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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慈湖遗书八

慈湖遗书卷十二宋杨简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0–131 段

慈湖遗书卷十二宋杨简撰家记六[论孝经]孔子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天地之经,而民是则之。夫天之不可以俄而度,如彼地之不可俄而测,又如彼,而民何以则之?谓民则不惟圣贤,凡民皆在其中。然则凡民何以则之也?身体髪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是则之也。是天地之经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是则之也。是天地之经也。自膝下嬉嬉,皆知爱其亲,爱其亲之心,曰孝。是爱其亲之心,吾不知其所自来也。穷之而无原,执之而无体,用之而不可,既不勉而中,不思而得,洞焉通焉,广大而无际。天之所以健行而不息者,乃吾之健行也;地之所以博载而化生者,乃吾之化生也;日月之所以明者,乃吾之明也;四时之所以代谢者,乃吾之代谢也;万物之所以散殊于天地之间者,乃吾之散殊也。吾道一以贯之,果吾之所自有也。人皆有之,而自省自信者寡也。志曰:『圣人之道,发育万物』;又曰:『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长,无不知敬兄,敬兄即爱亲之心也;壮而事君,无不知忠于君,忠于君之心即事亲之心也。无二心也,无二道也。及其临民,博施之心,又不期于生而自生,即爱其亲之心也。此无二心也,无二道也。泛焉应酬,纵焉交错,爱敬互兴,哀喜怒乐,无二心也,无二道也。仁,此谓之仁;冝,此谓之义;履,此谓之礼;乐,此谓之乐;知,此谓之知。古人以礼言之,故曰:「礼本于大一,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阴阳,变而为四时,列而为鬼神。」又以哀乐言之,故曰:「哀乐相生。」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又曰:「无声之乐,日闻四方。」此即天之经也,此即地之义也。谓民之则之,非则乎?彼也昏昏者满天下,不可不以渐通也。渐以通之,庶乎其听也。明目不可见,倾耳不可闻。所以告子夏,非以告众人也。孔子曰:「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简亦曰无非教也。孔子曰:「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也。」简亦曰无非教也。不敢恶于人者,此也;不敢慢于人者,此也;在上不骄者,此也;制节谨度者,此也;不敢服非先王之法服者,此也;不敢道非法之言者,此也;不敢行非法之行者,此也;爱于母,敬于君,而兼敬爱于父者,此也;因天之道,因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者,此也。是三才之所同也,人性之所自有也。人性之所自有,而为悖为乱者,动于意而昏也。孔子每每戒学者毋意,絶其昏乱之萌也。意欲不作,清明和融,为爱敬,为博爱,为敬让,为不敢,为不骄不溢,为徳义,为礼乐,为不敢遗小国之臣,为不敢侮鳏寡,为不敢失于臣妾,为不敢从父之令,惧其父得罪于乡党州闾,为补君之过,为哭不偯,礼无容,皆此心之变化,一以贯之也。不可以为彼粗此精也。曰粗曰精者,意也,非吾所谓无所不通者也。其物似十百千万,其实未尝十百千万也。故曰:「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此心之神,无所不通,光明如此,由此谓之正学;失此谓之伪学。而章句陋儒,取孔子所与曾子之书,妄以己意增益之,曰「开宗明义」章,曰「天子」章,曰「诸侯」章,取混然一贯之旨而分裂之,又刋落古文闺门一节,破碎大道,相与妄论于迷惑之中而不自知。此惟心通内明,乃克决择。孔子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此道通明,无可疑者。人坚执其形,牢执其名,而意始分裂不一矣。意虽不一,其实未始不一。人心无体,无所不通,无所限量。是故事亲之道,即事君、事长之道,即慈幼之道,即应事接物之道,即天地生成之道,即日月四时之道,即鬼神之道。」孔子曰:「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阙]六合之间,一而已矣。曰天,曰地,曰神,曰鬼,神其名殊,其实同。惟同,故无不通,无所不应。自私自蔽,始隔始离。私去蔽开,通应如故[见训语]

译《慈湖遗书》卷十二,宋杨简撰。家记六〔论《孝经》〕 孔子说:“孝,是上天的常道、大地的义理、百姓的行为。天地的常道,百姓以它为法则。上天的规律不能片刻之间测度,好比大地不能片刻之间测量,也是这样;那么百姓凭什么以它为法则呢?这里说的百姓,不只是圣贤,凡是百姓都包括在内。那么凡民凭什么以它为法则呢?身体、毛发、皮肤,都是从父母那里承受来的,不敢毁伤,这就是以它为法则。这就是天地的常道。居家时尽心恭敬,奉养时尽心使父母快乐,父母生病时尽心忧虑,父母去世时尽心哀痛,祭祀时尽心严肃,这就是以它为法则。这就是天地的常道。从膝下嬉戏的孩子起,人人都知道爱自己的父母;爱父母的心,就叫孝。我不知道这种爱父母的心从哪里来的。追究它没有源头,执持它没有形体,运用它又无所不能;既不是勉强而自然合宜,也不是思考而自然获得,洞彻贯通,广大而没有边际。上天所以刚健运行而不止息的,就是我们的刚健运行;大地所以广大承载、化育万物的,就是我们的化育;日月所以光明的,就是我们的光明;四时所以交替运行的,就是我们的交替运行;万物所以分散而各具形态地存在于天地之间的,就是我们的分化与显现。” “我们的道一以贯之,果然是我们本来所具有的。人人都有它,但能够自我反省、自我相信的人很少。记载说:‘圣人的道,能够发育万物。’又说:‘圣人先得到我心中本来共同具有的东西。’幼小的孩子没有不知道爱父母的;长大以后,没有不知道敬爱兄长的,而敬爱兄长就是爱父母之心;成年后侍奉君主,没有不知道忠于君主的,而忠于君主的心就是侍奉父母的心。并没有两种心,也没有两条道。等到治理百姓,广泛施予的心不待期求便自然发生,也就是爱父母之心。这同样没有两种心、两条道。广泛应酬、纵横交错,爱与敬交相兴起,哀、喜、怒、乐,也没有两种心、两条道。仁,这就叫仁;宜,这就叫义;实践,这就叫礼;和乐,这就叫乐;明察,这就叫知。古人从礼的角度来说,所以说:‘礼本于太一,分化而成为天地,运行而成为阴阳,变化而成为四时,排列而成为鬼神。’又从哀乐的角度来说,所以说:‘哀乐相互产生。’睁大眼睛正视它,看不见;侧耳倾听它,听不见。又说:‘无声的乐,每天传闻于四方。’ “这就是上天的常道,这就是大地的义理。说百姓以它为法则,难道不是以它为法则吗?天下那些昏昧的人很多,不能不逐渐使他们通达。逐渐使他们通达,或许他们能够听进去。睁大眼睛看却看不见,侧耳听却听不见。这些话是告诉子夏的,不是用来告诉一般人的。孔子说:‘天。’天有四时,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没有一样不是教化。我也说没有一样不是教化。孔子说:‘大地承载神气,神气形成风雷,风雷流动而成有形之物,众多事物显露而生,没有一样不是教化。’我也说没有一样不是教化。不敢厌恶他人,是因为这个;不敢怠慢他人,是因为这个;居于上位而不骄傲,是因为这个;制定节制、谨守法度,是因为这个;不敢穿用不是先王法制的服饰,是因为这个;不敢说不合礼法的话,是因为这个;不敢做不合礼法的事,是因为这个;爱母亲、敬君主,同时敬爱父亲,是因为这个;顺应天道,凭借地利,谨慎修身、节制用度来奉养父母,是因为这个。这是天地人三才所共同具有的,也是人性本来所具有的。人性本来具有这些,却成为悖逆、混乱,是因为念头一动便昏暗了。孔子常常告诫学者不要任意起意,就是要断绝昏暗混乱的萌芽。” “不让私意产生,心便清明和融,于是成为爱、敬、博爱、敬让、不敢妄为、不骄不满、德义、礼乐,不敢遗弃小国之臣、不敢侮辱鳏寡、不敢失礼于臣妾、不敢听从父亲的命令而使父亲得罪乡党州闾、补救君主的过错、哭泣不拖长哭声、行礼时不故作姿态,这些全都是此心的变化,由一以贯之。不能认为那些是粗浅的,这些是精微的。说粗说精的,正是私意,不是我所说的无所不通。事物好像有十百千万种,其实从未真正有十百千万种。所以说:‘孝悌达到极致,通于神明,光照四海,无所不通。’《诗》说:‘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谁不思服。’说的就是这个。此心的神妙无所不通,如此光明,由此称为正学;失去这个,就称为伪学。然而那些拘泥章句的浅陋儒者,取孔子给曾子的书,妄自凭己意增补,说什么‘开宗明义’章、‘天子’章、‘诸侯’章,把浑然一贯的宗旨割裂开来,又删去古文中‘闺门’一节,破坏大道,彼此在迷惑中妄加议论而不自知。” 这只有内心贯通、内在明澈的人,才能够加以判别取舍。孔子说:“孝,是上天的常道、大地的义理、百姓的行为。这一道理通达明白,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们牢牢执着于形体,死死执着于名目,私意便开始把它们分割开来,不能合一。私意虽然使它不一,实际上它从来没有不一。人心没有固定形体,无所不通,没有限量。因此侍奉亲人的道,就是侍奉君主、长者的道,就是慈爱幼者的道,就是应对事务、接待万物的道,就是天地生成万物的道,就是日月四时运行的道,也是鬼神的道。” 孔子说:“孝悌达到极致,通于神明,光照四海,无所不通。”《诗》说:“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谁不思服。”[此处缺文]六合之内,只有一个道理。说天、说地、说神、说鬼,名称虽然不同,实质却相同。正因为相同,所以无所不通、无所不应。自私自蔽,才开始隔绝离异;私心消除、蒙蔽开启,贯通和感应便恢复如初。”[见训语]

子曰:「夫孝,德之本,教之所由生也。」复坐,吾语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人咸以身体发肤为己,不知受之于父母。孔子于是破其私有之窟宅,而复其本心之大公。人莫切于己,莫爱于己。因其爱已,而启之以受之父母,则爱出于公。因其不肯毁伤,而转曰「不敢」,则公而不私,困而不拂。圣人循循善诱,发明人心本有之道德,行之以立其身,则身为公器而不私;名扬于后,以显父母,则名为公名而不私。夫人之所以失其道者,私而已矣。以此大公至孝之心而事君,无二道也。言事君所以明此心之通,又引《大雅》念祖,自父母而通之于祖,亦明此心之通。「无念」,念也;「聿」,语助也[见训语]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民乎?故得百姓之欢心,以事其先君。治家者,不敢失于臣妾,而况于妻子乎?故得人之欢心,以事其亲。夫然故,生则亲安之,祭则鬼享之。是以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如此。《诗》云:「有觉徳行,四国顺之。」此章发明道心之至和,何其深切着明也!此心虚明,变化至和至顺,为孝,为弟,为博爱,无一点己私置其中。如春风,如和气,如箫韶九成之音,可言而不可尽。乌虖!至矣!简每诵此章,每毎乐生,亦如春风和气,油然动于中,而自不能喻。如身在唐虞三代之盛世,其亲安,鬼享,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灼知其可致,圣人非虚言,斯道天地同之,四时鬼神从之,宜四国顺之[见训语]子曰:「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长幼顺,故上下治。天地明察,神明彰矣。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宗庙致敬,不忘亲也;修身顺行,恐辱先也。宗庙致敬,鬼神着矣。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爱敬父母之心,即天地之心。天地之变化,孔子循循善诱,姑以类言。父天,母地;明犹察也,谓晓逹也。明王之事父母孝,异乎未明者之孝。未明者之孝,虽孝而未通,故于事天不明其天,事地不明其地,不特不明其天地,亦不明其父母。虽知父母之情意,不知父母之正性。人惟不自明己之正性,故亦不明父母之正性,亦不明天地之性。人皆曰:「我惟知父母,不知天地。」此不知道者之言。明者观之,父母即天地。人生而执己私起意,彼此牢不可解。一日醒觉,吾性清明广大无际无畔,诚不见其有天地之殊。苟未明通,则事父母实不识父母,况能事天地?孝子之心,即天地之道。惟不自知,故《易》曰:「百姓日用而不知。」于天地明察,则神明彰着,融一无间,不可度思,矧可斁思。天子祀乎明堂,释奠先老,有尊也,言有父也;食三老五更,有先也,言有兄也。宗庙致敬,不忘亲也;修身慎行,恐辱先也。至孝之发用,即天地之变化也。致敬于宗庙,鬼神实在实着,融明静虚,是谓孝弟之至。道心见诸事亲,谓之孝;见诸事长,谓之弟。浑然神明,本无间隔,如日月之光,光于四海,而非思非为,无所不通。引《诗》为证,所以无思不服者,以东西南北之心同此道心,故黙感而应也。有道则应,无道则离。《易》曰:「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以此道至神,无所不通故也[见训语]

