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湖遗书卷十九宋杨简撰
志气塞乎天下,此之谓五至。”子夏曰:“五至既得而闻之矣。敢问何谓三无?”孔子曰:“无声之乐,无体之礼,无服之丧,此之谓三无。”子夏曰:“三无既得略而闻之矣。敢问何《诗》近之?”孔子曰:“夙夜基命宥宻,无声之乐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无体之礼也;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无服之丧也。”子夏曰:“言则大矣,美矣,盛矣,言尽于此而已乎?”孔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之服之也,犹有五起焉。”子夏曰:“何如?”孔子曰:“无声之乐,气志不违;无体之礼,威仪迟迟;无服之丧,内恕孔悲。无声之乐,气志既得;无体之礼,威仪翼翼;无服之丧,施及四国。无声之乐,气志既从;无体之礼,上下和同;无服之丧,以畜万邦。无声之乐,日闻四方;无体之礼,日就月将;无服之丧,纯徳孔明。无声之乐,气志既起;无体之礼,施及四海;无服之丧,施于孙子。”子夏曰:“三王之徳,参于天地,敢问何如斯可谓参天地矣?”孔子曰:“奉三无私以劳天下。”子夏曰:“敢问何谓三无私?”孔子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奉斯三者以劳天下,此之谓三无私。其在《诗》曰:‘帝命不违,至于汤齐。汤降不迟,圣敬日跻。昭假迟迟,上帝是祇。帝命式于九围。’是汤之徳也。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清明在躬,气志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其在诗曰:「嵩髙惟岳,峻极于天。惟岳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此文武之徳也,三代之王也,必先其令闻。诗云:「明明天子,令闻不已。」三代之徳也,弛其文徳,恊此四国。大王之徳也,子夏蹶然而起,负墙而立曰:「弟子敢不承乎!」礼乐之原,即五至。五至,即三无。三无,即五起。五起,即能先知四方之败者。道不可言。孔子欲无言,不得巳而有言曰:「原足矣,何必言?五至,五至多矣,又何必言三无?」子夏沉溺于文义之渊薮,断非一语之所能晓。敷而明之,曲而畅之,庶几或触其机也。何谓至人?皆有心志。即志即至,无所复至。凡志之有所思焉,有所感焉。思亦何所思?感亦何所感?思无所思,人自以为思;感无所感,人自以为感。倐然而思,无所起;思而又思,无所止;人自以为止。所止者何所?厥思亦何物?执之而无得,视之而无睹。莫究厥始,莫穷厥终,莫执厥中,是之谓大同。倐然而感,感无所起;感而又感,感无所止;人自以为止。所止者何所?厥感亦何物?执之而无得,视之而无睹。或曰气,气亦中无有;或曰心,心亦无本体。莫究厥始,莫穷厥终,莫执厥中,是之谓大同。若然则由志而为诗,诗亦然也;发于礼仪,礼亦然也;于是乎乐生,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则乐亦然也。人情亦岂能终月乐,终年乐?亦有哀焉,有所恻焉,则哀有所伤焉,则哀。或哀焉,或乐焉,哀乐相生,其变万状。于戏至哉!孔子曰:「此虽使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哀虽至于哭颜渊恸矣而不自知,乐虽至于孟子喜而不寐,亦不可见不可闻也。哀乐必有物,非不可见也;哭笑必有声,非不可闻也。而圣人断然曰:「不可见不可闻。」众人之乐皆不可见不可闻也,而众人自以为可见可闻也;众人之哀皆不可见不可闻也,而众人自以为可见可闻也。哀与乐名也,闻与见亦名也。惑其名者,失其实也。是名即实,是实即名,名与实亦名也。惑其名者,失其实也。志即诗,诗即礼,礼即乐,乐即哀。志气即天地,谓之充塞,非过论也。谓天地合徳可也,谓范围天地可也。其曰充塞,乃因人心狭固,井蛙不可以骤语。海姑为是言也,圣人之言不可以一定论也。或曰礼乐之原,或曰五至,或曰三无,或曰致,或曰行。纵而言之,错而论之,无不可者。圣人曰五至,吾曰六曰七可也。圣人曰三无,吾曰四曰五可也。诗与礼与乐类也,忽继之以哀,何也?深明夫一体无二,纵而言之,错而论之,无不可者。是故无声之乐,即无体之礼;无体之礼,即无服之丧。乐未尝无声,必曰无声,非无声也,即声也。礼未尝无体,必曰无体,非无体也,即体也。丧未尝无服,必曰无服,非无服也,即服也。声即无声,体即无体,服即无服,本无所异,何必言同?唯人徒执其声,故曰无声;
译志气充满天下,这就叫作“五至”。” 子夏说:“五至已经听到了。请问什么叫‘三无’?”孔子说:“无声的乐,无形体的礼,无服制的丧,这就叫‘三无’。”子夏说:“三无的概略我已经听到了。请问《诗经》中哪些话接近它?”孔子说:“‘早晚建立天命,宽厚而深密’,就是无声的乐;‘威仪雍容美盛,不可挑选’,就是无形体的礼;‘凡百姓有丧事,匍匐前往救助’,就是无服制的丧。”子夏说:“这些话真是广大、美好、盛大,难道说到这里就完了吗?”孔子说:“怎么会这样呢?君子奉行它,还有五种兴起的层次。”子夏说:“是什么样的呢?”孔子说:“无声的乐,气志不相违背;无形体的礼,威仪舒缓从容;无服制的丧,内心推己及人而极其悲痛。无声的乐,气志已经得到;无形体的礼,威仪恭敬周备;无服制的丧,施及四方诸国。无声的乐,气志已经顺从;无形体的礼,上下和谐同心;无服制的丧,因此抚育安定万邦。无声的乐,天天传闻于四方;无形体的礼,日日进益、月月增长;无服制的丧,纯厚的德性极其光明。无声的乐,气志已经兴起;无形体的礼,施及四海;无服制的丧,施及子孙。”子夏说:“三王的德性与天地相参,请问怎样才可以说与天地相参呢?”孔子说:“奉行天地日月三种无私,用来劳苦天下。”子夏说:“请问什么叫三无私?”孔子说:“天无私地覆盖万物,地无私地承载万物,日月无私地照耀万物。奉行这三种无私来劳苦天下,这就叫三无私。《诗经》说:‘上帝的命令没有违背,一直到汤王才相合。汤王降生并不迟延,圣明恭敬的德性日益增进。光明地感通上帝而从容不迫,对上帝极其敬畏。上帝的命令施行于九州。’这就是汤的德性。天有四时,即春、秋、冬、夏;有风、雨、霜、露,没有一样不是教化。大地承载神妙之气,神气形成风雷,风雷流布而有形,众多万物显露而生长,没有一样不是教化。清明之德存于自身,气志如神,嗜欲将要发生时,内心的启发必定先出现。天将降下时雨,山川先升起云气。《诗经》说:‘高大的嵩山是群岳之长,高峻直达苍天。群岳降下神灵,生出甫侯和申伯。正因为有申伯和甫侯,才成为周室的栋梁;他们在四国作屏障,在四方施行教化。’这就是文王、武王的德性,也是三代君王的德性,必定先使美好的声誉传布。《诗经》说:‘光明的天子,美好的声誉没有止息。’这就是三代的德性。放开他们的文德,使它协和于四方诸国。这是大王的德性。”子夏猛然起身,背靠墙站着,说:“弟子岂敢不承受教诲吗!” 礼乐的根源,就是五至;五至,就是三无;三无,就是五起;五起,就是能够预先知道四方败乱的根本。道是无法用言语说尽的。孔子本想不说话,不得已才说:“根源已经足够了,何必再说?五至已经很多了,又何必说三无?”子夏沉浸在文辞义理的深渊丛林中,绝不是一句话就能使他明白的。把它铺陈说明,委曲而畅达地阐释,或许可以触发他的机悟。什么叫至人?人人都有心志。志就是至,不再有另外一个‘至’。凡是志,总有思虑,也总有感触。思,又是在思什么?感,又是在感什么?实际上无所思,人却自以为在思;实际上无所感,人却自以为在感。突然产生思虑,却没有任何起因;思了又思,却没有停止之处,人却自以为已经停止。所停止的究竟是什么?那思虑又是什么东西?想要抓住它却一无所得,看它却什么也看不见。不能追究它的开始,不能穷尽它的终结,也不能执取它的中间,这就叫作大同。突然产生感触,感触没有起因;感了又感,却没有停止之处,人却自以为已经停止。所停止的究竟是什么?那感触又是什么东西?想要抓住它却一无所得,看它却什么也看不见。有人说这是气,但气的中间也没有实在之物;有人说这是心,但心也没有固定的本体。不能追究它的开始,不能穷尽它的终结,也不能执取它的中间,这就叫作大同。既然如此,由志而成为诗,诗也是这样;发为礼仪,礼也是这样;于是乐由此产生,手不知不觉地舞动,脚不知不觉地踏地,乐也是这样。人的情感哪里能够整月快乐、整年快乐呢?也会有悲哀,也会有所恻隐;有所哀伤,就是哀。时而悲哀,时而快乐,哀乐相互产生,变化万千。唉,真是深至啊!孔子说:‘即使睁大眼睛端正地看,也看不见它;侧耳倾听,也听不见它。’悲哀即使达到哭颜渊、为颜渊痛哭而不自知的程度,快乐即使达到孟子欢喜得不能入睡的程度,也仍然不可见、不可闻。哀乐必定有具体表现,并不是完全看不见;哭笑必定有声音,并不是完全听不见。然而圣人断然说:‘不可见、不可闻。’众人的快乐本来都不可见、不可闻,众人却自以为可以看见、听见;众人的悲哀本来都不可见、不可闻,众人却自以为可以看见、听见。哀与乐只是名称,闻与见也只是名称。被名称迷惑,就失去了真实。名称就是真实,真实就是名称,名称与真实也都只是名称。被名称迷惑,就失去了真实。志就是诗,诗就是礼,礼就是乐,乐就是哀。志气就是天地,说它充塞天地,并不是过分的说法。说天地与它合德可以,说它包容天地、规范天地也可以。之所以说充塞,是因为人的心胸狭窄固执,井底之蛙不可以骤然谈论大海;大海姑且这样说而已,圣人的话不能用一种固定的解释来限定。有人说是礼乐的根源,有人说是五至,有人说是三无,有人说是致,有人说是行。纵向铺陈、交错论述,没有不可以的。圣人说五至,我说六至、七至也可以;圣人说三无,我说四无、五无也可以。诗、礼、乐属于同一类,忽然接着说哀,为什么?这是深刻说明它们本来是一体而没有二致。无声的乐,就是无形体的礼;无形体的礼,就是无服制的丧。乐未尝没有声音,偏要说无声,并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本身;礼未尝没有形体,偏要说无体,并不是没有形体,而是形体本身;丧未尝没有服制,偏要说无服,并不是没有服制,而是服制本身。声音就是无声,形体就是无体,服制就是无服,本来没有差别,何必说它们相同?只是人们徒然执着于声音,所以说无声;
徒执其体,故曰无体;徒执其服,故曰无服。诗曰:夙夜基命宥宻。命何所基?命何所始?始无所始,无所穷际,谓之极寛极宥可也。不可得而见,不可得而闻,不可得而思,谓之至宻可也。曰基,曰宥,曰宻,皆名也。惑其名者,失其实也。声即无声,天下之至实也,而徇名与声者惑之。圣人曰无声,所以破学者牢不可破之定见也,非以无声为定论也。又虑学者无从而求之,使穷其本始,得其始则得其终矣。夫曰基命,所以原始也。原声所始,始无所止,莫究厥始,莫穷厥终,莫执厥中。无声之乐,日闻四方,果日闻四方矣。无声即声,无体即体,无服即服。服无本末,无粗精,威仪实无体。其曰不可选,也是诚不可选也。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是固无服之丧也,即齐斩功缌之道也。于父斩衰,于母齐衰,兄弟期,降而功缌,哀诚有等差,皆一心之为也。即匍匐救丧之心,以丧其亲,则为齐斩,为擗踊,为毁瘠,一也,非人之所为也,天也。天即人,人即天地,即日月,即四时,即鬼神,即礼乐之原。原无所本,亦无所末,本末之名因人心而生,本末之实不以人心而异。人谓之本,则亦姑从而谓之本;人谓之末,则亦姑从而谓之末;人谓之天,则亦姑从而谓之天。人谓之地人,亦姑从而谓之地人。曰:日月,吾亦何得不谓之日月?人曰四时,吾亦何得不谓之四时?人曰礼,则曰礼;人曰乐,则曰乐;人曰人,则曰人;人曰道,则曰道;曰气,则曰气;曰志,则曰志;曰有,曰有;曰无,曰无。号名纷然,意虑杂然,而未尝不浑然寂然也。人自以为纷然杂然也,故曰:即哀乐之相生,而实不可见,不可闻也。此非徇名者之所知也,亦非徇实者之所知也。实无所徇,实无所实。弃名而求实,非实也;弃实而言名,非名也。实非学者之所知也,名亦非学者之所知也。知则不知,不知则知;知则乱则昬,不知则清明,则无所不知。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子贡以为多学而识之,圣人以为非。孔子又曰:天下何思何虑?学者苟有意焉,夫子必曰毋有。必焉,必曰毋有;固焉,必曰毋有;我焉,必曰毋微有意度,如云气之蔽太虚矣。四方有败,安能先众人而知之?先知四方之败者,必其不识不知者也。孔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而亦自先觉,何也?意虑不作,而本清本明之性,自无所不照故也。此非口舌之所能道也,此非思为之所能到也。人心自清,人心自明,人心自无思无为,人心自寂然不动。思未尝思,人自以为思;为未尝为,人自以为为。清也,明也,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也,知也,不知也,皆名也。惑其名者,失其实也。子夏闻三无之论曰:言则大矣,美矣,盛矣,言尽于此而已乎?是子夏未领吾圣人之旨也。圣人之旨,非美盛所可得而言也,亦非言所可得而尽也。故孔子又启之曰:君子之服之也,又有五起焉。服而念之,畅而明之。五起非有五者之不同也。五起犹五节,加焉而六可也,损焉而四亦可也。纵而言之,错而论之,无不可者。无声之乐,气志不违,气志即乐,匪异匪违。无体之礼,威仪迟迟,威仪迟迟,不可度思。无服之丧,内恕孔悲其恕其悲,孰得而知?无声之乐,气志既得,得匪有得,亦匪无得;无体之礼,威仪翼翼,威仪翼翼,顺帝之则;无服之丧,施及四国。三者一旨,三者一徳无声之乐,气志既从,何异何同?昭明浑融;无体之礼,上下和同,此敬此恭,何所不通?无服之丧,以畜万邦,有安无危,有福无殃。无声之乐,日闻四方,人皆闻之,而曰不知;无体之礼,日就月将,不勉不强,从容有常。无服之丧,纯徳孔明,皜皜精白,礼乐同情。无声之乐,气志既起,斯起即止,变化不已;无体之礼,施及四海,此道大通,无逺弗届。无服之丧,施于孙子,礼亦如此,乐亦如此。三王之徳如此,天地之徳如此,日月之明如此。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人无私喜怒。天地日月,即人;人即天地日月,以为异者,耳目思虑之所及也;以为同者,非耳目思虑之所及也。非是有非非,及不及,天人无违。故帝命之人而违天,私意作之,故天命去之。得此道者,谓之圣,圣无不敬,敬非人为,是谓日跻;为则堕矣,莫克进矣,进亦匪进。人言曰进,姑亦曰进,是进无思,是进无为,自然昭明,自然暇怡,寂然浑然,融融迟迟。
