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湖遗书卷二宋杨简撰记
咏春堂记昔曾晳「莫春沂水之咏学者熟视不见泰山之形恪也请书咏春以铭堂又请旉明其旨予曰入而事亲其旨也出而事君其旨也兄而友弟而恭其旨也夫妇之别其旨也朋友之信其旨也其视其听其旨也其言其动其旨也儆戒兢业其旨也喜怒哀乐其旨也思虑详曲切至其旨也春秋冬夏风雨霜露其旨也风霆流形庶物露生其旨也如是旉明可谓至明白至详尽或者犹疑焉予又曰其疑者亦是旨也乐哉是宜曾晳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也」他日恪又请铭其堂之东房曰「时斋」唐虞而上道之名未着惟曰时尭曰畴咨若时时是也以不可得而名姑曰如是又咏春之旨也请铭其西房曰「勿斋」凢动乎意皆害道凢意皆勿孔子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意之状大概无踰斯四者入斯室者能寂然不动如天地乎则无庸服是药矣又请铭其东院曰「熈光」光如日月之光无思无为而万物毕照《易》曰「知光大也」又曰「笃实辉光」又曰「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又曰「君子之光缉熈斯道不动乎意熈和而理亦咏春之旨也」其左曰「昭融」昭明融一即熈光其右曰「修永」修其永永而无息者即熈光即昭融即咏春之旨又其别室曰「喜哉」舜作歌曰「股肱喜哉斯喜不可思也」曰「止所」《易》曰「止其所也」斯止非止斯所无所是谓止得其所皆咏春之旨也斯止非难无劳兴意斯旨非逺无劳索至斯止在笔端光照天地嘉定二年敦牂相月书于慈湖(循理斋长及同舎求两字于斋前坛上,仍求记某书,参前二字,又记曰)子张问行。孔子告以言忠信,行笃敬。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夫所见者何也?言而忠信,实直无他,无意也,无说也。行而笃敬,无或敢慢,敬而已矣。无意也,无说也。此无意无说之妙,虚明纯白。曾子曰:「皜皜,即文王。不识不知,即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即孔子曰:「纯德孔明。」诗曰:「学有缉熈于光明。」易曰:「光大,曰光辉,曰光明。」
书亦曰:「光。」皆谓如日月之光,无思无为而无不照。知所谓见者,见此也。此见非思非为,动意焉则支则离则放逸则怠荒则伪则欺。不动乎意,则日用平庸,以此事亲,事亲纯白;以此事君,事君纯白。利害愈明,是非愈白。大哉圣言!某深感圣人所以指诲学者如此切的着明,故奉同舎之命而书。嘉定二年壮月,同舎生具位杨某。
达庵记慈湖杨某一日访达庵赵仲礼,从容语及进德之序,自谓幼时严君朝夕翼翼惟谨,不知岁月之流久,而有乐融融、怡怡,则于今不知始终也。某不胜起敬起爱曰:「斯心即天之所以清明也,即地之所以博厚也,即日月之所以明,四时之所以行,万物之所以生也,即古今圣贤之所以同也。」名庵曰「达斯」,其所以为达也。仲礼言庵依祖茔,羣峯拱翠,寿亲大观,又时节展墓,策杖周旋,足倦则憇于亭,扶侍先后,猗欤善哉!变化之妙至于此此举万世百姓之所日用而不自知者也。虽然,先圣学不厌,又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知及而仁又守也」。某虽鲁朴,而日夜之所不敢怠荒者,此也。此学非意也,兢兢业业而非思非为也。某欲与仲礼同进斯学于无所终穷也。仲礼屡属某为记,某于除夜之前一日谨记。
昭融记循理郑同舎命某铭其所居之室并属记其说。某铭之曰:「昭融,取诸既醉之诗。昭明有融,大哉圣人之言乎!此诗其周公所作乎?非圣人安得有此言?人皆有此昭融之光而不自知。今夫目视耳听,手持足行,口言心思,自备五常。君亲忠孝,兄弟弟良,夫妇倡从,宾主迎将,应酬交错,不可胜穷。而其实澄然寂然,变化孔彰,斯妙也。自古谓之心,又谓之神。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此心无体,虚明洞照,如鉴万象毕见其中,而无所藏。惟动乎意,则始昏作好作恶,物我樊墙,是非短长,或探索幽遐,究源委彻渊底,愈乖张。故孔子谆谆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以箴学者之膏肓,敛其雰雾,出其昭明融一之光。」嘉定二年阳月,四明慈湖杨某书。
译《咏春堂记》从前曾晳说“暮春时节,到沂水边吟咏”,学者对此看得太熟,反而看不见泰山的形貌。恪请我书写“咏春”二字来题记堂名,又请我阐明其中的旨意。我说:进入家庭侍奉父母,这是它的旨意;出仕侍奉君主,这是它的旨意;作为兄长友爱弟弟,作为弟弟恭敬兄长,这是它的旨意;夫妇有别,这是它的旨意;朋友守信,这是它的旨意;眼睛所看、耳朵所听,这是它的旨意;所说的话、所做的事,这是它的旨意;警戒谨慎、兢兢业业,这是它的旨意;喜怒哀乐,这是它的旨意;思考周详、曲折细密而切实到位,这是它的旨意;春夏秋冬、风雨霜露,这是它的旨意;风雷流动成形、万物显露生长,这是它的旨意。这样阐明,才可以说极其明白、极其详尽。有人也许仍然疑惑。我又说:产生疑惑本身也正是这个旨意。快乐啊,这正合乎曾晳所说:“暮春时节,春服已经穿好,成年人五六人,儿童六七人,在沂水中洗浴,在舞雩台下吹风,唱着歌回来。”后来恪又请我为堂东房题铭,名为“时斋”。唐尧、虞舜以前,道的名称还没有显著,只说“时”,尧说“谁能顺时进言”,舜说“时时如此”,都是这个意思。既然不能给它确定命名,姑且称为“如此”,这又是咏春的旨意。又请我为西房题铭,名为“勿斋”。凡是被意念触动的,都有害于道;凡是意念,都应当止息。孔子说:“不凭空臆测,不固执必然,不拘泥固守,不自以为是。”意念的状态大概不超过这四种。进入这间屋子的人,如果能寂然不动如同天地,那么就不必服用这种药了。又请我为东院题铭,名为“熙光”。光就像日月的光,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却把万物全部照亮。《易》说:“智慧使光明广大。”又说:“笃实而发出光辉。”又说:“行动和静止都不失其时,道就光明。”又说:“君子的光辉,就是不断光明地实行此道。”不被意念触动,和气融融而道理也随之显现,这也是咏春的旨意。它的左边叫“昭融”,昭明而融和一体,就是“熙光”;它的右边叫“修永”,修养长久不息,就是“熙光”,就是“昭融”,就是咏春的旨意。另有一间房叫“喜哉”。舜作歌说:“股肱臣子喜悦啊!”这种喜悦不可思议。又叫“止所”。《易》说:“止于它应止的地方。”这里的止,不是止在某一处而无所作为,而是说止得其所,这些都属于咏春的旨意。达到这种止并不困难,不必劳心生起意念;这种旨意也不遥远,不必费力寻求。达到这种止,就在笔端,光照天地。嘉定二年敦牂年相月,写于慈湖。【循理斋长及同舍请求在斋前坛上题写两个字,又请求我作记。我参照前面的两个字,又记道:】子张问怎样才能通行于天下。孔子告诉他,要做到言语忠信,行为笃厚恭敬。站立时仿佛看见这两句话陈列在面前,坐车时仿佛看见它们倚在车前的横木上。那么所看见的是什么呢?说话忠信,真实正直而没有别的,就是没有意念、没有主观说法;行为笃厚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只是恭敬罢了,也是没有意念、没有主观说法。这种无意无说的妙处,是虚明纯白的。曾子说:“洁白明亮,就是文王;不识不知,就是孔子。”又说:“我难道有知识吗?其实是无知。”这也就是孔子所说的“纯粹的德行极其光明”。《诗》说:“学习使光明不断显发。”《易》说:“光大”“光辉”“光明”。《书》也说:“光。” 这些话都说的是像日月的光一样,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却没有什么不照耀。知道所谓“看见”是什么意思,就知道所看见的正是这个。这个“看见”不是思虑,也不是作为;一旦发动意念,就会支离、分裂、放纵、懈怠、荒废、虚伪、欺骗。不被意念触动,那么日常平庸的生活,用它来侍奉父母,侍奉父母便纯粹清白;用它来侍奉君主,侍奉君主便纯粹清白。利害会更加明白,是非会更加清楚。圣人的话多么伟大!我深深感到圣人这样恳切明确地指示教诲学习者,所以奉同舍的命令写下这些话。嘉定二年壮月,同舍生具位杨某。《达庵记》慈湖杨某有一天拜访达庵赵仲礼,从容谈到增进德行的次序。赵仲礼说,自己小时候严父早晚都小心谨慎、恭敬翼翼,不知不觉岁月流逝已久,心中有一种融融怡怡的快乐;至于这种状态从何时开始、到何时结束,至今也不知道。我不胜肃然起敬、心生爱敬,说:“这颗心就是上天所以清明的地方,就是大地所以广大厚重的地方,就是日月所以光明的地方,就是四时所以运行的地方,就是万物所以生长的地方,也就是古今圣贤所以相同的地方。”于是把庵命名为“达斯”,这就是它通达的原因。仲礼说,庵依傍祖坟,群峰环拱、翠色相拥,是奉养长辈观赏的大景;又按时节扫墓,拄杖周游,脚累了便在亭中休息,前后扶持侍奉亲人,真是美好啊!变化的妙处竟达到这种地步,这正是万世百姓每天运用却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虽然如此,先圣学习不知满足,又说“学习如同赶不上什么,仍然怕失去它”,“智慧达到之后还要用仁来守护”。我虽然鲁钝朴拙,但日夜不敢懈怠荒废的,就是这个。这样的学习不是凭意念去做,而是兢兢业业,却不是思虑造作。我愿与仲礼共同在这门学问上不断前进,直到无穷无尽。仲礼多次嘱托我作记,我在除夕前一天恭敬地记下此文。《昭融记》循理郑同舍命我为他所居的屋子作铭,又嘱托我记述其中的道理。我铭道:“昭融”,取自《既醉》诗。“光明而融和”,圣人的话多么伟大啊!这首诗是周公作的吗?若不是圣人,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人人都有这种昭融的光明,却不知道。现在眼睛看、耳朵听,手拿东西、脚行走,口说话、心思考,自然具备五常。侍奉君亲有忠孝,兄弟之间有友爱恭敬,夫妇之间有唱随,宾主之间有迎送,彼此应答交往,变化无穷。而它的本体实际上澄澈宁静,变化却极其明显,这就是妙处。自古称它为心,又称它为神。孔子说:‘心的精神就是圣。’这颗心没有固定形体,虚明洞照,就像镜子一样,万象都在其中显现而没有什么隐藏。只有被意念触动,才开始昏昧,形成好恶,筑起物我之间的藩篱,计较是非长短;有时探索幽深遥远,追究根源、始末直到深底,反而越来越乖张。所以孔子反复告诫说:‘不要凭空臆测,不要预先断定,不要固执拘泥,不要自以为是。’这是用来针砭学习者的痼疾,收敛他们的迷雾,使他们显露出昭明融和、浑然一体的光明。”嘉定二年阳月,四明慈湖杨某书。
王子庸请书钱塘王子庸,予为浙西抚属时,已识其人。予究其胸中义理之谈,无不晓析,而自谓其疑。予告之以不假,更求本无可疑者。子庸曰:“非不知之,而终疑。”自是或对诗,或致书,无他问端,所志唯在道,所问来尝不疑。盖曰积十八九年矣,忽二月之二十三,因见杨辉跃然如脱如释,于是乎洞然。自是不复如前之疑矣。予闻其言,喜不能自己。予得罪去国,将行,子庸请益,从容问其情,乃犹意其犹有未尽。予告之曰:“习气之未易消释也,如此犹有未尽者,意也。先圣之所止絶也。止絶此意者,又意也。又先圣之所止絶也。即疑即意,何思何虑,纵心尽意,匪动匪止。孝于亲友,于兄弟,信于友,恂恂于郷里。自先圣曰‘吾无知也’,而某亦安得所知以告子庸也。”庆元二年三月朔,书于江皋之旅次。