译孔子说:“孝,是德行的根本,也是教化由此产生的根源。”孔子重新坐下,对子贡说:“身体、毛发、皮肤,都是从父母那里承受来的,不敢毁伤,这是孝的开始。立身行道,使名声流传后世,以显扬父母,这是孝的终点。孝开始于侍奉父母,中间落实于侍奉君主,最终完成于立身。”《大雅》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他的德行。”人们都把身体、毛发、皮肤看成自己的,却不知道是从父母那里承受来的。孔子于是打破人把它们私有化的窟宅,使人恢复本心原有的大公。人没有什么比自己更亲,也没有什么比自己更爱。顺着人爱自己的心,启发他知道身体是从父母那里承受来的,爱便从私转为公;顺着他不肯毁伤身体的心,再转而说“不敢”,便成为公而不私、受到约束却不违逆。圣人循循善诱,发明人心本来具有的道德;依此实行而立身,身体便成为公共的器用而不是私有之物;名声流传后世以显扬父母,名声便成为公共之名而不是私人之名。人之所以失去道,是因为有私心罢了。以这种大公至孝的心侍奉君主,与侍奉父母并没有两条道。说侍奉君主,是为了说明此心的贯通;又引用《大雅》思念祖先,从父母推及祖先,也是为了说明此心的贯通。” “无念”就是念;“聿”是语气助词。[见训语]孔子说:“从前明王用孝道治理天下时,不敢遗弃小国的臣子,何况公侯伯子男呢?所以得到天下万国的欢心,用来侍奉先王。治理国家的人,不敢侮辱鳏夫寡妇,何况士人和百姓呢?所以得到百姓的欢心,用来侍奉先君。治理家庭的人,不敢失礼于臣妾,何况妻子儿女呢?所以得到众人的欢心,用来侍奉父母。正因为这样,父母活着时就能安宁,祭祀时鬼神也能享用祭品。因此天下和平,灾害不发生,祸乱不起。明王用孝治理天下,就是这样。《诗》说:‘有显明的德行,四方国家都顺从他。’这一章阐明道心极其和顺,何等深切明白啊!此心虚静明澈,变化为极其和顺、极其协调的状态,成为孝、悌、博爱,其中没有一点自私夹杂。它如同春风、和气,如同箫韶九成的乐声,可以言说,却无法穷尽。唉,达到极点了!杨简每次诵读这一章,常常快乐油然而生,也像春风和气一样从内心自然涌动,却自己无法形容。仿佛身处唐虞三代的盛世,父母安宁,鬼神享祭,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起。清楚地知道这些确实可以实现,圣人不是空言;这道理天地共同承认,四时和鬼神都顺从它,所以四方国家应当顺从它。”[见训语]孔子说:“从前明王孝敬父亲,所以侍奉上天能够明察;孝敬母亲,所以侍奉大地能够明察;长幼之间顺从有序,所以天下上下得到治理。天地明察,神明就彰显了。因此即使是天子,也一定有尊敬的人,这是说他有父亲;也一定有先行者,这是说他有兄长。在宗庙中尽致敬意,是不忘记亲人;修养自身、谨慎行事,是害怕辱没先人。在宗庙中尽致敬意,鬼神就显著了。孝悌达到极致,通于神明,光照四海,无所不通。”《诗》说:“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谁不思服。”爱敬父母的心,就是天地之心。天地的变化,孔子循循善诱,只是姑且用相类似的事来说明。以父为天,以母为地;“明”也就是察,是说明白通达。明王孝敬父母,与尚未明白的人所谓孝不同。未明者的孝虽然是孝,却还没有贯通,所以侍奉天时不能明白天,侍奉地时不能明白地;不只是不能明白天地,也不能明白父母。虽然知道父母的情意,却不知道父母的正性。人只因不能明白自己的正性,所以也不能明白父母的正性,更不能明白天地的本性。人都说:“我只知道父母,不知道天地。”这是不知道道理的人所说的话。在明白的人看来,父母就是天地。” 人一出生就执着于自己的私心而产生分别念头,彼此牢固纠缠,难以解开。有一天醒悟过来,才知道我的本性清明广大、没有边际,实在看不出它与天地有什么分别。如果还没有明白贯通,那么侍奉父母实际上就是不认识父母,何况能够侍奉天地呢?孝子的心,就是天地的道。只是人自己不知道,所以《易》说:“百姓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对于天地能够明白察知,神明便彰显出来,融为一体而没有间隔,不可用思虑测度,何况还可以厌弃它呢?天子在明堂祭祀,在释奠礼中尊敬先老,这是有尊长,也就是有父亲;供养三老五更,这是有先辈,也就是有兄长。在宗庙中尽致敬意,是不忘亲人;修养自身、谨慎行事,是害怕辱没先人。至孝的发用,就是天地的变化。在宗庙中尽致敬意,鬼神确实存在并且显著,融和明澈、安静虚灵,这就叫孝悌达到极致。道心表现在侍奉亲人,叫作孝;表现在侍奉长者,叫作悌。浑然的神明本来没有间隔,如同日月的光照耀四海;它不是思虑,也不是刻意作为,却无所不通。引用《诗》来作证明,是因为东西南北之人的心都同有这种道心,所以默默受到感应而回应。有道便相应,无道便离散。《易》说:“圣人以神妙的道理设立教化,天下就顺服了。” 正是因为这道理极其神妙、无所不通。[见训语]

慈湖遗书巻十三宋杨简撰家记七[论大学中庸]言有似是而非,似深而浅,似精而粗,足以深入学者之意。其流毒沦肌肤,浃骨髓,未易遽拔者,正以其与学者心术之病同,故合夫学者心术之中,其洁清无滓浊者寡矣。孔子诲仲由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学者以不知为知者,徃徃如是。盖其用力之久,积学之深,自以为穷高极远,蔑以加此,惟无诘焉。诘则必穷,否则好已胜而已矣。其中心亦岂能洞焉而无少留阻?自近世二程尊信《大学》之书,而学者靡然从之。伊川固出明道下,明道入德矣,而尤不能无阻。惟不能无阻,故无以识是书之疵。《大学》曰:「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判身与心而离之,病已露矣。犹未着白,至于又曰:「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噫,何其支也!孔子无此言,颜、曾亦无此言,孟子亦无此言。孔子曰:「忠信。」曾子曰:「忠恕。」孟子亦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而已。他日又曰:「仁人心也,未尝于心之外起故作意也。」又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又曰:「而勿正心,岂于心之外必诚其意?诚意之外又欲致知,致知之外又欲格物哉!」取人大中至正之心,纷然而凿之,岂不为毒?又曰:「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孔子临事而惧,作《易》者其有忧患,好贤乐善,何所不可而恶之也?是安知夫恐惧、好恶、忧患乃正性之变化,而未始或动也?又曰:「心不在焉,视而不见,聴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孔子谓心莫知其郷而此必曰「在正」云者,正意象之凝结。孔子所以止絶学者之意者,谓是类也。又曰:「在止于至善。」夫所谓至善,即明徳之别称,非有二物,而又加「止于」之意。禹曰:「安女止!」非外加「止于」之意也。穆穆文王,于缉熈敬止,浑然圎贯,初无心外作意之态也。而大学于是又继之曰:为人君止于仁,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大禹之安止,文王之敬止,岂顽然无用之止哉?其见于事亲曰孝,见于与子曰慈,发于博爱曰仁,见于恭曰敬。而此曰君止于仁,臣止于敬,父止于慈,子止于孝,何其局而不通也?又曰:无所不用其极,是又意说也。致学于性外,积意而为道,异乎子思无入而不自得矣。胡不观箕子为武王陈洪范乎?箕子之言极曰: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论极如箕子,诚足以发挥人心之极矣。盖人心即道,作好焉始失其道,作恶焉始失其道,微作意焉,輙偏輙党,始为非道。所以明人心之本善,所以明起意之为害。而大学之书则不然,曰:无所不用其极,曰止于至善,曰必正其心,曰必诚其意,反以作意为善,反蔽人心本有之善。似是而非也,似深而浅也,似精而粗也。又曰:道盛德至徳,可以言至也,道不可以言盛也。于道言盛,是又积意之所加而非本也。又曰: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吁!此膏肓之病也。道亦曷尝有浅深有次第哉?浅深次第,学者入道自为是不同耳。是人也,非道也。学者学道,奚必一一皆同?而欲以律天下万世,无益于明道而反壅之道。无浅深无次第而反裂之,人心自直自一,自无他顾,作而起之,取而凿之。岂特大学之士不可以是告之,虽小学亦不可以是乱之也。小学虽未壮,其良心固未斵丧也。作是书者,固将以启佑后学,非欲以乱后学。而学者读之,愈积其意,愈植其山径之茅,愈丧其正也。孔子大圣,其启佑学者当有造化之功,而三千之徒犹尚勤圣人谆谆絶四之诲,有意态者则絶之曰:毋意,有必如此,必不如此者,又絶之曰:「毋必。」有固执而不通者,絶之曰:「毋固。」其胷中隐然有我者存,则又絶之曰:「毋我。」如是者不胜其众故门弟子总而记之曰:「子絶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然则学者难乎?脱是四者,自古则然而,况后世乎?然则无讶乎?《大学之书盛行于今,未闻有指其疵者,不可不论也。

译《慈湖遗书》卷十三,宋杨简撰。家记七〔论《大学》《中庸》〕 有些话看似正确却实际错误,看似深刻却实际浅薄,看似精微却实际粗疏,足以深入学者的心意。它流传造成的毒害深入肌肤、浸透骨髓,不容易马上拔除,正因为它与学者心术上的毛病相同,所以合在学者的心术之中,能够保持洁净而没有污浊的很少。孔子教导仲由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学者把不知道当作知道,往往就是这样。大概他们用力很久、积学很深,自以为已经穷尽高远,没有什么能超过这里,只是没有人诘问罢了。一旦诘问就必然困窘,否则也不过是好胜心占了上风罢了。他们内心难道真的能够洞彻无碍、毫无一点滞留吗?自近世二程尊信《大学》一书,学者便纷纷跟从。伊川本来就不如明道,明道已经进入德境了,却仍然不能没有阻碍。正因为不能没有阻碍,所以无法认识这部书的弊病。《大学》说:“想治理自己的国家,先要整治自己的家庭;想整治自己的家庭,先要修养自身;想修养自身,先要端正自己的心。”把身和心判然分开,弊病已经显露了。还没有完全明白,接着又说:“想端正自己的心,先要使意念诚实;想使意念诚实,先要使知识充分;使知识充分在于穷究事物。” 唉,为什么如此支离!孔子没有说过这些,颜子、曾子也没有说过这些,孟子同样没有说过这些。孔子说的是“忠信”,曾子说的是“忠恕”,孟子也只说:“天下的根本在国家,国家的根本在家庭,家庭的根本在自身。”又有一天说:“仁就是人心,从来不曾在心之外另起一个造作的意念。”又说:“人不用学习就能做到的,是良能;不用思虑就能知道的,是良知。”难道还要在心之外另行端正自己的心吗?在诚实意念之外还要再求使知识充分,在使知识充分之外还要再去穷究万物吗?把人本来大中至正的心拿来纷纷凿刻,难道不是毒害吗?又说:“有所恐惧,就不能得到正;有所喜好快乐,就不能得到正;有所忧患,就不能得到正。”孔子遇事戒惧,作《易》的人有忧患,喜好贤人、乐于善事,又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反而要厌恶呢?哪里知道恐惧、好恶、忧患正是正性的变化,而从来没有真正动摇过呢?又说:“心不在这里,看了也看不见,听了也听不见,吃了也不知道味道。”孔子说心无所固定,而这里却一定说“在于正”,这是把私意形象凝结起来了。孔子之所以截断学者的主观意图,说的就是这一类情况。又说:“在止于至善。”所谓至善,就是明德的另一个名称,并不是另有一物,却又加上“止于”的意思。禹说“安于你所止”,并不是在外面另加一个“止于”的意思。穆穆然的文王,啊,继续光明,恭敬而止,浑然圆融贯通,最初并没有在心外另造意念的状态。然而《大学》接着又说:做人君止于仁,做人子止于孝,做人父止于慈。大禹的安止、文王的敬止,难道是顽固呆滞、毫无作用的止吗?表现在侍奉父母上叫孝,表现在对待子女上叫慈,发于博爱叫仁,表现在恭敬上叫敬。可是这里说君主止于仁,臣子止于敬,父亲止于慈,儿子止于孝,为什么这样局限而不贯通呢?又说“无所不用其极”,这又是私意的说法。把学习施加在本性之外,积累私意而当作道,和子思所说的无论进入哪里都能自得,完全不同。为什么不看看箕子向武王陈述《洪范》呢?箕子所说的极道是:没有偏私,没有不平,遵循王者的义;不要造作喜好,遵循王者的道;不要造作厌恶,遵循王者的路。没有偏私,没有党比,王道广大;没有党比,没有偏私,王道平正;没有反复,没有偏斜,王道正直。论说极道像箕子这样,确实足以发挥人心的极致。大概人心就是道,开始造作喜好,才失去道;开始造作厌恶,才失去道;稍微动起私意,便立即偏斜结党,开始成为非道。所以这正是说明人心本来善,也说明起意造作的危害。然而《大学》却不是这样,说“无所不用其极”,说“止于至善”,说“必须端正自己的心”,说“必须使自己的意念诚实”,反而把造作意念当作善,反而遮蔽人心本来具有的善。它看似正确却实际错误,看似深刻却实际浅薄,看似精微却实际粗疏。又说,道有盛德、有至德,可以说达到极致;道本身却不能说“盛”。把“盛”加在道上,又是私意增添的结果而不是本来如此。又说:“知道止境以后才能有定;定以后才能静;静以后才能安;安以后才能思虑;思虑以后才能有所获得。”唉,这是病入膏肓了。道哪里曾经有浅深和次第呢?所谓浅深次第,只是学者进入道时自己所呈现的不同罢了。这是人的情形,不是道本身。学者学习道,为什么一定要每个人都相同?却想拿它来约束天下后世,不能帮助彰明道,反而堵塞道。道本来无浅深、无次第,却反而被割裂;人心本来直、本来一,本来无所顾虑,却被刻意发动、取出而凿刻。岂只是学习《大学》的人不能用这种说法教导,连学习小学的人也不能用它来扰乱。小孩子虽然还没有长大,他的良心本来还没有被凿坏丧失。写这部书的人本来是想启发帮助后来的学者,并不是想扰乱后来的学者。然而学者读了它,越是积累私意,越是把山路上的茅草培植起来,越是丧失正道。孔子是大圣人,他启发帮助学者本应有造化万物的功效,可是三千门徒仍然勤恳地接受圣人反复截断四种私意的教诲:有主观臆测的,就截断说“不要任意起意”;有必然如此、必然不如此的,就截断说“不要固执必然”;有固执而不通达的,就截断说“不要固执”;胸中隐约存有自我的,又截断说“不要有我”。这样的情况不胜枚举,所以门弟子总括记录说:“孔子截断四种私意:不要任意起意,不要执着必然,不要固执,不要有我。”既然如此,学习难道很难吗?摆脱这四种私意,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何况后世呢?那么有什么可惊讶的?《大学》一书如今盛行,却没有听说有人指出它的弊病,因此不能不加以论说。”