译徒然执着于形体,所以说无体;徒然执着于服制,所以说无服。《诗经》说:‘早晚建立天命,宽厚而深密。’天命建立在什么地方?天命从哪里开始?开始没有所谓开始,也没有穷尽的边际,说它极其宽广、极其宽厚可以;不可见、不可闻、不可思,说它极其深密也可以。说‘基’、说‘宥’、说‘密’,都只是名称。被名称迷惑,就失去了真实。声音就是无声,是天下最真实的东西;但追逐名称和声音的人却被它迷惑。圣人说无声,是为了打破学者牢不可破的固定见解,并不是把无声作为固定结论。又担心学者无从探求,所以让他们穷究根源;得到开始,也就得到终结。所谓‘建立天命’,正是为了追溯它的开始。追溯声音的起点,开始却没有停止;不能追究它的开始,不能穷尽它的终结,也不能执取它的中间。无声的乐天天传闻四方,果然就是天天传闻四方。无声就是声音,无体就是形体,无服就是服制。服制没有本末,也没有粗细,威仪实际上没有固定形体。说它‘不可挑选’,确实是不可挑选。凡百姓有丧事,匍匐前往救助,这本来就是无服制的丧,也就是齐衰、斩衰、大功、小功、缌麻的礼制。父亲服斩衰,母亲服齐衰,兄弟服期,降等则服大功、缌麻;悲哀固然有等级差别,但都是同一颗心所发。也就是匍匐救助丧事的心;若以这种心来丧失自己的亲人,就表现为齐衰、斩衰,表现为捶胸顿足,表现为因悲伤而身体消瘦,实质是同一回事。这不是人为造作,而是天性。天就是人,人就是天地,就是日月,就是四时,就是鬼神,就是礼乐的根源。根源没有所谓本,也没有所谓末;本末的名称因人心而产生,但本末的实质并不因人心而改变。人称它为本,我也姑且随人称它为本;人称它为末,我也姑且随人称它为末;人称它为天,我也姑且随人称它为天。人称它为地,我也姑且随人称它为地。人说是日月,我又怎能不称为日月?人说是四时,我又怎能不称为四时?人说礼,就称为礼;人说乐,就称为乐;人说人,就称为人;人说道,就称为道;说气,就称为气;说志,就称为志;说有,就称为有;说无,就称为无。各种名称纷纷杂陈,各种思虑交错纷乱,但它从来没有不是浑然一体、寂然不动的。人自己以为它纷乱杂陈,所以说:即使哀乐相互产生,其实也不可见、不可闻。这不是追逐名称的人所能知道的,也不是追逐所谓实在的人所能知道的。真实没有可追逐之处,真实也没有固定的实体。抛弃名称而寻求真实,并不是真实;抛弃真实而谈论名称,也不是名称。真实不是学者凭知识所能知道的,名称也不是学者凭知识所能知道的。自以为知道,便是不知道;不自以为知道,反而是真知道。自以为知道,就会混乱昏暗;不自以为知道,反而清明,于是无所不知。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我没有知识。’文王不识不知,顺从上帝的法则。子贡认为圣人是广泛学习并记住它们,圣人却认为并非如此。孔子又说:‘天下有什么可思、有什么可虑?’学者如果存有这种用意,孔子一定说不要存有。若执意追求,一定说不要存有;若固执不化,一定说不要存有;若处处以自我为中心,一定说不要有丝毫主观揣度,好像云气遮蔽了太空。四方有败乱,怎么能先于众人知道?能够预先知道四方败乱的,必定是那个不自以为识、不自以为知的人。孔子说:‘不预先猜测他人欺诈,不凭空推断他人不可信,却又能先觉察。’为什么?因为主观思虑不起作用,本来清明的本性自然无所不照。这不是口舌所能说明的,也不是思虑造作所能达到的。人心自己清明,人心自己光明,人心自己无思无为,人心自己寂然不动。思虑其实未曾思虑,人却自以为在思;作为其实未曾作为,人却自以为在作为。清明、光明、无思、无为、寂然不动、知、不知,都是名称。被名称迷惑,就失去了真实。子夏听到三无的论说,问道:‘这些话真是广大、美好、盛大,难道说到这里就完了吗?’这说明子夏还没有领会圣人的旨意。圣人的旨意,不是用‘美’‘盛’这些话就能说出的,也不是语言所能穷尽的。所以孔子又启发他说:‘君子奉行它,还有五种兴起。’奉行它而思考,铺陈它而阐明。五起并不是五个不同的东西。五起如同五个节次,增加一个说六起也可以,减少一个说四起也可以。纵向铺陈、交错论述,没有不可以的。无声的乐,气志不相违背;气志就是乐,并非另有一物,也不是相互违背。无形体的礼,威仪舒缓从容;威仪舒缓从容,难以测度。无服制的丧,内心推己及人而极其悲痛;这种推己及人的悲痛,谁能完全知道?无声的乐,气志已经得到;所谓得到,并非有所得到,也并非一无所得。无形体的礼,威仪恭敬周备;威仪恭敬周备,就是顺从上帝的法则。无服制的丧,施及四方诸国。三者是同一个旨意,三者是同一种德性。无声的乐,气志已经顺从,哪里有不同、哪里有相同?只是光明而浑融。无形体的礼,上下和谐同心;这种恭敬与谦恭,哪里不能贯通?无服制的丧,用来安抚万邦,有安定而无危险,有福庆而无灾殃。无声的乐,天天传闻于四方;人人都听到了,却说自己不知道。无形体的礼,日日进益、月月增长,不勉强,不强求,从容而有常。无服制的丧,纯厚的德性极其光明,洁白精纯,礼与乐的情理相同。无声的乐,气志已经兴起;这种兴起就是停止,变化却没有止息。无形体的礼,施及四海;这种道理广大贯通,没有遥远之处不能到达。无服制的丧,施及子孙;礼也是这样,乐也是这样。三王的德性如此,天地的德性如此,日月的光明也如此。天无私地覆盖万物,地无私地承载万物,日月无私地照耀万物,人也不应有私人的喜怒。天地日月就是人,人就是天地日月;认为它们不同,是耳目和思虑所能达到的范围;认为它们相同,则不是耳目和思虑所能达到的范围。并不是有一个所谓‘是’和‘非’,也不是有一个所谓能够达到和不能达到;天与人本来没有违背。所以,帝命所授予的人如果违背天道,私意一发动,天命就离开他。得到这道理的人,叫作圣人。圣人无所不敬;敬不是人为造作,这就叫作日益进步。人为造作反而会堕落,再也不能前进;所谓前进也并非真正前进。人们说是前进,我也姑且称为前进;这种前进无思无为,自然光明,自然闲适安乐,寂然浑然,融和从容。
所以顺帝则者在斯,所以作式于九围者在斯。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寂然浑然,其教我也,昭然。自地而上,莫非神气,神气之可指者,如风霆。风霆作而芽甲形,庶物露生,寂然浑然,其教我也,昭然。其在我也为百骸,为九窍,为视听言动,为气志嗜欲,寂然浑然,又何其清明,又何其如神也?即人即神,姑曰如神。何以验其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欲降雨,山川先云。宣王未出而临莅天下也,而岳先降神,生甫及申,何为乎其神至如此?道通为一,其心甚神,神无方体。易曰:范围天地,天地在吾心量中也。子思曰: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万物者,圣人实发育之也。此道非圣人独有,而众人无。也,天下之所同也。自此而上,千万亿年,皆此心也;自此而下,千万亿年,皆此心也。天者,宣王之髙明;地者,宣王之博厚;山川,宣王之流峙;云雷风雨,宣王之震动散润;嵩岳,宣王之嵩岳;申甫,宣王之申甫。在古不为先,在今不为今,在后不为后,浑然寂然,昭然不澄治而常清,不思虑而常明。何独圣人为然?又何独宣王为然?乐平有老士王者,曩数年梦令遣胥致命,俾成先圣之宫,且召之食,期日二十有七。至是黙符曩梦,期日正同,故王老感异,捐金特盛。此亦王老之有开必先也。于戏!人皆有是至灵至神,古今一贯之心,即天地之道,即礼乐之原,即文武之徳,即三代之徳,而不自知,贵不自知,爱殊可念也。能自知者,千无一,万无一。自知诚鲜,而常知常明者又鲜。自知者,孔子谓之知及之;常知常明者,孔子谓之仁,能守之。自知非意虑之所及,亦非舍意虑之所为。意虑交作,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人皆有是明徳,而不能以自明。能自明而又不能常明,有时乎昬,则不可以为仁。仁者,觉之谓医家者流,谓四肢不觉为不仁。先儒尝举此以明仁,无一物之不觉,无一事之不觉,无斯湏之不觉,如日月中天,如水鉴昭明,常觉常明,自觉自明,昼夜通贯。颜子进乎此,故曰“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日月至者,如仲弓之徒,亦可以言仁。惟日月之外,亦昬亦违,可以言仁,不可以言尽仁。颜子几于尽仁矣。孔子六十而耳顺,则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
译所以,顺从上帝法则的道理就在这里;使法则施行于九州的道理也在这里。天有四时,即春、秋、冬、夏;有风、雨、霜、露,寂然浑然,而它对我的教化却明白显著。从大地向上,没有一样不是神气;神气中可以指认的,就像风雷。风雷发动,芽甲显现,众多万物显露而生长,寂然浑然,而它对我的教化也明白显著。落实在我身上,就是百骸、九窍,就是视、听、言、动,就是气、志、嗜欲;寂然浑然,又是多么清明,又是多么像神啊!人就是神,只是姑且说‘如神’。怎样验证它的神妙呢?嗜欲将要发生时,内心的启发必定先出现。天要下雨,山川先升起云。宣王还没有出而临御天下,嵩山先降下神灵,生出甫侯和申伯;为什么这种神妙的显现会如此之早?大道贯通而成为一体,心极其神妙,神没有固定的方位和形体。《易经》说包容、规范天地,天地都在我的心量之中。子思说:‘圣人的道广大无边,洋洋盛大,生发养育万物。’万物确实是圣人之道所生发养育的。这一道理并不是圣人独有而众人没有,而是天下人共同具有的。从现在往上追溯千万亿年,都是这颗心;从现在往下推至千万亿年,也都是这颗心。天,就是宣王的高明;地,就是宣王的博厚;山川,就是宣王的流行与峙立;云、雷、风、雨,就是宣王的震动、散布与滋润;嵩岳,就是宣王的嵩岳;申伯、甫侯,就是宣王的申伯、甫侯。在古代不叫先,在今天不叫今,在后来不叫后,浑然寂然,明白显著,不需澄清治理却常常清明,不经思虑却常常明察。为什么只有圣人如此?为什么又只有宣王如此?乐平有一位老士人王氏,前些年曾梦见有人派官吏来传达命令,让他修成先圣的宫室,并召他前去用餐,约定日期为二十七日。到了那天,恰好暗中应验了先前的梦,日期正好相同,因此王老感到奇异,捐出钱财特别丰厚。这也是王老‘有启发而预先知道’的表现。唉!人人都有这种极其灵明、极其神妙、贯通古今的心,这就是天地的道,就是礼乐的根源,就是文王、武王的德性,就是三代的德性;可是人们自己不知道,甚至以不知道为可贵,这实在令人惋惜。能够自知的,千人中没有一个,万人中也没有一个。自知本来就少,而能够恒常知晓、恒常光明的又更少。能够自知,孔子称为‘知达于此’;能够恒常知晓、恒常光明,孔子称为仁,能够守住它。自知不是思虑所能达到的,也不是舍弃思虑后人为造作出来的。思虑交错发生,如四时交错运行,如日月交替发光。人人都有这种光明的德性,却不能使它自己光明。能够使它自己光明,却又不能恒常光明,偶尔还会昏暗,这就不能称为仁。仁,就是觉知;医家称四肢没有知觉为不仁。前代儒者曾引用这一点来说明仁:没有一件事物不觉知,没有一件事情不觉知,没有片刻不觉知,如同日月高悬中天,如同水镜光明清澈,恒常觉知、恒常光明,自己觉知、自己光明,昼夜贯通。颜子达到这种境界,所以说‘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其余那些只能每日或每月达到仁境的人,如仲弓一类,也可以说是仁。只有在每日每月之外,时而昏暗、时而违背仁,虽可以说是仁,却不能说已经完全仁。颜子几乎达到完全仁了。孔子六十岁而耳顺,到了那时,便如同用江汉之水洗涤、用秋日曝晒,洁白光明,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了。
附录曾定远既刋先生已易,又刋所觧《孔子闲居》。《闲居》真圣人之言,伊洛诸贤未尝及之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不肖者不及,贤者又过之。中庸,庸常也。弃日用平常而起乎意说,吾不知之矣。嘉定元年十月六日,彦悈敬书。熠顷侍教于知丞赵公,尝言杨先生昔着《孔子闲居觧》,熠请之而未获,近乃寄示,诚足以开悟后学,因锓木以传之。夫孔子之言,见于六经《论孟者,人所尊信,推杂出传记者,虽戴圣所传,人犹未之尽信。推《大学》《中庸》,先儒所推尊,故学者讲诵。至若《孔子闲居》,昔贤未尝留意,今先生首发明而诲觧之,得非所谓“五至三无”皆斯人良知良能苖裔,发见于心端,诚可体察而用力者欤?彼坐谈髙远而不隠诸内心者,可以自省矣。嘉定戊辰十一月甲子,学生庐陵曾熠谨书。四明杨先生,已易先生,挈古圣所指诏学者,遂成此书。知有此书者众,好者鲜。彦悈事先生旧矣。负丞言:「水邑士曾定远,笃信好学,久藏此书。一日携示彦悈曰:『先生推明心量之大,使人读之,万善备具。思与朋友共,将刋诸版,俾彦悈书于后。』噫!定远其有得于先生之言乎?」彦悈起敬起恭,以谓圣人之易,不离先生此书;不离定远笃好,欲刋之心;不离刋者之手,不离观者之目,不离诵者之口,不离听者之耳;又不离不刋、不观、不诵、不听者之耳目口手。斯旨,彦悈实有觉于事亲从兄,喜怒哀乐,兢兢业业,日用之间。先生字敬仲,嘉定元年六月六日,学生承事郎知吉州吉水县丞赵彦悈敬书。杨先生已易曩先生宰乐平时,尝加改订,熠得其本,因谒知丞赵公是正之,锓木以诒同志。或者犹谓先生复有所改,近赵公为转致诸先生之前,而先生不复加损,则此为定本矣。夫六经、论语之书,言天下之义备矣。迨孟氏兴,而复出性善飬气之说,自孟氏没,更秦歴汉以至于今,前圣之意隠然而未发者,乃有横渠之西铭。虽然西铭之意,认天地为一家而已。《易》一书,悟天地为一已,其流行发见,精粗毕备,厥功益大学者,诚能沉潜而反复之,于其一理浑然之中,知其万理森然,莫不具在,反诸吾身,觉其机之动而体验推放之,虽驯造圣贤之域可也。嘉定戊辰十月甲子,庐陵曾熠谨书。杨先生回翰简咨定远契好长书细楷,远以见示,备着深情。跋语及《大学》简所未安,《大学》非孔子之言。定远曰:「体察,曰隠诸内心,是未信此心之即道,故更体察,更隠也。」体察与隠,皆起意。孔子戒学者毋意,曰内、曰外,皆起意,此与《大学》同病。曰「止」、曰「定」、曰「静」、曰「安」,皆意也。孟子曰:「勿正心」,而《大学》曰:「正其心」,又曰:「先诚其意,先致其知」,又曰:「在格物」,皆意也。益可验者,篇端无「子曰」,定远更需余言,然已易《闲居觧》亦详矣,略复不缕缕。简咨。熠再以书叩老先生,其略云:「平常正直之心,虽人所固有,然汨没斵丧,所存者几希。平时憧憧徃来于利欲之涂,而牛羊斧斤若是其濯濯。幸而闻大人先生之言,是为之涵飬,为之克治,待其胶扰之暂息,清明之复还,于是良心之苖裔,善端之萌蘖,时时发见焉。必也体而察之,隠而度之,持循执守,久焉而后安止,精熟不失,我心之本然。今惧其起意也,不敢体察,不敢隠度,坐听是心之所发,则天理与人情并行,真诚与伪念交作,果何以洞悉其然否?恐放其心而欲求者不可以如是。窃尝深念,欲遵先生之教,全其平常正直之心,不体察,不隠度,不起意于中,又不可汨然无所事,若枯槁者之为也。熠辄欲于此加闲邪之功,可乎?使邪既闲,而平常正直之心自见,如云阴觧驳而日月之体自明。由是坦然由之而无疑,沛然行之而莫御,下学之用力,果可以如是否乎?」老先生复赐书畣云简咨定远契好,兹又得手帖,备见问辨,不卤莾然。定逺谓汨没斵丧,所存者几希,待其胶扰之暂息,清明之复还,是定远犹未自觉自信。《易》曰:“百姓日用而不知”,日用岂无胶扰?《易》曰:“变化云为”,胶扰乃变化,即天地之风雨改冥。君子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孔子曰:“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此皆道心之变化,定逺岂自旦达暮皆为邪?改邪足矣。孔子曰:“改而止”,邪改即止,不可正其心,反成起意,是谓揠苖。所谓芸苖,乃去恶草,即改过已。《易闲居觧》并收,已四月廿三日简启。