王子庸请书孔子曰:「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致之为言至也。人未有自至乎道者,至于丧亲,如天地崩陷,人子不复知有身,此身死亡犹不计,而况于他乎?百无所思,纯一哀痛。此纯一哀痛,即道也。子庸亲履此境,已至于道,顺达敬养,无放无逸,自然为礼,为义,为忠信,为众善,百行其处家,应物为心,阻则为意,直心直用,不识不知,变化云为,岂支岂离,感通无穷,匪思匪为。孟子明心,孔子毋意,意毋则,此心明矣。心不必言,亦不可言,不得已而有言。孔子不言心,惟絶学者之意,而犹曰:「予欲无言。」则知言亦起病,言亦起意,姑曰:「毋意。」圣人尚不欲言,恐学者又起无意之意也。离意求心,未脱乎意,直心直意匪合,匪离,诚实无他,道心独妙,匪学,匪索,匪粗,匪精,一犹赘辞,二何足论?十、百、千万,至于无穷,无始无终,非众非寡,姑假以言,谓之一贯。愈辨愈支,愈说愈离,不说犹离,况于费辞善说?何辞实德?何为?虽为非为,我自有之,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周公仰而思之,夜以继日,非意也。孔子临事而惧,好谋而成,非意也。此心之灵明,踰日月,其照临有甚于日月之照临。日月能照容光之地,不能照蔀屋之下,此心之神无所不通,此心之明无所不照,昭明如鉴,不假致察,美恶自明,洪纎自辨。故孔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夫不逆不亿而自觉者,光明之所照也,无以逆亿为也。呜呼!孔子亦可谓善于发明道心之妙矣,亦大明白矣。而能领吾孔子之旨者有几?鉴未常有美恶,而亦未常无美恶;鉴未常有洪纎,而亦未常无洪纎;吾心未常有是非利害,而亦未常无是非利害。人心之妙,曲折万变,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何可胜穷?何可形容?岂与夫费思力索,穷终身之力而茫然者同?何谓「必」?必亦意之「必」,必如此,必不如彼,必欲如此,必不欲如此。大道无方,奚可?指定以为道在此则不在彼乎?以为道在彼则不在此乎?必信必果,无乃不可?断断必必,自离自失。何为固固?亦意之固固守而不通其道,必穷;固守而不化其道,亦下。孔子尝曰:“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又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可不可尚无,而况于固乎?尚无所知,而况于固乎?”何为我?我亦意之。我意生,故我立;意不生,我亦不立。自幼而乳,曰“我乳”;长而食,曰“我食”;衣,曰“我衣”;行,我行;坐,我坐;读书,我读书;仕宦,我仕宦;名声,我名声;行艺,我行艺。牢坚如鐡不亦如块?不亦如气?不亦如虚?不知方意念未作时,洞焉寂焉,无尚不立。何者为我?虽意念既作,至于深切时,亦未尝不洞焉寂焉,无尚不立。何者为我?盖有学者自以为意必固我,咸无而未免乎?行我行,坐我坐,则何以能范围天地,发育万物?非圣人独能范围而学者不能也,非圣人独能发育而学者不能也。圣人先得我心之同然尔,圣人先觉,学者后觉尔。一日觉之,此心无体,清明无际,本与天地同范围,无内外;发育无疆界。学者喜动,喜进,喜作,喜有,不堕于意则堕于必,不堕于固则堕于我。堕此四者之中,不胜其多,故先圣随其所堕而正救之,止絶之,其诲亦随以多。他日门弟子欲记其事,毎事而书,则不胜其书,緫而记于此。某即其所记,推见当日之事情,坦然灼然,而先儒未有发挥其然者。先儒岂不知“毋义”非无,而必以“毋”为无者?谓此非学者之所及,惟圣人可以当之,故不得不改其义为“无”,而独归之孔子。先儒不自明已之心,不自信已之心,故亦不信学者之心。吁!贼天下万世之良心,迷惑天下万世至灵至明之心,其罪为大。某大惧先圣朝夕谆谆告戒切至之本旨隐没而不白,使后学意态滋蔓,荆棘滋植,塞万世入道之门,不得已故书。
译《王子庸请书》钱塘王子庸,在我任浙西抚属时,我已经认识他。我考察他胸中谈论义理,无不明白分析,而他自己却说仍有疑惑。我告诉他不必依靠外在解释,应当进一步寻求本来没有可疑之处的道理。子庸说:“不是不知道,而是最终仍然疑惑。”从此以后,有时当面谈诗,有时写信来问,没有别的问题,所用心的只是道,所问的从来没有不涉及疑惑的。大概这样积累了十八九年。忽然到了二月二十三日,因为见到杨辉跃然如同脱去束缚、解除疑惑,于是一下子洞然明白。从此不再像以前那样疑惑了。我听到他的话,喜悦得不能自已。我获罪离开京城,临行时,子庸请求我进一步指教,从容询问他的情形,才知道他仍认为还有没有穷尽的地方。我告诉他说:“习气不容易消除,像这样仍觉得没有穷尽,便是意念。先圣所要截断的就是它。要截断这个意念,又生出一个意念,这仍是先圣所要截断的。既然疑惑就是意念,那么何必思考、何必忧虑?放开你的心、穷尽你的意,却不是发动,也不是止息。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对朋友诚信,在乡里恭谨和顺。既然先圣说‘我没有知识’,我又怎么能有什么知识可以告诉子庸呢?”庆元二年三月初一,写于江边旅舍。《王子庸请书》孔子说:“人没有能够自我充分表现的时候,大概只有父母去世时吧?”“致”的意思是达到。人没有自己达到道的时候,等到父母去世,便如同天地崩塌陷落,做人子女的不再知道有自身存在,连自身死亡都不计较,更何况其他事情?百般思虑全都没有,只有纯一的哀痛。这种纯一的哀痛,就是道。子庸亲自经历过这种境地,已经达到了道;顺理而行,通达而恭敬奉养父母,没有放纵,没有懈怠,自然表现为礼、义、忠、信以及各种善行。各种行为在家中、应对事物时都以此心为本;遇到阻碍便成为意念,正直的心便正直地发挥作用,不知不觉而行,言语行动变化万端,哪里会支离、分裂?感通无穷,不是思虑造作。孟子阐明心,孔子禁止意念;意念止息,心就明了。心不一定需要言说,也不能用言语说尽,只是不得已才说话。孔子不谈论心,只是断绝学习者的意念,却还说:“我想不说话。”由此可知言语也会引发弊病,言语也会生起意念,所以姑且说:“不要有意念。”圣人尚且不愿说话,是怕学习者又生出一个关于“无意念”的意念。离开意念去求心,仍未脱离意念;正直的心与正直的意念,既不相合,也不相离;真实诚实,没有别的,道心独具妙处,不是学习所得,不是寻求所得,不粗不精;说“一”尚且是多余的话,何况谈“二”呢?十、百、千、万,以至于无穷;无始无终,不分众多或少数,姑且借用语言称说它,叫作一以贯之。越分辨越支离,越说明越分裂;不说也还会分裂,何况费尽辞藻、善于言说呢?哪一种言辞是真实的德?哪一种作为是真正的作为?虽然有所作为,却不是有意作为;我本来就具有它,不能靠揣度思考,何况可以用猜测求得吗?周公仰头思考,夜以继日,并不是出于意念。孔子遇事便戒惧,善于谋划而后成功,也不是出于意念。这颗心的灵明超过日月,它照临的范围比日月更大。日月能照到有光的地方,却不能照到遮蔽屋下;这颗心的神明无所不通,这颗心的光明无所不照,昭明如镜,不必刻意细察,美丑自然明白,大小自然分辨。所以孔子说:“不预先猜疑别人欺诈,不凭空推测别人不诚信,反而能够先觉察。”不预先猜疑、不凭空推测而自然觉察,是光明所照的结果,不必靠猜测推求。唉,孔子真可以说善于阐明道心的妙处了,也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然而能够领会孔子旨意的有几人呢?镜子从来不曾具有美丑,却也从来不曾没有美丑;镜子从来不曾具有大小,却也从来不曾没有大小;我们的心从来不曾具有是非利害,却也从来不曾没有是非利害。人心的妙处,曲折而变化万端,就像四时交错运行、日月轮流发光,哪里能够穷尽?哪里能够形容?难道能同那种耗费心思、竭力探求,用尽一生力量却茫然无所得的情形一样吗?什么叫“必”?必也是意念中的“必”:一定要这样,一定不能那样,一定想要这样,一定不想要那样。大道没有固定方所,怎么可以指定说,道在这里就不在那里,道在那里就不在这里呢?一定相信,一定做到,恐怕不可以吧?过分断然、处处执必,便会自己离开、自己丧失大道。什么叫“固”?固也是意念中的固执,固守某种看法而不能通达其道,必然穷困;固守而不随时变化其道,也属于低下。孔子曾说:“我却不同于此,没有什么一定可以,也没有什么一定不可以。”又说:“我难道有知识吗?其实没有知识。连可与不可尚且没有固定标准,何况固执呢?连所知都没有固定,何况固执呢?”什么叫“我”?我也是意念中的我。意念产生,所以我才成立;意念不产生,我也不成立。从幼年吃奶,说“我吃奶”;长大吃饭,说“我吃饭”;穿衣,说“我穿衣”;行走,说“我行走”;坐下,说“我坐下”;读书,说“我读书”;做官,说“我做官”;名声,说“我的名声”;品行才艺,说“我的品行才艺”。坚牢得像铁,不也像一块东西吗?不也像气吗?不也像虚空吗?不知道在方寸之间、意念尚未发生时,心本来洞然寂静,没有什么高下、主客、先后可以成立。什么是我?即使意念已经发生,到了深切之处,也未尝不是洞然寂静,没有什么可以成立。什么是我?大概学习者自以为意、必、固、我都是真实存在的,却全都没有而又未能免除这种执著吧?说“我行”“我坐”,那么凭什么能够包容天地、化育万物?并不是只有圣人能够包容天地而学习者不能,也不是只有圣人能够化育万物而学习者不能。圣人只是先得到我心本来共同具有的东西,圣人先觉,学习者后觉罢了。有一天觉悟了,这颗心没有固定形体,清明没有边际,本来就与天地同样包容,没有内外之分;化育也没有疆界。学习者喜欢发动,喜欢前进,喜欢造作,喜欢有所拥有;不陷入意念,就陷入必然,不陷入固执,就陷入自我。陷入这四种情形的很多,所以先圣随着人们所陷入的地方加以纠正、救治,截断这些弊病,他的教诲也因此很多。后来门人弟子想记载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写下来,便多得无法胜数,于是总括记录在这里。我依据他们所记的内容,推求当时的事情,明白显著;而前代儒者还没有阐发其中的道理。前代儒者难道不知道“毋意”并不是“无”,却一定把“毋”解释成“无”吗?他们说这是学习者所达不到的,只有圣人可以做到,所以不得不把它的意义改成“无”,并且只归于孔子。前代儒者不能使自己的心明白,不能相信自己的心,所以也不相信学习者的心。唉!他们损害天下万世的良心,迷惑天下万世最灵明的心,这罪过太大了。我非常害怕先圣早晚反复恳切告诫的根本旨意被隐没而不能明白,使后学的意态不断蔓延、荆棘不断滋长,堵塞万世进入道的门路,所以不得已写下这些话。
乐平县学记绍熈三年二月闰朔,某始领邑事,敬瞻先圣之宫,隘陋甚,无以起人崇敬之心思,撤而新之。县计大匮,不可同官恊谋,邑人丕应。越明年,中殿崇成,戟门前峙,修廊翼之,因廊为斋,学者有安居之所。惟讲道之堂,仍其旧。某惟先圣所以佑启后学之意,岂徒事文貌为讲说而已?人咸有良性,清明未尝不在躬,人欲蔽之如云翳日,是故不可无学。学非外求,人心自善,孩提皆知爱亲,及长皆知敬兄,不学而能,不虑而知,人心自仁,大道在我,无所不通。圣人曰:“时习”,明其无时而不习也。无时而不习,非学而能,虑而知,有所思焉,思有时而止,有所为焉,为有时而已。匪思匪为,匪合匪离,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其与人为忠,其恕人为恕,其节为礼,其和为乐,其知为智,名殊而道同。意虑不作,其学常通,清明有融,故乐生其中。夫孰得其所始?又孰穷其所终?圣人谓“时习而悦”,斯可言学。苟未能无时而不习,有斯须之违焉,不可以言学。或自以为时习矣,有滞留之意,无油然之乐,亦不可以言学。时习而悦,此善学之验。大哉圣言,洞照学者心术之隐微,万世不可违。其有违者,所学必非,千失万过,孰不由意虑而生乎?意动于爱恶,故有过;意动于声色,故有过;意动于云为,故有过。意无所动,本亦无过。先圣所以毎毎止絶学者之意,门弟子总计之曰:“毋意”,为是故也。从逰三千,独曰颜子好学,日至月至者不与。何谓至?至止也。
