呜呼,悲哉!呜呼,痛哉!祭袁之屏的祭文 白头相交还如初识,车盖刚倾斜相接便如故交。表面上似乎并没有十分亲密,但内心却非常亲近的人,说的就是我和之屏。我们以义作为根本,只以义相亲;全身都充满忠信,坦荡而没有隐藏。有像之屏这样的人,天下有几人呢?先圣明白指出忠信是根本,我也深信质朴正直就是大道。我爱重之屏,因此有这种深深的敬意和思念。拿什么事物可以比喻它呢?岂止胜过一般事物,简直像得到世所罕见的珍宝。只恨彼此住在不同的地方,不能朝夕从容相处周旋。仁义道德的奥妙,沿着中道前进,哪里有舍弃我而去的说法呢?过去如此,如今也如此。想要观察之屏的本体,之屏自己尚且不能自知,何况别人呢?难道可以用心去思考、用耳去听、用眼去看吗?祭舒元英的祭文
从政郎浙西安抚司干办公事杨某,迪功郎新邕州教授髙宗商,谨致奠于故友人元英舒兄。呜呼!元英,不谓元英之往如此遽也。相望数百里,不闻知疾状。昨晨家仆以书来,转得之陈氏姑,谓元英往矣。和仲兄谓转闻多失实,尚须审问。既而应朝相访,道子约之语亦然。呜呼!元英果往矣,元英果往也耶?元英居明之奉化,某官浙西,应朝又自越来,同哭于此。此吾三人者之形也,非吾三人者之性也。元英果往也耶?元英得此,必蒙养而存之矣。万物转移,此心不动;日月迁流,此心弗改。庶几乎复性中道而徃。呜呼!元英乡曲子弟,从元英学,善心感动,亹亹可观。使元英得志行之天下,其感动当益广。而今往矣。呜呼!元英事职有守,奔赴不可望。哭东南于黒龙潭。呜呼!元英必飨此奠。祭赵子钦辞具衘四明杨某谨再拜遣致一奠之礼于故友人赵兄子钦节推之灵。呜呼!念哉!子钦天族贤行推髙,岂曰为异?由道而行,惟行乎庸众,所不能之中,故人咸敬,舆论崇褒。一见之亟及,易爻虽转旋曲折乎阴阳九六之间,难疑问答,徐而听之,而亦有所谓[阙]而非思行而无劳,孔子没,道学不明,杂说羣嗷,千载而下,又转而为文辞之靡靡,窃假绚饰,可闵可叹。何啻乎杯坳?有如子钦窥见执中之几于陶唐氏之尧,矧着之履践异礼义之哨哨,匪徒说之呶呶。某既获戾去国,不得从子钦于闲暇之日,奉朱弦疏越之音扵寂寥,忽曰:「子钦往矣!」哭几扵号道阻莫诣,缄辞神交不可度思。孰谓夫果有数百里之遥?奠吕子约辞承议郎杨某谨遣致一奠之礼于故友人吕兄子约寺丞。天地之间,声同者相应,气同者相求,心同者相知。夫人生而有耳目鼻口四肢者,必其皆同。恻隠同,羞恶同,恭敬同,是非而独谓必心同而后相知,此有其故。人性自善,人心自同,惟气禀异,所教习异,枝分派流,始有不可胜穷之同。哀哀子约,我心则同。问学虽畧异,大致则同。所同谓何?其好善同,见义忘利同学不以口而以心同。夫天下惟有斯义而已矣。是故子约诚意笃志,深知乎某之心。某敬子约,敬子约不以利夺其义之胸中。夫是以承讣望哭,如对清明之神雅正之容。病质莫奔,缄辞写衷。中间合离,如风转蓬,不复多述。惟哭某同此同,万古无穷,此哀亦万古无穷。奠舒元质辞承议郎杨某谨致于故友人元质舒兄通判。呜呼!昔孔子没,既葬,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夫有子能使同门诸友敛袵而师之,其贤可想而知。已而曽子独不可,曽子断断乎非好为已胜者。裼裘之失,言出祖而失礼,速贫速朽之失,旨诸贤知之。曽子亦自知,曽子何所见扵此而独异哉?皜皜之论,曽子自言,曽子自知,他人安能尽知?他人寥寥乎?千载之下,知曽子者有几?知自信者有几?吾元质亦庶乎自知自信矣,而知元质者有几?元质岂有以异乎人哉?亦不过不失孔子所谓忠信之主本而已矣。忠信,人所自有,而自知其为主本者无几。元质之朋友则知元质矣,亦安能尽知?新安从游之士,蒙被元质之启佑,闻亦有知元质者矣,亦无几。平阳之民,感元质抚字之爱,服元质恻怛之诚矣。知元质者为谁?吾乡万口一辞曰:「吾元质忠信士也。」吾乡多士知元质者,亦屡见其人矣,而自万众言之,则亦无几尔。呜呼!已矣!某独念不获与元质俱终其学,俱进其发愤忘食之笃念,以缉熈于光明。呜呼!已矣!元质享某之奠,元质之心惟某知之。呜呼!元质!呜呼!元质[已上甲藁]