译附录 曾定远已经刊刻先生改订过的文字,又刊刻了先生所作的《孔子闲居解》。《闲居》确实是圣人的言论,伊洛诸贤从来没有谈到它;道理之所以不明白,我知道原因了:不肖之人达不到,贤者又超过了它。所谓中庸,就是平常。抛弃日常平常之道而凭空生出主观解释,我就不知道那是什么了。嘉定元年十月六日,彦悈恭敬地书写。我熠近来在知丞赵公那里侍奉受教,曾说杨先生过去写有《孔子闲居解》,我请求借阅却没有得到,近来才承蒙寄给我看,确实足以启发后来的学者,于是刻在木板上流传它。孔子的言论,见于六经和《论语》《孟子》的,人们都尊敬相信;至于杂见于传记中的文字,虽然是戴圣所传,人们仍然没有完全相信。至于《大学》《中庸》,因为前代儒者推尊它们,所以学者讲习诵读。像《孔子闲居》这样,过去贤者从未留意,如今先生首先阐明并解释它,难道不是所谓‘五至三无’都是人的良知良能的苗裔,在心的端绪中显现,确实可以体察并下功夫的吗?那些只坐而空谈高远之理、却不能落实于内心的人,也可以自我反省了。嘉定戊辰十一月甲子,学生庐陵曾熠谨慎书写。四明杨先生,也就是已易先生,提取古代圣人用来教诏学者的道理,于是写成这部书。知道这部书的人很多,喜爱它的人却很少。我侍奉先生已经很久了。曾任丞的我说:‘水邑士人曾定远,笃诚信奉、爱好学习,长久收藏这部书。有一天,他携书给我看,说:“先生推阐明心量的广大,使人读它,就能具备一切善行。我想和朋友共同分享,准备刻在版上,请您在后面书写。”唉!定远大概确实从先生的话中有所领会吧?’我恭敬而又谦恭地起身,认为圣人的教化之所以能够改变人,不离开先生的这部书;不离开定远笃信爱好、想要刊刻它的心;不离开刊刻者的手,不离开阅读者的眼,不离开诵读者的口,不离开听取者的耳;也不离开那些不刊刻、不阅读、不诵读、不听取者的耳目口手。这一道理,我确实在侍奉父母、顺从兄长,以及日常的喜怒哀乐、谨慎勤勉中有所觉察。先生名敬仲。嘉定元年六月六日,学生承事郎、知吉州吉水县丞赵彦悈恭敬书写。杨先生所作的《已易》,是过去先生任乐平县令时曾经增改订正的。我得到他的原本,于是拜访知丞赵公,请他校正是非,刻在木板上赠给志同道合的人。有人仍说先生还会再作修改,近来赵公替我把此书转送到先生面前,先生没有再增删,那么这就是定本了。六经和《论语》所说的天下义理已经完备。到孟子兴起,又提出性善、养气的学说;自孟子去世以后,经过秦、汉直到今天,前圣没有明显发出的旨意,才有横渠的《西铭》。不过,《西铭》的意义,只是把天地看作一家。《易》这部书,却觉悟天地本来是一体;它的流行显现,精细粗略无不完备,它对学者的功效更加广大。学者如果能够沉潜反复地研读,在浑然一理之中,知道万理森然、无不具备,再返回自身,觉察其机微发动而加以体验、推扩,即使逐渐达到圣贤的境界,也是可以的。嘉定戊辰十月甲子,庐陵曾熠谨慎书写。杨先生的回信 简信问候定远契合深厚的朋友。您寄来的长信用工整小楷书写,远远寄来给我看,充分表现了深厚情意。信中跋语谈到《大学》,其中有些话我认为不妥。《大学》不是孔子的言论。定远说:‘体察,说是隐藏在内心,这是还没有相信此心就是道,所以又要体察,又要隐藏。’体察和隐藏,都是由主观意念产生的。孔子告诫学者不要存有主观意念,说内、说外,也都是主观意念,这与《大学》有同样的毛病。说‘止’、说‘定’、说‘静’、说‘安’,都是意念。孟子说‘不要预先使心正’,《大学》却说‘端正自己的心’,又说‘先使意念诚实,先使知识达到’,又说‘在于考察万物’,都是意念。更可以验证的是,篇首没有‘子曰’二字。定远还需要我的话,但我已经把《闲居解》改订得很详细了,这里只略作回应,不再一一细说。简略答复。我熠再次写信向老先生请教,大意说:‘平常正直的心,虽然是人人本来具有的,然而被淹没、斫伤、丧失之后,所保存的已经很少。平日心意纷纷往来于利欲之路,就像牛羊被斧斤砍伐之后那样光秃。幸而听到大人先生的教诲,便加以涵养,加以克制治理,等待纷扰暂时停息、清明重新恢复,于是良心的苗裔、善端的萌芽便时时显现。一定要体察它、隐约揣度它,持守遵循,久而久之才安定下来,精熟而不失去我心本来的状态。如今害怕这些又会成为主观意念,所以不敢体察,不敢揣度,只坐在那里听任此心自然发出,那么天理与人情并行,真诚与虚伪的念头交相发生,究竟凭什么洞察其中的是非呢?恐怕放纵此心而想要寻求道理,不能这样做。我私下曾深思,想遵循先生的教诲,保全平常正直的心,不体察,不揣度,不在内心生起主观意念;但又不能混混沌沌、什么也不做,像枯槁之人那样。我想在这里下工夫防止邪念,可以吗?使邪念既被防止,平常正直的心自然显现,就像云层消散、阴影斑驳而日月本体自然明亮。由此坦然行走而无所疑惑,充沛地实行而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下学所用的功夫,果真可以这样吗?’ 老先生又赐信答复说:简信问候定远契好。如今又收到您的手帖,充分看到了您的问难辨析,不是草率写成的。定远说心被淹没、斫伤、丧失,所保存的已经很少,要等待纷扰暂时停息、清明重新恢复,这说明定远仍没有自觉自信。《易经》说:‘百姓天天使用它却不知道。’日常生活中难道没有纷扰吗?《易经》说:‘变化和言行。’纷扰本来就是变化,如同天地间风雨使昏暗发生改变。君子见到善就迁移向善,有过错就改正。孔子说:‘我没有见过能够看见自己的过错并在内心责备自己的人。’这些都是道心的变化,定远难道从早到晚全都是邪念吗?把邪念改掉就够了。孔子说:‘改正而停止。’邪念改正了就停止,不可再去端正自己的心,反而成为新的主观意念,这叫作拔苗助长。所谓锄苗,就是除去恶草,也就是改正过错罢了。《易闲居解》一并收入,已经是四月二十三日的简信。
熠刋《已易闲居觧》,因纪岁月,僣书数语于卷末。尝以书请益老先生,徃复之间,两蒙报教。始谓平常正直之心即道,而体察隠度者未免起意;再谓日用变化岂无胶扰,但当改过迁善而止。熠反复敬诵老先生之言,乃知此心虚明,万物万化尽在其中。君子所以用力于仁学而不厌者,必有事焉,初非臆度料想之谓也。輙合《已易闲居觧》为一帙,并以二书刋其后,敢不服膺以无负老先生循循之诲。嘉定己巳六月望,曾熠谨书。
慈湖遗书附录寳谟阁学士正奉大夫慈湖先生行状》先生讳简,字敬仲,姓杨氏。家世天台,十世祖自寜海徙明之奉化,后又徙鄞。绍兴末,敌突淮右,考避地慈溪,因占籍焉。曽大父讳宗辅,大父讳演,皆不仕。考讳庭显,臞臞然儒,而果毅有识量,义所不可,万夫莫回,屹砥柱頺波中,奋自植立,起门户,绳已甚度,饬弟子齐家有纪律,书训累牍,字字可佩。然与物极平恕,一言之善,樵牧吾师。自少志学,弗得弗措,省过严密,毫发不少宥,至泣下。至自拳,象山陆文安公碣其墓,谓年在耄耋而学日进,当今所识四明杨公一人而已。故任承奉郎,累赠通奉大夫。妣臧氏硕人。先生生有异禀,清夷古澹,渊乎受道之器。诞降之夕,犹居鄞,祥光外烛,亘天而上,四厢望之,以为火也,輙集众环向。入小学,便俨立若成人。书堂去巷陌隔牖间一纸,凡遨戏事呼噪过门,听若无有。朔望例得假,羣儿数日以俟走散相征逐,先生凝静几门如常,日课未尝投足户外。既长,任干蛊,主出入家用外,终日侍通奉公傍。二亲寝巳,弇灯黙坐,候熟寐始掲弇占毕,或漏尽五鼔。为文清润峻整,务明圣经,不肻规时好作俗下语。踰弱冠,入上庠,每试輙魁。闻耆旧言,先生入院时但面壁坐,日将西,众閧閧兢寸晷,乃方舒徐展巻写笔,若波注,无一字悞写,竟复袖巻舒徐俟众出,不以巳长先人。干道五年,以一经冠南宫,选登乙科,授迪功郎,主富阳簿。簿于邑号闲冷,先生诚以接物,众畏信之,相戒奉约束惟谨。走吏持片纸入市,可质数千。日讽咏鲁论孝经,堂上不动声色,民自化孚。初,先生在循理斋,尝入夜灯未上,忆通奉公训,黙自反观,已觉天地万物通为一体,非吾心外事。至是,文安公新第归来,富阳长先生二岁,素相呼以字为交友,留半月将别去,则念天地间无疑者,平时愿一见莫可得,遽语离乎,复留之夜,集双明阁上,数提本心二字因。从容问曰:「何谓本心?」适平旦,尝听扇讼,公即杨声荅曰:「且彼讼扇者,必有一是有一非,若见得孰是孰非,即决定谓某甲是,某乙非矣,非本心而何?」先生闻之,忽觉此心澄然清明,亟问曰:「止如斯邪?」公竦然端厉,复杨声曰:「更何有也?」先生不暇他语,即揖而归。拱逹旦,质明,正北面而拜,终身师事焉。每谓:「某感陆先生,尢是再荅一语更云云,便支离去。」八年秋七月也。已而滃檄宿山谷间,观故书,犹疑,终夜坐不能寐。天曈曈欲晓,忽洒然如物脱去,乃益明淳熈元年春,丧妣氏,去官居垩室,哀毁尽礼。后营圹车厩,更觉日用酬应未能无碍,沈思屡日,偶一事相提触,亟起旋草庐中,始大悟变化云为之旨,纵横交错,万变虚明不动,如鉴中象矣。学不疑不进,既屡空屡疑,于是乎大进。先生之至富阳也,阅两月,无一士来见,怪问之左右,对曰:「是邑多啇人肥家不利为士,故相观望莫之习也。」先生恻然,即日诣白宰,谓:「兹壮邑于今为赤县,而土俗尔陋,学道爱人,宰其軄矣。且僚佐繋衔例主学事,无以风动教化之弦歌,吾邑子坐靡禀稍效尤俗吏束湿程赋役事笞棰,吾食且不得下咽,奈何?」宰唯唯,遂破食补生徒,文理稍稍即收之。先生日诣学相讲习,又约宰凡称进士优以示劝,秀民自是欣奋恨读书晚。有自山出者,尤朴茂来问学,先生曰:「子姑习拱。」既数月,曰:「可矣。」与之语孜孜穷日夜不厌。先生忧去輙提箧以随,愿卒学后擢第为名儒,邑人争相慕效,文风遂益振。故老至今德之。服除,以通奉公畏浙江涛,受绍兴府理椽,便就飬奸狴,必躬临之,端嘿以听,使自吐露囚情,炯烛罔失毫末,猾吏仅行文案手胶拳,莫敢舞越。部都台府鼎立,大抵承媚风旨,不暇问可否。先生公平无颇,惟理之从。二府史触怒帅送狱勘之,先生白无罪可勘,命勘平日先生曰:「吏过渠。」能免若今日,则实无罪也。必摘掬徃事置之法,某不敢奉命。帅大怒,先生叹曰:「是尚可为乎?」归取告身纳之,争愈力。帅知不可屈,遂已。一宪使尝举职官,一日缘两造是非,压先生就已意。先生趋庭抗辩,捧还削宪,莫能夺。改容谢之。每谓白事上官,必从陈述,有不合即退,思思之而审,坚守无所挠。或大碍不见听,则决去而已。朱文公持廋节荐先生,学能治已,材可及人。居无何,闗升。先是太师史越王荐引诸贤,而先生居第二。谓性学通明,辞华条逹,孝友之行,阃内化之,施于有政,其民心敬而爱之。得旨任满,都堂审察,仅一考即移注。先生不欲,文安公书来勉之,不可亲庭有命,乃不敢违。
译我熠刊刻《已易闲居解》,因而记下年月,在卷末冒昧写下几句话。我曾经写信向老先生请教,往复之间,两次承蒙回信教诲。起初认为平常正直的心就是道,而体察、揣度难免产生主观意念;后来又说日常生活的变化难道没有纷扰,只应改过迁善而停止。我反复恭敬诵读老先生的话,才知道此心虚明,万物万化都包含在其中。君子之所以在仁学上用力而不厌倦,必定是心中有实事要做,并不是凭空猜测、推度想象。我于是把《已易闲居解》合为一册,并把两封书信刊刻在后面,怎敢不牢记在心,以免辜负老先生循循善诱的教诲。嘉定己巳六月望日,曾熠谨慎书写。《慈湖遗书》附录 宝谟阁学士、正奉大夫慈湖先生行状 先生名简,字敬仲,姓杨。家世居天台,十世祖从宁海迁到明州奉化,后来又迁到鄞县。绍兴末年,敌军突然进入淮右,父亲避居慈溪,于是就在这里入籍。曾祖父名宗辅,祖父名演,都没有做官。父亲名庭显,是一位清瘦朴实的儒者,却果敢坚毅而有见识器量;对于道义上不可做的事,即使万人也不能使他回心转意,像屹立在倾颓波涛中的砥柱。他奋发自立,振兴家门,约束自己极其严格,整顿子弟,使治家有纪律;书写训诫,累积成篇,字字都值得佩服。然而他待人极其平和宽恕,即使樵夫牧童有一句善言,也把他们当作老师。他从小立志求学,不达到目的不停止;反省过错严密认真,丝毫不宽宥自己,甚至流下眼泪。后来竟至于捶打自己,象山陆文安公为他撰写墓碑,说他年近耄耋而学业每日进步,当今所认识的四明杨公,只有这一人而已。因此曾任承奉郎,累次追赠通奉大夫。母亲臧氏,封硕人。先生天生禀赋异于常人,清和古朴淡泊,是深厚而足以承受道的器质。他出生那天晚上,仍住在鄞县,祥光从屋外照入,直上贯天,四面的人望见,都以为是火,便聚集来围观。他进入小学时,便庄严站立,像成年人一样。书堂与街巷隔着一扇窗,只有一张纸那么薄;凡是游玩嬉戏、呼喊喧闹从门前经过,他听见了却像没有听见。每逢朔日、望日按例可以休假,孩子们往往等候数日,等先生出来后互相追逐;先生却安静凝定,守在几案和门边如常,日常功课从未迈出家门。长大后,他承担主持家务的责任,掌管家庭日常开支之外,整天侍奉在通奉公身旁。两位父母睡下后,他遮灯默坐,等他们熟睡才揭开灯罩,占毕功课,有时直到五更天将尽。写文章清润峻整,务求阐明圣贤经典,不肯迎合当时风尚写世俗文章。超过二十岁,进入上庠,每次考试总是名列第一。听老前辈说,先生入考院时只是面壁而坐,太阳将要西斜,众人喧闹着争取一刻光阴,他才从容展开试卷提笔书写,文思如水流注,一个字也没有错写;写完后又把试卷收入袖中,从容等待众人出来,不凭自己的长处抢在别人前面。干道五年,凭一经考试在南宫夺魁,选入乙科,授迪功郎,任富阳县主簿。主簿在县中号称清闲冷职,先生确实以待人接物为务,众人敬畏而信服他,互相告诫,奉行他的约束十分谨慎。差役拿着一张纸进入集市,就可以借贷数千钱。先生每天诵读《鲁论》《孝经》,堂上不动声色,百姓自然受到感化并信服。起初先生在循理斋时,曾有一天夜里灯还没有点上,想起通奉公的训诫,默默反省观察自己,已经觉悟天地万物与我心本来贯通为一体,并不是我心之外的事。到了这时,文安公新任归来,任富阳县令,比先生大两岁,平日互相以字相称,作为朋友交往。他留住半月将要离去时,想到天地之间没有疑惑的道理,平日想见一面却不可得,怎么突然就要分别了呢?于是又留到夜间,两人在双明阁上,多次提到‘本心’二字。先生从容地问道:‘什么叫本心?’正好天刚亮,曾经听理扇子的诉讼,文安公立即提高声音回答:‘那两个争扇子的人,必定一个是对的,一个是错的;如果看清谁对谁错,就一定判断某甲对、某乙错,这不是本心又是什么呢?’