先生曰:「某少年不知礼,记多非圣人语,甚喜《大学》『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一章。后因觉,却于此章知非知道者所作。夫忿懥则断不可有,至于恐惧,若以威武恐惧,则不可或君父震怒而恐惧,何不可?好乐而好色、好货则不可,若好善、好学何不可?忧患如为贫而忧、患失而忧则不可,若忧其不如舜,或忧虑国家则何不可?盖不知道者率求道于寂灭,不知日用交错无非妙用,觉则于日用应酬交错间自无毫发非礼处。故《大学》无『子曰』者,非圣人之言。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孟子『道性善,心未始不正』,何用正其心?又何用诚其意?又何须格物[见诲语]大学曰:「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吁!作《大学》者,其学亦陋矣。小人情状如此,何足发明慎独之学哉?苟不如此,则遂可以为慎独乎?踈略亦甚矣。学道者固如此乎?简少时不知《大学》非圣人语,甚喜「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一章。后因有觉,却于此章知其非知道者。作「夫忿懥则断不可有,至于恐惧,特不可屈于威武而恐惧尔。或君父震怒而恐惧,何不可?好乐而好色、好货则不可,若好善、好学何不可?忧患而为贫而忧,患失而忧则不可,若忧道、忧国何不可?」盖不知道者,率求道于寂静,不知日用交错无非妙用。觉则于日用应酬交错间,自无非礼处,故知《大学》非圣人之言,益可验者,篇端无「子曰」二字。中庸不偏不倚之谓。《洪范》曰:「无偏无陂,无党无偏。」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学者往往以中为实体,而致意焉,则有所倚。倚即偏,非中也。尧舜允执厥中,亦不过不偏不倚耳。意微动则偏倚,即谓不中。既曰中矣,而又曰庸,何也?至哉圣言,可谓深切着明矣。庸,常也。中道初不深远,不过庸常而已。而智者自过之,愚者又自不及;贤者自过之,不肖者又自不及。切实言之,曰庸常而已矣。又曰:「庸言之信,庸行之谨。」明其初无奇也。所谓视者是也,所谓听者是也,所谓言者是也,所谓动者是也,所谓心思者是也。其有不思之时,不言不动,不视不听之时,亦是也。故孔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又曰:「百姓日用而不知,而人自不知,自不信。如终日怀玉而索诸人,此喻犹未切也。」正犹孩提未辨寒暖,终日流汗而曰寒也。人日用此道而自不知,何以异此?及其省也,其言常言也,其行常行也,不必加微意焉,不必损微意焉,而浑浑融融,荡荡平平,皜皜之妙,我所自有。虽终日思虑而如不思虑也,虽终日云为而如不云为也,似动而未尝迁也,似静而未尝止也。是妙也,惟觉者自知,而不可以语人。虽强言之,终不可以尽也。故孔子曰:「中庸之为徳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见训语]子思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逹道也。」孔子未尝如此分裂,子思何为如此分裂?此乃学者自起如此意见。吾本心未尝有此意见。方喜怒哀乐之未发也,岂曰此吾之中也?谓此为中,则已发之于意矣,非未发也。及喜怒哀乐之发也,岂曰吾今发而中节也?发则即发,中则即中,皆不容私。大本逹道,亦皆学者徐立此名。吾心本无此名,学者放逸驰骛于心外,自起藩篱,自起限域。孔门惟曰:「吾道一以贯之,未尝分裂也。」《书》曰:「善无常主,恊于克一。」吾心浑然无涯畔,无本末。其未发也,吾不知其未发;其既发也,吾不知其既发。故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知则失帝则矣。事亲事君,非无知也;应物从事,非无知也。周公仰而思之,孔子临事而惧,好谋而成,非无知也。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油然而生,忽然而止。生不知所生,而是非自明,利害自辨。止不知所止,止无其所止。无其事如此而知,犹无知也;如此而为,犹无为也。子思觉焉而未大通者也。其卒章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此又分裂之意也。孔子之言则不然,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明乎孝,即天之经,地之义,未尝分本末也。」又曰:「哀乐相生,是故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即哀乐而发明其至,未尝外哀乐而发明其至也。」众人自以为哀乐之可见可闻也,孔子则以为实不可见不可闻也。此惟洞逹者知之,未至于洞逹者终疑也。

译先生说:“我年轻时不懂礼,后来记下的许多话并非圣人之言,却非常喜爱《大学》中‘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一章。后来有所觉悟,才从这一章知道它不是懂得道的人所作。忿懥当然绝对不可以有;至于恐惧,如果是受到威武而恐惧,当然不可以,或者君主、父亲震怒而恐惧,又有什么不可以?喜好快乐而喜好美色、财货不可以,如果喜好善、喜好学习,又有什么不可以?忧患若是因为贫穷而忧愁、害怕失去而忧愁,不可以;如果忧虑自己不如舜,或者忧虑国家,又有什么不可以?大概不懂道的人总是到寂灭中去求道,不知道日常生活中的交往应酬没有一样不是妙用。觉悟以后,在日常应对交错之间,自然没有丝毫不合礼的地方。所以《大学》中没有‘子曰’,它不是圣人的话。孔子说:‘心的精神就是圣。’孟子说‘道是本性善,心从来没有不正’,又何必端正自己的心?又何必使自己的意念诚实?又何必穷究万物?”[见诲语]《大学》说:“小人独处时做坏事,没有什么不做;见到君子以后便局促不安,掩盖自己的坏处而显露自己的好处。别人看自己,就像看见自己的肺肝一样清楚,这又有什么益处呢?”这是说内心真实的情况会表现在外面,所以君子一定要慎独。唉,写《大学》的人,他的学问也很浅陋了。小人的情状既然如此,哪里足以阐明慎独之学呢?如果不这样,难道就可以称为慎独吗?实在太粗略了。学习道的人本来就应该这样吗?杨简年轻时不知道《大学》不是圣人之言,非常喜爱“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一章。后来有所觉悟,才从这一章知道它不是懂得道的人所作。就像他说的:忿懥当然绝对不可以有;至于恐惧,只是不可以屈服于威武而恐惧罢了。或者君主、父亲震怒而恐惧,又有什么不可以?喜好美色、财货不可以,喜好善、喜好学习又有什么不可以?忧患若是因为贫穷而忧、害怕失去而忧,不可以;若是忧虑道、忧虑国家,又有什么不可以?大概不懂道的人总是到寂静中求道,却不知道日常交往应酬没有一样不是妙用。觉悟以后,在日常应对交错之间,自然没有一处不合礼,所以知道《大学》不是圣人之言,也更加可以验证,因为篇首没有“子曰”二字。中庸,就是不偏不倚。《洪范》说:“没有偏私,没有不平;没有党比,没有偏私。”孔子说:“人的过错,各自发生在他所结党的方面。”学者往往把“中”当作一个实体,再用意念去达到它,于是便有所依倚。有所依倚就是偏,不是中。尧舜说“诚信地把握其中”,也不过是不偏不倚罢了。私意稍微一动就偏倚,这就叫不中。既然说是中,又为什么再说庸呢?圣人的话真是极其深切明白了。庸,就是平常。中道起初并不深远,不过是平常罢了。可是聪明人自己超过它,愚笨人又自己达不到;贤者自己超过它,不肖者又自己达不到。切实地说,就是平常而已。又说:“平常的话要守信,平常的行为要谨慎。”说明它起初没有什么奇异。所谓看,就是这样;所谓听,就是这样;所谓说话,就是这样;所谓行动,就是这样;所谓心思,就是这样。即使有不思考的时候、不说不动的时候、不看不听的时候,也同样是这样。所以孔子说:“谁能出门而不经过门户?为什么没有人经过这条道呢?”又说:“百姓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而人自己既不知道,也不相信。好像整天怀里藏着玉,却向别人寻求,这个比喻还不够贴切。” 正好比小孩子还不能辨别寒暖,整天流汗却说冷一样。人每天运用这条道却自己不知道,和这有什么不同?等到有所省察,才知道自己的言语只是平常的言语,行为只是平常的行为,不必再增加一点细微的私意,也不必减少一点细微的私意,而自然浑厚融合、广大平正,洁白明朗的妙处,本来就是我自己具有的。虽然整天思虑,却好像没有思虑;虽然整天说话做事,却好像没有说话做事;好像在动,却从未迁移;好像在静,却从未停滞。这种妙处只有觉悟的人自己知道,不能用来告诉别人。即使勉强说出来,也终究不能说尽。所以孔子说:“中庸作为德行,恐怕达到最高境界了吧!百姓很少能够长久保持它。”[见训语]子思说:“喜怒哀乐还没有发出,叫作中;发出后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中,是天下的大本;和,是天下共同的道路。”孔子从来没有这样把它割裂开来,子思为什么要这样割裂?这只是学者自己产生的这种意见。我的本心从来没有这种意见。喜怒哀乐还没有发出时,难道会说‘这就是我的中’吗?把这个叫作中,就已经在意念上发出它了,不是未发。等到喜怒哀乐发出时,难道会说‘我现在发出而合乎节度’吗?发出就是发出,中就是中,都容不得私意。所谓大本、达道,也都是学者后来逐渐安立的名称。我的本心本来没有这些名称,学者放纵驰骋于心外,自行筑起藩篱,自行制造界限。孔门只说:“我的道一以贯之。”从来没有把它割裂。《书》说:“善没有固定的主宰,协同于能够归一。”我的心浑然一体,没有边际,也没有本末。它未发时,我不知道它叫未发;它已经发出时,我也不知道它叫已发。所以孔子说:“我难道有所知吗?我是无知的。”文王“不识不知,顺从上帝的法则”,一旦自以为知,反而失去上帝的法则。侍奉父母、侍奉君主,并不是毫无知觉;应对外物、办理事务,也不是毫无知觉。周公仰头思考,孔子遇事戒惧,善于谋划而能够成功,都不是毫无知觉。正如四时交错运行,日月交替发光,自然而然地产生,忽然又停止。产生时不知道产生于何处,而是非自然明白,利害自然分辨;停止时不知道停止于何处,停止也没有一个固定的停止处。事情如此而能够知道,仍然等同于无知;如此而有所作为,仍然等同于无为。子思有所觉悟,却还没有完全贯通。他在结尾说:“上天的运行,无声无臭,达到极点了!”这又带有割裂的意思。孔子的说法却不是这样,他说:“孝,是上天的常道、大地的义理。”明白孝,就是明白上天的常道、大地的义理,从来没有把本末分开。又说:“哀乐相互产生,所以睁大眼睛正视它,看不见;侧耳倾听它,听不见。”也就是说,正是在哀乐之中发明它的极致,从来不是离开哀乐另去发明它的极致。众人自己以为哀乐可以看见、听见,孔子却认为它实际上不可看见、不可听见。这个道理只有洞彻通达的人能够知道,尚未洞彻通达的人终究会疑惑。