书曰:“安女止。”良性寂然,清明而不动,自知自信,自清自明,自寂自止,虽万变万化交扰参错,而实无所动,故曰至。又曰:“止至矣,止矣。”何以学为?吁!本心虽明,故习尚熟,微蔽尚有意虑萌蘖,即与道违。道不我违,我自违。道有我有违,无我无违。有我斯动,无我则无动。我本无我,意立而成我。日至之外,犹有违意起而动故也。月至则益熟矣。月至之外,犹有违亦意起而动故也。至于颜子三月不违,益精益一。三月而徃犹微有违,不逺而复,纯一如故,不动如故。变化云为,皜皜精白,是谓时习而悦之学。是谓文王之德之纯,是谓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是谓吾道一以贯之,是谓天下万世生民自有之性。具衔杨某谨记。
临安府学记嘉定九年,京庠典教袁肃、黄灏、顾瞻先圣之宫与夫讲学之所,卑陋不足以使人兴敬,以助教养。矧行都四会,观仰大化本根,告于帅,请于朝。朝旨恵然从请。明年孟春,经始;越壮月,告成。阐基崇宇,万目具瞻。自昔到今,几于百年,始克鼎新大备。属某识其事,以发挥先圣垂教之大旨,启佑后学。某行年七十有八,日夜兢兢,一无所知,曷以称塞?钦惟舜曰:“道心非心外复有道,道特无所不通之称。”孔子语子思曰:“心之精神是谓圣,圣亦无所不通之名人皆有此心,此心未常不圣。精神无体质,无际畔,无所不在,无所不通。《易》曰:“范围天地,果足以范围之也。”《中庸》曰:“发育万物,果皆心之所发育也。”百姓日用此心之妙而不自知。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长,无不知敬其兄。爱亲曰孝,敬兄曰弟。以此心事君曰忠,以此心事长曰顺,以此心与朋友交曰信。其敬曰礼,其和曰乐,其觉曰知。故曰:“知及之所觉,至于纯明曰仁。”言此心直而不支离曰德,其有义所当行不可移夺曰义。名谓纷纷如耳目鼻口手足之不同,而一人也;如根干枝叶华实之不同,而一木也。此心之虚明广大,无所不通,如此。而孔子曰:“学而时习之”,谓其时时而习;又曰:“思而不学则殆。”何也?此心本无过,动于意斯有过,意动于声色故有过,意动于货利故有过,意动于物我故有过。千失万过,皆由意动而生。故孔子毎毎戒学者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意态无越斯四者,故毎毎止絶。学者门弟子欲记其言,不胜其记,故緫而记之曰“絶四”。吁!本心虽明,故习尚熟,微蔽尚有。日至之外犹有违意动故也。月至之外犹有违意动故也。颜子三月不违,三月而徃,微动微违,不逺而复不动如故,纯明如故。孔子莞尔而笑,喜也,非动乎意也。曰:“野哉由也!”怒也,非动乎意也。哭颜渊至于恸,哀也,非动乎意也。日用平常变化云为,喜怒哀乐,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如镜中万象,实虚明而无所有。夫是之谓时习而悦之学,夫是之谓孔子为之不厌之学。朝散大夫,直寳谟阁,主管亳州明道宫杨某记。
译《乐平县学记》绍熙三年二月闰月初一,我开始主管县政,恭敬地瞻仰先圣的宫室,见它十分狭窄简陋,无法激发人们崇敬的心情,于是拆除旧建筑而重新修建。县里的经费极其匮乏,不能与属官共同谋划协作,但县人积极响应。到了第二年,中殿高大建成,戟门在前面耸立,修长的廊屋像鸟翼一样护卫两旁,又利用廊屋建成斋舍,学习者有了安居的地方。只有讲道的堂仍旧不变。我想到先圣所以保佑、启发后学的心意,难道只是讲究外在文饰、从事讲说而已吗?人人都有良善本性,清明之心未尝不在自身,只是人欲像云雾遮蔽太阳,所以不能没有学习。学习不是向外寻求;人心本来善良,孩童都知道爱父母,长大都知道敬兄长,不学习就能做到,不思虑就能知道。人心本来仁厚,大道就在我自身,没有什么不通达。圣人说:“时时学习。”这是说明没有任何时候不学习。没有任何时候不学习,就不是靠思虑才会做到、靠思考才会知道;一旦有所思,思考便有终止的时候;一旦有所作为,作为也有完结的时候。不是思虑,不是造作,不相合,也不相离;孝悌达到极致,便与神明相通。对待人是忠,推己及人是恕,节制合宜是礼,和谐融洽是乐,明辨事理是智,名称虽不同,道却相同。意念和思虑不发动,学习便始终通达;清明融和,所以快乐从心中产生。究竟谁能达到事物的本始?又有谁能穷究事物的终结?圣人说“时时学习并实践,就会感到喜悦”,这样才可以说是学习。如果还不能做到无时无刻不学习,哪怕片刻有所违背,就不能说是学习。有的人自以为已经时时学习了,但内心仍有滞留之意,没有油然而生的快乐,也不能说是学习。时时学习而感到喜悦,这是善于学习的验证。圣人的话真伟大啊!它洞彻地照见学者心术中隐微的地方,万世都不可违背。凡是违背它的人,所学必定不正确;千般过失、万般错误,哪一样不是由意念思虑产生的呢?意念被爱憎所牵动,所以有过失;意念被声色所牵动,所以有过失;意念被言语行为所牵动,所以有过失。意念不被任何事物牵动,本来就没有过失。先圣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制止、断绝学者的意念,门下弟子总括记录为“毋意”,就是这个缘故。跟随孔子游学的弟子有三千人,孔子却只说颜子好学;至日、月至的人不在其中。什么叫“至”?就是达到并止息。《尚书》说:“安于你所止息之处。” 良善的本性寂静无声,清明而不动,自己知晓,自己信任,自己清明,自己明彻,自己寂静,自己止息。即使万般变化交相扰乱、错杂纷呈,实际上也没有任何动摇,所以叫作“至”。又说:“止息而达到极点,止息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学习呢?唉!本心虽然明亮,但旧习还很熟,细微的蒙蔽仍然存在,意念思虑一有萌芽,就同道相违。不是道违背我,而是我自己违背道。有我便有违背,无我便没有违背。有我就会动,无我就不会动。我本来没有一个实在的“我”,意念树立起来才形成了“我”。达到“日至”以后,仍然会有违背之意生起而发生动摇。达到“月至”以后,仍然会有违背之意生起而发生动摇。至于颜子三个月不违背仁道,则更加精纯专一。三个月以后仍有极其微小的违背,随即很快恢复,仍然纯一如故、不动如故。无论变化、言语、行为,都洁白精纯,这就叫作时时学习而感到喜悦的学问;这就叫作文王德行的纯粹;这就叫作“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就叫作“我的道一以贯之”;这就叫作天下万世众生本来具有的本性。具衔杨某恭敬地记述。《临安府学记》嘉定九年,京庠主持教事的袁肃、黄灏、顾瞻见先圣的宫室以及讲学的地方低矮简陋,不足以使人产生敬意,也不足以帮助教化培养人才,何况这里又是行都四方会聚之地,可以瞻仰大化的根本,于是向帅臣报告,又向朝廷请示。朝廷欣然同意了请求。第二年孟春开始营建,到了壮月工程告成。拓展地基,增高屋宇,众人都能仰望。从过去到现在将近百年,才得以彻底更新,完备建成。适逢让我记述这件事,用来阐明先圣垂示教诲的大旨,启发保佑后来的学者。我年已七十八岁,日夜战战兢兢,一无所知,凭什么能够称职完成这件事呢?恭敬地想,舜说过:“道心并不是心外另有一个道;道,只是无所不通的称呼。”孔子对曾子说:“心的精神就叫作圣。圣也只是无所不通的名称。人人都有这颗心,这颗心从来没有不圣的。精神没有固定形质,没有边际界限,无所不在,无所不通。《易》说:‘范围天地。’难道不正是它足以范围天地吗?《中庸》说:‘发育万物。’难道万物不都是由这颗心发育的吗?百姓每天运用这颗心的妙处,却自己不知道。幼小的孩子没有不知道爱护父母的;长大以后,没有不知道敬重兄长的。爱父母叫作孝,敬兄长叫作悌。用这颗心侍奉君主叫作忠,用这颗心侍奉长上叫作顺,用这颗心同朋友交往叫作信。它的敬叫作礼,它的和叫作乐,它的觉悟叫作知。所以说:“由知而觉,达到纯粹明彻,就叫作仁。”说这颗心正直而不支离叫作德;有义理所应当实行、不可改变夺取叫作义。名称虽然纷纷不同,好像耳、目、鼻、口、手、足各不相同,但其实是一个人;又好像根、干、枝、叶、花、实各不相同,但其实是一棵树。这颗心空灵明澈而广大,无所不通,就是如此。可是孔子说:“学习并时时实践”,是说要时时学习实践;又说:“只思考而不学习就会陷入危险。”为什么呢?这颗心本来没有过失,一被意念牵动就有过失;意念被声色牵动,所以有过失;意念被财货利益牵动,所以有过失;意念被物我分别牵动,所以有过失。千般过失、万般错误,全都是由意念发动而产生的。所以孔子一次次告诫学者:不要任意,不要武断,不要固执,不要自我中心。意念的情态不超过这四种,所以孔子一次次加以制止断绝。门下弟子想把他的话全部记下来,却多得无法胜任,于是总括记录为“绝四”。唉!本心虽然明亮,但旧习仍然熟重,细微的蒙蔽仍然存在;达到“日至”以后,仍有违背之意发动。达到“月至”以后,仍有违背之意发动。颜子三个月不违背仁道,三个月以后仍有极其微小的动摇和违背,但很快便能恢复,仍然不动如故,纯粹明彻如故。孔子莞尔而笑,是喜悦,却不是意念被牵动。孔子说:“仲由真粗野啊!”是发怒,却不是意念被牵动。哭颜渊哭到悲痛欲绝,是哀伤,却不是意念被牵动。日常生活中的平常变化、言语行为,以及喜怒哀乐,就像四时交替运行,像日月轮流照耀,像镜中的万象,实际上只是空灵明澈而无所执着。这就叫作时时学习而感到喜悦的学问,这就叫作孔子以之为学而不厌的学问。朝散大夫、直宝谟阁、主管亳州明道宫杨某记。
乐平孚恵庙记吾邑之所崇敬,旱能致雨,祷焉而应,灵感着闻,遐迩毕趣者,曰鸣山之神。神之号曰威恵善济广佑忠烈王,宜刻石昭纪。事节而宣和四年,县尉沃彦所书,号止威恵爵止公使,观者感焉,不可谨按。元符三年,赐庙号孚恵崇寜四年,封广利侯。宣和三年,封威恵公。建炎三年,封威恵王。四年加号善济。绍兴二十一年加广佑,三十年加忠烈。庙本于信之贵溪,自鸣山。乐平实为旁邑,邑民诣其祠致祷者众,乃奉香火归于县治之西南二十里,亦有山焉,高倚如屏。洎水东至拱揖其下,于是建祠,不忘其本,宜亦曰自鸣山。声传浸讹,唯曰鸣山。于戏!神之所以灵者,以能弱冠起兵,报不共戴天之仇,追牛昌隐至贵溪祠所杀之兵。至之日,风烈云涌,水泉腾跃,山谷自鸣,故遂以此名山。自此祠而祝之,神应无方,威灵累着。当旱霈泽,感应如响,变化飞击,荡攘剧寇,异迹阴功,莫可殚述。神何修而得此?神心至孝,痛切勇决,寜死无生,必杀昌隐,不顾利害,一心无他。斯乃道心,斯即天地之心。《孝经》曰:「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顺用而无差,顺行而无为,可以范围天地,可以发育万物。神之所自有也,不可思也,不可赞也。
饶娥庙记孝经》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此道通贯上下,至一而无殊。天以此健行,地以此发生,日月以此照临,雷霆以此震动,风雨以此散润,四时以此变通,君以此尊,臣以此卑,父以此慈,子以此孝。吾邑之鸣山神得此道,故能杀牛昌隐,报不共戴天之仇,到于今庙食于世。饶氏孝女得此道,故能恸哭流血,以出父尸,蛟鼋鼍鱼浮死万数。此岂有他道哉?孝而已矣。孝人心之所自有,此心之灵:于亲则孝,于兄则悌,于君则忠,于友则信,于郷则和,于民则爱,一以贯之,无所不通。故邑人祠娥而祝之,歴年数百,旱祷而雨,疾祷而安,事祷而应。某脱迁别祠而新之,又闻于[阙]请奏于朝,求锡命焉。某忽叨曹学之除,将去邑,邑人请碣而记之,于是乎书。