先生听了,忽然觉得此心澄澈清明,急忙问:‘难道只是这样吗?’文安公肃然端正,重新提高声音说:‘还有什么呢?’先生来不及再说别的话,只作了一揖便回来。第二天拱手坐到天明,天刚亮,就面向北方拜见,从此终身以师礼侍奉文安公。每每说:‘我感念陆先生,尤其是他第二次回答时又说了那番话,否则便会支离散乱。’这是淳熙八年秋七月的事。此后先生住在山谷之间,观读旧书,仍然疑惑,整夜坐着不能入睡。天色蒙蒙将晓时,忽然心中洒然,好像有东西脱落,于是更加明白。淳熙元年春天,母亲臧氏去世,先生离官居丧,在倚庐中哀毁尽礼。后来营造墓圹、车厩,更觉得日常应酬不能毫无障碍;沉思了多日,偶然因一件事情互相触发,立即起身在草庐中来回走动,才大悟‘变化云为’的道理:各种事物纵横交错,万般变化而虚明之心不动,如同镜中的影像。学习如果没有疑问就不能进步,先生既然屡次穷困、屡次生疑,于是获得了很大的进步。先生到富阳任职后,过了两个月,没有一个士人来拜见,他奇怪地询问身边的人,回答说:‘这个县商人很多,把家业经营肥厚,却不利于读书做士,所以大家彼此观望,没有人来亲近您。’先生很悲悯,当天就到县令白宰那里,说:‘这个强盛的县如今竟成了赤县,而地方风俗如此鄙陋;学习道术、爱护百姓,是县令的职责。况且僚佐按制度兼管学校事务,如果不能以此振动教化、兴起弦歌,我县子弟坐等消耗廪禄,仿效俗吏,拘束于繁重的赋役、程限和刑罚,我吃饭都将不能下咽,怎么办呢?’县令连声答应,于是破格以俸食补助学生,稍稍通晓文理的便收取入学。先生每天到学校讲习,又与县令约定,凡是称为进士的人都优厚地加以待遇,以示劝勉;秀异的士人从此欣喜奋发,只恨自己读书太晚。有一个从山中出来的人,尤其质朴厚实,来请教学习,先生说:‘你暂且学习拱手端坐。’过了几个月,先生说:‘可以了。’便与他交谈,勤勤恳恳,穷尽日夜也不厌倦。先生担心离任时,他就提着书箱跟随,希望他学业完成后能考取功名,成为名儒。县人争相仰慕效法,文风于是更加振兴,故老至今仍感念他的恩德。服丧期满后,因为通奉公害怕浙江的涛浪,先生接受绍兴府理椽之职,便前去供养父亲。凡有奸邪和狱讼,必定亲自到场,端坐沉默地听取,使囚犯自己吐露实情;他的明察如火炬,没有遗漏丝毫。狡猾的官吏只能在公文案卷上动手脚,不敢任意舞弊越法。部、都、台、府各机构鼎立,大多承迎权势者的意旨,没有时间过问事情是否合理。先生公正平允,没有偏颇,只遵从事理。两府的属吏触怒了帅臣,被送入狱审问;先生说明没有罪可审,帅臣却命令审查平日行为。先生说:‘这是属吏的过错。若今天能够免除罪责,那就确实没有罪。若一定要摘取往事罗织入法,我不敢奉命。’帅臣大怒,先生叹道:‘这样还可以做事吗?’回去取出告身交上去,争辩更加有力。帅臣知道不能使他屈服,于是作罢。有一位宪使曾经举荐职官,一天因两方诉讼的是非,压迫先生服从自己的意旨。先生走到庭中抗辩,捧还宪使削夺官职的文书,没有人能改变他的立场。宪使改变态度,向他道歉。先生常说,向上官报告事情,必须把情况全部陈述;如果意见不合,就退下反复思考、审慎判断,坚持自己的立场而不动摇。如果有重大阻碍而意见不被采纳,就决定离去罢了。朱文公持节任职时,举荐先生,说他学问能够修治自身,才能可以帮助他人。不久,先生得以升迁。此前太师史越王荐举诸贤,先生列在第二位,说他性理之学通达明澈,文辞华美而条理畅达,孝友的行为使家内受到教化,施行于政务,百姓敬爱他。得到诏旨,任期届满后由都堂审察,只有一次考核便改任他职。先生本不想去,文安公来信勉励他;又因父母亲庭有命,才不敢违背。
差淛西抚干,大尹张公枃雅敬先生,先生亦渠渠与之。尽幕中本无事,及是多所委頼,吏牍日相衔。在庭天府澔穰,类多戾契聱牙,不易可办。先生雍容立决,的中腠会,莫不服为神明。畿甸灾意忷忷叵测,白尹宜戒不虞,遂委督三将兵,接以恩信,得其心腹。出诸葛武侯正兵法,调疑习之军政大修,众大和悦。先生于是益信人心至灵至易感动,亿万众之心,一人之心也。徒恃诈力相笼络,若虎豹然,日忧其将噬,大不可。故每论元帅当以四海为一家,抚士卒如室中人,习正兵不可败。先生之规模也。自入仕,固未尝祈人举,亦不效尤,称门生求脚色状,例逊谢不敢答。而诸公争推拥若恐后,輙从部中得去,剡章辐集,溢数削返之。改宣教郎,知绍兴鄞县,以外艰不徃。宰饶之乐平,故学宫逼陋甚危朽相枝柱,苟旦莫。先生曰:「教化之原,也可一日缓乎?」撤新之首,登讲席,邑之大夫士咸会。诲之曰:「国家设科目,欲求真贤实能共理天下。设学校,亦欲教飬真贤实能,使进于科目,非具文而已。然士之应科目处学校,徃徃谓取经义诗赋论策耳,善为是,虽士行扫尽,无害于髙科。」他何以为?持此心读圣人书,不惟大失圣人开明学者之意,亦大失国家教飬之意。人性至善,人性至灵,人性至广至大至髙至明,人所自有,不待外求,人所自有,不待外学。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见牛觳觫,谁无不忍之心?见孺子匍匐将入井,谁无徃救之心?是谓仁义之心,是谓良心,即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心,即天地日月鬼神之心。人人皆有此心,而顾为庸庸逐逐,贪利禄,患得失者所熏灼,某切惜之,敢先以告。每谓教飬兹邑,犹欲使举吾邑人皆为君子,况学者乎?诲之谆谆不倦,刬除气习,脱落意蔽,本心本自无恙。其言坦易明白,听之者人人可晓。异时汨于凡陋,视道为髙深幽逺,一旦得闻圣贤与我同心,日用平常无非大道,而我自暴自弃,自颠冥而不知,有泣下者入斋舎,昼夜忘寝食,逺近为之风动。初入境,访求民瘼,则闻杨石二恶少以嚚徤虚唱官府,奸人无頼潮薮归之,起事端贼我良善,或不才长吏反利之为鹰犬,挟借声熖生其爪角,莫可谁何。交事未乆,果狺狺然来摇牙庭下。先生灼见奸状,趣提圄中,加责罚,谕以祸福利害,咸感悟愿终自赎。由是足不及公门,邑人衔化,以讼为耻,夜无盗警,路不拾遗。未三考,以国子博士召。绍熈五年,寜宗皇帝即位之初年也。二人者大率众相随出境外,呼先生杨父,泣拜恋恋,不忍离。既赴监讲,干繇反复数千百言,发人心固有之妙,欣欣然人自庆幸,谓先圣赞易后未之闻也。时御笔遵孝宗成规,复三年之制。先生奏:陛下此举,尧舜三代之举,此心尧舜三代之心,顺此心以徃,则尧舜三代之盛复见于今日。但臣深恨上行而下未效,群臣衰服之余常服,则紫绯绿大非礼。北人曩日尝叹孝宗复古,且谓金主亦欲依仿而行。今陛下顺圣心行之,破羣臣非礼。久例亦当溥及四夷,心悦诚服,岂不益光明伟特,为万世法欤?赵忠定公汝愚定策,宗英实赞初政,推崇道学,茅抜茹连,公论翕然奋张。谓我本朝统承二帝三王之脉,非汉唐所可及者,正在斯道昌明,人知礼义,是故国有元气,三纲九法頼以司命,此皆累圣培植,及二三大臣相与主张之。天下引颈朝夕望大平,时主议者害公山立,扼我其上,造无端罪状,垢染公斥之去。祭酒李公祥抗章辩之,先生按学馆旧事,请列札不许,告同列人人相顾语难。先生曰:「拼一死耳。」遂上书言:「臣与汝愚义合者也。汝愚岂每事尽善?至被不韪以出,则举天下皆能亮其忠也。昨者危急变骇,不可具道,军民将溃乱,社稷将倾,陛下所亲见。汝愚冐万死转危为安,人情妥定,汝愚之忠陛下所心知,不必深辩。臣为祭酒,属日义训诸生,若见利忘义,畏害忘义,臣耻之。」汝愚徃矣,不当复来。今日之言不为汝愚发,为义而发。未几亦遭斥,诸生复激于义为先生辩,又斥之。一时端士正人例诬以伪,若先生则见谓伪之尤者,痛黜逐扫地不留根株,而其祸滔滔矣。主管台州崇道观再任,转朝奉郎。嘉泰四年赐绯鱼袋,朝散郎权发遣全州将,陛辞拟二札,其一言:「天下惟有此道而已。天以此覆,地以此载,日月以此明,四时以此行,人以此羣居乎天地之间而不乱,是故得此道则治,失此道则乱,得此道则安,失此道则危,得此道则利,失此道则害,此万古断断不可易之理。
译先生被差遣为淛西抚干,大尹张公枃一向敬重先生,先生也恭敬地与他相处。幕府中本来没有多少事务,到这时却有许多事情委托给先生,官府文书每天接连不断。庭院所在的天府繁盛广大,事务大多错综棘手,不容易办理。先生从容地站立处理,直接切中事情的要害,没有人不佩服他的神明。京畿发生灾情,民心惶惶,形势难以预料;先生告诉尹官应当防备意外,于是受命督领三将兵,接待他们以恩惠和信义,取得了他们的衷心。他提出诸葛武侯的正兵法,调动并训练军队,军政大为整顿,众人非常和悦。先生由此更加相信人的心极其灵明、极易受到感动,亿万人的心与一个人的心本来相同。若只是依靠欺诈和武力相互笼络,就像虎豹一样,天天担心它们将要吞噬人,实在不可取。所以他常说,元帅应当把四海看作一家,把士卒像室内家人一样抚慰,训练正兵,这样就不可战胜。这就是先生的治军规模。先生入仕以来,本来从未求别人举荐,也不仿效别人,称作门生并请求填写脚色状,按惯例总是谦逊推辞,不敢答应。然而诸公争相推举拥护他,仿佛害怕落后;他总是从部中得到调任,荐举的奏章像车辐聚集一样纷纷而来,超过数份便削去退还。改任宣教郎,知绍兴鄞县,因为母丧而没有赴任。县令饶先生任乐平时,旧有学校宫舍狭窄简陋,十分危险朽坏,只能相互支撑,早晚都可能倒塌。先生说:‘教化的根源,难道可以有一天延缓吗?’于是撤去旧屋,首先进行修缮,登上讲席,县里的士大夫都来会集。他教诲说:‘国家设置科举,是想求得真正贤能、实际有才干的人共同治理天下;设置学校,也是想教育培养真正贤能、实际有才干的人,使他们进入科举,并不是徒具形式。然而读书人参加科举、处在学校中,往往只认为应当取得经义、诗赋、论策的成绩;只要擅长这些,即使士人的品行完全丧失,也不妨碍取得高等科名。’除此之外还应当怎样呢?抱着这种心态读圣人的书,不仅大大丧失圣人启发开明学者的本意,也大大丧失国家教育培养人才的本意。人的本性极其善良,人的本性极其灵明,极其广大、宏大、崇高、光明;这些都是人自身具有的,不必向外寻求,也不必从外面学习。孩童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亲人,长大后没有不知道敬爱自己的兄长。看见牛惊恐战栗,谁没有不忍之心?看见幼童匍匐着将要掉进井里,谁没有奔去救他的心?这叫仁义之心,这叫良心,也就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心,也就是天地、日月、鬼神的心。人人都有这颗心,却反而被庸庸碌碌、追逐奔走、贪求利禄、忧虑得失的人所熏染灼伤,我对此深感痛惜,所以冒昧先把这些告诉你们。他常说,既然教养这个县邑,就还想使全县的人都成为君子,何况是求学的人呢?因此对他们谆谆教诲,毫不厌倦,剔除他们的习气,脱去心意上的蒙蔽,使本心恢复原有的无恙状态。他的话平实浅近、明白易懂,听的人人人都能理解。有些人过去沉溺于平庸浅陋,把道看作高深幽远;一旦听到圣贤之心与我本心相同,日常平凡的生活无不合乎大道,才知道是自己自暴自弃、自陷昏暗而不自知,有的人甚至流下眼泪,进入斋舍后昼夜忘记睡眠饮食,远近的人都因此受到感动。先生初到任境,访求百姓疾苦,听说杨、石两个恶少凭借粗野强悍,虚张声势地号令官府,奸诈无赖之徒纷纷归附他们,制造事端,残害良善;有些无能的长吏反而从中获利,把他们当作鹰犬,借助他们的声势气焰助长爪牙,谁也奈何不了。上任不久,他们果然张牙舞爪地来到官署庭下。先生明察他们的奸状,立即把他们提到狱中,加以责罚,并把祸福利害讲给他们听,他们都受到感化,愿意终身自我赎罪。从此他们不再踏入官府,县人受到感化,把诉讼当作羞耻,夜里没有盗贼警报,路上也没有人拾取遗失物。任职还不到三考,先生便奉召任国子博士。这是绍熙五年,宁宗皇帝即位的初年。那两个人率领众人一同出境相送,称先生为杨父,哭泣跪拜,依依不舍,不忍离去。先生到国子监讲学后,反复讲说数千百字,阐发人心本来具有的妙理,使人欣喜自庆,认为这是先圣赞述《易》以来从未听闻的道理。当时皇帝亲笔下诏遵循孝宗的成规,恢复三年服丧制度。先生上奏说:陛下这项举措,是尧舜三代的举措;这份心意,是尧舜三代的心意。顺着这份心意实行,尧舜三代的盛况就会在今日重新出现。但臣深为遗憾的是,上面实行了,下面却没有效法;群臣服丧期满后仍穿常服,其中穿紫、绯、绿等服色,实在大不合礼。北方人从前曾赞叹孝宗恢复古制,还说金主也想仿照实行。如今陛下顺应圣心实行此制,纠正群臣的非礼行为。久远以来的成例也应推广到四夷,使他们心悦诚服,这难道不更加光明伟大,成为万世法则吗?赵忠定公汝愚制定拥立之策,宗英实际参与辅佐初政,推崇道学,拔茅连茹,公论一致振奋起来。人们说,我朝承继二帝三王的道统,不是汉唐所能比拟的,正在于此道昌明,人们知道礼义;所以国家有元气,三纲九法得以维持,这些都是历代圣王培植以及二三位大臣共同主持的结果。天下人伸长脖子,早晚盼望太平。当时主持议论的人嫉恨汝愚像山一样挺立,压制他于朝廷之上,捏造无端罪状,污蔑他并将他排斥出朝。祭酒李公祥上奏抗辩此事,先生依据学馆旧例,请求列名联署札子,但没有获准,便告诉同僚,大家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先生说:“不过拼上一死罢了。”于是上书说:“臣与汝愚是因义理相合的人。汝愚难道每件事都尽善尽美吗?至于被认为不合宜而出任外职,天下人都能明白他的忠心。前些时候局势危急、变故惊骇,其中情形无法一一说尽,军民将要溃乱,社稷将要倾覆,这些都是陛下亲眼所见。汝愚冒着万死使危局转为安定,人心安定下来,汝愚的忠心陛下心里清楚,不必再深加辩解。臣任祭酒,近来负责用义理教训诸生,如果见利忘义、畏惧祸害而忘义,臣以此为耻。”汝愚已经离去,就不应再回来。今天这些话不是为汝愚而发,而是为义而发。没过多久,先生也遭到斥退,诸生又因激于义愤替先生辩护,于是先生再次遭到斥退。一时间,正直端方的人都被一概诬为伪君子,像先生这样的人更被视为伪君子中的极端;他们受到严厉贬黜驱逐,被扫荡得不留根株,而灾祸也滚滚而来了。先生主管台州崇道观,任满后再次任职,转任朝奉郎。嘉泰四年赐绯鱼袋,任朝散郎,权发遣全州军州事。临行辞陛时拟上两札,其中一札说:“天下只有此道而已。上天用它覆盖大地,大地用它承载万物,日月用它发明光辉,四时用它运行,人用它群居在天地之间而不发生混乱。所以得到此道就能治理,失去此道就会混乱;得到此道就能安定,失去此道就会危险;得到此道就能获利,失去此道就会受害。这是万古不变、确凿无疑的道理。