汲古问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又曰:「中庸不可能,何谓鲜能与不可能?」先生曰:「中庸『能』字,此子思闻孔子之言,不审孔子未尝云能。《在论语》止曰:「民鲜久矣」,无『能』字。如子曰:「中庸不可能也」,此『能』是用意矣。道无所能,有能即非道[见诲语]孔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智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子曰:道其不行矣夫。人心即道,本不假求学,者自昏误,求之外愚不肖罔然不自知,固为不及。贤知又加之意,故又过之。圣人歴观天下,自古人心不失之不及,即失之过,故为之屡言再叹而深念之也。愚不肖之不及,不足多论。贤知者之过,皆于清明无体无意中而加之意,或有动之意,或有静之意,或有难之意,或有易之意,或有多之意,或有寡之意,或有实之意,或有虚之意,或有精之意,或有粗之意,或有古之意,或有今之意,或有大之意,或有小之意。意态万状,不可胜穷。故孔子毎毎止絶羣弟子之意,亦不一而足。他日记者欲记,则不胜其记,故总而记之曰:子絶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必如此,必不如此,固滞而不通行。我行坐,我坐衣,我衣饮食,我饮食俨然有我者存。凡此皆意中之变态,不省吾心虚明,牢执气血,坚持意态,守焉而不知其非,固焉而不省其妄。虽贤虽智,难逃四者。惟颜子自知其受病之所,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虽欲从之,末由也已。盖自知欲从之意,去道犹远。至于三月不违仁,则脱此患矣。黙省寂然不动之妙,何思何虑,自清自明,何高何坚,无劳钻仰,何今何曩,无体无意。夫如是,故三月如一日,莫究厥始,莫穷厥终,变化云为,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浑浑融融,又如万象毕见于水鉴之中。夫是之谓仁,又谓之道。此道可以黙识而不可深思,可以略言而不可详议。自省自信,则终日思为而未尝或动。未省未信,则终日静默而未尝少闲。易曰:百姓日用而不知。孔子于此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视听言动,圣愚则同一明一昏,圣愚斯异。此诚非告语之所及也。虽以孔子之圣,亦末如之何。已故良久而复叹曰:「道其不行已夫!」若夫于行,言知愚;于明,言贤不肖者,正以明夫行。即明明即行,今夫人之所以不行道者,以其不明也。是明,也不以思;是行,也不以为不思,即不为明,犹强名,而况于行乎?此又非告语之所及[见训语]先生曰:“孔子谓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汝以为何如?”汲古对云:“子路问强,未明,孔子何以如此荅?”先生曰:“矫者欲明,故罔然无知;既知而不学,不能行其所知,则危矣,即入小人之域。书云:‘人心惟危’,起意为人心;又曰‘不起意’,非谓都不理事。凡作事,只要合理,若起私意则不可。如事亲、从兄、治家、接物,若子哭颜渊恸,与见其过而内自讼,此是云为变化,非起意,惟觉者自知。”汲古对曰:“不起意便是君子坦荡荡,而无一毫之累;若起意,则是小人长戚戚,而无片时宁一。”先生曰:“是[见诲语]或问及其至也,圣人有所不能不知。圣人亦何有不知也?程正叔曰:「天下之理,圣人岂有不尽者?盖于事有所不徧知,不徧能,至纎息委曲处,如农圃、百工之事,孔子亦岂能知哉?」何言之浅若此!众人皆能知之,子思之分精粗裂本末,知者独得议之。正叔不必论矣。然而程之笃行,亦岂易及?不可不敬也。但讲学不得不辨明耳。汲古问《中庸》云:“天地之大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谓天地至大,而有所憾者,以祁寒暑雨之失中也。君子之道中正不倚,是以大而无或过,故天下莫能破。此说是否?先生曰:“天地未离乎形,君子足以范围之也。”先生曰:“程明道谓至诚可以赞化育者,可以回造化,诚有此也。又谓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神无速,亦无至。”此言善[见《诲语]

译汲古问先生说:“《中庸》大概已经达到最高境界了吧?可是百姓很少能够长久坚持。”又说:“《中庸》说‘不能做到’,为什么一方面说很少有人能够做到,另一方面又说不能做到呢?”先生说:“《中庸》中的‘能’字,是子思听到孔子的话却没有审察清楚;孔子在《论语》中只说‘百姓很少能长久’,没有‘能’字。至于说‘中庸不能做到’,这个‘能’字是有意加上的。道本来没有什么可凭能力做到的,一说有能力做到,就已经不是道了。”[见《诲语》]孔子说:“道不能实行,我知道原因了:聪明人超过它,愚笨人达不到它。道不能显明,我知道原因了:贤能的人超过它,不肖的人达不到它。人没有不饮食的,却很少有人能够知道食物的滋味。”孔子说:“道大概不能实行了吧!”人心就是道,本来不需要通过求学获得;只是人自己昏昧迷误,到外面去求道,愚笨不肖之人茫然无知,自己不知道,所以固然是达不到;贤能聪明的人又在本来清明、没有形体和意念之处加上自己的意念,所以又超过了。圣人历观天下,自古以来人心不是失之于达不到,就是失之于超过,因此反复言说、再三叹息,深深忧虑这件事。愚笨不肖之人的达不到,不值得多谈。贤能聪明人的超过,都发生在清明无形、无意的地方加上意念:有时加上动的意念,有时加上静的意念,有时加上困难的意念,有时加上容易的意念,有时加上多的意念,有时加上少的意念,有时加上实的意念,有时加上虚的意念,有时加上精细的意念,有时加上粗疏的意念,有时加上古的意念,有时加上今的意念,有时加上大的意念,有时加上小的意念。意念的形态千变万化,无法穷尽。因此孔子常常截断弟子们的意念,所截断的也不止一种。后来记事的人想把这些都记下来,实在记不胜记,所以总括记作:“孔子杜绝四种心态:不凭空臆测,不预先必定,不固执拘泥,不以自我为中心。” 认为一定如此,认为一定不如此,就是固执停滞而不能通达;想到“我行走、我坐下”,想到“我穿衣、我饮食”,凡是俨然有一个“我”存在,都是意念中的变化。人不省察自己的心本来虚静明澈,却牢牢执着于气血,固守自己的意态,守着它而不知道它是错误的,固执于它而不省察它是虚妄的。即使贤能聪明的人,也难逃脱这四种偏失。只有颜子自己知道病根所在,说:“仰望它越发觉得高,钻研它越发觉得坚;看它似乎在前面,忽然又到了后面。即使想跟随它,也没有办法了。”这是因为他自己知道还有“想要追随它”的意念,距离道仍然很远。到了能够三个月不违背仁,就摆脱这种忧患了。默默省察寂然不动的妙处,不思不虑,自然清明;哪里有什么高和坚,无须劳心仰望钻研;哪里有什么今和昔,本来无形无意。正因为这样,所以三个月如同一天,不探究它从哪里开始,也不能穷尽它到哪里终结;言语行动的变化,如同四时交替运行,如同日月轮流发光,浑然融和,又如万象全都显现在明镜般的水中。这就叫作仁,也叫作道。这种道可以默默体认,却不能用深思去穷究;可以略作说明,却不能详细议论。自己省察、自己相信,即使整天思考和行动,也未曾有所动摇;尚未省察、尚未相信,即使整天静默,也未曾有片刻安闲。《易》说:“百姓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孔子对此说:“人没有不饮食的,却很少有人能知道滋味。”人的视、听、言、动,圣人与愚人本来同样具有明性,只是一明一昏,于是圣愚就有了区别。这确实不是言语教诲所能达到的。即使圣如孔子,也没有办法。已经这样过了很久,他又叹息说:“道大概已经不能实行了吧!”至于说实行道,谈的是智者和愚者;至于说明白道,谈的是贤者和不肖者,正是为了说明实行。明白就是实行;实行就是明白。如今人不能实行道,是因为不能明白。所谓明白,不是靠思虑;所谓实行,也不是有意去实行。不靠思虑就不是人为的明白,只是勉强给它取名,何况实行呢?这也不是言语教诲所能达到的。[见《训语》]先生说:“孔子说‘君子和谐而不同流合污,真是刚强啊!’你认为这话怎么样?”汲古回答说:“子路问什么是刚强,问题还没有明白,孔子为什么这样回答?”先生说:“‘矫’是想要明白,所以反而茫然无知;已经知道却不学习,不能实行自己所知道的,就危险了,这就进入小人的境地。《书》说:‘人心是危险的’,这是说人心会起意;又说‘不起意’,并不是说完全不处理事情。凡是做事,只要合乎道理就行;如果起了私意,就不可以。比如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治理家庭、接待外物,像孔子哭颜渊那样悲痛,以及看到自己的过错而内心自我责备,这些都是言语行动的变化,并不是起意;只有觉悟的人自己知道。”汲古回答说:“不起意就是君子坦荡荡,没有丝毫牵累;如果起意,就是小人长戚戚,没有片刻安宁。”先生说:“是这样。”[见《诲语》]有人问:“达到最高境界时,圣人还有不知道的吗?圣人怎么会有不知道的呢?”程正叔说:“天下的道理,圣人难道有不能穷尽的吗?只是对于具体事务,有些不能全部知道、全部做到;至于极其细微曲折的地方,如农田园圃、各种工匠的事情,孔子难道也能全都知道吗?”这话说得多么浅薄啊!众人都能知道的事,子思却把精粗、本末割裂开来,只有自以为有知识的人才会这样议论。程正叔的话本来不必讨论了。不过,程氏笃实行道,也岂是容易达到的?不可不敬重他;只是讲学时不得不辨明这一点。汲古问《中庸》说:“天地这样广大,尚且还有遗憾。所以君子谈大的道理,天下没有什么能够承载它;谈小的道理,天下没有什么能够割裂它。”这是说天地极其广大,却还有遗憾,是因为严寒、酷暑、暴雨等有失中和。君子的道中正而不偏,所以广大而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因此天下没有什么可以割裂它。这种说法对吗?”先生说:“天地还没有脱离形体,君子已经足以包容、统摄天地了。”先生又说:“程明道说,至诚可以赞助天地化育,可以扭转造化,这确实有这样的道理。他又说,只有神妙才能这样,所以不疾行而能迅速,不行走而能到达。其实神并没有所谓迅速,也没有所谓到达。”这话说得好。[见《诲语》]

孔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至哉圣言,破万世学者心术之蔽,可谓切中人心。即道学者自以为远,易曰:百姓日用而不知。惟其不知,故人以道为远,则求道于心外,不免于有所为。道在我而求诸彼,道不俟于为而求诸为。夫是以愈求愈远,愈为愈远。万古之学者,其蔽一也。舜曰:道心明心,即道。易曰:日用奚俟,复求弃心而之外,弃道而入意。意虑纷然,有作有为,而益昏益妄矣。至于昏妄,是谓百姓日用而不知,是终日怀玉而告人以贫,终日饮食而自谓其饥渴也。至近而自以为逺自有而自不认其有。夫其所以不自知者,昏也;所以昏者,动乎意也。如水焉,挠之斯浊矣。不动乎意,则本清本明之性自不昏矣。变化云为,如四时之错行而自不乱矣。心无质体,无限量,而天地范围其中,万物发育其中矣。此无俟乎辨柝,而知之本如此也。自觉自信,匪思匪为。孔子深惜夫中庸平易之道,人皆有之,因其为之,是以远之。复戒之曰:人不可以为道。深知大患在乎为道而已。执柯伐柯,近矣。睨而视之,犹以为远者,终于二物也。为道如伐柯,终不近道。然而旧习难于遽消,有过不可不改,则亦不为而已乎?故孔子于是又曰:改而止,有过则改,如有病则加之药,病去则药可止。人欲已尽,则用力可止[见训语]

译孔子说:“道并不远离人;人如果实行道却反而远离人,就不能称为道。”圣人的话极其正确,打破了万世以来求学者心术上的蒙蔽,可以说正切中人心。即使是自称道学的人,也往往把道看成遥远的;《易》说:“百姓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所以人把道看得遥远,便到心外去求道,不免有所作为。道明明在我这里,却向他处求;道本来不等待人为,却偏偏从人为处求。因此越求越远,越作为越远。万古以来学者的弊病,都是一样的。舜说:道心就是明心,明心就是道。《易》说:日常运用它,何必等待什么?反而抛弃自己的心而向外求,抛弃道而陷入意念。意念思虑纷乱,有意作为,结果更加昏昧、更加虚妄。到了昏昧虚妄的地步,就叫作百姓每天运用道却不知道;这就像整天怀揣着玉,却告诉别人自己贫穷,整天饮食,却自称饥渴。道明明极其亲近,人却自己认为遥远;道本来就在自己身上,人却自己不承认拥有它。人之所以不知道自己有道,是因为昏昧;之所以昏昧,是因为意念在扰动。就像水一样,搅动它就会浑浊。不被意念搅动,本来清明的本性自然不会昏昧;言语行动的变化,如四时交替运行,自然不会混乱。心没有固定形体,也没有界限容量,天地都包容在其中,万物都在其中生长发育。这并不需要等待辨析说明,明白的本来就是如此。自己觉悟、自己相信,不靠思虑,也不靠作为。孔子深深惋惜中庸这种平易的道人人都有,却因为人们有意去实行它,反而使它离自己更远,于是又告诫说:“人不可以有意去实行道。”他深知最大的祸患就在于有意求道。拿着斧柄去砍斧柄,样子就在眼前;但斜着眼看它,仍然把它看成遥远的东西,终于把两者看成了两件事。有意求道就像照着斧柄样式去砍斧柄,始终不能真正接近道。然而旧有的习惯很难立即消除,有过错又不能不改,那么难道就什么都不做了吗?所以孔子又说:“改正到此为止。”有过错就改正,就像有病便服药,病好了药就可以停止。人的欲望已经消尽,就可以停止用力。[见《训语》]