二陆先生祠记道心大同,人自区别人心自善,人心自灵,人心自明。人心即神,人心即道。安暗乖殊?圣贤非有余,愚鄙非不足。何以证其然?人皆有恻隐之心,皆有羞恶之心,皆有恭敬之心,皆有是非之心。恻隐,仁;羞恶,义;恭敬,礼;是非,知。仁义礼知,愚夫愚妇咸有之,奚独圣人有之?人人皆与尭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同,人人皆与天地同。又何以证其然?人心非气血,非形体,广大无际,变化无方。倐焉而视,又倐焉而听;倐焉而言,又倐焉而动。倐焉而至千里之外,又倐焉而穷九霄之上。不疾而速,不行而至,非神乎?不与天地同乎?学者当知,夫举天下万古之人心,皆如此也。孔子之心如此,七十子之心如此,子思孟子之心如此,复斋之心如此,象山先生之心如此,金溪王令君之心如此。举金溪一邑之心如此。学者当自信,毋自弃,毋自疑。意虑倐起,天地悬隔。不识不知,匪合匪离。直心而徃,自备万善,自絶百非。虽无思为昭明,弗遗。二陆先生,抚州金溪人。复斋讳九龄,字子寿,笃志斯道,穷深究微,兢兢孜孜,学者宗之。象山先生,其弟也,讳九渊,字子静。天性清明,不染物欲。某尝亲闻先生之言,自谓其为童幼时,闻人诵伊川语,自觉若伤我者。性资素明如此,故长而益明,愈久而愈明。破学者之窟宅,开圣道之夷涂。其言甚平,而或者塡万说于胷中。持万说于胷中以听先生之言,故或疑其深,疑其峻。然而海内之士,闻其风而趋之如百川之东矣。某积疑二十年,先生一语触其机,某始自信其心之即道,而非有二物。始信天下之人心,皆与尭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同,皆与天地日月四时鬼神同。王令君名有大,因邑人崇敬二君子,以俸资设祠于学,且将行礼焉,属某为记。且曰:“欲以昭明二君子之道。”某虽无所似,灼知二君子之心,无以异于天下之心,不容穿凿其说以。滋惑来者,乃起敬起恭,而书其畧。绍熈四年六月九日,门人具位杨某记。
译《乐平孚惠庙记》我们县所崇敬的神,干旱时能够降雨,祈祷便有回应,灵验感应显著闻名,远近之人都来趋奉的,就是鸣山之神。神号为威惠善济广佑忠烈王,应该刻石昭示记载。事情的节略,宣和四年由县尉沃彦书写,神号只写作威惠,爵位只写作公使;参观的人都受到感动,不能谨慎地加以考订。元符三年,赐庙号为孚惠;崇宁四年,封为广利侯;宣和三年,封为威惠公;建炎三年,封为威惠王;四年加号善济;绍兴二十一年加号广佑,三十年加号忠烈。庙宇本来在信州贵溪,因鸣山而得名。乐平实际上是旁近的县,县民到那里祠庙祈祷的人很多,于是把香火奉请到县治西南二十里处,那里也有一座山,高耸倚立如屏风。水从东面流来,在山下拱绕,于是建祠供奉。为了不忘本源,也应当称作自鸣山。名称流传日久渐渐讹变,只有称作鸣山。唉!神之所以灵验,是因为他在弱冠之年起兵,为报不共戴天之仇,追赶牛昌隐到贵溪祠所,杀死了他的部众。到达那天,狂风猛烈,云气翻涌,泉水腾跃,山谷自行发出鸣声,所以最终以此命名这座山。从这座祠庙开始祭祷,神的回应没有固定方式,威灵屡次显著。遇到旱灾便降下丰沛的恩泽,感应如回声一般迅速;其变化飞腾猛烈,荡平剿除强悍的贼寇,奇异的踪迹和暗中的功德,无法尽数叙述。神修养了什么而得到这些呢?神的内心极其孝烈,悲痛深切而勇决,宁可死也不苟生,必定要杀死昌隐,不顾利害,专心一意而没有其他念头。这就是道心,这就是天地之心。《孝经》说:“孝悌达到极点,就能通达神明,光照四海,无所不通。”顺应它而没有差错,顺着它实行而不造作,可以范围天地,可以发育万物。这是神自身所具有的,不能用思虑测度,也不能用言语赞说。《饶娥庙记》《孝经》说:“孝,是上天的常道、大地的正义、人民的行为准则。”这条道贯通上下,达到极致而没有差别。上天凭它健行,大地凭它发生,日月凭它照临,雷霆凭它震动,风雨凭它散布润泽,四时凭它变化运行;君主凭它尊贵,臣子凭它卑下,父亲凭它慈爱,儿子凭它孝顺。我们县的鸣山神得到这条道,所以能够杀死牛昌隐,报不共戴天之仇,直到今天仍享受世间的祭祀。饶氏孝女得到这条道,所以能够痛哭流血,使父亲的尸体得以出水,蛟、鼋、鼍、鱼浮死了数以万计。这难道还有别的道理吗?只是孝罢了。孝是人心本来具有的;这颗心的灵性,对父母就是孝,对兄长就是悌,对君主就是忠,对朋友就是信,对乡里就是和,对百姓就是爱,一以贯之,无所不通。所以县里人祭祀饶娥并向她祈祷,历经数百年,旱灾祈祷便下雨,疾病祈祷便安康,有事祈祷便有回应。我迁去别处祠庙之后,又把它重新修建,还上报于[缺],请求朝廷下诏赐命。我忽然承蒙授任曹学之职,将要离开本县,县人请求立碑并记述此事,于是写下这些。《二陆先生祠记》道心人人相同,人却自己加以区别。人心本来善良,本来灵明,本来明彻。人心就是神,人心就是道。怎么会有昏暗、乖异、不同呢?圣贤并没有多出什么,愚鄙也没有少了什么。凭什么证明这一点呢?人人都有恻隐之心,都有羞恶之心,都有恭敬之心,都有是非之心。恻隐就是仁,羞恶就是义,恭敬就是礼,是非就是知。仁义礼知,愚夫愚妇全都具有,为什么唯独圣人有呢?人人都同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相同,人人都同天地相同。又凭什么证明呢?人心不是气血,不是形体,广大而没有边际,变化而没有固定方式。一会儿就能看见,一会儿就能听见;一会儿就能说话,一会儿就能行动;一会儿就能到达千里之外,一会儿就能穷达九霄之上。不疾行却能迅速,不行走却能到达,这不是神妙吗?不是同天地一样吗?学者应当知道,天下古今所有人的心,都是这样。孔子的心如此,七十弟子的心如此,子思、孟子的心如此,复斋的心如此,象山先生的心如此,金溪王令君的心如此。整个金溪县人的心也如此。学者应当自我信任,不要自暴自弃,不要自我怀疑。意念思虑一忽然兴起,就同天地相隔。不识不知,既不相合,也不相离。保持正直之心前行,自然具备一切善,自然断绝一切非。即使没有思虑作为,也明亮昭著而无所遗漏。二陆先生是抚州金溪人。复斋名九龄,字子寿,专心致志于这条道,穷究深奥,探察幽微,战战兢兢、勤勉不懈,学者都尊奉他。象山先生是他的弟弟,名九渊,字子静。天性清明,不受物欲污染。我曾亲耳听到先生的话,他说自己幼年时听人诵读伊川的话,便觉得好像是在伤害自己。他的天资本来就这样明澈,所以长大后更加明澈,时间越久越明澈。他打破学者的窠臼,开辟圣道的平坦道路。他的话十分平易,但有些人却把各种说法塞满胸中;带着各种说法来听先生的话,所以有时怀疑它深奥,有时怀疑它险峻。然而海内的士人听到他的风范,便像百川向东流一样纷纷奔赴。我的疑惑积累了二十年,先生一句话触动了关键,我才开始相信自己的心就是道,并不是有两个不同的东西。也开始相信天下人的心,都同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相同,都同天地、日月、四时、鬼神相同。王令君名有大,因为县人崇敬两位先生,便拿俸禄设立祠堂于县学,并将要举行祭礼,嘱托我写记。王令君又说:“想借此彰明两位先生的道。”我虽然没有什么长处,却清楚地知道两位先生的心同天下人的心没有不同,不应该穿凿附会地解释他们的学说,以增加后来人的疑惑,于是便产生敬意和恭敬之心,写下这篇简略的记文。绍熙四年六月九日,门人具位杨某记。
磬斋记昔孔子击磬于卫,厥有大旨。子既不言,门人又莫之请。荷蒉者妄致聋瞽之议,当置勿论。然则圣人之旨,亦得而赞明之乎?有宋学者四明杨某,起敬起恭,而为之言曰:「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击磬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击磬也。君尊臣卑,父慈子孝,兄爱而弟敬,夫妇别,长幼顺,朋友信,无非击磬也。目之视,耳之听,心之思虑,口之言,四体之运动,无非击磬也。」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皆击磬之旨也。」小子恪请以磬名斋,又请书其说。庆元丙辰立秋日,书于西屿之竹房。永嘉郡治更堂亭名郡宇之东有堂焉,名清心。某心不安焉,胡为乎不安?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既圣矣,何俟乎复清之?孟子曰:「勿正心。」谓夫人心未始不正,无俟乎复正之。此心虚明无体,精神四逹,至灵至明,是是非非,云为变化,能事亲,能事君,上能从兄,能友弟,能与朋友交,能泛应而曲当,不学而能,不虑而知,未尝不清明,何俟乎复清之?清心即正心,正心,孟子之所戒也。而后人复违其教,何也?《易》上繋曰:「圣人洗心。」《大学》曰:「先正其心。」故后学因之不察,夫上繋之「洗心」,《大学》之「正心」,皆非孔子之言也,不繋「子曰」之下。某二十有八而觉,三十有一而又觉,觉此心清明虚朗,断断乎无过失。过失皆起乎意,不动乎意,澄然虚明,过失何从而有?某深信此心之自清明,自无所不通,断断乎无俟乎复清之。于本虚本明,无所不通之中,而起清之之意,千失万过,朋然而至矣,甚可畏也。某惧学者此心未明,又惑乎「洗心」「正心」之论,某朝夕居乎清心堂之中,而不以为非。是「清心」「洗心」「正心」之说果是也?「清心」「洗心」「正心」之说行,则为揠苗,非徒无益,而又害之。矧古者堂室名不三字,今更曰「燕堂」,「燕居」之堂也。又郡圃有堂名「梦草」,「梦草莲社」之所不纳也,今更曰「咏春」,「咏春」孔子之所与也。更「企贤堂」曰「知乐堂」,前有水,孔子曰:「知者乐水。」又曰:「水哉水哉!」孔子无说,孟子为之说,孔子岂特秘其说哉?不可得而说也。更「燕衎堂」曰「艮光」,《艮彖》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光如日月之光,无思无为而无所不照行止动静,无非变化,而未始不寂然,是谓「艮止」,是谓「光明」。是堂憇止之所也,亦由是而登也。有行有止,于是因明「艮道光明」,动静一贯之妙。濒水小亭曰「澄光」,即水之澄光,明此心之澄然而光照。
译《磬斋记》从前孔子在卫国击磬,其中有深远的大旨。孔子既然没有明说,门人又没有请问。那个背着草筐的人妄自提出聋者、盲者的议论,应当置之不论。那么,圣人的旨意也能够加以说明阐明吗?宋朝四明学者杨某起敬起恭,说道:“上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没有一样不是在击磬。大地承载神气,神气化为风雷,风雷流布形体,万物显露而生长,没有一样不是在击磬。君尊臣卑,父慈子孝,兄长爱护弟弟而弟弟敬重兄长,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相互信任,没有一样不是在击磬。眼睛的观看,耳朵的听闻,心中的思虑,口中的言语,四肢的运动,没有一样不是在击磬。”孔子说:“你们这些人,难道以为我有所隐藏吗?我没有对你们隐藏任何东西。我没有一种行为不与你们在一起,这些就是击磬的旨意。”小子恭敬地请求以“磬”命名书斋,又请求把这番话写下来。庆元丙辰立秋日,书于西屿竹房。《永嘉郡治更堂亭名》郡府东面有一座堂,名叫清心。我心中对此不安,为什么不安呢?孔子说:“心的精神就叫作圣。”既然已经是圣,为什么还要再使它清明呢?孟子说:“不要刻意使心端正。”意思是人的心本来没有不端正的,不必再使它端正。这颗心空灵明澈,没有固定形体,精神四通八达,极其灵妙、极其明彻,能够辨明是非,能够应对变化,能够侍奉父母,能够侍奉君主,能够尊敬兄长,能够友爱弟弟,能够同朋友交往,能够广泛应对而处处恰当;不学习就能做到,不思虑就能知道,从来没有不清明,为什么还要再使它清明呢?清心就是正心,而正心正是孟子所戒止的。后人却又违背他的教诲,为什么呢?《易经·上系》说:“圣人洗心。”《大学》说:“先使自己的心端正。”所以后来的学者沿袭这些话而没有察觉,其实《上系》的“洗心”和《大学》的“正心”,都不是孔子的话,因为它们并不系在“子曰”之下。我二十八岁时有所觉悟,三十一岁时又有所觉悟,觉悟到这颗心清明空朗,确确实实没有过失。过失都从意念中产生;意念不动,心澄澈空明,过失从哪里产生呢?我深信这颗心自然清明,自然无所不通,确确实实不必再使它清明。在本来空灵、本来明彻、无所不通的心中,反而生起要使它清明的意念,千般过失、万般错误就会纷纷到来,实在可怕。我担心学者的心还没有明彻,又被“洗心”“正心”的说法迷惑,于是早晚居住在清心堂中,却不认为这样做不对。难道“清心”“洗心”“正心”的说法果真正确吗?如果实行这些说法,就像拔苗助长,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伤害它。何况古代堂室命名不用三个字,如今把它改名为“燕堂”,意思是燕居之堂。郡圃中又有一座堂名叫“梦草”,不应采用“梦草莲社”的名称,现在改名为“咏春”,因为“咏春”是孔子所赞许的。把“企贤堂”改名为“知乐堂”,前面有水,孔子说:“智者喜爱水。”又说:“水啊,水啊!”孔子没有说明其中的道理,孟子替他作了解说;孔子难道只是秘藏着这个道理吗?只是无法把它说出来。把“燕衎堂”改名为“艮光”。《艮卦·彖传》说:“时当止息就止息,时当行动就行动;动静都不失其时,道就光明。”这种光如日月之光,无思无为却无所不照。行动、止息、动、静,无不是变化,却从来没有不寂然,这就叫“艮止”,这就叫“光明”。这座堂是休息止息的地方,也可以由此登临。在有行动、有止息之间,于是借此阐明“艮道光明”以及动静一贯的妙处。靠近水边的小亭名叫“澄光”,就是取水澄澈而有光之意,用来说明这颗心澄然明净而能照耀。