译从政郎、浙西安抚司干办公事杨某,迪功郎、新邕州教授高宗商,谨向已故友人元英舒兄致奠。呜呼,元英!想不到元英离世竟这样突然。相隔数百里,未曾听说你患病的情况。昨天早晨家仆带信来,我从陈氏姑那里转得到消息,说元英已经离去了。和仲兄说转传的消息多有失实,还应当再查问。不久应朝来相访,说道子约的话也是这样。呜呼,元英果真离去了吗?元英果真离去了吗?元英住在明州奉化,我在浙西任官,应朝又从越地来,我们三人同在这里哭祭。这是我们三人的形体,不是我们三人的本性。元英果真离去了吗?元英若能知道这些,必定会涵养并保存本心。万物迁移变化,而此心不动;日月流逝迁变,而此心不改。或许还可以复归本性,沿着中道前行。呜呼,元英!乡里子弟跟随元英学习,善心受到感发,勤勉不懈,颇为可观。假使元英能够得志,把这种学问推行于天下,他的感化必定更加广大。如今却离去了。呜呼,元英!我身负职守,不能奔赴相送,只能在东南黑龙潭哭祭。呜呼,元英一定会享用这次祭奠。祭赵子钦的辞文 具衔四明杨某谨再拜,派人向已故友人赵兄子钦节推的灵前献上一奠之礼。呜呼,值得追念啊!子钦是天资高贵、品行贤良而受到推重的人,这难道有什么奇异吗?他依循大道而行,只是在平常众人所不能做到的地方实行平常之道,所以人们都敬重他,舆论也崇敬赞美他。我一见到他便急于向他请教。《易》的爻辞虽然在阴阳九六之间辗转曲折,遇到难解和疑问,他总是慢慢听取,也有些地方……[缺字]而不是空想,实行起来也不劳苦。孔子去世后,道学不明,各种杂说喧嚣;千年以后,又转而成为靡弱的文辞,暗中借华丽辞藻装饰自己,真可怜可叹。岂止像一杯水洼那样浅陋呢?像子钦这样的人,能够窥见陶唐氏尧所把握的中道关键;何况还把它落实于实践,异于那些喋喋不休谈论礼义的人,并不是只在口头上喧说。自从我获罪离开国家,不能在闲暇时跟随子钦,聆听他在寂静中弹奏朱弦疏越之音,忽然听说:“子钦离去了!”我哭得几乎号叫。道路阻隔,不能前往,只能封缄此辞与他的神明相交,却不可揣度。谁说我们之间果真有数百里的距离呢?祭吕子约的辞文 承议郎杨某谨派人向已故友人吕兄子约寺丞献上一奠之礼。天地之间,声音相同的彼此应和,气息相同的彼此求合,心意相同的彼此相知。人一出生便有耳、目、鼻、口和四肢,它们必定都是相同的。恻隐之心相同,羞恶之心相同,恭敬之心相同,是非之心也相同;却偏偏说一定要心意相同以后才能相知,这其中自有缘故。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人心本来是相同的,只是禀气不同、所受教习不同,才枝分派流,出现了不可穷尽的种种差异。悲哉,子约!我的心和你是相同的。我们的学问虽略有差异,大体却相同。所谓相同是什么?就是爱好善良相同,见到义便忘掉利益相同,求学不只用口而用心也相同。天下所拥有的,不过就是这一义理罢了。因此子约诚意深厚、志向坚定,深深知道我的内心。我敬重子约,也敬重子约不因利益而夺去胸中的义。正因为如此,我接到讣告后望着灵位哭泣,仿佛面对你清明的神情和雅正的仪容。病体不能奔赴,只能封缄此辞来抒写内心。中间相聚与离别的情形,像风吹转蓬草,不再多说。只愿哭祭我和你共同的这种同心;它万古无穷,这悲哀也万古无穷。祭舒元质的辞文 承议郎杨某谨向已故友人元质舒兄通判致祭。呜呼!从前孔子去世,安葬之后,有一天,子夏、子张、子游因为有若相似于圣人,想用侍奉孔子的方式侍奉他。有子能够使同门诸友整理衣襟而拜他为师,他的贤德由此可想而知。后来曾子独自不肯这样做,曾子确实不是喜欢争强好胜的人。至于穿羔裘而不加外衣的过失、出城送祖时言语失礼的过失,以及使自己很快贫困、很快朽坏的过失,各位贤者都知道其中的意义。曾子自己也知道,曾子在这里看到了什么,为什么独自有不同的判断呢?那些光明高洁的议论,是曾子自己说的,曾子自己知道,别人哪里能完全知道?别人又有多少能知道呢?千年以后,知道曾子的人有几个?知道自信的人又有几个?我的元质或许也能够自知自信,而知道元质的人又有几个?元质难道有什么不同于常人吗?也不过是不失去孔子所说以忠信为根本罢了。忠信是人本来就具有的,但能自知它是根本的人没有几个。元质的朋友知道元质,却又哪里能完全了解他?新安跟随元质学习的人,蒙受元质的启发和帮助,听说也有知道元质的人,却同样没有几个。平阳的百姓,感受到元质抚育教化的爱护,信服元质恻隐真切的诚意。知道元质的人是谁?我们乡里众口一词地说:“我的元质是忠信之士。”我们乡里众多士人中,知道元质的人,也屡屡可以见到;但从万人来说,也还是没有几个。呜呼,罢了!我只是想到,不能和元质共同完成学业,共同增进那种发愤到忘记吃饭的笃实志向,以继续光明之道。呜呼,罢了!元质享用我的祭奠吧,元质的内心只有我知道。呜呼,元质!呜呼,元质![以上为甲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