慈湖遗书巻十四宋杨简撰家记八[论孟子诸子]孟子言舜、傅说、胶鬲,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此正说孟子之学,而非所以言舜“精一”之学,非傅说“厥徳修罔觉”之旨也。孟子谓伊尹:「治亦进,乱亦进,未当伊尹之心。徒以就汤、就桀之迹言之尔。夫伊尹处畎畆之中,乐尧舜之道,虽汤再使人聘之,未为之起,岂『治亦进,乱亦进』意度哉?无非惟义之从尔。」孟子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夫人广大与天地同体,惟自乳稚梏束于气血形骸之中,失其本体之大。孟子既明固有之心,渐复本体之广大,故蔽渐脱,体渐明,广大渐着。孟子明见广大渐着之体,无以名言之,曰:「是殆吾气之浩然者也。」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然而非的也。性体本大,因蔽而小,复因蔽去而大,其实复我本有之大耳,非体有消长也。自人物言之,谓之性;自人物万化莫不由之而言,谓之道;自其絪缊和育发逹言之,谓之气;自其万事各有宜,谓之义;自其恻隐,谓之仁;自其恭敬,谓之礼;自其诚实,谓之忠信。其实一物,特所从言之异,非果有纷纷实殊本不可同之体也。鉴中之气,水中之形,性中之变化,有小有大,有消有长,有动有静,有实有虚,有多有寡,有异有同,变态万状,不可胜穷,而实一性也,一贯也。凡是皆人性所自有,惟众人蔽之,君子明之。其蔽也似无,其明也似有,非众人本无也。孟子又曰:「其为气也,配义与道。道即义,不可言;与气即道,亦不可言。配。」孟子谓:「游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岂有自觉其言之未能无疵乎?」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且心,非有体之物也。有体,则有所;有所,则可以言存。心本无体,无体则何所存?孟子之言『存』,乃存意也。存我也有存焉,有不存焉,非其真者也。人心即道,喜怒哀乐,神用出入,初无体之可执。至虚至明,如水如鉴,寂然而变化,万象尽在其中,无毫髪差也。彼昏迷妄肆,颠倒万状,而其寂然无体之道心自若也。道心自若,而自昏自妄也。一日自觉,而后自信,吾日用未始不神灵也,未始动摇也。不觉其未始动摇者,而惟执其或存或不存者,是弃真而取伪也。此不可不明辩。」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孟子此论足以开明人心学者之蔽。二「智」与「故」而已,去「智」与「故」,循天之理。庄周则云:「则知。」孟子之时,「智」「故」两言聨称,通义率以为常,故孟子于此始言「故」,忽继之以「智」。不患乎人莫之晓,千载之下,时移事改,言语浸差,学者罕言「智」「故」,故莫之晓。不知孟子之时以为常谈,「故」者事故,「智」者智虑。《易大传》曰:「无思也,无为也。」为即「故」,思即「智」。学者之蔽,非思则为,非智则故,言其不出于此,即出于彼,其蔽同,其受病之源同。故学者常言「智」「故」,不以为异。此二者足以尽天下万古学者之蔽矣。此道坦然,不假思索,不劳作为,人性自善,人性自明,人性自具,仁义礼智自具万善,何必他求,何必更思,何必更为?故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不学而能,不虑而知,何假思为?不属「智」故。」天下之言性者,则异于是矣。其所言者,必有「故」焉,必用「智」焉。或有利心,心有所欲之谓利,自善性流出,顺逹而无阻滞,无支离,则无思也。自仁、自义、自礼、自智,何「故」之有?何作为之有?何更以「智」为?何更以思虑为?然孟子所以恶夫「智」者,恶其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则无恶于「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涤九川,疏万水,八年于外,三过家门而不入,其勤劳多事如此,而孟子以为行其所无事者,禹曰:「安汝止!安汝止!」者,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不属「智」故也。虽思而不支,虽为而不离,也是以日应无穷之事,如无一事也,惑而遂通,而无思无为也。禹之「智」如此,虽曰「智」,犹未尝用「智」。「智」有邪正,有小大,有是非。故孟子于此致其议。至于「故」之为言,则断不可以为性,不必致议。天虽髙星辰虽逺苟求其「故」,则虽千岁之日,南至北至,善厯者可以。坐测而筹之,殊不难。惟此乃言性也,非故也。故不可以故言之。举天下无迯于智,故是以举天下皆不知性。孟子所以毎言必称尧舜者,以天下不知人之性善,故率以尧舜为不可及,率堕于智故也。

译《慈湖遗书》卷十四,宋杨简撰 《家记》八〔论孟子及诸子〕 孟子说舜、傅说、胶鬲困厄于内心、思虑受阻之后才奋发,这是正是在说明孟子的学说,并不是用来说明舜“精一”的学问,也不是傅说“他的德行修养到了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旨意。孟子评论伊尹说:“天下太平时也出来做官,天下混乱时也出来做官”,这并不符合伊尹的本心,只是根据他投奔汤、投奔桀的事迹来说罢了。伊尹处在田野之间,以尧舜之道为乐,即使商汤两次派人聘请他,他也没有起身,哪里会有“天下太平时也出来做官,天下混乱时也出来做官”的心意和打算呢?无非只是跟随义而已。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培养它而不损害它,就会充塞于天地之间。这种气与义和道相配合;没有义和道,它就会衰竭。”人的广大本性与天地同为一体,只是从婴儿时期起,就被拘束在气血形骸之中,失去了本体的广大。孟子既然明白本来固有的心,便逐渐恢复本体的广大;所以蒙蔽逐渐脱落,体性逐渐显明,广大逐渐显现。孟子清楚看见广大逐渐显现的本体,却无法用言语命名,于是说:“这大概就是我的浩然之气吧。”培养它而不损害它,就会充塞天地之间。然而这并不完全准确。性体本来广大,因为蒙蔽而显得狭小,又因蒙蔽去除而显得广大;其实只是恢复我本来具有的广大,并不是本体本身有消长。从人和万物自身来说,称为性;从人和万物的各种变化都由它产生来说,称为道;从它温和融合、生育发达来说,称为气;从万事各有适宜来说,称为义;从它有恻隐之心来说,称为仁;从它有恭敬之心来说,称为礼;从它诚实不欺来说,称为忠信。其实是同一个东西,只是所取的说法不同,并非真有纷杂不同、根本不能相同的本体。镜中的气、水中的形、性中的变化,有小有大,有消有长,有动有静,有实有虚,有多有少,有异有同,变化形态无穷无尽,而实际都只是同一性、同一贯通之理。这些全都是人性本来具有的,只是普通人被它蒙蔽,君子使它明白。普通人的蒙蔽好像使它不存在,君子的明白好像使它存在;但并不是普通人本来没有它。孟子又说:“这种气与义和道相配合。道就是义,本来不可分别言说;气与道相配合,也不可分别言说。只说‘相配合’罢了。”孟子说:“在圣人门下游学的人,很难用言语表达,难道会察觉不到自己的言语还不能没有毛病吗?” 孟子说:“养护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即使有心性不能保存的情况,也很少。况且心不是有形体的东西;有形体,才有所在;有所在,才可以说保存或不保存。心本来没有形体,没有形体又有什么地方可以保存呢?孟子说‘保存’,其实是说保存意念。说我的心有时保存、有时不保存,并不是真实的心。人心就是道,喜怒哀乐、精神作用的出入,起初都没有可以执着的形体。它极其虚静而明澈,如水如镜,寂然不动却能变化,万象全都在其中,丝毫没有差错。即使那昏乱迷惑、任意妄为、颠倒错乱的种种状态发生,寂然无形的道心仍然如故。道心如故,而人只是自己昏昧、自己妄为。有一天自己觉悟,随后自己相信,才知道我的日常运用从来没有不神妙灵明,也从来没有动摇过。不知道它从来没有动摇,却只执着于它有时存在、有时不存在,这是舍弃真实而取用虚妄。这一点不可不明辨。” 孟子说:“天下谈论本性,不过是谈它的旧有事理罢了。”孟子这段论述足以揭开谈心性学者的蒙蔽。只不过是“智”和“故”二者罢了;去掉“智”和“故”,顺从天理。庄周却说“于是便有了知”。孟子那个时代,“智”“故”二字常常连用,通常被视为习惯说法,所以孟子在这里先说“故”,忽然接着说“智”。当时不必担心人们不懂;过了一千年,时代变了,事情变了,语言逐渐发生差异,学者很少再说“智”“故”,所以反而没有人懂了。不知道孟子时代这只是日常说法:“故”是事情和事理,“智”是智虑。《易大传》说:“无思无为。”作为就是“故”,思考就是“智”。学者的蒙蔽,不是思考就是作为,不是智虑就是事理;说的是不出于这一边,就出于那一边,但蒙蔽相同,得病的根源也相同。因此学者常说“智”“故”,并不觉得有异。这两个字足以概括天下万世学者的蒙蔽。这个道坦然而明白,不需要思索,不劳于作为;人性自然善,人性自然明,人性本来具足,仁义礼智本来具足一切善,何必到别处去求,何必再思考,何必再作为?” 所以孟子说:“人不用学习就能做到的,是他的良能;不用思虑就知道的,是他的良知。年幼的孩子,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父母的;长大以后,没有不知道敬爱兄长的。亲爱父母是仁,敬重长者是义。不学习就能做到,不思虑就能知道,哪里需要凭借思考和作为?这不属于‘智’和‘故’。”天下谈论本性的人,却与此不同。他们所说的本性,必定要有“故”,必定要用“智”。有一种利心;所谓利,就是心有所欲。从善性流出,顺畅通达而没有阻滞、没有支离,就不需要思考。仁、义、礼、智都自然流出,哪里还需要什么“故”?哪里还需要什么作为?为什么还要再用“智”?为什么还要再用思虑?然而孟子之所以厌恶“智”,是厌恶它的穿凿。如果所谓“智”像大禹治水那样,就没有什么可厌恶的。大禹治水,是顺着水势去做本来无须强行作为的事情;疏通九川,治理各处水道,在外八年,三次经过家门都不进去,像这样辛劳而事务繁多,孟子却说他是在做本来无须强为之事。大禹说:“安定你所当止的地方!安定你所当止的地方!”这就像四时交替运行、日月轮流发光,并不属于“智”和“故”。即使思考也不支离,即使作为也不背离;因此每天应对无穷的事务,却好像一件事也没有;从迷惑中很快通达,而实际上无思无为。大禹的“智”就是这样,虽然说是“智”,却从未真正运用有意的“智”。“智”有邪正,有大小,有是非,所以孟子在这里提出评议。至于“故”这个说法,则绝不能拿来解释本性,也不必对此多作议论。天虽然高,星辰虽然远,只要探求它们的“故”,即使观察千年之日太阳南至北至的规律,善于历法的人也能够做到,坐在那里测量、计算,并不困难。只有这里说的是本性,不是事理;所以不能用“故”来说明它。天下没有不落入“智”和“故”的,因此天下人全都不知道本性。孟子所以总是说到尧舜,是因为天下人不知道人的本性本来善,于是都认为尧舜不可企及,往往坠入“智”和“故”之中。

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学者皆知所以求放心,而不知何者为心,何者为放,何者为求也。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要先明吾之本心,然后能知放,知放则知求之矣。吾之本心,无他,妙也,甚简也,甚易也。不损不益,不作不为,感而遂通,以直而动,出乎自然者是也。是心与天地同功用,与四时同变通,喜怒哀乐,无不中乎道,则亦更何求也。惟蔽于物而动其心,于是始放而之他矣。故于是贵于求。然人心至于放,鲜有知所以求之者,彼且以为为悖乱、为奸诈、为淫佚、为暴酷者,吾之本心然也。一旦欲使之勿如此,遂有束縳廹急之患,则曰:『殆不若姑纵之而聊以自适也。』不知此心之放于外,离乎我而逐乎物者之妄心,则然,吾本心何尝如此哉?知我本心广大虚明,直方刚健,外物举不可入其门,则苟求之,固在我矣,亦何惮?惟其不知也,故天下之为小人者,举不可深罪。人孰不欲为君子、为善人?不知吾心之本善也?不知乍见孺子将入井,其怵愓恻隐之心,即吾本心也?不知徐行后长者之心,即吾所自有之良心,亦尧舜之心也。既不知吾良心本若此坦易,或求之,则又苦廹而求之他,既求之他,则无斯须安者,其必至之势也。」孟子谓:「志至焉,气次焉。持其志,无暴其气。」配义与道,与「存心养性」之说同。孔子未尝有此论,惟曰「忠信笃敬」,参前倚衡,未尝分裂本末,未尝循殊名而失一贯之实也。又惟曰「吾有知乎哉」而已,曰「何有于我哉」而已,曰「哀乐相生,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而已,曰「志气塞乎天地」而已。盖曰「志」,曰「气」,曰「义」,曰「道」,曰「心」,曰「性」,曰「哀」,曰「乐」,曰「忠信」,曰「笃敬」,名殊而实一。明者观之,浑然寂然,本不可以名言。圣人因人言而随之言,大旨未尝判裂。此惟内明大通者知之,虽小明而未大通,犹蔽斯旨。噫!学者生而习闻人言,如是者谓之志,如是者谓之气,如是者谓之义,如是者谓之道,如是者谓之性,谓之忠信,谓之笃敬,谓之喜怒哀乐,牢不可觧。一旦告之未始不一之说,其听必惑。惟自明者自知自信。孔子言志气塞乎天地,志气亦天下之常言,未尝专指言气也。而孟子则专言乎气矣。孔子言塞乎天地,不言曩小而今大。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则言曩小而今大。曩小而今大者,意也。气之实未尝曩小而今大也。孔子曰:「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也。神气风霆,风霆流形,庻物露生,无非教也。」或曰天地,或曰神气,或曰气志,或曰人物,一物也,一物而殊称也。或曰孝弟亦是物也,或曰道义亦是物也,或曰礼乐亦是物也。故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又曰:「眀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范围天地者此也,发育万物者此也。安得曩小而今大也?孟子据其所亲歴而言,惟覩曩之梏束,诚觉其小,今之开豁,诚见其大。不知浑然一贯之妙,初无形气之殊,人自昏执,人自狭小,其蔽渐释,故觉渐大。其实不然,譬之鉴有尘翳之乃失其眀,渐去其尘,其眀浸广,非本眀之有小大,由去尘之有次第也。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无乃不敬乎?」又曰:「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犹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此亦不敬,闻之孝宗,亦不以为然。孟子谓杨子:「取为我,拔一毫而利天下,不为也。此非杨子之本心。」杨子曰:「伯成子髙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人,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杨非取为我,惟不取不与,各安于无事而已矣。亦老子使民至老不相徃来之意,非大中至正之道。人皆有道,心皆有爱人利物之心,如天地之春,乃变化之神用。而老子、杨子欲絶灭之,是犹未免于意必。先生谓汲古曰:“孔子言‘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此说如何?”汲古对曰:“此言人心,操则存在此,舍则失之所以出入无定处。”孟子引此说以眀此心之不可失也。先生曰:“孔子此言,盖谓操持则在此,不操持而舍之,则寂然无所有,忽焉而出,如思念外物外事,则逺出直至于千万里之外,或穷九霄之上,或深及九地之下;又忽焉而入,如在乎吾身之中。然而心无形体,无形体则自然无方所,故曰‘莫知其乡’,言实无乡域也。圣人此旨,未尝贵操而贱舍,孟子悮认其语,毎毎有‘存心’之说,又有‘存神’之说,失之矣。使果有所存,则何以为神[见诲语]