永嘉郡学永堂记皋陶曰:「谨厥身修,思永。始如此,终不如此,非永也。静如此,动不如此,非永也。昼如此,夜不如此,非永也。今日如此,他日不如此,非永也。思如此,不思则不如此,非永也。」永非思之所可及也,而必曰思者,思夫不可得而思也者,斯永也。永非思之所可及也。思而忽觉,觉非思也,斯永也。孔子曰:「天下何思何虑?」谓此也。曰:「毋意,」谓此也。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谓此也。意虑不作,澄然虚明,如日月之光,无思无为而万物毕照,此永也。一日意虑不作,澄然虚明,如日月之光,无思无为而万物毕照,此一日之永,是谓日至。一月意虑不作,澄然虚明,如日月之光,无思无为而万物毕照,此一月之永,是谓月至。三月意虑不作,澄然虚明,如日月之光,无思无为而万物毕照,此三月之永,是谓颜子三月不违仁。三月之外犹有违焉,虽不逺复,如雪入水,泯然无际而未纯也。文王之德之纯,永也。维天之命,于穆不已,永也。生如此,死不如此,非永也。于天清地浊未分时如此,于万万世之后不如此,非永也。所以能范围天地之化者,此永也。所以发育万物者,此永也。古志谓:「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此永也。所以事亲者,此也。所以事君者,此也。所以从兄者,此也。所以友弟,所以亲夫妇,所以与朋友交者,此也。所以泛应酬酢,出入无时,莫知其乡者,此也。人谓之心。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人皆有是心,皆具此圣,而百姓日用而不知也。郡学有堂曰「养源」,有源有流,分本与末,裂大道而二之,非圣人之言也,意说也。某惧误学者,矧古者堂名不三字,更名「永堂」。敬止(大人结茅家旁小山,先生命之曰「敬止」,求说。先生曰:「敬止无说,某当为之记。」明日授以此文,今附于此。槱敬书)人有圣贤之异,道无圣贤之异。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此心初无圣贤庸愚之间,百姓日用此心之妙而不自知。禹曰:「安女止,本之不动。」文王缉熈敬止,即不动。孔子为之不厌,岂未觉而为哉?亦缉熈敬止,知及之后,观过精微,用力于仁守也。如鉴中象,交错纷然而虚明,未尝有动也。子是知及,又进于仁守,兢兢钦哉。
连理瑞记庆元二年仲冬之月,伯兄命圭持蔬茎连理以示某曰:「后畦所产亦异哉!」某受而谛视,骇而曰:「未之见也,果异矣!」作诗以呈曰:「弟兄和气与天通,连理蔬茎瑞郁葱。造化神机非逺近,不当言异又言同。」伯兄喜,持诗以示仲兄。俄而又曰:「弟亦知复有篱杨连理之异乎?」殊本而同枝,于是恪曰:「蓏亦连理。」悔曰:「尝见之,诚异乎常。果骈蒂比实者未之见,连实混然者?」某又省伯兄尝携某手,徐行东圃视橘实,其状与悔之所见同。某退而念:吾家一年而有连理之瑞,四虽儒者罕言祥瑞,嘉禾作书,古圣不废。追惟先公实德义训,所以启佑后人,深入潜化。徃岁乡里以潜藩蒙赉举子,蠢蠢诡冒,所至而是,而吾家寂然。二弟羣侄,势便力可,顾视之若无不惟不作于其事,而亦不动于其心。此虽常德细行,不足为言,而俗衰风靡,吾家遂为底柱。某窃自喜先公流化之效,至是而益着。又念伯兄忠信天成,进德于内,而世莫知。某毎自言曰:「兄眞三代人物也。」仲兄文雅洒然,而深得复卦之旨于方寸之中,作图记过。人皆耻于闻过,兄顾自白其过。孔子曰:「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而兄安而行之,猗与盛矣。叔弟机仲,用改过之力于内,而人未之知。又其闻锺发省,自此吐论超越。季弟行仲,孝友笃至,讷于外而敏于中,内心发光不可致诘。诸子雍雍,羣孙济济,虽入德先后之序不齐,不可枚数,而其大较质而不浮,从容乎先公道化之中则同。今兹嘉祥来集,不可外索,祥不可恃,所恃惟德。德不可怠,惟勤惟精,此某所以不敢荒,而亦先训之本旨也。厥明书于竹房。
译《永嘉郡学永堂记》皋陶说:“谨慎修养自身,要思考永恒。”如果开始时这样,后来却不是这样,就不叫永恒;静止时这样,行动时却不是这样,就不叫永恒;白天这样,夜晚却不是这样,就不叫永恒;今天这样,改日却不是这样,就不叫永恒;思考时这样,不思考时却不是这样,就不叫永恒。永恒不是思虑所能达到的,却一定说要思考,是思考那不可思考之物,这才是永恒。永恒不是思虑所能达到的,思考时忽然觉悟,觉悟并不是思虑,这才是永恒。孔子说:“天下有什么可思、有什么可虑呢?”说的就是这个。孔子说:“不要任意。”说的也是这个。又说:“我难道有所知吗?其实我无所知。”说的也是这个。意念思虑不起,心澄澈空明,如同日月的光,无思无为却把万物全都照亮,这就是永恒。一天之内意念思虑不起,心澄澈空明,如同日月的光,无思无为却把万物全都照亮,这是一天的永恒,叫作日至。一个月之内意念思虑不起,心澄澈空明,如同日月的光,无思无为却把万物全都照亮,这是一个月的永恒,叫作月至。三个月之内意念思虑不起,心澄澈空明,如同日月的光,无思无为却把万物全都照亮,这就是颜子三个月不违背仁道。三个月以后仍然有违背,虽然能够很快恢复,却像雪落入水中,融化得没有痕迹,但还没有达到纯粹。文王德行的纯粹,就是永恒。“上天的命运,多么深远啊,永不停息”,就是永恒。活着时这样,死后却不是这样,就不叫永恒。在天地清浊尚未分开时这样,到无数万世以后却不是这样,就不叫永恒。所以能够范围天地的变化,就是这种永恒;所以能够发育万物的,就是这种永恒。古代记载说:“迎接它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看不见它的尾。”这就是永恒。所以侍奉父母凭借的是它,侍奉君主凭借的是它,尊敬兄长凭借的是它,友爱弟弟、亲爱夫妇、同朋友交往凭借的都是它。广泛应对酬酢,出入没有固定时刻,也没有人知道它的所在,凭借的也是它。人们把它叫作心。孔子说:“心的精神,就叫作圣。”人人都有这颗心,都具备这种圣性,只是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郡学有一座堂名叫“养源”。有源头便有流脉,把本与末分开,就是把大道割裂为二,这不是圣人的话,而是穿凿附会的说法。我担心误导学者,何况古代堂名不用三个字,于是改名为“永堂”。《敬止》(大人把茅屋建在家旁的小山上,先生命名为“敬止”,请我作说明。先生说:“敬止没有什么可说明的,我应当为它作记。”第二天先生把这篇文章交给我,现附在这里。槱敬书。) 人有圣贤的差别,道却没有圣贤的差别。孔子说:“心的精神就叫作圣。”这颗心起初并没有圣、贤、平庸、愚昧的区别,百姓每天使用这颗心的妙处却不知道。禹说:“安于你的止息之处。”意思是根本处不动。文王继续光明而敬慎止息,也就是不动。孔子终身学习而不厌,难道是尚未觉悟却勉强去做吗?也是不断光明并敬慎止息;在由知而觉之后,观察过失的精微之处,在仁上用力并加以守持。就像镜中的影像,交错纷杂而镜体空明,从来没有动摇。你既然已经达到知,又进一步进入仁的守持,应当战战兢兢地敬慎啊。《连理瑞记》庆元二年仲冬,长兄命圭拿着一根长成连理的蔬菜茎给我看,说:“后园所产的东西也很奇异啊!”我接过来仔细看,惊讶地说:“从未见过,果然奇异!”于是作诗呈给他:“兄弟和气可以上通于天,连理的蔬菜茎祥瑞郁郁葱葱。造化的神妙机巧不分远近,不应说它奇异又说它相同。”长兄很高兴,拿诗给二兄看。不久又说:“弟弟,你还知道篱边杨树也有连理的奇异吗?”树根不同而枝条相连,于是恪说:“瓜果也有连理。”悔说:“我曾见过,确实不同于寻常。果实并蒂相连的我没有见过,果实相连而混成一体的呢?”我又省悟到,长兄曾经牵着我的手,慢慢走到东园看橘子,橘子的形状正同悔所见的一样。我退下后想到:我家一年之内就有连理的祥瑞。儒者虽然很少谈祥瑞,但嘉禾之事仍然被写入典籍,古代圣人并不废弃祥瑞。回想先父真实的德行和教诲,是为了启发保佑后人,深入而潜移默化。往年乡里因为潜藩得到赏赐而选拔举子,愚蠢地争相伪冒,所到之处都是这样,唯独我家寂然不动。两个弟弟和众侄子,形势便利、力量足够,却把这些事看得像不存在一样;不仅不参与此事,心中也不为之动摇。这虽然只是平常的德行和细小的操守,不足以特别称道,但在风俗衰败、风气随波而下的时候,我家竟成了中流砥柱。我私下里为先父教化流传的成效感到欣慰,到这时更加显著。又想到长兄忠信出于天性,在内心不断增进德行,却不为世人所知。我常常自言自语:“兄长真是三代人物啊。”二兄文雅洒脱,在方寸之中深得《复卦》的旨意,写图来记录自己的过失。人人都以听到自己的过失为耻,兄长却主动公开自己的过错。孔子说:“我没有见过能够看见自己的过错、并且在内心自我责备的人。”兄长却安然实行,实在盛美啊!三弟机仲,在内心用力改过,却不为别人所知;又因听到钟声而有所省悟,从此发表的议论超迈不凡。四弟行仲,孝友笃厚至极,对外木讷而内心敏锐,内心发出的光明不可穷诘。众子和睦,众孙济济有成。虽然他们入德有先后,次序不一,无法逐一列举,但大体都质朴而不浮华,从容处在先父的道德教化之中,这一点是相同的。如今这些嘉祥聚集而来,不可向外寻求;祥瑞不可依靠,真正可以依靠的只有德。德行不可懈怠,必须勤勉而精纯。这就是我不敢荒废的原因,也是先父教诲的根本旨意。第二天写于竹房。
深明阁记汉司马太史记董先生之言,谓孔子之作《春秋》也,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着明也。”某又尝观孔子论国俗、诗书、乐易、礼《春秋》之教,而曰:“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大哉圣言!孔子既因鲁《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而笔之削之,自谓深切着明。不知学者谓夫深切着明者何道也?学者深思力索,为说汗牛充栋,与夫“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神气风霆,庶物露生,无非教”之大旨,果合矣乎?有不合焉?虽多,亦奚以为?然则何谓“春秋冬夏,风雨霜露,神气风霆,庶物露生”之教?乌虖!先圣既载诸《春秋》,又启明其道如右,其为深切着明也,滋甚!何庸赘?虽然,亦尚有可言者:出则事公卿,居处执事,语黙揖逊,即四时风雨霜露也;即神气风霆,庶物露生也。慈溪主簿永嘉张直翁致其外舅沈仲一之意,复以其书至曰:“熈丰间不立《春秋》学官,士非新经不学。当是时,族曽王父彬老独好《春秋》,暨逰大学,遂摹石经篆本以归,今藏家四世矣。近作阁岘南,严奉之于其上。兵侍叶公名其阁曰‘深明’,盖本先圣大训。仲一属某书扁,且为之记。”某深有味乎“深切着明”之旨,不胜兴敬而书,且曰:“彬老之不从时学,独好《春秋》,此即四时风雨霜露,神气流形也;仲一作阁藏经,叶公名阁,直翁致其意,皆四时风雨霜露,神气流形也。奚职是举?天下万世之视听言动心思,皆四时风雨霜露,神气流形也,皆深切着明也。顾百姓日用而不知,是知非思易曰:‘何思是道坦而奚庸加思?’”