自汉而下杂之以霸,故治日少,乱日多。此心即道,惟起乎意则失之。孔子曰:『母意,意不可微起,况大起乎?』起利心焉则差,起私心焉则差,起权术心焉则差,作好焉,作恶焉,凡有所不安于心焉皆差。臣愿陛下即此虚明不起意之心以行,勿损勿益,自然无所不照,贤否自辩,庶政自理,民自安自化,四夷自服。此即三王之道,即尧舜之道。愿陛下无安于汉唐规模。其二,言国家举大事,必上当天心。上帝以为可战,则战;上帝以为未可,则勿战。《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上帝视南北之民一也,惟无道甚则诛之,未至于甚,人心犹未尽离。苟亟战,使南北无罪之民肝脑涂地,岂上帝之心也哉?必民心尽离,如独夫纣,帝乃震怒,前徒倒戈矣。是为汤武之师。故《志》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有所不为。”《公羊》九世复雠之论,非《春秋》本旨。臣愿陛下成汤武事业。又军帅克剥诸军,怨讟溢于听闻。陛下亟罢克剥之帅,择用不以官职为意,不受私谒之人,则三军之鼔舞,士气百倍。更得元帅大贤大智,习知将略者,训治诸军,数年后庶其可用。廷议方易尔。摇边琐口语,籍籍莫敢遏其端萌。故先生愿恳陈之。刀笔小吏,狐鼠弄威福,冐节钺张甚。先生趋修门间,怂慂修尺牍,答曰:“我无是也。”未及对论,罢。自后兵连祸结,肝脑涂地,语若合符。识者恨先生扼不上闻,为之痛惜。主管建昌军仙都观,嘉定元年上厉精更化,首访耆徳,除秘书郎,转朝请郎,迁秘书省著作佐郎,兼权兵部郎官。先生平时日夜长虑,无路以告于上,轮当面对,遂极言时弊,陈经国之要。首奏陛下亦知都城之内外有饥夺市食者乎?有势不能俱生,沈子若女于江者乎?都城之东有妇闵舅姑之请,鬻身助给姑,闻之自经死;舅知姑死,又自经死;子归知父母死,又自死;妇以舅姑及夫俱死,又经死。又有取小儿烹食者。呜呼痛哉!近在辇毂之下而致此极,又况淮民相食,妻食夫尸,弟食兄尸,以至父子相食其尸。陛下为民父母,而有此,群臣之罪也。望陛下急诏大臣,集群臣详议:内外多少财赋陷没于赃吏之手?多少财赋徒费于送迎,而不思择贤久任?多少财赋费壊于科举取浮薄昏妄背理伤道之时文?诸军虚籍不知其几,以虚籍之费济饥民,何为不可?闻淮民之饥者欲渡江,郡守遏之,结怨饥民,是激之使为乱。又闻赈济官以啸聚申上司,累累查不报,昏缪若此,而朝廷未闻黜陟,臣大惧飬寇危社稷也。又奏今之守令多昏,而听吏多懐私而徇利,词讼反是为非,反非为是,饮恨含怨,无所告诉。二税已纳者复追,伏则因则絣讯,或举债或鬻产,甚者鬻妻卖子。陛下试思民情至是,其怨当何如?重以今岁旱蝗,郡守不肻蠲税,害民弊政不可胜纪,此不择贤之故也。在外官司以污为常,公取窃取,对送互送,一会至送千缗,彼此本库自支。生辰有送,子生若孙有送,子弟又有送。今国家患无财,束手无策,得贤则官库无公取窃取之盗,财不可胜用矣,此又不择贤之故也。元凶妄肆,小人道长,风俗大壊,今虽诛殛而余风未殄,陛下宜汲汲为计,勿从士大夫庸庸苟且之论。臣自知学以来,熟思治务,惟有一策,每路择一贤监司,使监司各辟本路郡守,守辟县令,守令各辟其属,先于本贯人,本贯无人乃及外邑。既得贤必久任,择贤久任则百事成,不择贤久任则百事废。择贤久任则社稷安,不择贤久任则社稷危。宰执台諌知社稷安危在此,共坚守此,不以亲故私情败国家公义,辟非其人并罪举主。此令一下,人知仕进之路悉本实行,不用虚文,则舎恶从善,舎伪从实,吏奸顿扫,民悦财丰矣。自此因保甲渐修比闾族党之制,书其孝友睦婣,书其敬敏任恤,书其徳行艺兴,其贤者能者,肆成人有徳,小子有造,举明主三代之隆矣。又奏古者六军军将皆命卿,今诸将率从事,武勇未熟,复乎古先圣王之训典未践修乎诗书礼乐之实?徳则齐诸军不过射刺繋战耳。今陛下宜精择文武俱通之儒,法古司马以尹正之,训导之,赏诸卒之孝者忠者善者,则恶者潜。化祈天永命,巩国祚于泰山,在此而已。殿司十三军大盛,宜析小半,益以司马余卒,以备三司,则其势均,可以防后患。三札恫切,上数俯首谛视,至读饥民相食处,戚额久之。人争传诵,流入比境,见者輙雪涕,举两手曰:“此江南杨夫子也。”三年旱蝗,诏求直言,先生复上封事。
译自汉代以来,治理之道夹杂了霸术,所以太平的日子少,混乱的日子多。此心就是道,只有一旦被意念发动,才会失去它。孔子说:‘不要任意起意,意念不可稍微发动,何况大肆发动呢?’一旦生起求利之心就会偏差,生起私心就会偏差,生起权术之心就会偏差;产生喜好,产生厌恶,凡是心中有所不安,都会偏差。臣希望陛下就以这种虚明而不起意的心来施政,不增不减,自然没有照察不到的地方,贤与不肖自然分辨清楚,各项政务自然得到治理,百姓自然安定并受到教化,四夷自然归服。这就是三王之道,也就是尧舜之道。希望陛下不要满足于汉唐的规模。第二札说,国家举行重大行动,必须上合天意。上帝认为可以作战,就作战;上帝认为还不可以,就不要作战。《易》说:‘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养。’上帝看待南北百姓是一样的,只有无道到了极点才诛伐他们;没有达到极点时,人心还没有完全离弃他们。如果急于交战,使南北无罪的百姓肝脑涂地,难道是上帝的心意吗?必须等到民心完全离弃,如同独夫纣王那样,上帝才会震怒,前来的军队才会倒戈。这才是汤武的军队。所以《志》说:‘即使实行一件不义之事、杀死一个无辜之人而能够取得天下,也有不肯做的事。’ 《公羊传》所谓九世复仇的论说,不是《春秋》的本意。臣希望陛下成就汤武那样的事业。又有军队统帅克扣剥削各军,怨恨诅骂之声充满耳闻。陛下应立即罢免克扣剥削的统帅,选择任用不把官职看在眼里、不接受私下请托的人,这样三军受到鼓舞,士气就会增加百倍。若再得到一位大贤大智、熟悉将略的元帅,训练治理各军,数年以后或许就可以使用了。朝廷正在议论更改这些事情,边境琐碎的流言纷纷传播,没有人敢阻止它的苗头。因此先生愿意诚恳地陈述这些情况。那些舞文弄墨的小吏,像狐狸老鼠一样玩弄威福,冒充掌握兵权的人,声势张扬得厉害。先生到修门之间,有人怂恿他写一封短札,他回答说:“我没有这些话。”还没来得及当面辩论,事情就停止了。此后战争接连、祸患不断,百姓肝脑涂地,先生的话竟像符契一样应验。知情的人遗憾先生的意见没能上达天听,都为此痛惜。先生主管建昌军仙都观。嘉定元年,皇帝励精图治、革新政事,首先访求年高有德之人,授先生秘书郎,转朝请郎,升秘书省著作佐郎,兼权兵部郎官。先生平时日夜深思,却没有机会把意见告诉皇帝;轮到当面奏对时,便极力陈说时弊,提出治理国家的要领。首先奏道:陛下也知道都城内外有因饥饿而抢夺市场食物的人吗?有因为势力不足以使一家人共同活下去,便把儿子或女儿沉入江中的人吗?”},{ 都城东边有个妇人,因为公婆请求而忧愁,便卖身来供养婆婆;婆婆听说后自缢而死,公公知道婆婆死了,也自缢而死;儿子回来知道父母都死了,便也自杀;妇人因为公婆和丈夫都死了,又自缢而死。又有人把小孩抓来烹煮食用。唉,真是悲痛啊!这事发生在京城附近,却到了这种极端地步,更何况淮地百姓互相吃食,妻子吃丈夫的尸体,弟弟吃兄长的尸体,甚至父子互相吃食对方的尸体。陛下是百姓的父母,却出现这种事情,这是群臣的罪过。希望陛下赶快下诏命大臣召集群臣详细议论:内外有多少财赋落入贪赃官吏手中?有多少财赋白白耗费在迎来送往上,而不考虑选择贤能、让他们长期任职?有多少财赋耗费在科举取士所采用的轻浮、昏乱、妄诞、违背事理、伤害正道的时文上?各军虚报的军籍不知有多少,拿供养虚籍的钱来救济饥民,有什么不可以?我听说淮地饥民想渡过长江,郡守却阻拦他们,因而与饥民结怨,这是激使他们作乱。我又听说赈济官把百姓聚集的情况报给上司,屡次查问却不予回复,昏聩谬误到了这种地步,而朝廷还没有听说对此有所黜陟,我非常害怕这是在养寇而危害社稷。臣又奏报:如今的守令大多昏庸,而听讼的官吏多怀私心、徇求私利,把有理的诉讼反说成无理,把无理的反说成有理,使百姓饮恨含怨,却没有地方申诉。已经缴纳二税的人又被追征;他们即使伏地求情,也仍被拘讯拷问,有的借债,有的变卖产业,严重的甚至卖妻卖子。陛下试想,百姓的处境到了这种地步,他们的怨恨会怎样?加上今年旱灾和蝗灾,郡守又不肯减免赋税,残害百姓的弊政多得无法记述,这都是没有选择贤能之人的缘故。外地官司把贪污当作常规,公开索取、暗中窃取,彼此互相馈送,一次馈送就达到千缗,双方都从本库支取。遇到生辰有馈送,生了儿子或孙子也有馈送,子弟又有馈送。如今国家忧患于没有财用,束手无策;如果得到贤能之人,官库中没有公开索取、暗中窃取的盗贼,财物就会多得用不完,这又是没有选择贤能之人的缘故。元凶肆意妄为,小人势力增长,风俗大坏;如今即使诛杀了他们,遗留下来的风气还没有消除。陛下应当急切谋划,不要听从士大夫庸碌苟且的议论。臣自从懂得学问以来,熟思治理政务,只有一个策略:每一路选择一位贤能的监司,让监司各自征辟本路的郡守,郡守征辟县令,守令各自征辟所属官员,优先选用本贯人,本贯没有合适人选才涉及外邑。既然得到贤能之人,就一定要让他长期任职。选择贤能并长期任用,百事就能成功;不选择贤能并长期任用,百事就会荒废。选择贤能并长期任用,社稷就安定;不选择贤能并长期任用,社稷就危险。宰执和台谏知道社稷安危取决于此,就应共同坚守这一原则,不因亲故私情败坏国家公义;征辟非其人的,连同举荐者一起治罪。这项命令一下达,人们就知道做官进身的道路完全以实际作为为依据,不采用空虚的文饰,于是舍弃恶行而归从善行,舍弃虚伪而归从真实,官吏的奸邪很快扫除,百姓欢悦,财物丰足。从此可借助保甲逐渐修明比闾族党的制度,登记他们的孝顺友爱、和睦婚姻,登记他们的恭敬敏捷、任用和体恤,登记他们的德行、技艺和兴办事业;其中贤能的人和有才干的人,就会使成年人成为有德之人,使年轻人有所成就,恢复尧、舜、禹、汤以及三代盛世的局面。又奏报说:古代六军的军将都由卿来任命,如今各军将领大多只是从事武职,武勇尚未成熟,是否重新遵循古代先圣先王的训典,践行《诗》《书》《礼》《乐》的实际教化?德行方面,各军不过只是练习射箭、刺击、系缚和作战罢了。如今陛下应当精心选择文武兼通的儒者,效法古代司马来统领、匡正和教导他们,奖赏士卒中孝顺、忠诚、善良的人,那么恶人就会暗中消退。教化百姓,祈求上天延长国命,使国祚稳固如泰山,全在于此。殿司十三军如今过于强盛,应当分出其中一小半,再补充司马所属的士卒,用来防备三司;这样各方势力均衡,就可以防止后患。三篇奏札情意恳切,皇上多次低头仔细阅读,读到饥民互相吃食的地方,皱着眉头悲伤了很久。人们争相传诵,流传到邻近境内,看见的人就流泪,举起双手说:‘这是江南杨夫子啊。’三年遭受旱灾和蝗灾,皇帝下诏征求直言,先生又上密封奏章。
臣闻旱者,灾厉之气。三才一气,如人一身,腹脏作楚,则四体头目亦为之不安。人事乖厉,则天地之气亦感应而为乖厉。孔子曰:“圣人有国,日月不食,星辰不悖,海不溢,河不满溢,川泽不竭。”连年旱蝗,虽或由军兴杀人及流移死者多,而其余人事亦大有乖厉。郡县官所至,赃污怨讟充塞,岂不感动天地而为旱蝗?近者凶人谋为大逆,天佑宗社,幸即败获,乃官司多非其人,而无徳教。时文取士,不考实行,故放僻奸邪之风盛,岂不感动天地而为乖厉为旱蝗?旱蝗根本,近在人心。陛下虽精祷于宫中,又分命备于群神,略降雨泽未至,宏济者,旱蝗之根本未除也。臣腊月三札所陈,皆弭灾厉、消祸变之道,愿陛下与二三大臣熟计之。天官汪公逹、小宗伯章公颕,咸相敬礼,愿亲接闻诲言。汪牒兼考功郎官,江西隠士吴姓者,漕司申请谥。先生按吴有云:“安社稷而以庭帏在念,不知为臣之道也。”孔子曰:“以孝事君则忠。”既违先圣训,且启诱人使不念亲。又其子观先儒语,“乱臣十人问太姒为谁”,吴曰:“武王母。”曰:“何故母亦为臣?”答曰:“率土之濵,莫非王臣。”其子曰:“是尊无二上之意乎?”吴以是竒之。窃惟有妇人焉,当是武王后,使臣母之说行,是驱天下人子不母其母,不孝则不忠,不忠不孝,天下大乱,胥而为夷狄为禽兽,难议谥。章亦牒兼本部郎官。先生举贤不可梯级,取实知其人,即自举之。剡章既上,然后取部示牒照所举者,尝曰:“为国荐贤,吾其职也。”而先私照牒于人,且又剡章付之,使自上此何理乎?西府为亲故问京状,先生难之至再三,终不许。后欲举某氏某,未审嘱当路。原善先生者问,果否当路?笑曰:「此老欲举,宜自举。吾有言即败乃事矣。」除著作郎,迁将作少监,并兼职如旧。三年面对,有左曹郎官者为前班上眷,记先生特格下左曹。先生首奏:「陛下已自信有大道乎?舜曰:『道心明心即道。』孔子曰:『心之精神是为圣。』孟子曰:『仁人心也。』此心虚明无体,广大无际,日用云为无非变化。故《易》曰:『变化云为,虚明泛应,如日月之光。』无思无为而万物毕照。陛下已自有此大道,又圣性澹然,无所好嗜,宜清明举无失策。而犹有祸变云云者,臣恐意或微动,如云气之兴,故日月之光有不照之处。舜、禹相告,犹以精一为难。愿陛下兢兢业业,无起意,不起意则自然知柔知刚,知贤知不肖,洞见治乱之机,常清常明,可以消天灾弭祸乱。」次言今江淮湖湘之寇并作,由贤不肖溷淆,监司守令而下多非其人,是非颠倒,克虐不恤,故下民怨咨,聚为群盗。陛下当精择众所推服,正直不挠之人,廵行天下,黜陟监司守令。昔先生范仲淹、富弼亦言:「委路自择知州,委州自择知县,仍久其官守,异政者就与升擢。」臣深念时务,莫先于择贤久任。所任既贤,则余不肖乃害民败国之人,不足深恤。又次言改过,圣贤之大徳。近世士大夫多以改过为耻,故人亦不敢忠告。王安石本有非常之誉,诸贤兢议新法,决于去位。安石岂不动心致疑?而决策不回者,重于改过也。故其末流小人,类进祸及国家。陛下取群臣之改过服义者,表章升擢,使凡建议不遂,非餙辞则集众智归于一是,国家何事不办?而尧、舜、禹、汤之大道复大明于今日矣。先生曩尝口奏:「陛下自信此心即大道乎?」上曰:「心即是道,略无疑贰之色。」问:「日用如何?」上曰:「止学定耳。」先生谓:「定无用学,但不起意。」自然静定澄明。上曰:「日用但勿起意而已。」先生赞至善。至善不起意,则是非贤否自明。此日复奏,陛下意念不起已觉如太虚乎?上曰:「是如此。」问贤否是非已歴歴明照否?上言:「朕已照破。」先生曰:「如此则天下幸甚。」问答徃复,漏过八刻。先生出,上目送久之。兼国史院编修官,兼实录院检讨官,请改史法从编年之旧。谓孔子作《春秋》,书某年某月某日某事,人读之以为是者道也,以为非者非道也。如此而书,大道自明。自司马迁改编年为纪、为世家、列传,使后世见事、见人而不见道。迁不知道,故敢顿废先圣法度。后人又靡然从之,故道不明于天下。某等不敢苟从,以壊圣朝大典。后不果。上先生凡两章,引年一丐祠,皆不允。已而面对所陈,久未施行,遂力求去,得温州。先生每叹风俗之壊,自上启周禁群饮,至执至杀。