译孟子说:“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只是把那颗放失的心找回来罢了。”学者都知道要找回放失的心,却不知道什么是心,什么是放失,什么是寻找。不明白善,就不能使自身真诚。关键在于先明白我的本心,然后才能知道什么叫放失;知道放失了,便知道怎样寻找。我的本心没有别的,只是微妙;极其简易,极其容易。不减损,不增益,不造作,不妄为,受到感应就立即通达,依据正直而行动,自然而然发出来的,就是它。这颗心与天地有同样的功用,与四时有同样的变化通达;喜怒哀乐都无不合乎道,又还需要寻找什么呢?只是被外物蒙蔽,心受到牵动,于是才开始放失而奔向别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寻找它才显得可贵。然而人的心放失之后,很少有人知道怎样寻找;他们反而认为那些悖乱、奸诈、淫逸、暴酷的行为就是自己的本心。一旦想使自己不要这样,就产生束缚、逼迫、急切的忧患,于是说:‘大概不如姑且放纵它,暂且让自己得到一点舒适。’他们不知道,放失到外面、离开自己而追逐外物的,是妄心;妄心固然会这样,我的本心什么时候曾这样呢?知道我的本心广大虚明、正直方正、刚健有力,外物全都不能进入它的门户,那么只要去寻找它,它本来就在我自身,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正因为不知道这些,所以天下那些成为小人的人,都不可以过分责备。谁不想成为君子、成为善人?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本心本来就是善的,不知道乍一看见小孩子将要掉进井里时所产生的惊惧恻隐之心,就是自己的本心;不知道慢慢走路、跟在长者后面的心,就是自己本来具有的良心,也就是尧舜的心。既不知道自己的良心本来如此平坦简易,即使想寻找它,又会苦苦逼迫自己到别处去寻找;一旦到别处去寻找,就必然没有片刻安宁。孟子说:“志向是第一位的,气是次要的。守持自己的志向,不要猛烈地伤害自己的气。”这与“存心养性”的说法相同。孔子从未有过这样的论述,只说“忠信笃敬”,时时警策自己,未曾把本末割裂开来,未曾沿用不同的名称而失去一以贯之的实质。他又只说“我难道有所知吗”,只说“这对我有什么呢”,只说“哀和乐互相产生,正像睁大眼睛看它,却不能看见;侧耳倾听,却不能听见”,只说“志气充塞于天地之间”。大概“志”“气”“义”“道”“心”“性”“哀”“乐”“忠信”“笃敬”这些名称虽然不同,实际却是同一个东西。明白的人看它们,浑然一体而寂然无形,本来不可以用名称来说明。圣人随着别人所说的名称而说,根本宗旨从未割裂。这只有内在明彻、彻底通达的人才能知道;即使有小的明白却没有大的通达,仍然会被这个宗旨蒙蔽。唉!学者从小就习惯听人这样说:这种叫作志,这种叫作气,这种叫作义,这种叫作道,这种叫作性,这种叫作忠信,这种叫作笃敬,这种叫作喜怒哀乐,于是牢固得不可解开。一旦告诉他们从来没有不一体的道理,他们听了必然迷惑。只有自己明白的人,才能自己知道、自己相信。孔子说志气充塞天地;“志气”也是天下通常的说法,并不是专门指气。孟子却专门谈气。孔子说充塞天地,并没有说过去小而现在大。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培养它而不损害它,就会充塞于天地之间。”这就说过去小而现在大。过去小、现在大的,是意念;气的实际从来没有过去小、现在大。孔子说:“春夏秋冬、风雨霜露,无不是教化;神妙的气、风和雷霆,风雷显现形态,万物承受露水而生长,无不是教化。”有时称天地,有时称神气,有时称气志,有时称人物,其实是一个东西,只是名称不同。有时说孝悌也是这个东西,有时说道义也是这个东西,有时说礼乐也是这个东西。所以说:“孝,是天的常经、地的正义。”又说:“在显明处有礼乐,在幽冥处有鬼神。”包容统摄天地的就是它,生长发育万物的也是它。怎么会过去小而现在大呢?孟子根据自己亲身经历来讲,只看见过去受到拘束,确实觉得它小;现在开豁明朗,确实看见它大。他不知道浑然一贯的妙处本来没有形体和气的差别,只是人自己昏昧执着,自己使它狭小;蒙蔽逐渐解除,所以感觉逐渐广大。其实并不是这样。譬如明镜被尘垢遮蔽,才失去光明;尘垢逐渐除去,光明逐渐扩展,并不是本来的光明有大小,而是除去尘垢有先后次序。孟子说:“向大人进言时,要轻视他,不要把他的显赫威势看得高不可攀,难道这不是不敬吗?”又说:“反省自己而内心忠实,即使对方横暴无理仍然如此。”君子说:“这样的人也不过是妄人罢了!如果这样做,那么他和禽兽有什么区别呢?”这同样是不敬的话,我把它讲给孝宗听,孝宗也不认为正确。孟子评论杨子说:“只取‘为我’的立场,即使拔下一根毫毛能够使天下获利,也不肯去做。这不是杨子的本心。”杨子说:“伯成子高不肯拿一根毫毛去使万物获利,于是舍弃国家而隐居耕作。古代的人,即使损失一根毫毛能够使天下获利,也不肯给予;即使把天下所有东西都奉献给一个人,也不肯接受。人人都不损失一根毫毛,人人都不去使天下获利,天下就治理好了。”杨子并不是只取“为我”,只是既不取也不给,各自安于无事罢了。这也就是老子希望百姓直到老死都不相往来的意思,并不是大中至正的道。人人都有道,人人心中都有爱人利物之心,如同天地的春气,是变化的神妙作用;而老子、杨子却想把它断绝消灭,这仍然没有免除主观意念和预设。先生对汲古说:“孔子说‘操持它就存在,舍弃它就消亡;它出入没有固定时间,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处所’,说的只是心吧?这话怎么样?”汲古回答说:“这是说人心,操持它,它就存在于这里;舍弃它,就失去它,所以出入没有固定处所。”孟子引用这句话,是为了说明这颗心不可失去。先生说:“孔子这话,大概是说操持它,它就在这里;不操持而舍弃它,就寂然无所存,忽然又出去:比如思念外物外事,就远远出去,直到千万里之外,或穷极九霄之上,或深达九地之下;又忽然回来,好像就在我的身体之中。然而心没有形体;没有形体,自然就没有方所,所以说‘没有人知道它的处所’,意思是实际上根本没有固定的地域。圣人这个宗旨,从未认为操持可贵而舍弃可鄙;孟子错误地理解了这句话,常常说‘存心’,又说‘存神’,这是错的。假如果真有所保存,那么怎么能称为神呢?”[见《诲语》]

汲古问:「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畆而彻。彻者,彻也。盖兼贡助而通用也。若谓周制畿内用贡法,邦国用助法,何以考之?」先生曰:「郑康成谓周畿内用夏之贡法,邦国用殷之助法,此亦意说,初无证验。虽云据《诗》《春秋》《孟子》,亦不无疑。鲁宣十五年初税畆,言税民夫自开辟零畆之田尔,初不见其为助也。《诗》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孟子》曰:『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孟子》亦不过因《诗》而意之尔。今考《周礼》,未见其有助法,然则所谓『雨我公田』者,殆官有间田之属,役民以耕者,作此《诗》尔。《周官》化治人,皆有士君子之行,故《诗》有此先公后私之诚心。役民岁不过三日,互役之以治官田,如合方氏尚同天下之见,诲语数噐度量,而乃行二法乎?况无的然无疑之证。《大田》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乃幽王时诗,非侯国之诗,不可以此证侯国之助法[见诲语]老子曰:「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老子之于道,殆入焉而未大通者也。动即静,静即动,动静未始不一贯。何以致守?为何以复归?[为[见训语]老子曰: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抟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语复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曰混,曰复归。疵病大露,混而为一,不知其本一也;复归于无物,不知虚实之本一也。老子又曰: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未悟古今之一也。凡此惟大通者知之,信之;未大通者,终不知,终疑也。此不可以思虑及也,不可以言辞尽也。曰有,曰无;曰动,曰静;曰古,曰今;曰万,曰一。名言之不同也,昏者则云尔也。老子又曰: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道体寂然,何逝何反?学道而未通者,自作此意度耳。道不如是也。孔子曰:谁能出不由戸?何莫由斯道也?动者道也,静者道也;有者道也,无者道也;古者道也,今者道也;万者道也,一者道也。孔子又曰:吾道一以贯之,未尝异动静有无古今万一而为殊也。老子言:“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夫三才之道,一而已矣。而老子裂而四之,其言“法天,法道,法自然”,尤为诬言,瑕病尤着。以他语验之,老子不可谓无得于道,而犹有未尽焉尔。庄周寓言陋语良多,仁义蘧庐之论,惟覩夫二,未覩夫一也。亦祖夫归无之学,而未大通者也。周又曰:「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意,说也。」曰不用,曰寓,皆意也。又曰:「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此又意说也,未悟有无之一也。又曰:「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殽乱,是又恶动好静,陷溺之巨病也。」似广大而实小也,似髙明而实卑也。又妄谓颜子忘仁义,忘礼乐,坐忘,此乃老庄弃动趋静之偏蔽,而谓颜子亦然。其言似髙妙,而未免于不一,足以惑乱学者[见训语]孔子问礼于老聃,恐非庄子所谓老聃者。何以眀之所言絶不类也?岂有与孔子议礼如此之详,而又以礼为乱之首也?庄子所言老聃,皆痛絶仁义。庄子曰:「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庄周何其意态之多也!孔子曰:「入孝出弟,谨信泛爱,未尝有意度也。」庄子凿空为有,又屈曲其蹊。又曰:「知其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惟有徳者能之。有徳者不如是也。以为不可柰何者,非能安者也,非真知命者也。天命之妙,不可以人为叅也。」曰:「天,曰人,非知天者也,亦非知人者也。天人一道也,随世而曰天曰人,可也。吾心实曰天曰人,非也。」庄子曰:「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又曰:「不忘其所始。」又曰:「以无为首。」是皆意虑之未息也。孔子曰:「天下何思何虑?未尝有。」周之繁说也,而万世自莫得而窥之。庄子又曰:「劳我以生,息我以死。」是又思虑之纷纷也。是又乐死而厌生也。乐死而厌生,与贪生而惧死同。桑戸之歌曰:「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以死为反真,以生为不反真。其梏于生死,又如此。岂若孔子之言曰:「未知生,焉知死?」眀乎生死之一也。庄子又曰:「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既谆谆言无物之妙矣,兹又守形陋矣,又自矛盾矣。