知乐亭记冯甥恭叔作小楼临水,请因水为铭。铭之曰:「知乐。」又从而释之。夫知者,所以乐乎水者,不可以言语解也。惟其不可以言语解,故先圣亦惟曰「乐水而已」,终莫能言其所以乐之之旨。虽继曰「知者动」,又曰「知者乐学者」,终患其未详明。夫水终日流动,而未尝思为知者之动,如之斯妙不可言。又不可知,而无出乎日用,无出乎忠信。先圣曰:「主忠信。」忠信不诈妄而已矣,初无他巧,乃人之主本。丈人出入乎圜流九十里,鼋鼍不能以居之中,亦曰忠信而已。孔子他日语子张以参前倚衡,亦曰:「忠信笃敬。」忠信笃敬,一致即不诈妄之心,而不动不放逸,是为笃敬。无他巧也。乌虖!至矣!是中有千万年无所终穷之乐。
贤觉斋记人皆有至灵至神至明之妙,即舜之所谓道心,而人不自知也。孔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夫彼之施诈于我,常情不作意以应,而作意毎差。彼施诈不信于我,我无劳逆亿,而此心之灵亦能先觉。此众人之所自有,不必圣人始有,而人率不自知,惜哉!此心先觉,乃人心自灵、自神、自明,不学而能,不虑而知,可谓贤矣。而人不自知其贤,故圣人特指其所懐之玉,以告此深中某心,故以名黄年家之西斋曰《贤觉》。
着庭记孔子曰:「属辞比事,春秋教也。属辞比事而不乱,则深于春秋者矣。」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某不胜起敬而赞之曰:「大哉圣言!着庭以属辞比事为职,辞不胜其繁,事不胜其伙,何以不乱?乱生于意,意生纷然。意如云气,能障太虚之清明,能蔽日月之光明。」舜曰:「道心明心,即道。」动乎意则为人心。孔子曰:「心之精神是为圣,而毎戒学者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意态万殊,而大概无踰斯四者。圣人深知意之害道也甚,故谆谆止絶学者。门弟子欲尽记之,则不胜其记,故总而记之曰:「子絶四。」动乎意者,必谓属辞比事如此。春秋冬夏,风雨霜露,如彼。属辞比事如此,若之何而一?「易」曰:「艮其背,尚不知其为一,而况于不一?不知不识,是谓帝则。」圣人曰:「中庸,庸常也。」明夫日用平常之心,何思何虑,虚明无体,广大无际。天地范围于其中,四时运行于其中,风霆雨露雪霜动散于其中,万物发育于其中,辞生于其中,事生于其中,属而比之于其中,如镜中象,虽纷扰参错而未尝动也,不可以为有也,而亦不可以为无也,不可度思,矧可射思?春秋之大义在斯。嘉定二年窉月,朝请郎行秘书省著作佐郎兼兵部郎官杨某书。
译《深明阁记》汉代司马太史记载董先生的话,说孔子作《春秋》时说:“我想把它写成空泛的言语,不如把它落实在事情上,使其深切而显明。”我又曾考察孔子论述国俗、诗书、乐、易、礼、《春秋》的教化时所说的话:“上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没有一样不是教化;大地承载神气,神气化为风雷,风雷流布形体,万物显露而生,没有一样不是教化。”圣人的话真伟大啊!孔子既然根据鲁国《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的事实加以记录删削,自称使它深切而显明,却不知道学者所说的深切显明究竟是什么道理。学者深思苦索,所作的解释多得汗牛充栋,难道真的同“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没有一样不是教化,神气风雷、万物显露生长没有一样不是教化”的大旨相合吗?还是有不相合的地方呢?即使解释很多,又有什么用呢?那么,什么叫作“春秋冬夏、风雨霜露、神气风雷、万物显露生长”的教化呢?唉!先圣既已把它记载在《春秋》中,又像上面这样启发阐明它的道理,它的深切显明就更加明显了,哪里还用赘述?虽然如此,也还有可以说的:出外便侍奉公卿,居家便办理事务,言语、沉默、作揖、谦让,这就是四时风雨霜露;这就是神气风雷、万物显露生长。慈溪主簿、永嘉人张直翁表达他岳父沈仲一的意思,又把他的书信送来,说:“熙宁、元丰年间没有设置《春秋》学官,士人不是新经便不学习。当时,族曾祖王彬老独独喜爱《春秋》,等到游学太学,便摹写石经篆本带回家来,如今已经在家中收藏四代了。近来在岘南修建楼阁,把它郑重供奉在楼上。兵侍叶公给楼阁命名为‘深明’,大概取自先圣的训诫。仲一嘱托我书写匾额,并为它作记。”我对“深切显明”的旨意深有感触,怀着敬意写下,并且说:“彬老不跟从当时的学风,独独喜爱《春秋》,这就是四时风雨霜露、神气流布形体;仲一建阁收藏经书,叶公为楼阁命名,直翁传达他的意思,这些都是四时风雨霜露、神气流布形体。何以能够做到这些呢?天下万世之人的视、听、言、动、心思,都是四时风雨霜露、神气流布形体,也都是深切显明的。只是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知而不是思。《易》说:‘为什么还要思考?这条道平坦显明,何必再加以思虑?’” 《知乐亭记》冯甥恭叔建造小楼临水,请我借水来作铭。铭文说:“知乐。”又接着加以解释。所谓智者之所以喜爱水,是不能用言语解释的。正因为不能用言语解释,所以先圣也只说“喜爱水”而已,始终不能说出他喜爱水的旨意。后来虽然又说“智者好动”,又说“智者喜爱学习”,终究还是担心没有说得详细明白。水终日流动,却从来没有思虑作为;这就是智者的活动,其中的妙处不可言说。又不可专门求知,而一切都不超出日常生活,一切都不超出忠信。先圣说:“以忠信为主。”忠信不过是不欺诈妄为罢了,起初没有别的技巧,正是人的根本。丈人出入于九十里环流的水域,鼋、鼍也不能居于其中,也只是凭借忠信而已。孔子后来对子张说,仿佛参立在面前、倚靠在衡木上,也只是说:“忠信笃敬。”忠信笃敬,归根到底就是一颗不欺诈妄为的心;不动摇、不放纵逸乐,就是笃敬。没有别的技巧。唉!达到极点了!这里面有千万年也不会穷尽的快乐。《贤觉斋记》人人都有极其灵妙、神妙、明彻的妙性,就是舜所说的道心,只是人自己不知道。孔子说:“不预先猜测别人欺诈,不预先猜想别人不诚信,反而能够先觉察,这就是贤吗?”别人对我施行欺诈,常情是不用意念去应对,而一旦刻意用意念去应对往往就会出错;别人对我施行欺诈、不守信用,我无需预先猜测,这颗心的灵性也能先行觉察。这是众人自己本来都有的,并不是只有圣人才有,可惜人往往自己不知道!这颗心能够先觉察,就是人心本来灵、本来神、本来明,不学习就能做到,不思虑就能知道,可以说是贤了。然而人不知道自己本来贤,所以圣人特意指点他所怀有的美玉,用来告知这件深深契合我心的道理,因此把黄年家西边的书斋命名为《贤觉》。《着庭记》孔子说:“联缀文辞、比较事实,是《春秋》的教法。能够联缀文辞、比较事实而不乱,就是深明《春秋》的人。”上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没有一样不是教化。大地承载神气,神气化为风雷,风雷流布形体,万物显露而生,没有一样不是教化。我不胜敬意而赞叹说:“圣人的话真伟大!着庭以联缀文辞、比较事实为职责,文辞多得无法胜数,事情多得无法胜数,凭什么才能不乱呢?混乱产生于意念,意念产生纷繁。意念像云气,能够遮蔽太虚的清明,能够遮蔽日月的光明。”舜说:“道心就是明心,明心就是道。”一被意念牵动,就成为人心。孔子说:“心的精神就是圣。”并且一次次告诫学者不要任意、不要武断、不要固执、不要自我中心。意念的情态虽然千差万别,大体不超过这四种。圣人深知意念对道的危害极大,所以谆谆地制止、断绝学者的意念。门下弟子想全部记下,实在无法尽记,于是总括记为:“孔子绝四。”凡是被意念牵动的,必定会认为联缀文辞、比较事实就是如此,春秋冬夏、风雨霜露就是那样。既然联缀文辞、比较事实是这样,又怎么能够合而为一呢?《易》说:“艮止于背,尚且不知道它是合一;何况是不合一的呢?” 不识不知,这就叫作上帝的法则。圣人说:“中庸,就是平常。”要明白日常平常的心:无思无虑,空灵明彻,没有固定形体,广大而无边际。天地在其中得到范围,四时在其中运行,风雷雨露雪霜的运动和散布在其中,万物在其中发育,文辞在其中产生,事情在其中产生,文辞相联、事实相比较也在其中进行,就像镜中的影像,虽然纷乱交错,却从来没有动摇。不能说它是有,也不能说它是无;不可用思虑测度,何况可以用意念追求吗?《春秋》的大义就在这里。嘉定二年窉月,朝请郎、行秘书省著作佐郎兼兵部郎官杨某书。
永嘉平阳阴均堤记天府府庠林子君雅合平阳东西金舟亲仁四乡父老而下,衘哀兴敬,以请于州守杨某曰:“四乡农田,北距大海,西枕长江,凡四十万余畆,被咸潮巨害。自有江以来,至于今,繇水利不治,岁告饥。嘉定元年,汪令君恵抚吴邑,深虑熟计,建埭八十丈于阴均,障海潮,潴清流。又造石门于山之麓,以时启闭,以防涨溢。给资粮,佐工费,文经理其旁之涂地,以为社仓。仿晦翁待制奏请赈贷,平阳十乡细民不计[阙]遇饥岁并蠲其本。君雅暨父老而下,受汪令君无穷大[阙]今承讣巷哭路吊,念无以仰酬汪令君不报之德。今将立石阴均,刻曰‘令君汪公遗爱恩波’,使十乡之民世世子孙无忘。”君雅等深知使君好善乐义,敢求亲墨大书八字,并专纪其事,乞监四乡同欲之请,伸四乡终身悲郁之思。某于是乎恻然为之书,且记[已上甲藁]
时斋记时者,道之异名。尭典曰:“畴咨若时。”时是音之讹也。是此也,古未有道之名,惟曰是。舜命禹,始曰“道心”,明此无所不通之心。后世去古寖逺,不曰时而曰道,此道所以不明于天下也。道不可思,不可名。舜曰:“若不在时”,此时即后世所谓道,而不曰道。后世于心之外复求道,不知此心虚明广大无际畔,范围天地,发育万物,即道也。孔子生于衰世,不得不随世而言,而曰“改而止”,谓过改即止,无庸他求。又曰:“心之精神是谓圣。”学者起意他求,则戒之曰“毋意”。又曰:“哀乐相生,不可见,不可闻,而可意可求乎?”季和求斋名书“时斋”二字畀之。
安止斋记禹告舜曰:「安女止?女谓舜也。言舜心本静止,惟安焉而已。奚独舜心?太甲本心亦静止,故伊尹告以钦厥止。厥犹女也。奚独太甲?举天下古今人心皆然。故孔子曰:『于止,知其所止。于止,本止也。』《大学》曰:「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此非圣人之言也,此以意为之,故有四者之序,不起乎意,融明澄一,恶覩四者?夫人皆有此止而不自知也。先儒以《大学》为孔子之言,意之尔。士庄请书,故书。
节庵记州曰饶县曰乐平乡曰懐义山曰金银庵曰节居。其庵者曰玉甫,其姓王,其名珪。今或字曰羲民。问其所以名庵之义,曰:“叔南安名之。”其说曰:“竹有节,不可改易;霜莫能凌,雪莫能凋。欲玉甫之守清节不移也。”属某发挥其义,玉甫所自有,自不可改,奚俟某发挥?然庵之左后有松焉,山风入松,萧然有声,此足以发挥其义。其南有陂流焉,波流湍鸣,泠泠其音,足以发挥其义。环庵皆茂林,山禽鸣声,足以发挥其义。斯义可闻而不可言,可言而不可思。玉甫之节如此,某之节如此,天地之节如此。绍熈甲寅中春,四明杨某记。
和孺记林自本具道冯表伯正之言曰:「昨获某和孺二字以铭其室,今思世俗兄弟本和,多因娣姒致不协,伯正惧焉,欲某启谕以防未然之萌。某不胜兴敬,伯正是心可以通天地,贯古今。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又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孝友一也。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伯正皆有是心,是心皆具是圣。今伯正又能兢兢防谨于未然,某无能复措其辞。即兢兢无怠无荒,而伯仲日用皆中庸之妙矣,奚可赘?忽又思,或者徃徃以某言为过。孔子曰:『中庸,庸常也。』箕子曰:『王道平平。』夫何疑陬月?某敬书。」