译臣听说,旱灾是灾祸凶厉之气造成的。天地人三才同是一气,就像人的一身一样,腹脏发生痛苦,四肢、头部和眼睛也会因此不得安宁。人事乖谬凶厉,天地之气也会感应而变得乖谬凶厉。孔子说:‘圣人治理国家,日月不会发生食,星辰不会运行失常,海水不会泛滥,河水不会满溢,川泽不会枯竭。’连年旱灾和蝗灾,虽然有时是因为军事兴起、杀人,以及流徙途中死亡的人太多,但其余的人事也大多违背常理。郡县官吏所到之处,贪赃污秽和怨恨诽谤充斥其间,难道不会感动天地而造成旱灾和蝗灾吗?近来凶人图谋大逆,幸赖上天保佑宗社,很快就被败露擒获;但官司中多是非其人,又没有德教。以时文取士,不考察实际德行,所以放纵、偏僻、奸邪的风气盛行,难道不会感动天地而造成乖谬凶厉,造成旱灾和蝗灾吗?旱灾和蝗灾的根本,近在人的内心。陛下虽然在宫中精心祈祷,又分别命令各处备办祭祀以求群神保佑,但所降雨泽很少,仍未达到广泛救济的程度,这是因为旱灾和蝗灾的根本尚未除去。臣在腊月所上三篇奏札中陈述的,都是消除灾厉、消弭祸变的方法,希望陛下与二三位大臣仔细谋划。天官汪公逹、小宗伯章公颕,都相互敬重礼遇,希望亲自接见并听取教诲。汪公兼任考功郎官;江西有一位姓吴的隐士,漕司申请给他追谥。先生考察吴氏时说:‘为了安定社稷,却把宫闱之事放在心上,不懂得做臣子的道理。’孔子说:‘用孝道侍奉君主就是忠。’吴氏既违背了先圣的训诫,又启发诱导人们使他们不思念父母。他的儿子曾看到先儒的话,问:‘乱臣十人中所说的太姒是谁?’吴氏说:‘是武王的母亲。’儿子问:‘为什么母亲也称为臣?’吴氏回答:‘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他的儿子说:‘这是尊崇君主、天下不能有两个最高君主的意思吗?’吴氏因此认为他很奇异。我私下认为,有个妇人如果正是武王的王后,而让臣子把她当作母亲的说法得以实行,就等于驱使天下做儿子的人不把自己的母亲当作母亲;不孝便是不忠,不忠不孝,天下就会大乱,人人都变成夷狄和禽兽,这样的人很难议定谥号。章氏也兼任本部郎官。先生举荐贤能,不拘泥于等级次序,只要确实了解其为人,就亲自举荐。举荐章已经上奏,然后才把有关部门的牒文拿来,按照所举荐的人办理;他曾说:‘为国家荐举贤能,是我的职责。’而且先把有关牒文私下交给别人,又把举荐章交给他,让他自己上奏,这是什么道理?西府因为亲故之事询问京城的情况,先生再三责难,始终不答应。后来想举荐某氏某人,却不知是否曾嘱托当权者。原来赞善先生的人问:‘果真是当权者吗?’ 先生笑着说:‘这个老人想举荐人,就应当自己举荐。我一开口,事情就会败坏了。’先生被授为著作郎,升任将作少监,原来的兼任职务也照旧。三年入朝面对皇帝时,有一位左曹郎官因为在前班而受到皇帝眷顾,记载说先生破格降为左曹。先生首先奏道:‘陛下已经相信自己所具之心就是大道了吗?舜说:“道心就是明心,明心就是道。”孔子说:“心的精神,就是圣。”孟子说:“仁,就是人的心。”这颗心虚静明澈,没有固定形体,广大无边;日常的一言一行,没有不是变化。因而《易》说:“变化云为,虚明泛应,如日月之光。”心中无所思虑、无所作为,却能普遍照见万物。陛下已经自有这个大道,而且圣性澹然,没有什么嗜好,应当清明而举措没有失误。然而仍然有祸变等事,我担心您的意念或许稍有发动,就像云气兴起一样,因此日月的光芒会有照不到的地方。舜、禹相互告诫,尚且把精诚专一看作难事。希望陛下兢兢业业,不要生起意念;不生起意念,就会自然知道当柔当刚,知道谁贤谁不肖,洞察治乱的关键,始终清静明澈,就可以消除天灾、平息祸乱。’接着又说,如今江、淮、湖、湘一带的盗寇同时兴起,是因为贤能与不肖混杂,监司、守令以下大多不是合适的人,是非颠倒,残酷暴虐而不体恤百姓,所以百姓怨恨叹息,聚集成为群盗。陛下应当精心选择众人推重佩服、正直不屈的人,让他们巡行天下,黜陟监司和守令。从前范仲淹先生、富弼也说过:‘把一路的事务交给所选的知州,把一州的事务交给所选的知县,并且仍然让他们长期任职;有特殊政绩的,就立即升迁。’臣深思当前政务,没有什么比选择贤能并长期任用更重要。所任用的既然贤能,其余不肖之人就是残害百姓、败坏国家的人,不值得过分忧虑。又说到改过,这是圣贤的大德。近世士大夫大多以改过为可耻,所以别人也不敢直言劝告。王安石本来享有非同寻常的声誉,众贤臣纷纷议论新法,最终导致他离职。王安石难道没有动心、产生疑虑吗?但他不改变决策,是因为把改过看得很重。因此到了后来,他手下的小人大多得到进用,祸害也波及国家。陛下如果选取群臣中能够改过、服从正义的人,加以表彰、升迁,使凡是建议未能实行的,不是修饰言辞推卸责任,就是汇集众人智慧归于一个正确意见,那么国家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尧、舜、禹、汤的大道也就会在今天重新大放光明了。先生从前曾当面奏道:‘陛下自己相信这颗心就是大道吗?’皇上说:‘心就是道,一点也没有疑惑和二心的神色。’先生问:‘日常运用这颗心时怎样?’皇上说:‘只是学习安定心性罢了。’先生说:‘安定不必学习,只要不生起意念。’ 这样自然就会安静、安定而澄澈明朗。皇上说:‘日常所做的,只是不生起意念罢了。’先生称赞说这就是至善。不生起意念而达到至善,是非和贤愚自然就会明白。当天先生又奏问:‘陛下的意念已经不再发动,是否已经觉察到它如同太虚一样?’皇上说:‘正是这样。’先生问:‘贤与不肖、是与非,是否已经清清楚楚地显现于心中?’皇上说:‘朕已经照见并彻底看清了。’先生说:‘这样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这一问一答往来交谈,经过了八刻漏时。先生出来后,皇上久久目送他。先生兼任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请求把史法改回编年旧制。他说:孔子作《春秋》,记载某年某月某日发生的某事,人们读了就认为正确的,是道;认为错误的,就是非道。这样记载,大道自然明白。自从司马迁把编年体改为本纪、世家、列传,使后世只看见事情、看见人物,却看不见道。司马迁不懂得道,所以敢于完全废弃先圣的法度。后人又纷纷随从他,因此大道不能在天下彰明。我们不敢苟且随从,以免败坏圣朝的大典。后来这件事没有实现。皇上总共两次下诏挽留先生;先生以年老为由请求祠禄,也都没有获准。不久,先生当面所陈述的意见长期没有施行,于是竭力请求离去,获授温州。先生常常感叹风俗败坏,从皇上亲自下诏启行禁止群饮开始,直到拘捕、处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章〕
后世虽甚不羙,尚赐酺有时,不纵为羣饮。事倡优下贱,人道所不齿,顾货视之以媒饮者,冶容列肆导滛,钓利伤风败俗,莫此为甚。到郡之明日,妓羣贺,即戒之,具状来。众亦未谕也。至则皆判从良,去异时督赋之吏星驰火驾,上下相束,皇皇不能以朝暮。至是寂无一迹,歴县庭。独首移文罢妓籍,首访贤者礼致之,示标表,首崇孝飬明宗族相恤之令,首行乡纪郊周官书敬敏任恤之类,书善不书恶,愿与士夫军民共由斯道。上下呼舞载路,如脱汤□濯清波,如从寒谷中生春。美词诉类局于日分难遽达。先生架大锣戟门外,令诉者自鸣,鸣即引问,立剖决无时。每受词,采访县官贤否,以至不一问之言,人人同乃行黜陟。文移僚属例书名不押字,据案方书判。有喏于庭者,无问谁何,即释笔拱答揖入。言苟是,虽贱隶必敬听;于理未安,虽至亲不为挠。有私鹾者五百为羣,过境内分司干官檄永嘉尉及水寨兵捕之。廵尉儇挑易事不白郡,先生惊曰:「是可轻动乎?」贼徒五百合,家族何趐二千口,拒捕相杀伤,变在顷刻耳。万一召乱,贻朝廷忧,百尔其死,奚赎也?且兵之节制,在郡将,违节制,是不严天子命,违节制应斩。建旗立廵尉,庭下召□手两行夹立,郡官盛服立西序,数其罪,命斩之。郡官堵进,为恳致悔罪意,良久乃得释。奏罢分司,其纪律如此。或讼售产,寓公负其直若千。先生曰:「是固名流有文,且长上位尊显,何得尔?」对曰:「今所诉行也,文何以为语?」对曰:「益苦受其状。」旣而麏至者十八人,同所诉,即命吏筹计官帑,人给之。袖众词,即其家语曰:「某知公必无是也,是在干者精诚所感,寓公为动则不得已吐实。」先生曰:「某知公必无是也,幸出干者属吏。」寓公靳之,竟追断偿所负。濒海胶禁甚严,啇人廋税阑出海。时副端方以威福奴视宫府,二子新丧母归,輙衰衣造庭,挺身自冐。先生从容书状尾曰:「杨某老缪,不堪为郡,预乞一章放归田里。」竟坐犯者如法。府第障官河,立僦屋扼舟人喉衿。巷居者苦溉濯,而官失虞火之备,累政气咽咽不得吐。有言者,先生命厢官立毁之,厢官慑怯莫敢前,曰:「汝不食天子粟,不为吾用邪?」科首械之徃,遂即日撤去,满城讙踊,勒石名杨公河。楮劵之秤提也,所至严酷以徃。后惠文从事,告讦成风,破家者相踵。先生寛平不迫,市价自豋。天子下使者,郡饥,察使于先生为先世契,出郊迎不敢当,从间道走州入客位。先生闻之不敢入,徃传道数四,乃驱车反,将降车,使者趋出立戟门外,先生亦趋出立使者外,顿首言曰:「天使也,某不敢不肃。」使者而契家子礼有常尊,先生曰:「某守臣,使者衔天子命辱临敝邑,天使也,某不敢不肃。」遂从西翼偕进,礼北面东上。先生行则常西歩常后,及阶莫敢升,已乃同升自西阶足踧踧,莫敢就主席。使者曰:「邦君之庭也,礼有常尊。」先生曰:「春秋王人虽微,例书大国之上,尊天子也。况今天使也,持之益坚,使者辞益力。如是数刻,使知先生终守正不渝,乃曰:『某不敏,敢不敬承执事尊天子之义』,即揖而出。既就馆,先生乃以宾礼见,仪典旷絶,邦人创见之,莫不瞿然竦观,屏息。使者友告于朝曰:『秤提若永嘉,可为法矣。』后宪台亦以议察奉朝旨行郡,先生礼逊之如初。然事体异,天使升阼阶,西向坐,不终辞。故事岁撷朱栾蒸馨木而化之,曰柑香,分遍朝路,号土物名品。又蠲楮眞柑介馈费,大苛扰悉削去,食用甚菲。设厨生埃,语家人曰:「吾儒素为天子任抚字,敢以郡为乐,羞赤子膏血自肥乎?」虽不督赋而财未尝匮,不设法不立额而课未尝亏,盖由亷俭自将,不费于无艺。中孚感物而人自化服,不忍欺也。士咸向方,知务已学。有冐同姓豋科者,既数年矣,忽大感悟,诣先生缴纳出身。间贵游狃声乐事敖放,蹐然难畏,相戒曰:「老子无乃闻乎?」悉庋置之。一名卿治第甚华,中有堂尤伟丽,固常日交宾之所。先生徃谒,特委蛇延之别馆,犹愧发颜。间豪侈顿消,兼并衰止,闾巷雍睦,无忿争声。诸色讼者虽逺渉,甘心到郡庭受赌,是杖杖之终无怨。军民懐恋,有父母慈,家家肖像祀之。愿阿翁寿,五年除驾部员外郎。去之日,老穉累累争扶拥,缘道曰:「我阿翁去矣,将奈何?」倾城出尽哭。有机户尝遭徒,亦手织绵字为大帷颂徳。
译后世即使风气很坏,有时还会赐民聚饮,但也不纵容群体饮酒。倡优和下贱之事,是人们所不齿的;只是有人把他们当作货物看待,用来媒介饮酒,妖冶打扮、列肆卖艺以诱导淫乱,钓取利益、败坏风俗,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先生到郡的第二天,妓女们成群来庆贺,他立即告诫她们,命她们具状前来。众人还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到任后,先生把她们全都判令从良。往日催督赋税的官吏像星驰火急一样奔忙,上下相互约束,惶惶然不能过一天;到了这里,却寂然无事。他巡视各县,首先发文废除妓籍,首先访求贤者,以礼延请他们,树立表率;首先推崇孝养,申明宗族相互救助的法令;首先推行乡里的规范以及《周官》中所说的敬慎、勤敏、任用、赈恤等制度,只记录善行而不记录恶行,愿意和士大夫、军民共同遵循这条道路。上下欢呼雀跃,路上都充满了欢声,如同脱离沸汤而洗入清波,如同从寒冷山谷中迎来春天。诉状很多,按日分配处理也难以迅速送达。先生在官署门外架起大锣,命诉讼者自己鸣锣;一鸣锣便引来询问,立即剖析裁决,不限时日。每次接收诉状,都访察县官是否贤能,甚至不问一句就能知道实情,众人一致认可后便实行黜陟。给僚属的公文按例只写姓名而不押字,依据案卷才书写判词。有人在庭下应诺,不论是谁,先生都放下笔,拱手答谢并作揖请入。所说如果合乎道理,即使是卑贱的差役也必定恭敬听取;凡在道理上不妥当的,即使是至亲也不替他改变。有五百名私自贩盐的人结成一伙,越过境内分司干官的檄文,永嘉尉和水寨士兵前去捕捉他们。巡尉轻率好胜,想把事情自行处理而不报告郡府。先生惊道:“这件事可以轻易发动吗?”五百名贼徒聚集起来,家族成员何止两千人;一旦拒捕而相互杀伤,变乱顷刻间就会发生。万一招致骚乱,给朝廷留下忧患,即使你们全都死了,又怎么赎罪呢?况且军队的节制权在郡将手中,违背节制,就是不严格执行天子的命令;违背节制,按理应当斩首。”于是竖起旗帜,设置巡尉,在庭下召来【缺字】手,分两行夹立;郡官穿着正式官服站在西序,列数他的罪过,命令斩首。郡官一起上前阻拦,恳切地表达悔罪之意,过了很久才得到释放。先生上奏罢免分司,纪律就是这样严格。有一件诉讼是说卖掉产业的人,寄居此地的官员欠了他大约若干钱。先生说:“此人本来就是有文名的名流,而且年长、地位尊贵,怎么会这样?”对方回答:“现在申诉的就是这件事,难道有文名就可以作为说辞吗?”又回答:“那就更加应当受理他的诉状。”不久,陆续来了十八个人,申诉的都是同一件事,先生立即命官吏计算官库的钱,每人都给了钱。他把众人的诉状藏在袖中,到了那官员家里,对他说:“我知道您一定不会有这种事,是申诉者的精诚感动了您,您因为有所触动,不得已才吐露实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口〕 先生说:“我知道您一定不会有这种事,幸亏把申诉者交给属吏处理。”寄居官员却吝惜不肯承认,最终还是追究裁定,让他偿还所欠的钱。沿海地区的胶禁十分严格,商人藏匿税物,私自越界出海。当时副端恃威弄权,把宫府的人当奴仆看待;他的两个儿子刚刚丧母回来,便穿着丧服来到官府,挺身出来替父亲冒险。先生从容地在文书末尾写道:“杨某年老而昏昧,不能胜任郡守,预先请求上章放归田里。”最终仍依法处理犯法者。府第挡住官河,建屋出租,扼住船户的咽喉。住在巷中的百姓苦于灌溉和洗濯,而官府又没有防备火灾的措施,历任政务都堵塞不通。有官员进言,先生命厢官立即拆毁它;厢官畏惧胆怯,不敢上前。先生说:“你不吃天子的俸禄,不肯为我效力吗?”于是把为首者戴上刑具押去,当天就拆除了房屋。全城欢呼跳跃,把河刻石命名为杨公河。纸钞称提法施行时,所到之处都严酷执行。后来惠文任从事,告发检举成为风气,家破人亡者接连不断。先生宽和公平而不逼迫,市场价格自然上涨。天子派使者来,郡中正闹饥荒;这位察使与先生有先世交情,出城迎接却不敢当面相见,从小路绕道进入州城,到了客位。先生听说后不敢进城,往来传话几次,才驱车返回。将要下车时,使者赶出来,站在戟门外;先生也赶出来,站在使者外面,叩头说:“您是天子派来的使者,我不敢不恭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使者虽然是世交家的子弟,但礼制上有固定的尊卑。先生说:“我是守臣,使者奉天子之命辱临敝邑,是天子的使者,我不敢不恭敬。”于是二人从西侧廊翼一同进入,按礼制面向北方,以东为上。先生行走时总在西边,常常落后;到了台阶,不敢登上去,后来才一同从西阶上行,脚步小心拘谨,不敢走向主位。使者说:“这是国君的庭院,礼制上有固定的尊位。”先生说:“《春秋》记载王人虽地位卑微,也通常写在大国之上,是为了尊重天子。何况如今您是天子的使者。”先生坚持得更加坚决,使者推辞得更加用力。这样过了几刻,使者知道先生始终守正不改,才说:“我不敏,岂敢不恭敬接受您的执事之礼,以尊天子之义。”随即作揖退出。到了馆舍以后,先生才按照宾客之礼接见他。这种礼仪旷古罕见,当地人还是第一次见到,无不惊惧肃立、屏息观看。使者的友人向朝廷报告说:“像永嘉这样执行称提法,可以作为法则。”后来宪台也奉朝廷旨意巡察郡务,先生像先前一样以礼谦让他。但事情体制不同,天使登上阼阶,面向西坐下,先生没有一直推辞。从前每年采摘朱栾,蒸制馨木使其转化,称为柑香,分送遍及朝廷各路,号称地方物产名品。先生又免除纸钞、真柑、介馈等费用,把各种苛扰全部削除,日常饮食也十分俭朴。厨房里都生了尘埃,先生对家人说:“我们儒者一向受天子委任来安抚养育百姓,怎敢把郡中事务当作享乐,难道不以吸取百姓膏血来肥养自己为羞耻吗?”虽然没有严厉督促赋税,财赋却从未匮乏;没有另立法规、增加定额,征收也从未亏缺,这大概是由于他以廉洁俭朴自持,不在无益之处耗费。内心诚信足以感动万物,百姓自然受到感化归服,不忍欺骗他。士人都向往正道,知道致力于学习。有冒用同姓身份考中科举的人,已经过了几年,忽然大为觉悟,到先生那里缴还出身凭证。有时贵族游宦沉溺声色、放纵傲慢,见到先生便局促畏惧,互相告诫说:“老先生恐怕听说了吧?”于是全都把这些事情收敛起来。一位名卿修建宅第,十分华丽,其中有一座厅堂尤其宏伟精美,平日是交接宾客的地方。先生前去拜访,他特意曲意周旋,把先生引到别馆,仍羞惭得脸红。过了一段时间,豪奢之风顿时消失,兼并之事渐渐停止,乡里和睦,没有争吵声。各类前来诉讼的人即使要远道跋涉,也心甘情愿到郡府接受杖责,挨了杖责到底也没有怨言。军民怀念爱戴先生,把他当作慈爱的父母,家家都画他的像祭祀。人们都祝愿“阿翁长寿”。五年后,先生被授为驾部员外郎。离任那天,老人和孩子成群结队争着搀扶拥送,沿路说:“我们的阿翁要走了,我们怎么办?”全城人倾巢而出痛哭。有一户织机工匠曾经受过徒刑,也亲手织成写有颂德文字的绵帷。