译汲古问:“夏后氏以五十亩实行贡法,殷人以七十亩实行助法,周人以百亩实行彻法。‘彻’,就是彻取,大概是兼用贡法和助法而通行。若说周朝制度在畿内用贡法、诸侯国用助法,有什么可以考证的呢?”先生说:“郑康成认为周朝畿内采用夏代的贡法,诸侯国采用殷代的助法,这也只是推测,没有实际证据。即使说是根据《诗》《春秋》《孟子》,也不能没有疑问。鲁宣公十五年开始按田亩征税,说的是向百姓征收自开辟以来分成小块的田地之税,起初并没有看出是助法。《诗》说:‘雨水降到我们的公田,于是又降到我们的私田。’《孟子》说:‘只有助法才有公田。’由此看来,即使周代也实行助法。《孟子》也不过是根据《诗》推测罢了。如今考察《周礼》,没有看见它有助法,那么所谓‘雨我公田’,大概是官府有间田之类,役使百姓耕种,所以作了这首《诗》。周官教化治理百姓,都应有士君子的品行,所以《诗》中有这种先公后私的诚心。每年役使百姓不过三天,轮流役使他们治理官田;像合方氏那样,以天下同一的见解来教导,既然已经说明了器物、度量、衡量,怎么还会实行两种不同的法呢?” 何况并没有确切无疑的证据。《大田》诗说:“雨水降到我们的公田,于是又降到我们的私田。”这是幽王时的诗,不是诸侯国的诗,不能用它来证明诸侯国实行助法。[见《诲语》]老子说:“使心灵达到极度虚空,守住极其深厚的宁静。万物一齐兴起,我从中观察它们返回本根。万物纷纷茂盛,各自归回它的根本;归根就叫作静。”老子对于道,大概是已经进入其中,却还没有完全通达。动就是静,静就是动,动静从来没有不一贯相通的。又何必说要达到、守住什么?又为什么说要返回、归根呢?[为][见《训语》]老子说:“看它看不见,叫作夷;听它听不到,叫作希;摸它摸不着,叫作微。”这三者不可分别言说,最终又混合为一。它的上面不明亮,它的下面不昏暗;连续不断而不可命名,最终归于无物。说“混合”,说“归还”,已经把毛病完全暴露出来了:混合为一,却不知道它本来就是一;归还于无物,却不知道虚和实本来就是一。老子又说:“执持古代的道,来驾驭今天的存在。”这是没有领悟古今本来是一体。凡此种种,只有彻底通达的人才能知道、相信;没有完全通达的人,终究不知道,终究怀疑。这不是思虑所能达到的,也不是言辞所能说尽的。说有,说无;说动,说静;说古,说今;说万,说一,只是名称言说不同,昏昧的人才这样分别。老子又说:“大就是远逝,远逝就是遥远,遥远就是返回。”道体寂然,哪里有什么远逝、返回?学习道而未通达的人,才自己作出这样的推测。道并不是这样。孔子说:“谁能出门而不经过门户?为什么没有人经过这条道呢?”动是道,静也是道;有是道,无也是道;古是道,今也是道;万是道,一也是道。孔子又说:“我的道一以贯之。”从未把动静、有无、古今、万一分别看成不同的东西。老子说:“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又说:“人取法于地,地取法于天,天取法于道,道取法于自然。”天地人的三才之道本来只有一个,老子却把它割裂成四个;他说“取法于天、取法于道、取法于自然”,尤其是虚妄之说,毛病更加明显。拿他其他的话来检验,不能说老子对道完全没有所得,只是仍然没有穷尽道罢了。庄周的寓言和浅陋言语很多;关于仁义是草舍的论说,只看见了二而没有看见一。他也是继承归于无的学说,却没有完全通达。庄周又说:“因此不用它,而把它寄托在平常的意思中。”说“不用”,说“寄托”,都是意念。又说:“认为从来没有万物存在,这是最高、最彻底的境界,不可能再增加什么。”这也是用意念作出的说法,没有领悟有和无本来是一体。又说:“仁义的端绪,是非的途径,纷然杂乱。”这又是厌恶动而喜欢静的巨大病患,是陷溺其中的表现。看似广大,实际狭小;看似高明,实际卑下。他又妄说颜子忘掉仁义、忘掉礼乐,达到了“坐忘”;这就是老庄抛弃活动、趋向静寂的偏蔽,却说颜子也是这样。他的言语似乎高妙,却没有摆脱不能一贯的弊病,足以迷惑扰乱学者。[见《训语》]孔子向老聃请教礼,恐怕不是庄子所说的那个老聃。怎么知道呢?因为他说的话完全不像老聃。哪里会有一个人同孔子如此详细地讨论礼,却又把礼说成祸乱的开端呢?庄子所说的老聃,都是极力断绝仁义的人。庄子说:“用自己所知道的知识,来培养自己所不知道的知识。”庄周的意态为什么这样多呢!孔子说:“在家孝顺父母,出外敬爱兄长,谨慎守信,广泛地爱人”,从未有过这种主观推测。庄子凭空穿凿出某种存在,又把道路弄得曲折。他又说:“知道事情无可奈何,就安然接受它,好像这是命运;只有有德的人才能这样。”有德的人并不是这样。认为事情无可奈何的人,不是真正能够安然处之的人,也不是真正知道命运的人。天命的妙处,不可以掺入人为的安排。他说:“天”和“人”相对而言,并不是真知天,也不是真知人;天与人本来是一道,随着时代而说天、说人,也可以。我心中实在说天、说人,其实都是不对的。庄子说:“把一切安置在不得已之中。”又说:“不要忘记它的开始。”又说:“以无为作为首要。”这些都说明他的意念思虑还没有停止。孔子说:“天下有什么可思、可虑的呢?”本来一无所有。庄周繁复的言说,却使万世以来的人都无法窥见其中实情。庄子又说:“生命使我劳苦,死亡使我休息。”这又是思虑纷乱,也是以死为乐、以生为厌。以死为乐、厌恶生命,与贪恋生命、畏惧死亡相同。桑户之歌说:“我已经返回本真,而我还只是一个人。”把死亡看作返回本真,把生存看作尚未返回本真;他受制于生死,也到了这种程度。哪里像孔子说的:“连生都还不了解,怎么能了解死?”这才明白生死本来是一体。庄子又说:“你的精神将要守护形体,形体于是可以长生。”他既然反复说明无物的妙处,这里又说守护形体,实在浅陋,又自相矛盾。

子思子之书载:卫公子交见于子思曰:「先生圣人之后,执清髙之操,天下之君子莫不服先生之大名。交虽不敏,窃慕下风,师先生之行,幸顾恤之。」子思曰:「公子不宜也。夫清髙之节,不以私自累,不以利烦意,择天下之至道,行天下之正路。今公子绍康叔之绪,处战伐之世,当务収英雄,保其疆土,非所以眀否臧,立规检修匹夫之行之时也。」呜呼:是殆非子思之言也。夫道一而已矣。君以此使臣,臣以此事君,公子以此为公子,士以此为士,一也。今异而言之,无乃不可乎?况乎眀臧否,立规检,矜持务外,非由中而生者,是殆非子思之言也。不然,则子思之学陋甚矣。何以能作《中庸》?《中庸》虽不无瑕病,不至如此蔽陋之甚也。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子思年十六,而辱宋大夫乐朔,几不免。曾子亦谓其有傲世主之心。老莱子亦言其性大刚而傲不肖。然则子思亦未能无我矣。惟未能无我,故《中庸》之书亦不能无意。孔子毎戒学者曰:「毋意。」又曰:「毋我。」予自微觉而已,深疑子思之言曰:「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以予所觉,心中初无浅深前后精粗之异,而子思异之,殊觉其碍。此乃予未觉之日所见,既觉则无是见也。乃悟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又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若孔子之言,若合符契,而子思又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亦觉其未安。当曰:「道也者,未始须臾离也。」不当言「不可」,「不可」云者,乃以意为之。孔子所以每每戒门弟曰:「毋意,为是类也。」自孔子殁,而大道不眀。自曾子殁,而道滋不眀。孟子正矣,而犹疏。荀卿勤矣,而愈逺。董仲舒号汉儒宗,而曰:“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又曰:“仁义礼智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饬也。五者修饬,故受天之佑。”呜呼,异乎孔子之言道矣!自知道者观之,惟有嗟悯。而自汉以来,士大夫学识畧同。孔子曰:“谁能出不由戸?何莫由斯道也?”由戸为喻尔,何莫由斯?正实无瑕。仲舒支离屈曲,不知仁义礼乐乃道之异名,而以具言则离之矣。不知仁义礼智信皆人心所自有,不假修饬。《皋陶谟》:“慎厥身修,思永修其永,永不变者。”仲舒所言修饬,能永乎?仲舒曰:“陛下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禹曰:“安女止。”谓人性本静,止安之不动而已矣。何以设为?文王“不识不知”,何以设为?孟子“道性善”,又仲之所未知也。以此事君,乃反汨乱其君本有之德性。诸儒杂说芜论,所至如是。能知其非者有几?就有知其非者,又不得行其道于天下,而欲望复见三代之治,难矣!仲舒又曰:「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授而守一道,亡捄弊之政也。吁咈哉!道无本末,何出何入?天者,即此道之健行清明者也。而仲舒离而为二。舜诛四凶,亦捄弊矣,初不害于三圣之一道。诬言曲说,今学者靡然从之。道何由而眀?人心何由而复于正?」王通之学陋甚,其言曰:“大哉周公!远则冥诸心也。心者非他也,穷理者也。故悉本于天,推神于天。盖尊而远之也,故以祀礼接焉。近则求诸已也。已者非他也,尽性者也。卒归之人,推鬼于人。盖引而敬之也,故以飨礼接焉。”通之妄至此,殆不足辩。惟其羣弟子宦逹,尊称其师,书行于世,其言亦足以惑乱学者。圣人之道即天地之道,奚特圣人三才一贯也?故孔子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又曰:“人者,天地之徳,鬼神之会。”又曰:“人者,天地之心。”而通曰:“逺则冥诸心。”是诬圣人也。又于心外复求理,复求天,是自诬也。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乃说卦之文,未尝系之子曰,则知非孔子之言也。“曰穷理,曰尽性”,使明者言之,辞旨承连,自无瑕病,而通分裂如此,良可笑也。通又曰:“显仁藏用,中古之事也。”

译《子思子》一书记载:卫国公子交拜见子思说:“先生是圣人的后代,保持清高的操守,天下君子无不佩服先生的大名。交虽然不聪敏,私下仰慕先生的风范,愿意以先生的行为为老师,希望先生能够顾念、体恤我。”子思说:“公子不应这样。所谓清高的节操,就是不因私欲使自己受累,不因利益使意念烦乱,选择天下最高的道,走天下最正的路。如今公子继承康叔的事业,处在战争讨伐的时代,应当致力于收揽英雄、保卫疆土,而不是辨明善恶、制定规矩、修养普通人的行为的时候。”唉,这大概不是子思说的话。道只有一个:君主用它来使臣,臣用它来侍奉君,公子用它来做公子,士用它来做士,本来是一回事。如今却分别说,难道不可以吗?何况辨明善恶、制定规矩、矜持自守而专务外在,这些不是由内心生发出来的,大概更不是子思说的话。否则,子思的学问就太浅陋了,怎么能写出《中庸》呢?《中庸》虽然不免有毛病,也不至于蒙蔽浅陋到这种程度。孟子说:“完全相信书,不如没有书。” 子思十六岁时,曾使宋国大夫乐朔蒙受羞辱,几乎不能免祸。曾子也说他有傲视世人、傲视君主的心。老莱子也说他的性情过于刚强,且傲慢地看不起不肖之人。这样看来,子思也未能做到没有自我。正因为不能没有自我,所以《中庸》一书也不能没有意念。孔子常常告诫学者说:“不要凭空臆测。”又说:“不要以自我为中心。” 我只是略微有所觉悟罢了,却深深怀疑子思所说:“夫妇这样的愚人,也可以知道道;到了道的最高境界,即使圣人也有不知道的。夫妇这样的不肖之人,也可以实行道;到了道的最高境界,即使圣人也有不能做到的。”按照我的觉察,心中起初没有浅深、前后、精粗的差别,而子思却把它们区别开来,确实觉得有所妨碍。这是我尚未觉悟时的见解,觉悟之后就没有这种见解了。于是领悟了孔子说:“我的道一以贯之。”又说:“我难道有所知吗?我没有知识。”像孔子的这些话,与此完全相合;而子思又说:“道是不能片刻离开的。”我也觉得不妥。应当说:“道从来没有片刻离开过。”不应说“不能”;所谓“不能”,就是用意念去造作。孔子之所以屡次告诫门下弟子“不要凭空臆测”,就是针对这一类情况。孔子去世后,大道就不再明白;曾子去世后,道更加不明白。孟子是正确的,但仍然疏略;荀卿勤勉,却更加远离。董仲舒被称为汉代儒者的宗师,却说:“道,是由此通往治理的道路;仁义礼乐都是它的工具。”又说:“仁义礼智信,是五种恒常的道,是君王应当修治整饰的。五者修治整饰了,所以得到上天的保佑。”唉,这已经不同于孔子所说的道了!从真正知道道的人看来,只能对此叹息怜悯。自汉代以来,士大夫的学问见识大体都相同。孔子说:“谁能出门而不经过门户?为什么没有人经过这条道呢?”说经过门户只是比喻罢了,为什么没有人经过这条道?道本来真实而没有瑕疵。董仲舒却把它支离曲折地解释,不知道仁义礼乐只是道的不同名称;一说成道的工具,就把它们割裂了。他不知道仁义礼智信都是人心本来具有的,不需要另外修治整饰。《皋陶谟》说:“谨慎修养自身,思虑长久;修养那永恒不变的东西。”董仲舒所说的修治整饰,能永久不变吗?董仲舒说:“陛下如果在内心确立诚意并实行它,那么与三王有什么不同呢?”禹说:“安定你所当止的地方。”这是说人的本性本来宁静,只须安于所止而不妄动罢了,哪里还需要另行设立什么?文王“不识不知”,哪里还需要另行设立什么?孟子所说“道就是本性本善”,也是董仲舒所不知道的。用这种学说侍奉君主,反而扰乱君主本来具有的德性。各位儒者杂乱的议论,发展到最后都成了这样。能够知道它们错误的人有几个?即使有人知道它们错误,又不能在天下实行真正的道,却想重新看到三代的治理,也就困难了。董仲舒又说:“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天不改变,道也不改变。因此禹继承舜,舜继承尧,三位圣人相互传授并守护同一道,这是没有挽救弊政的政策。”唉,真是荒谬!道没有本末,哪里有什么出入?所谓天,就是这道刚健运行、清明显现的一面;董仲舒却把它分成两个东西。舜诛除四凶,也是为了挽救弊病,起初并不妨害三位圣人所共同守持的一道。虚妄的言语、曲折的说法,如今学者却纷纷随从。道怎么能够重新明白?人心怎么能够重新恢复正道?王通的学问十分浅陋。他说:“广大啊,周公!从远处说,是把它幽隐地归于心。心没有别的,就是穷究道理。所以一切都本于天,把神推归于天,大概是尊崇它而使它遥远,所以用祀礼来对待它。从近处说,是向自己求取。自己没有别的,就是穷尽本性。最后归结到人,把鬼推归于人,大概是把它引到身边而加以敬重,所以用享礼来对待它。”王通的妄说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不值得辩论。只是他的众多弟子官位显达,尊称自己的老师,他的书流传于世,这些话也足以迷惑扰乱学者。圣人的道就是天地的道,难道只有圣人才使三才一贯吗?所以孔子说:“孝,是天的常经、地的正义、百姓的行为。”又说:“人,是天地的德,是鬼神之会。”又说:“人,是天地的心。”王通却说“从远处把它幽隐地归于心”,这是诬蔑圣人;又在心外另外求理、求天,这是自己诬蔑自己。“穷究道理、穷尽本性而达到天命”是《说卦》中的文字,从未系在“子曰”之下,由此可知不是孔子的话。说“穷究道理”,说“穷尽本性”,如果由明白的人来说,文辞和意义自然前后相承,没有毛病;王通却把它割裂成两件事,实在可笑。王通又说:“显扬仁德、隐藏功用,是中古时代的事。”