愤乐记诵先圣之言者满天下,领先圣之旨者有几?先圣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者觉之始,仁者觉之纯。不觉不足以言知,觉虽非心思之所及,而犹未精一。精一而后可以言仁。孔门觉者无几,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自有子尚未知及,而况于诸子乎?唯颜子三月不违仁,余月至者,闵子欤?冉伯牛欤?曾子指子游裼裘特日至尔。子使漆雕开仕,以既觉寖寖仁守,故使仕欤?对曰:吾斯之未能信。斯言足以验漆雕开知及,又用力于仁。曾晳于仁守太不及。孔子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勇于仁守也。愤其犹有未精一欤?其乐有不可容言之妙。愤即乐,不知老之将至。无思无为,匪作匪辍,无始无终,何止于三月不违而已?比一二十年以来,觉者滋众,踰百人矣。吾道其亨乎?古未之见,天乎?子浚之觉,非空见,乃切于身修,勉思先圣发愤之训,故书「愤乐」二字畀之。
译《永嘉平阳阴均堤记》天府府学的林子君雅联合平阳东、西金舟、亲仁四乡的父老以及乡民,含着哀痛、怀着敬意,向州守杨某请求说:“四乡的农田,北面距离大海,西面靠着长江,共四十万余亩,遭受咸潮的巨大灾害。自从有江以来直到今天,由于水利没有治理,每年都报告饥荒。嘉定元年,汪令君仁惠抚治吴邑,深思熟虑,在阴均修筑八十丈长的堤埭,阻挡海潮,蓄积清水;又在山脚修造石门,按时启闭,以防止水势涨溢;发给资金粮食,补助工程费用;文经理在旁边经营涂地,把它作为社仓;仿照晦翁待制奏请赈济借贷,平阳十乡的贫民不计[缺],遇到饥荒之年一并蠲免本金。君雅和父老乡民承受汪令君无穷的大[缺],如今接到讣告,街巷哭泣,道路凭吊,想到没有办法仰报汪令君不求回报的恩德。如今将要在阴均立碑,刻上‘令君汪公遗爱恩波’,使十乡百姓世世代代的子孙都不要忘记。”君雅等人深知使君喜好善行、乐于义举,冒昧请求您亲笔大书八个字,并专门记述此事,请您鉴察四乡共同的愿望,伸张四乡终身的悲痛郁结。我于是悲悯地为他们书写,并且作记。[以上甲稿]《时斋记》“时”是“道”的别名。《尧典》说:“谁来询问合于时的道理?”“时”是“是”的音变。这里的“时”就是“是”。古代还没有“道”这个名称,只说“是”。舜命令禹时,才开始说“道心”,说明这颗无所不通的心。后世离古代越来越远,不说“时”而说“道”,所以道不能在天下显明。道不可思量,也不可命名。舜说:“如果不在时。”这里的“时”就是后世所谓的“道”,只是没有说“道”。后世在心之外另寻道,不知道这颗心空灵明广大而没有边际,能够范围天地、发育万物,这就是道。孔子生于衰败的时代,不得不顺应时代说话,于是说“改而止”,意思是改正过错便止息,不必另外寻求。又说:“心的精神就是圣。”学者若生起意念而向外寻求,孔子便告诫说“不要任意”。又说:“哀乐相互产生,既看不见,也听不见,难道可以靠意念去求取吗?”季和请求题写书斋名称,我写下“时斋”二字给他。《安止斋记》禹告诉舜说:“安于你的止息之处。”这里的“女”就是“你”,指舜而言。意思是舜的心本来寂静止息,只要安处其中罢了。难道只有舜的心如此吗?太甲的本心也本来寂静止息,所以伊尹告诫他要敬慎守住自己的止息之处。“厥”也就是“女”的意思。难道只有太甲如此吗?天下古今所有人的心都是这样。所以孔子说:“在止息处,要知道自己所应止息的地方。”其实就是在本来应当止息之处止息。《大学》说:“知道止息而后能够安定,安定而后能够静,静而后能够安。”这不是圣人的话,而是用意念推演出来的,所以才有这四个层次的次序。意念不起时,心融通明彻、澄澈而纯一,哪里还看得出这四个层次呢?人人都有这种止息之处,只是自己不知道。前代儒者把《大学》当作孔子的话,只是出于意念罢了。士庄请求我书写,所以写下这些。《节庵记》州名饶,县名乐平,乡名怀义,山名金银,庵名节居。庵的主人叫玉甫,姓王,名珪。如今有人把他的字写作羲民。我问他以此为庵命名的意义,他说:“叔南给它命名的。”叔南解释说:“竹子有节,不可改变;霜不能侵犯它,雪不能使它凋零。是希望玉甫守持清节而不改变。”他嘱托我阐发其中的意义。玉甫本来具有的节操,自然不可改变,哪里需要我来阐发呢?然而庵的左后方有松树,山风吹入松林,发出萧然的声音,这足以阐发其中的意义。庵的南面有水坡,水流湍急,波声清越,这足以阐发其中的意义。庵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林,山禽鸣叫的声音,也足以阐发其中的意义。这种意义可以听见却不能言说,可以言说却不能思考。玉甫的节操如此,我的节操如此,天地的节操也如此。绍熙甲寅仲春,四明杨某记。《和孺记》林自本完整地记录冯表伯正的话:“昨天承蒙给我‘和孺’二字,用来题铭我的居室。现在想到,世俗中兄弟本来和睦,却常常因为妯娌而导致不和,伯正对此感到忧惧,希望我启发告诫你,以防止祸患的萌芽。我不胜敬意,伯正的这番心意可以通达天地,贯通古今。孔子说:‘心的精神就是圣。’又说:‘孝,是上天的常道、大地的正义。’孝与友爱本是一回事。孝悌达到极点,就能通达神明,光照四海,无所不通。伯正完全具有这颗心,这颗心也具备这种圣性。如今伯正又能战战兢兢,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加以防范谨慎,我实在没有什么话可以再补充。只要战战兢兢,不懈怠、不荒废,伯父、仲父日常生活便都处在中庸的妙处了,哪里还用赘述?忽然又想到,也许有人常常认为我的话过分。孔子说:‘中庸,就是平常。’箕子说:‘王道平平。’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陬月某恭敬书写。” 《愤乐记》诵读先圣言语的人遍天下,能够领会先圣旨意的有几个呢?先圣说:智已经达到,但仁不能守住它,即使得到了,也一定会失去。知是觉悟的开始,仁是觉悟的纯粹。不觉悟就不足以称为知;虽然已经觉悟,却还没有精纯专一。精纯专一以后,才可以称为仁。孔门中真正觉悟的人没有几个。子夏、子张、子游因为有若像圣人一样,想用侍奉孔子的方式侍奉他,并强求曾子同意。曾子说:“不可以。即使像江汉之水洗涤、秋日之光曝晒一样,也要光明洁白到无以复加。”有若自己尚且没有达到知,何况其他弟子呢?只有颜子三个月不违背仁道;其余达到“月至”的,大概是闵子骞吗?冉伯牛吗?曾子指出子游袒露皮裘,只是说他达到“日至”罢了。孔子让漆雕开出仕,是因为他已经有所觉悟,逐渐在仁上守持,所以让他出仕吗?漆雕开回答说:“我还不能对此有把握。”这句话足以验证漆雕开已经达到知,又在仁上用力。曾皙在仁的守持上相差太远。孔子发愤时忘记吃饭,因快乐而忘记忧愁,是在仁的守持上勇猛用力。他的愤,是因为仍有未能精纯专一之处吗?他的快乐有一种不可容言的妙处。愤就是乐,不知不觉老年将要到来。无思无为,不是开始也不是停止,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哪里只是三个月不违背仁道而已呢?近一二十年以来,觉悟的人渐渐增多,已经超过一百人了。我的道大概要兴盛了吧?古来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这是天意吗?子浚的觉悟,不是空泛的见解,而是切实落实在自身修养上,努力思考先圣发愤求学的教诲,所以写下“愤乐”二字给他。
复礼斋记经礼三百,曲礼三千,皆吾心所自有。于父母,自然孝;于兄弟,自然友恭;于夫妇,自亲敬;于朋友,自信。出而事君,自竭忠;与宾客交际,自然敬。其在乡党,自谦恭;其在宗庙朝廷,自敬。复者,复吾所自有之礼,非外取也。礼废乐壊,逾二千载,学者率求礼于外。先圣特曰“复”,所以针二千载之膏肓,发人心之所自有。周公谓“以五礼防万民之伪”,《记》亦曰“着诚去伪”,深戒夫人徒狥其文为,而不由中也。戸开亦开,戸阖亦阖,有后入者阖而勿遂,以此明礼者断断乎人心所自有,而非外取。今敷叙此旨,既以发明汲古严君所自有之本礼,又以发明汲古严君所以诲子及孙之所自有[家君创一小斋,名曰主一,取程伊川云“敬只是主一”。上起楼则名光风霁月,取周濓溪“胷中洒落如光风霁月”。先生曰“光风霁月”,字虽潇洒,不免逐物,“主一则未离乎意”,宜名以复礼。汲古云“愿承复礼之教”,先生遂口授其旨,令汲古书之]
安止记禹告舜曰:「安女止?」谓舜本静止不动,安之无动乎?意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人皆有是心,心未尝不圣,虚明无所不照,如日月之光,无思无为而万物毕照,视听言动皆变化而未尝动乎?意其有不安焉者,动乎意也。舜圣人,而禹犹致戒,而况于后世学者乎?安非意也,不动之谓安。孔子曰:「时习者安也。」曰:「用力于仁者安也。」安非思非为,是谓真为。舜曰:「惟精惟一者,常精明不昏,纯一而无间,即安也。」尭安安,文王之德之纯一也。曾子浚信,本止矣,请书「安止」之旨。故书[先生因论安女止三字,汲古敬求其旨,遂蒙先生书其辞以赐汲古]
岿然记孔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子张尚未知及,安知仁守?而有仁者,何乐乎山之问?圣人不欲遽违其志,曰:「岿然髙至矣哉!」圣言至矣哉!圣言诵孔子之言者,不知几万万,其知及者有几?孔子欲言知者之所乐,不可得而言,而指水。又知学者未必达水之旨,继曰:「知者动。」孔子深知学者求道,多求诸寂静,多差,故曰:「知者动,使人知日用应酬无非至妙,知道始可言知,不知道何足以言知道?非心思所可知,非言语所可及,可觉不可求。」然而又曰:「仁者乐山。」何也?孔子欲言仁者之所乐,不可得而言,而指山。孔子又欲明言山之指,而曰:「静。」夫知者所觉,已无动静之异,而至此曰:「知动,仁静。」唯已觉已知及者知之,未觉未知及尚不知。知者动,又安知仁者静?悟天下之至动,实未尝动,而习气久固,虽得动中之妙,尚有不能期守者,虽颜子亦止三月不违,三月之外不能无违。静者不动乎意而已,非止于兀坐。孔子于此言「仁者何乐乎山」,而曰:「岿然髙!」无意知可言。子张虽罔觉,而圣言足以开明万世学者之道心。子张又问孔子,循循善诱,敷陈启谕,觊子张之或觉,而子张犹未领。他日与子夏、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语及皜皜皜皜,即不动乎意之旨,不可诸子。曾子虽未尽乐山之旨,亦庶几矣[时既拜领,先生曰:「此亭在山,恐人不知岿然之旨,止谓髙峯为竒,故发明斯旨]黙斋记[季思请名其斋,某名之曰黙]孔子曰:「黙而识之,学而不厌。」又曰:「予欲无言。」又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圣语昭然,而学者领圣人之旨者,在孔门已甚无几,而况于后学乎?比来觉者何其多也?觉非言语心思所及。季思已觉矣,汨于事而昏。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谓季思之心已圣,何不信圣训而复疑?比日不复致问,季思以黙识矣。季思平平守此黙黙,即圣即不厌之学,即喜怒哀乐之妙,即天地四时变化之妙,即先圣黙识之妙。