政叶侍郎适书别先生云:「执事二年,勤治公私交庆,惠利所及,戴白老人以为此未有载于竹帛,形于图绘。」云聚山积,欢沸井里,此实录也。后十余岁,上庠知名士犹极谈邦人去思未艾,且谓当时眞有三代之风,更久任则一乘好矣。改除工部,上殿言:「臣有当今第一急务,告于陛下。世俗常情,喜顺恶逆,故其相与率多奉承,虽于同官明知其过而不敢言,恐拂其意终将害已,习以成俗牢不可破,故虽明知吏部注授不问贤不肖,而不敢革,恐拂不肖者之情也。虽明知择贤久任为上策,而不敢行,以圆多阙少,恐不贤者不任而拂其情也。以至中外狱吏,棰楚取赂,以直为曲,寃苦无告,当职惮烦,受成吏手,同官拱黙,不复审听囚辞。州县承帖,吏卒困苦,小民万状。同官虽知,不敢告长官,亦视为常,恐拂其属,姑容之上官。刚德始或案奏,其漏网者多矣。民怨吏卒怨,官遂怨及朝廷,臣大惧。中外积怨之久,一夫吠呼,从之者如归市。今圣朝虽有善政,犹以一杯水捄一车薪之火,节节盗起,皆乘民怨。愿陛下明谕大臣,有长官能受逆耳之言,小官喜于闻过,或知过能改,特表章之,布告天下,切勿以为小善而忽之也。尧舜舎已从人,成汤改过不吝,改过之善,惟孔子知之,后世罕知。非表章布告使天下改观,则众以改过为耻,此诚治乱安危所繋。人性本善,朝廷重赏导之于前,御史监司绳之于后,庶几愿闻过求忠告者多,尽扫喜顺恶逆之私情,善政尽举,弊政尽除,民怨自消,祸乱不作。上嘉纳之,除工部员外郎。六年轮将,对先生谓:“五十年深思熟虑,无出择贤久任之上策。”既累告于上矣,他何言?即此说行,天下事自无不治。此而未竟,又将旁举细务,姑尝试具奏牍。某不能是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况告君乎?复详札申斯旨。除军器监兼工部郎官,转朝奉大夫。先生不乐用磨勘,初员实时迟数岁不转一故旧,自尔相料理。此日亦部长贰白堂转之,先生犹申省乞寝免除。将作监兼国史编修官兼实录院检讨官七年,以两院进御集实录,转朝散大夫。金大饥,北民襁属归我,蜂聚蚁壅,日数千万计,边吏间不知大体,列弓弩临淮水射之退。先生戚然曰:“得土地易,得人心难,三代之得天下也,得其民也。况薄海内外皆吾赤子,不幸中土人,落腥膻,一旦饥驱,故民出涂炭,投慈父母,顾与之靳斗升粟而迎杀之,靳脱死乃速得死,岂相上帝绥四方之道也哉?即日上奏哀痛言之,不报。后十日当面对,复谓:“方今上策,无过择贤久任。”累白庙堂,亦已寝知“择贤久任”之味云,且有验矣。但朝廷承袭久例,科举取士,专尚虚文,大壊士子心术。吏部注授,专以资格,不考才徳。郡守例二年为任,知县三年余,京官选人各有定例,不肖者前后踵接,故妄作害民,致怨招祸,大盗累起。朝廷又惮改作,甚非祖宗所望,圣子神孙之意。今兵帅多非其人,军人懐怨,有语谓:“用命者无恩泽,不战而走者擢用。”将帅全才难得,其有智勇,不刻剥得士卒心者,不可谓无楮劵。大失信民,对泣痛怨。后虽稍寛,而有秤提州郡过严,民甚寃苦。又盐法累改,失信旧以年月日次第支盐,今定旧钞二分,新钞八分,故旧钞几于无用,客子怨深至骨。军器物料尚欠,客子若千万缗,不知已未支还。又放散军人失所,深怨不知已未根刷收拾。最有一大利害,习俗常谈,以大公至正之论为迂阔,以趋时苟且权谲之术为通才。权术苟且,暂遣目前,而人心不服,上帝不与,祸其在后,此国家治乱安危所繋。孔子曰:“一物失理,乱亡之端。”苟违此道,民畔如归。惟陛下明察静思,大臣亦虚已求言,闻过愿改,君臣同心,则天下被如天莫大之恩。已乃叹曰:“吾亦老,当去矣。”犹未已邪?会有疾,遂连乞假。先生自永嘉后,告老丐祠之章又十余上,每切切平道义,谓有国者由乎道义,则上当天心,下合人心;有家者由乎道义,则上可以事君亲,下可以临民。某踰七十又几年,三入修门,四经陛对,言无可采择,不被于天下,徒缀班列,不去,义乎?不义乎?至此又极言当去之义愈明愈确,而请愈力,遂除直寳谟阁主管成都府玉局观。十二年除直寳文阁、亳州明道宫再任十四年,除秘阁修撰绍兴千秋鸿禧观。十五年,特授朝请大夫、右文殿修撰南京鸿庆宫,赐紫衣金鱼。
译政叶侍郎适写信与先生告别,说:“您任职两年,勤于治理,公事私事都得到喜庆;恩惠利益所及,白发老人都认为这种情形从未记载于史册,也未曾绘入图画。”人们聚集如云、欢声如山,欢乐沸腾于乡里,这确实是实录。十多年以后,国学中有名望的士人还极力谈论当地百姓对先生的思念没有止息,并且说当时确实有三代的风气;如果让先生任职更久,那就更加完美了。后来改任工部,入殿奏道:“臣有当今第一急务,要禀告陛下。世俗常情喜欢顺从、厌恶违逆,所以人们相处时大多奉承,即使对于同僚的过错明明知道,也不敢说出来,怕违逆他的心意,最终会害了自己;这种习惯形成风俗,牢不可破。因此即使明知吏部任官只看资格而不问贤能与否,也不敢改革,怕违逆不肖者的心意。即使明知选择贤能并让他们久任是上策,也不敢实行,因为官缺多而人选少,怕不贤者不能任职而违逆其心意。以至于内外审理案件的官吏用刑逼供、索取贿赂,把直说成曲,把冤屈造成无从申诉;当职者害怕麻烦,接受属吏已经办好的结果,同僚拱手沉默,不再审听囚徒的供辞。州县承受公文,吏卒使百姓困苦,平民遭受各种苦难。同僚即使知道,也不敢告诉长官,反而视为常事,怕违逆属吏,姑息容忍他们欺瞒上官。刚正有德的人有时才会按察上奏,但漏网的人已经很多了。百姓怨恨吏卒,吏卒怨恨官府,官府的怨恨最终又波及朝廷,臣对此非常恐惧。内外积累的怨恨久了,只要一个人呼喊,跟随的人就像赶集一样多。如今圣朝虽然有善政,仍像拿一杯水去救一车柴薪燃起的大火;盗贼接连兴起,都是乘着百姓的怨恨而起。希望陛下明白告谕大臣:凡是长官能够接受逆耳之言、小官乐于听到自己的过错,或者知道过错便能改正的,都要特别加以表彰,并向天下公布,千万不要因为那只是小善就忽略它。尧舜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众人,成汤改过毫不吝惜;改过的好处,只有孔子真正懂得,后世很少有人知道。如果不加以表彰公布,使天下改变看法,众人就会以改过为耻,这实在关系到治乱安危。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朝廷在前面用重赏引导,御史、监司在后面加以纠察,这样或许愿意听取过错、寻求忠告的人会多起来,完全扫除喜欢顺从、厌恶违逆的私情,善政全部推行,弊政全部革除,百姓的怨恨自然消除,祸乱也不会发生。”皇帝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授他工部员外郎。六年,轮到先生当面奏对,皇帝对他说:“我深思熟虑五十年,没有什么比选择贤能并让他们久任更好的策略了。”先生已经多次把这些话告诉皇帝了,其他还能说什么呢?只要这一主张实行,天下的事情自然没有治理不好的。这件事还没有完成,他又想从旁边列举一些具体事务,姑且试着写成奏牍上奏。先生说:“我不能这样做。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论没有苟且之处,何况是向君主进言呢?”于是又详细写札子申明这一主旨。授军器监,兼工部郎官,转朝奉大夫。先生不喜欢用磨勘制度升迁,起初任官后,确实过了几年也没有转官,因为一个旧例,自那以后便互相照应办理。这一天,工部的长官和副长官在朝堂上请求为他转官,先生仍向尚书省申明,请求停止这项任命。七年,任将作监,兼国史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因两院进呈御集和实录,转朝散大夫。金国发生大饥荒,北方百姓扶老携幼归附我朝,像蜂群聚集、蚂蚁拥塞一样,每天有数千万之多。边吏有时不知大体,排列弓弩面对淮水射击,把他们赶退。先生悲痛地说:“得到土地容易,得到人心困难。三代取得天下,是取得了百姓。何况海内外都是我们的赤子;不幸中原百姓陷入腥膻之地,一旦因饥荒被迫出走,离开涂炭而投奔慈爱的父母,反而吝惜给他们一斗一升的粮食,迎面将他们杀死;吝惜让他们脱离死亡,反而使他们很快死亡,这难道是上帝安抚四方的道理吗?”当天便上奏,以悲痛之情陈说此事,但没有得到答复。十天后当面奏对,他又说:“如今最好的策略,没有超过选择贤能并让他们久任的。” 他多次向朝廷说明,朝廷也已经渐渐知道“选择贤能并让他们久任”的好处,而且已经有了验证。但朝廷沿袭长久以来的旧例,科举取士专门崇尚浮文,严重败坏士子的心术。吏部授官只看资格,不考察才能和德行。郡守按例任期二年,知县任期三年有余,京官和选人也各有固定期限,不肖之人前后接踵,因此肆意妄为、残害百姓,招致怨恨和祸患,大盗屡屡兴起。朝廷又害怕改革,这很不符合祖宗的期望,也不符合圣子神孙的意旨。如今军队统帅多非其人,军人心怀怨恨,有人说:“听从命令作战的没有恩赏,不战而逃的反而得到提拔任用。”将帅兼具各种才能的人很难得到;有些人有智有勇,而且不刻剥士卒、能够获得士卒之心,不能说他们没有价值。朝廷大大失信于百姓,百姓相对哭泣,痛苦怨恨。后来虽然稍稍放宽,但称提州郡钱钞的规定过于严苛,百姓十分冤苦。盐法又屡次改变,过去按照年月日次第支取盐,现在规定旧钞占二分、新钞占八分,因此旧钞几乎没有用处,商人怨恨深重,直达骨髓。军器物料尚有欠额,商人涉及的钱数多达千万缗,不知道已经支还还是尚未支还。又有遣散军人失去安置,心怀深怨,不知道是否已经清查收拾。最大的一项利害,是社会习俗常说把大公至正的言论看作迂阔,把迎合时势、苟且权变的办法看作通达多才。权术和苟且之举只能暂时应付眼前,而人心不会服从,上帝也不会赞同,祸患必定留在后面;这关系到国家的治乱安危。孔子说:“一件事失去道理,就是混乱和灭亡的开端。”如果违背这条道理,百姓背叛就会纷纷而来。希望陛下明察静思,大臣也能虚心求言,听到过错便愿意改正;君臣同心,那么天下就会蒙受如苍天般广大无边的恩德。后来先生叹息说:“我也老了,应当离去了。”难道还不能停止吗?正好患病,于是接连请求休假。先生自从永嘉任职以后,请求告老、乞祠的奏章又上了十多次,每次都恳切地说明平实的道义,认为治理国家的人遵循道义,上可以符合天意,下可以合乎人心;治理家族的人遵循道义,上可以侍奉君亲,下可以面对百姓。臣超过七十岁已经好几年,三次进入修门,四次接受陛下召对,所说的话没有一条值得采纳,也没有施行于天下,只是徒然列在朝班而不离去,这合乎义吗?不合乎义吗?”到了这时,他更加极力说明自己应当离去的道理,理由更加明白确切,请求也更加坚决,于是授任直宝谟阁、主管成都府玉局观。十二年,授直宝文阁、亳州明道宫,再任十四年,授秘阁修撰、绍兴千秋鸿禧观。十五年,特授朝请大夫、右文殿修撰、南京鸿庆宫,赐紫衣金鱼。
十六年,除寳谟阁待制,提举鸿庆宫,赐金帯。十七年,皇上御极,除寳谟阁直学士,提举仍旧,洊赐帯。寳庆元年,朝议大夫慈溪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寻授华文阁直学士,提举佑神观,奉朝请。亲洒宸翰,屡颁诏旨,谓先朝耆德,朕心素所简记,令所在军州以礼津发赴行在。先生卧病控辞,至于五六。二年,授敷文阁直学士,加累中大夫,乃提举鸿庆,寻寳谟阁学士、太中大夫致仕。三月二十三日,薨于正寝,享年八十有六。先生清明纯一,无生死异。属纩之夕,怡然如平常时。遗奏闻,特赠正奉大夫,官其后如格。赙银绢二百计。告词有云:「作觊来归,胡不愈疾?士叹明师之失国,奚黄髪之询?学者观之,为之悲恸。」乡闾孺慕,走哭者交道。公卿大夫士无遐迩吊奠者交踵。四朝书旧,百世宗师生荣死哀,不愧不怍。娶林氏,封令入。二子:恪,承务郎,滃海制置司准备差遣;克,承家学,勉进未艾。怡早亡。女三嫁进士孙谊,宣教郎知湖州德清县童居善。宜倅舒公讳璘之子铣。孙男五:埜□基在堂。孙女二,长嫁将仕郎韩夑。曾孙金,以三年四月乙酉塟邑之五峯。呜呼!三代衰,圣教熄,异端邪说争鞭驾于天下。其后传注以为经,章句以为学,洙泗家法徒存纸上之空言,穿裂剥蚀舛千稂莠。学者信之愈笃,即所以遗害者愈深。求其真得,我心之同然,洞照古圣于千载之上,无是理也。于赫我圣,笃生贤哲,而先生又挺出诸儒后。伏羲肇画,初无文义可传。孔氏遗书,不从言语上得本心。本圣无体无方,虚明变化,无非妙用。斯道也,尧以之安安,舜以之无为,禹以之行其无所事,汤以之懋昭,文王以之顺帝则,武王以之访洪范,周公以之师保万民,孔子以之为刚,为定,为繋,为笔削褒贬,是之谓中,是之谓极,是之谓秉彛之则。茫茫千古,智探巧索,如瞶商律,如膜指杓,而先生得之,斯道于是大明,开后学之夷涂,扫羣迷之浮论,有功圣门大矣。盖由天资醇实,浑然不杂,是故立志也刚,进学也勇,而行之也有力。既大省发,终身以之勉,竞无湏臾微懈,且又克永厥寿。习久益熟,遂造纯明之盛。若先生真所谓天民先觉者欤?其归自胄监也,家食者十四载,筑室德闰湖上,更名慈湖馆。四方学子于熈光咏春之间而启迪之,于是始传《诗》《易》《春秋传》。曾子始取先圣大训,间见诸杂说中者,刋讹剔诬,萃六卷而为之觧。谓人皆以《易》为书,不以《易》为已以《易》为天地变化,不以《易》为已之变化,故面墙者比比。天地,我之天地;变化,我之变化,非他物也。私者裂之,私者自小也。先生是以有《巳易》。人皆徇目为见,徇耳为闻,而不明夫哀乐相生,不可见闻之妙;不明夫礼乐无体无声之妙。先生是以有《间居觧》。人心自明,人心自灵,夫人皆有至明至灵广大圣智之性,微生意焉。故蔽之有必焉,故蔽之有固焉,故蔽之有我焉。故蔽之,圣人不能以道与人,能去人之蔽耳。如大虚未始不清明,去其云气则清明,是性人所自有,不求而获,不取而得。先生是以有《絶四纪》。学者不反其所自有,而或陷溺于诸子百家之意说纷呶,簧鼓疑似支离,坐祟其中,卒莫见道。先生是以有《启蔽》。谓治天下其最急者五:一曰谨择左右大臣近臣小臣;二曰择贤久任中外之官;三曰罢科举而乡举里选贤者能者;四曰罢说法导滛;五曰教习正兵法以备不虞。其次急者八:一曰募兵屯田以省飬兵之费;二曰限民田以渐复井田;三曰罢妓籍俾从良;四曰渐罢和买拆帛暨诸续增之赋及榷酤而禁羣饮;五曰择贤士教之《大学》,教成使分掌诸州。之学,又使各择井里之士,聚而教之。教成,使各掌其邑里之学。六曰,取《周礼》及古书,会议熟讲其可行于今者,三公定议而奏行之。七曰,禁滛乐。八曰,修书以削邪说。先生是以治务。盖先生之学,以古圣为的。尝言:「非大圣人,终未全明。」故于子思、孟子,犹若有所未满。论治则三代之规模,苟为汉、唐事业,虽隆贵所弗愿焉。其领玉局而归也,门人益亲。遐方僻峤,妇人孺子,亦知有所谓慈湖先生,岿然天地间为斯文宗主,泰山乔岳,秋月独明也。始传古文《孝经》传《鲁论》,而厘正其篇次。平生多所著述,片言只字,无非发明大道。散落海内,未易遽集,方裒之。其已成编者,《甲槀》《乙槀》及《冠记》《昏记》《丧礼家记》《家祭记》《释菜礼记》《石鱼家记》皆成书。时受恩师门至深至厚,自顾庸浅,何能发挥?然先生德业,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初不以人言而轻重可否也。既塟有日,乃弗获巳,奉同志之命,姑诵其所闻,谨状。寳庆三年正月十五日,门人严陵钱时状。