译《复礼斋记》。《礼经》所说的三百条礼仪、三千条细礼,都是我本心中本来具有的。对父母,自然会孝;对兄弟,自然会友爱恭敬;对夫妻,自然亲爱尊敬;对朋友,自然诚信。出外侍奉君主,自然竭尽忠诚;同宾客交往,自然恭敬。在乡党中,自然谦逊恭敬;在宗庙朝廷中,自然尊敬。所谓“复”,就是恢复我本来具有的礼,并不是从外面取来。礼废乐坏,已经超过二千年,求学的人大多到外面寻求礼。先圣特意说“复”,正是为了医治二千年来积重难返的弊病,发明人心本来具有的东西。周公说“用五礼来防止百姓的虚伪”,《礼记》也说“彰明诚实,去除虚伪”,深切告诫人们不要只拘泥于礼仪形式,而不从内心实行。门开也随着开,门关也随着关;有后来的人进来,就关门而不让他继续进入,以此说明礼确实是人心本来具有的,并不是从外面取来的。现在铺陈说明这一旨意,既用来发明汲古严君本来具有的根本之礼,也用来说明汲古严君用来教诲儿子和孙子的根本内容。[家君创建了一间小斋,名叫“主一”,取程伊川所说“敬只是主一”的意思。楼建成后命名为“光风霁月”,取周濂溪“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之语。先生说:“‘光风霁月’这个名称,字面虽然潇洒,却未免流于逐逐外物;‘主一’又还没有脱离意识,应该命名为‘复礼’。” 汲古说:“愿意接受复礼的教诲。”先生于是口头传授其中的旨意,让汲古把它写下来。《安止记》。禹告诉舜说:“安于你的止境吗?”意思是说,舜本来就安静止定,不妄动,能够安然不动吗?我以为孔子说:“心的精神就叫作圣。”人人都有这颗心,这颗心从未不圣;它虚明而没有不能照见的地方,如同日月的光,不思不为却把万物全都照见。人的视、听、言、动都在变化,却未曾真正动摇本心吗?我认为所谓不安,是意识起了妄动。舜是圣人,禹还要这样告诫他,何况后世的求学者呢?安不是意识活动,不动才叫安。孔子说:“时时学习实践,就是安。”又说:“用力于仁,就是安。”安不是思考,也不是造作,这才是真正的作为。舜说:“惟精惟一”,就是始终精明不昏,纯一而没有间隔,这就是安。尧的安安,是文王德性纯一的意思。曾子浚确实相信,本来就应当止定,请让我写下“安止”的旨意。因此写下这些话。[先生因谈论“安女止”三字,汲古恭敬地请求其中的旨意,于是承蒙先生写下这些话赐给汲古。《岿然记》。孔子说:“智慧达到的境界,仁却不能守住;即使得到了,也一定会失去。”子张尚且没有达到智慧,哪里知道怎样用仁来守住呢?可是有仁德的人,为什么会以山为乐呢?圣人不愿意立即违背他的志向,便说:“高高地屹立着,真是高啊!”圣人的话说到极点了!诵读孔子这些话的人,不知道有千千万万,其中真正达到智慧境界的有几个?孔子想说明有智慧的人所喜爱的东西,却无法直接说出,于是指着水来说明。又知道学习的人未必能通达水的旨意,接着说:“有智慧的人好动。”孔子深知求学者求道时,大多把道求在寂静之中,这是很大的偏差,所以说“有智慧的人好动”,使人知道日常应酬没有一件不是极其精妙的;懂得道,才可以说懂得智慧,不懂得道,哪里足以谈论知道道呢?这不是心思所能完全知道的,也不是言语所能达到的,只能觉悟,不能向外寻求。然而孔子又说:“有仁德的人以山为乐。”为什么呢?孔子想说明有仁德的人所喜爱的东西,却无法直接说出,于是指着山来说明。孔子又想明白说出山所代表的意义,便说:“静。”有智慧的人所觉悟到的境界,本来已经没有动静的分别了;可是说到这里又说“智慧属动,仁德属静”。只有已经觉悟、已经达到智慧境界的人才能知道这一点,尚未觉悟、尚未达到智慧境界的人还不知道。有智慧的人好动,又怎么知道仁德之人的静呢?要觉悟天下至动的事物其实未曾真正动过,但习气长期固结,即使领会了动中的妙处,仍然有不能长期守住的地方;即使颜子,也只是三个月不违背仁,三个月以外仍不能完全不违背。所谓静,只是不让意识妄动罢了,并不是只呆坐不动。孔子在这里说“仁德的人为什么以山为乐”,于是说:“高高屹立!”其中没有可以用意识和知识来说明的东西。子张虽然没有觉悟,但圣人的话足以开启、阐明万世学习者的道心。子张又向孔子请问,孔子循循善诱,铺陈说明、启发告谕,希望子张或许能够觉悟,但子张仍未领会。后来子张与子夏、子游认为有若像圣人,想把侍奉孔子的礼来侍奉有若,便强迫曾子也这样做。曾子说到“皜皜”二字,说明不让意识妄动的旨意,子张等人却不能接受。曾子虽然还没有完全领会以山为乐的旨趣,也已经差不多了。[当时他拜谢领受以后,先生说:“这座亭子在山上,恐怕人们不知道‘岿然’的旨意,只把高峰看作奇特,所以我特意阐明这个旨意。” 《默斋记》[季思请我为他的书斋命名,我给它命名为“默”。]孔子说:“默默地记住它,学习而不厌倦。”又说:“我想不说话。”又说:“我难道有什么知识吗?没有知识。”圣人的话明白如此,可是在孔门弟子中能够领会圣人旨意的已经很少,何况后来的学习者呢?近来觉悟的人为什么这样多呢?觉悟不是言语和心思所能达到的。季思已经觉悟了,只是被事务扰乱而昏昧。孔子说:“心的精神就叫作圣。”这是说季思的心已经是圣的,为什么不相信圣人的教诲而又重新怀疑呢?近来没有再来询问,季思已经默默地领会了。季思平平实实地守住这种默然状态,就是圣,也就是不厌倦的学习;就是喜怒哀乐的妙处,就是天地四时变化的妙处,就是先圣默默领会的妙处。
乐平县重修社坛记国有常典,守令首谒社稷,视坛壝。绍熈三年春二月闰朔,县令杨某既领事,命新县社之门与其庭而修筑其墙。财计匮乏,虽弗克极其宏壮,而不敢不敬之意,于是乎在。仲秋讫工,某仰惟国家崇敬社稷,厥有大义,至髙至深,至神至明,未有发挥其蕴,昭示今后。某偶当其职任其事,不敢逊,乃起敬起恭,从容秉笔而书曰:「夫社,谓夫土之有神也;稷,谓夫百谷之生有神也。其祀事则二,其神道则一。子思曰:『天地之道,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孔子曰:『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又曰:『吾道一以贯之』,皆所以明着至神之道,无不通贯也。惟神不形,惟神不名,天以是徤行,地以是发生,人以是灵,百谷草木以是成。莫究厥始,莫穷厥终,故夫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三才之所同也。变化云为,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三才之所同也。曰阴曰阳,举不得而测,三才之所同也。道在迩而求诸逺,事在易而求之难,人心诚实,无他,本体清明,本用神明,刚徤中正,纯粹精一,干元在斯,坤元在斯,有感有应,无不通矣。祀典修兴,神道着矣,笾豆斯设,奠荐斯行,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永堂记皋陶曰:「慎厥身修,思永。」永久也。古者未有道之名,尭曰:「畴咨若时,登庸。」时是也,此也若顺也,言乎能顺是者将登用之。舜亦曰:「惟时,惟几,惟此为几也。」至舜授禹,始曰「道心」。皋陶曰:「永,亦名夫永。」永,悠久,即所谓时,而实无名。道若大路然。舜特谓夫无所不通之心,至于通乎意,则倚矣,碍矣,窒矣,非通也。故曰「人心」。呜呼,至矣!静如此,动不如此,非永也。始如此,终不如此,非永也。昼如此,夜不如此,非永也。今日如此,他日不如此,非永也。今月如此,他月不如此,非永也。今年如此,他年不如此,非永也。生如此,死不如此,非永也。学者讵能片时常久,而况于终日乎?孔子曰:「日至,谓终一日,意虑不作,澄然如鉴,如日月之光,无所不照而常不动也。」曰:「月至,谓终月,意虑不作,澄然如鉴,如日月之光,无所不照而常不动也。」颜子三月不违,谓三月意虑不作,澄然如鉴,如日月之光,无所不照而常不动也。人皆有是心,是心皆虚明,无体,无体则无际畔,天地万物尽在吾虚明无体之中,变化万状,而吾虚明无体者常一也。百姓日用此虚明无体之妙而不自知也。此虚明无体者,动如此,静如此,书如此,夜如此,生如此,死如此,修身而不能永永如此,非道也。日至者,已得此永矣,特以未勤未熟,故未精未一。自舜禹大圣犹以精一相戒,而况于后世学者乎?是永始不可不思,思其本无,俟乎思而本无断续者,终也。熟而纯,是谓纯德,孔明是谓精,是谓一。永亦强名[已上遗书]
慈湖遗书卷三宋杨简撰书
译《乐平县重修社坛记》。国家有固定的典章,县令和地方长官上任后首先要拜谒社稷,察看社坛的围墙。绍熙三年春二月闰月初一,县令杨某已经接掌政事,命令修建新县社的门和庭院,并修筑围墙。财力匮乏,虽然不能使它极其宏伟壮观,但不敢不表示敬意的心意,于是便体现出来了。仲秋时工程完毕。我仰望思考国家崇敬社稷,其中的大义极其高远深厚、神妙明察,却还没有人阐发它的内涵,昭示给后世。杨某偶然担任此职,负责此事,不敢推辞,于是怀着敬意和恭敬,从容提笔写道:“所谓社,是说土地有神;所谓稷,是说百谷的生长有神。祭祀的对象有两个,而神道却是一体的。子思说:‘天地的道,它作为万物的根本并不二,所以它生育万物不可测度。’孔子说:‘大地承载神气,神气形成风雷,风雷流动而显现形态,众物显露而生长,没有一样不是教化。’又说:‘我的道由一个根本贯通始终。’这些话都是为了明白揭示至神之道没有不贯通的地方。只是神没有固定形体,只是神没有固定名称;上天凭此刚健运行,大地凭此生发万物,人凭此而有灵性,百谷草木凭此而成长。没有人能探究它的起始,也没有人能穷尽它的终极,所以无思无为、寂然不动而感通遂行,是天地人三才所共同具有的。” 它的变化和作为,不疾行却能迅速,不行走却能到达,是天地人三才所共同具有的。说它是阴,说它是阳,都无法完全测度,也是三才所共同具有的。道明明就在近处,人却到远处去寻求;事情明明很容易,人却把它求得艰难。人心本来诚实,没有别的东西;本体清明,本用神明,刚健中正,纯粹精一,乾元在这里,坤元也在这里;有感便有应,没有不通达的。祭祀典礼修治兴举,神道便彰明了;笾豆陈设,祭献举行,不可揣度地思量,何况可以轻慢它吗?” 《永堂记》。皋陶说:“慎重地修养自身,思考长久。”这里的“永”就是长久。古代还没有“道”这个名称时,尧说:“谁能询问并知道这样做,便提升任用他。”这里的“时”就是这个,“若”就是顺,意思是说能够顺应这个的人,将要提升任用他。舜也说:“惟有这个,惟有细微之处”,这里的“几”就是这个根本。到舜把帝位传给禹,才开始说“道心”。皋陶说“永”,也是给这种长久命名。“永”就是悠久,也就是所谓“时”,但实际上还没有名称。道就像宽广的大路一样。舜特意说那无所不通的心;一旦通达到意识层面,就会有所倚靠,有所阻碍,有所窒塞,便不是通达了。所以又说“人心”。唉,这个道理真是达到极点了!静时如此,动时却不是如此,不是永恒;开始时如此,结束时却不是如此,不是永恒;白天如此,夜里却不是如此,不是永恒;今天如此,改日却不是如此,不是永恒;这个月如此,下个月却不是如此,不是永恒;今年如此,明年却不是如此,不是永恒;活着时如此,死后却不是如此,不是永恒。学习的人难道能够在片刻之间长久保持,何况一整天呢?孔子说:“日至”,是说整整一天,意识不生起思虑,清澄得像镜子,如同日月的光无所不照,却始终不动。又说:“月至”,是说整整一个月,意识不生起思虑,清澄得像镜子,如同日月的光无所不照,却始终不动。颜子三个月不违背仁,是说三个月中意识不生起思虑,清澄得像镜子,如同日月的光无所不照,却始终不动。人人都有这颗心,这颗心都虚明无体;没有固定形体,就没有边际界限,天地万物全都在我虚明无体的心中。万物虽然变化为无数形态,而我这虚明无体的心却始终纯一。百姓每天运用这种虚明无体的妙处,却自己不知道。这种虚明无体的心,动时如此,静时如此,白天如此,夜里如此,活着如此,死后也如此;修养自身却不能永远如此,就不是道。达到“日至”的境界,已经得到这种永恒,只是尚未勤勉、尚未纯熟,所以还没有做到精一。舜禹这样的圣人尚且以精一互相告诫,何况后世学习的人呢?所以,永恒的道理开始时不可不思考;思考它本来就是没有间断的,等到思考本身也不再有断续,才算最终达到。纯熟而纯一,就叫纯德;孔明说这叫精,说这叫一。“永”也只是勉强给它取的名称。[以上《遗书》。]《慈湖遗书》卷三,宋杨简撰写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