译十六年,授宝谟阁待制,提举鸿庆宫,赐金带。十七年,皇帝即位,授宝谟阁直学士,提举之职仍旧,接连赐带。宝庆元年,以朝议大夫、慈溪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不久授华文阁直学士,提举佑神观,奉朝请。皇帝亲自洒翰,多次颁下诏旨,说先生是先朝的老德臣,朕一向记取并器重,命所在军州以礼护送他到行在。先生卧病上表推辞,前后达到五六次。宝庆二年,授敷文阁直学士,加累中大夫,仍提举鸿庆宫,不久以宝谟阁学士、太中大夫致仕。三月二十三日,在正寝去世,享年八十六岁。先生心地清明纯一,对生死没有区别。临终那晚,神情安怡,像平常一样。遗奏上达,特赠正奉大夫,按照规格授予其后代官职,赙赠银绢共二百计。诰词说:“原本希望你来归朝廷,为什么没有病愈?士人叹息明师失去国家,怎能询问黄发老人?学者看到这些,为之悲痛。”乡里人像仰慕父母一样,奔走哭吊,交错于道路。公卿大夫士无论远近,前来吊奠的人接踵而至。四朝保存旧籍,先生成为百世宗师,生时荣耀、死后哀荣,实在无愧无怍。娶林氏,封为令人。二子:恪,承务郎,任滃海制置司准备差遣;克,继承家学,勤勉进取而没有止境。怡早年去世。三个女儿,分别嫁给进士孙谊、宣教郎知湖州德清县童居善,以及宜倅舒公名璘的儿子铣。五个孙子:埜、【缺字】、基在堂。两个孙女,长女嫁将仕郎韩夑。曾孙金,于三年四月乙酉葬在本县五峰。唉!三代衰落,圣人之教熄灭,异端邪说争相在天下驰骋。后来把传注当作经书,把章句当作学问,洙泗的家法徒然剩下纸上的空言;经义被穿凿割裂、剥蚀错乱,真伪混杂,像杂草丛生。学者越是笃信它,因而遗害也越深。要寻求真正的所得,使它与我心中本来共同明白的道理相合,洞见千载以上古圣人的本心,却没有这样的道理。光明伟大的圣人啊,笃实地生出贤哲,而先生又从诸儒之后挺然而出。伏羲开始画卦,起初没有文字义理可以传授。孔氏遗留下来的书,也不能只从言语文字上得到本心。本心之圣,没有固定形体和方所,虚明而变化不息,无不属于精妙的作用。这一道理,尧用它安然治理,舜用它无为而治,禹用它实行而不妄自作为,汤用它努力发扬光明,文王用它顺应上帝的法则,武王用它访求《洪范》,周公用它师保万民,孔子用它表现为刚健、安定、系辞和笔削褒贬;这就叫作中,这就叫作极,这就是秉持常理的法则。茫茫千古以来,人们凭借智慧探究、用巧思寻索,像聋人辨认音律,像隔着薄膜指认斗柄,而先生却得到了它。此道因此大为彰明,为后学开辟平坦道路,扫除群迷的浮泛议论,他对圣门的功劳实在太大了。这大概是由于他天资醇厚诚实,浑然纯粹而没有杂质,所以立志刚强,进学勇猛,实行起来也很有力量。既然有了大彻大悟,终身都以此自我勉励,始终没有片刻稍微懈怠,并且因此获得长寿。长期学习而更加纯熟,终于达到纯明的境界。先生真可以说是所谓上天降生的百姓中先知先觉的人吧?他从国子监回来后,在家生活了十四年,在德润湖上筑室,更名为慈湖馆。四方学子在和煦光明、咏歌春日之间受到启发教诲,于是先生开始传授《诗》《易》《春秋传》。曾子开始采集先圣的大训,从各种杂说中间接发现的内容,刊正讹误,剔除诬妄,汇成六卷并为之作解。他说:人们都把《易》当作一本书,而不把《易》看作自身;把《易》看作天地的变化,而不把《易》看作自身的变化,所以面墙而立、不能通晓的人比比皆是。天地,就是我的天地;变化,就是我的变化,并不是其他的事物。私心使它分裂,私心也使自己变得狭小。先生因此有《己易》。人们都顺从眼睛把所见当作见,顺从耳朵把所闻当作闻,却不明白哀乐相生、不可由见闻把握的妙理;不明白礼乐无形无声的奥妙。因此,先生撰有《间居解》。人心本自明白,本自灵妙;人人都具有极其明达、灵妙、广大而圣智的本性,只是其中微微生起了私欲。所以一旦被遮蔽,就必然会有遮蔽;一旦被遮蔽,就会牢固地受到遮蔽;一旦被遮蔽,就会产生“我”的执着。正因为被遮蔽,圣人不能把道直接给予别人,只能去除人心的遮蔽。譬如太虚从来没有不清明的,只要除去云气,就会恢复清明;这种本性是人本来就有的,不必求取便能获得,不必攫取便能得到。因此,先生撰有《绝四纪》。学者不返观自己本来具有的本性,有时反而沉溺于诸子百家的纷杂言论,被似是而非、支离破碎的说辞鼓惑,坐困其中,最终不能见道。因此,先生撰有《启蔽》。先生认为,治理天下最紧要的有五件事:第一,慎重选择左右大臣、近臣和小臣;第二,选用贤能之士,使内外官员任职长久;第三,废除科举,改由乡里推举和选拔贤能之人;第四,废除讲说邪法以诱导淫乱的做法;第五,教练、学习正确的兵法,以防备意外。次紧要的有八件事:第一,招募士兵屯田,以节省养兵的费用;第二,限制民间田地的占有,逐步恢复井田制;第三,废除妓籍,使她们从良;第四,逐步废除和买、拆帛以及后来陆续增加的各种赋税,并废除榷酤,禁止聚众饮酒;第五,选择贤士,教授他们《大学》;教成之后,让他们分别掌管各州的学校,又让他们各自选取井里中的士人,聚集起来加以教导;教成之后,让他们各自掌管本邑本里的学校。第六,取用《周礼》和古书,集会讨论、反复讲习其中适合当今施行的内容,由三公确定议案后上奏施行。第七,禁止淫靡音乐。第八,修订书籍,删削邪说。因此,先生撰有关于治理事务的论述。先生的学问,大概以古代圣人为目标。他曾说:“不是大圣人,终究不能完全明白。”所以对于子思、孟子,他仍觉得有所不足。谈论治理时,他以三代的制度规模为标准;如果只是成为汉、唐那样的功业,即使地位尊贵显赫,也是他所不愿意的。他掌管玉局而归来后,门人更加亲近。即使远方偏僻山岭之间的妇女和儿童,也知道有一位所谓的慈湖先生;他巍然屹立于天地之间,成为斯文的宗主,像泰山高岳一样崇高,又像秋月一样独自明亮。他首先传授古文《孝经》和《鲁论》,并校正、整理它们的篇次。一生著述很多,片言只字无不在阐明大道。著作散落在天下各处,不容易立即搜集齐全,正在搜集编纂之中。已经编成的,有《甲稿》《乙稿》以及《冠记》《婚记》《丧礼家记》《家祭记》《释菜礼记》《石鱼家记》,都已经成书。我当时从恩师门下受教,恩德深厚至极;回顾自己庸陋浅薄,哪里能够阐发先生的学问呢?然而,先生的德行和事业,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相违背,拿来质问鬼神也没有疑问,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来评定也不会迷惑,原本并不因世人的议论而改变其轻重、可否。安葬已有日期,于是不得已奉同道者之命,姑且诵述自己所听闻的内容,恭谨撰写这篇行状。宝庆三年正月十五日,门人严陵钱时撰写。
文忠西山先生真公跋《文元公行状》后。慈湖先生将塟,叔谨书来,命德秀曰,先君之墓,子其铭之。先生之门人建昌傅君正夫,不逺千里访予于粤山之麓,亦以是为请。窃伏惟念嘉定初元,先生以秘书郎召德秀备数馆职,始获从之游。见其齐明盛服,非礼不动,燕私俨恪,如临君师,朞功之戚,下汨缌麻,服制期一,以经礼为则,而容色称之;平居接物,从容和乐,未始苟异于人,而清明髙逺自不可及。同僚有过,微讽潜警,初不峻切,而听者常戄然。一日见谓曰:希元有志于学,顾未能忘富贵利逹,何也?徳秀恍然莫知所谓,先生徐曰:子尝以命讯日者故知之。夫必去是心,而后可以语道。先生之于德秀,可谓爱之深而教之笃矣!惜其时方缪直禁林,役役语言文字间,故于先生之学,虽窃闻一二,而终未获探其精微。忧患以来,粗知向道,思欲一扣凾丈求其指归,而不可得矣。呜呼,先生已矣,徳秀何所据以为进徳之地也!夫未能深知先生之道,而欲传其心于百世之下,此徳秀之所不敢也。虽然,有一焉,盖今传后之文,有状有铭,而又或有表,先生之门贤哲甚众,今状其事者既有人,非髙第不可也。如德秀者,或使之序其梗槩而表于墓门,则其责差轻,而可勉正夫幸以为然,则愿复于叔谨而还以命焉,故书于行述之后以俟。行述者正夫所纂,正夫盖有得于先生之道者也,故其言言皆实录云。
寳庆丁亥七月朔日建安眞徳秀跋
慈湖遗书后序余少读性理羣书,未能折诸圣也。见有所谓杨慈湖氏者,不知其学,不知其为象山髙弟。今巡按江右,秦公道出信州,手是编以示余,曰:慈湖,吾乡先正也,其遗书尚存,顾多舛讹,子盍正之,俾世之学者窥其渊源。余始得而玩之,知先生之学受之庭训吾之扇讼,而大有得于静观体会之余。求诸心之精神,则曰圣在是;见孔子絶四,曰无意则欲不起念,自谓学者舎是皆第二义也。故鞭辟处如捍强敌,一至融液脱落,殆晴云丽空,舒巻自如,而光风化日,有莫测其端倪者。然余尝闻之孔子语诸子之求仁其义不一,曰克已复礼,曰敬曰恕曰恭曰忠曰言讱曰先难曰爱人曰寛信敏惠,因材而笃使之会万为一,慈湖岂不屑是也?盖学者分量不同,夫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万世心学,精一之纲要也,不然又独不闻太极无朕而万象森然已具乎?此一贯之旨也,未至慈湖者,当自考矣。余也莾裂,何足语此,特承示以识一言。若篇章谬复多所散逸,而大意藴苞,厘校彚稡,终以成集而梓行之,以不违秦公诏世之初心,斯同寅查原慱之绪余,余无庸焉。谨序。
译文忠西山先生真公跋《文元公行状》后。慈湖先生将要下葬时,叔谨写信来,命德秀说:“先君的墓志铭,你来撰写吧。”先生的门人、建昌人傅正夫君不远千里,到粤山山麓来拜访我,也以此事相请。我私下追念嘉定初年,先生以秘书郎的身份召德秀来充任馆职,德秀才得以跟随先生交游。我见先生斋戒整肃、盛服而立,不合于礼的事绝不去做;即使在闲居私处,也庄严恭谨,仿佛面对君主和老师;对于期服、功服之丧,直到缌麻之服,服制都按期数一一遵守,以经礼为准则,而容貌神色也与之相称。平日与人交往,从容和乐,从不故意显得不同于众人,但那种清明高远的境界却使人无法企及。同僚有过失,他只是委婉讽谏、暗中警告,从不严厉急切,但听到的人常常惊惧警醒。一天,他见到我,对我说:“希元有志于求学,只是还不能忘怀富贵利达,这是为什么呢?”德秀茫然,不明白先生所指。先生慢慢说道:“你曾经因为命理之事询问过占卜者,所以我知道这一点。一定要去掉这种心念,之后才可以谈论道。”先生对于德秀,可以说是爱护深切、教导诚笃了!可惜当时我正以缪直的身份在禁林供职,忙碌于语言文字之间,所以对于先生的学问,虽然私下听到过一二,但始终没有能够探究其中的精微。自从遭遇忧患以来,我才粗略知道归向大道,想要亲自到先生函丈之前叩问其宗旨,却已经没有机会了。唉,先生已经逝世,德秀今后凭借什么作为增进德行的依据呢?我尚且不能深入了解先生的道,却想把先生的心传给百世之后的人,这是德秀所不敢做的。虽然如此,事情还有一层:如今流传后世的文章,有行状,有墓志铭,有时还会有墓表。先生门下贤哲众多,如今撰写其事迹的已经有人,若非科举高中者,实在不宜再作此事。像德秀这样的人,或许可以让他为先生叙述大概,并在墓门前撰写墓表;这样所承担的责任稍微轻些,也还可以勉力完成。正夫如果认为这样可行,希望他再回复叔谨,并把这件事交还给叔谨来命令我,所以我把这些话写在行述之后,等待决定。行述是正夫编纂的,正夫大概确实领会了先生的道,因此其中每一句话都是实录。宝庆丁亥七月初一日,建安真德秀跋。《慈湖遗书后序》我年轻时读过许多讲性理的书,却还不能拿它们与圣人的学说相互印证。后来见到有一位所谓杨慈湖先生的人,却不知道他的学问,也不知道他是陆象山的高足。如今我巡按江右,秦公经过信州时,亲手拿这部书给我看,说:“慈湖是我们乡里的先贤,他的遗书还保存着,只是其中多有错讹,你何不校正它,使世上的学者能够窥见他的学术源流?”我这才得到此书并加以玩味,知道先生的学问承受于家庭教诲,也……【原文“吾之扇讼”疑有讹误,语义不明】;又在静观体会之余大有所得。他探求内心的精神,便说:“圣就在这里。”看到孔子所说的“绝四”,便说:“没有主观臆测,欲念就不会生起。”他自认为学者舍弃这一点,其他都只是第二义。因此,他在鞭辟入里地剖析时,仿佛抵御强敌;一旦融会贯通、脱落拘滞,几乎如晴云映照长空,舒展卷合都自然自如;又如和风丽日,其端绪和深意有不可测度之处。然而,我曾听孔子论诸子求仁,知道其中道理并不相同:有的说克制自己、复归礼制,有的说敬,有的说恕,有的说恭,有的说忠,有的说言语迟讷,有的说先难后获,有的说爱人,有的说宽厚、诚信、敏捷、慈惠;孔子依据各人的资质,笃实地教导他们,使他们会通万端而归于一理。慈湖难道会认为这些都不值得重视吗?大概学者的器量各不相同;敬使内心正直,义使行为合乎规范,这是万世心学精纯专一的纲要。否则,难道又没有听说过太极无形无迹,而万象森然已经全都具备了吗?这就是“一以贯之”的宗旨。尚未达到慈湖境界的人,应当自己考察。我本来粗疏鲁莽,哪里值得谈论这些,只是承蒙秦公把此书给我看,便记下这几句话。至于篇章错乱重复、散逸失落很多,而大意仍然蕴含其中;经过整理、校订、汇辑,最终编成一集并刊刻流行,以此不违背秦公教诏世人的最初心愿;这也是共同任职的查原博所开创事业的余绪,至于我本身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谨作此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