杜淹问“藏之”之说,通曰:“冺其迹,閟其心,可以神会,难以事求。”斯其说也。通之陋至于此。今有司毎出题于其书以试举子,又时文习尚,顺题罕有驳议,而通之书依仿圣言,窃取其近似而实非也。学者多为所欺,故靡然从之。孔子曰:“天下何思何虑?”而通曰:“仁亦不逺,姑虑而行之。”孟子曰:“仁,人心也。”通之病蔽甚着。孔子虽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此大畧明人之不逺耳。“欲”之为言,亦常言,初无深用思虑之意。通不会圣人之旨,仿而言之,自谓无悖矣,不知氷炭之不同也。又曰:“仁义,其教之本乎?先王以继道徳而兴礼乐者也。”通乃效《易大传》“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遂妄意仁义为非道,妄意礼乐出于仁义之下。不知仁义礼乐乃道徳之异名,先王顺道而行,非能有所作而次第之也。“继善”之言,《大传》不系之子曰之下,则非孔子之言也。通又曰:“不以霍光、诸葛亮之心事其君者,皆具臣也。”霍光阴妻邪谋,非忠也。刘备受刘璋宾客之礼而反目夺之,亮辅之,又立。同姓之妇为后,此何心也?霍、葛诚有他善可爱可敬,而王通槩取之,则不可也。房玄龄、杜如晦传其学,辅太宗杀建成、元吉,乱巢妃亦通此等学术,议论有以启之也。李宻问王伯之畧,通曰:“不以天下易一民之命。”此论正矣。惟余论则驳,滋惑后世,不得已致辩。道无穷无方,学者自有浅深有不尽。昔孔子遇程子于途,与语悦之,取其善者尔,非尽与孔子同也。程子名本,号子华子。程子固曰:“仲尼天也,本也,何足以望夫子?”程子曰:“我之百骸九窍毛发膏泽藏腑肝鬲吹嘘吸引滋液吐纳,无非道也。”斯言善矣。其曰:“上气曰始,中气曰元,下气曰玄。玄资于元,元资于始,始资于初。”太贞剖割,斯则蔽矣。夫太贞者,道之异名尔,何得言剖割?道一以贯。孔子犹欲无言,而况于本无可言之中,而强裂初始元玄四者之名?其曰:“孰究其所以来?谁使其所以然?”未见其疵也。而继曰:“因其然也,意状可覩已。”而又曰:“然不然也。然乎?然不然乎?”不然,言虽似深,实积意说。又曰:“吾亦不知所以然也。”此庶几矣,犹有所倚也。其之齐,知齐国大危,答景公之问,一本诸道,深知非道无以已乱也。善矣。列子道壶丘子林之言曰:「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阴阳尔,四时尔。不生者疑独,疑独其道不可穷。」壶丘之言似实而非。夫天下气化物理,一贯无二,而壶丘裂而二之。孔子曰:「哀乐相生。」是故正眀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孔子之言实理也。眀乎此,则壶邱之蔽可观矣。阴阳四时,生化皆不可见,不可闻也。即不生不化者也,皆非有无所可言也。列子曰:「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列子虽能御风而行,乃清虚之功,其于道则未也。物物皆全,心心皆全,列子知异而不知同,不知一以贯之之妙。」圣学之不传,学者之过也。学者之过,在于不求之心而求之名也。此心之中,孝弟忠信、仁义礼智,万善毕备,惟所欲用,无非大道。其见于事亲则谓之孝,见于从兄则谓之弟,见于事君则谓之忠,见于朋友则谓之信。居家而见于夫妇则谓倡随,居郷而见于长幼则为有序。是心之发,虽纷纭万殊,而非万殊也。一气运而为四时,其始逹谓之春,盛长谓之夏,肃杀谓之秋冬。时虽四,而气一也。钦明文思,一尧也;温良恭俭,一夫子也。今夫见孺子入井而怵惕隐恻者,仁也;及遇大宾则又升降揖逊而为礼。此时也,岂一人而二心也耶?嗟乎!学者藩以私情,蔀以小智,絶圣人之大道,昧人心之固有,持异端邪说,而欲立乎清虚无为之境,吁可伤哉!荀卿子言性恶,而自背驰。听讼两词不同,静听久之,而真情自露。荀卿曰:「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其大畧篇则曰:「虽桀纣不能去民之好义,然而能使其好义不胜其欲利也。夫不能去民之好义,则人性之本善验矣[见训语]先生问汲古:“曾看老庄之书否?”汲古对云:“老庄非圣之书,多害道,特以声律为习,不容尽废。因问道体至大,何所不该?老子‘四大’之说,似亦支离。”先生曰:“三才无二道,老子却裂而四之。如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尤为诬言。意说瑕病尤多,以他语验之,不可谓无得于道。惟其有蔽,故犹有未尽。”

译杜淹询问“藏之”的说法,王通回答:“抹去它的形迹,闭藏它的内心,可以用神来领会,却难以从具体事物上求得。”这就是他的说法。王通的浅陋竟到了这种地步。如今有关部门每每从他的书中出题来考举子,加上时文的习尚,顺着题意回答的很少有人驳议,于是王通的书仿效圣人的言语,窃取其中相近的说法,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学者大多被他欺骗,所以纷纷随从他。孔子说:“天下还有什么可思考、可忧虑的呢?”王通却说:“仁并不遥远,只要姑且思虑它并实行它。”孟子说:“仁,就是人的本心。”王通的弊病和蒙蔽实在太明显了。孔子虽然说:“仁离我们很远吗?我想要仁,仁就到来了。”这大略是说明仁并不遥远。“想要”这个说法,也是平常的语言,起初并没有深思熟虑的意思。王通不能领会圣人的旨意,只是仿造着说,自以为没有违背圣人,却不知道这同冰炭是完全不同的。他又说:“仁义,是教化的根本吧?先王凭借它来承继道德、兴起礼乐。”王通于是仿效《易大传》“一阴一阳叫作道,承继它的是善”的说法,妄自认为仁义不是道,又妄自认为礼乐出于仁义之下。他不知道仁义礼乐只是道德的不同名称,先王顺着道而实行,并不是能够有所创作、再把它们分出先后次序。“承继善”的话,《大传》没有把它系在“子曰”之下,因此不是孔子说的。王通又说:“不能以霍光、诸葛亮对待君主的心意侍奉君主的人,都是徒具臣子名位的臣子。”霍光暗中参与妻子的邪恶谋划,并非忠臣。刘备接受刘璋以宾客之礼相待,后来却翻脸夺取他的土地,诸葛亮辅佐他,又拥立他;还立同姓之妇为皇后,这是什么心思呢?霍光、诸葛亮确实各自还有其他值得喜爱和敬重的优点,但王通一概取法他们,就不可以了。房玄龄、杜如晦传承他的学说,辅佐太宗杀死李建成、李元吉;乱巢妃也通晓这类学术,可见他的议论确实有所启发。李密问王霸之道的谋略,王通说:“不能用天下来交换一个百姓的性命。”这个议论是正确的;只是其余的议论多有驳杂,愈发迷惑后世,所以不得已作此辨析。道没有穷尽,也没有固定的方所;学者自身有浅有深,也有未能穷尽之处。从前孔子在路上遇到程子,与他交谈而喜欢他,只是取用他的长处,并不是一切都与孔子相同。程子名本,号子华子。程子本来就说:“仲尼就是天,我程本哪里足以仰望夫子呢?”程子说:“我的百骸、九窍、毛发、膏泽、脏腑、肝膈、呼吸、吸引、津液、吐纳,没有一样不是道。”这话说得好。他又说:“在上面的气叫始,在中间的气叫元,在下面的气叫玄。玄依靠元,元依靠始,始依靠初。”把太贞剖析分割开来,这就有所蒙蔽了。太贞只是道的另一个名称,怎么能说它是剖析分割的呢?道是贯通一切的整体。孔子尚且想要不说话,何况在本来无可言说之中,强行分裂出初、始、元、玄四个名称呢?他说:“谁能究明它为什么会来?谁使它成为这样?”还没有看出有什么弊病。接着又说:“因为它就是这样,它的意态形状已经可以看见了。”又说:“然而是这样又不是这样。是这样吗?还是这样而又不是这样吗?”这就不对了,言语虽然像是深奥,实际上只是堆积意念和说法。又说:“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这差不多了,却仍然有所凭借。他到齐国去,知道齐国将有大危难,回答齐景公的询问,一切都以道为根本,深知若不是依循道,就无法平息乱局。说得好。《列子》记载壶丘子林的话说:“有生而不生,有变化而不变化。不生的能够使万物生长,不变化的能够使万物变化。由变化而生的不能不生,正在变化的不能不变化。这就是阴阳,这就是四时。不生的似乎独立存在,似乎独立存在的,其道是不可穷尽的。”壶丘的话看似真实,实际上并不正确。天下气的变化和万物的道理,是一贯而没有两样的,壶丘却把它们割裂成两个方面。孔子说:“哀与乐相互产生。”所以,睁大眼睛端正地看它,却无法看见;侧耳倾听它,却无法听见。孔子的话说的是真实的道理。明白这一点,壶丘的蒙蔽就可以看出来了。阴阳、四时以及生化,都看不见、听不见;这就是所谓不生、不化,也都不是可以用有无来说明的。《列子》说:“天地没有完全的功效,圣人没有完全的才能,万物没有完全的用途。列子虽然能够驾驭风而行,那只是清虚方面的功效,在道上却还没有达到。万物各自有其完整之处,每颗心也各自有其完整之处;列子只知道它们各有差异,却不知道它们本来相同,不知道一以贯通的妙处。” 圣人的学问不能流传,是学者的过错。学者的过错,在于不从本心上求取,却去名目上求取。本心之中,孝悌、忠信、仁义、礼智,一切善都完备了,只要想用它,无不是大道。它表现在侍奉父母上,就叫孝;表现在顺从兄长上,就叫悌;表现在侍奉君主上,就叫忠;表现在对待朋友上,就叫信。居家表现在夫妻之间,就叫唱随;居乡表现在长幼之间,就叫秩序井然。这颗心的发动,虽然纷纷扰扰、各不相同,却并非真的有万般差别。一种气运行而成为四时,开始通达叫春,盛大生长叫夏,肃杀凋零叫秋冬。四时虽有四个名称,气却是一个。钦明文思,是同一个尧;温良恭俭,是同一个孔夫子。如今看见小孩子将要掉进井里而惊骇怜悯,这是仁;等遇到尊贵宾客,又上下进退、作揖谦让而成为礼。这时难道是一个人有两颗心吗?唉!学者用私情筑起藩篱,用小聪明遮蔽本心,断绝圣人的大道,蒙昧人心本来具有的道德,却抱持异端邪说,想要建立在清虚无为的境界中,实在令人悲伤!荀卿子说人性本恶,却又自己前后相违。审理诉讼时,两方的说辞各不相同,静静听候久了,真实情况自然会显露出来。荀卿说:“人的本性是恶的,其中善的表现是人为造作的。”但他的《大略》篇却说:“即使桀、纣也不能除去百姓喜好义的本性,然而能够使他们喜好义的心胜不过求利的欲望。既然不能除去百姓喜好义的本性,那么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就由此得到验证了。” 先生问汲古:“曾经看过老子、庄子的书吗?”汲古回答:“老子、庄子不是圣人的书,多有害于道,只是其中有声律方面的习惯,不能全部废弃。于是我问:道体极其广大,有什么不能包容?老子的‘四大’之说,似乎也很支离。”先生说:“三才只有一个道,老子却把它割裂成四个。比如说‘人取法于地,地取法于天,天取法于道,道取法于自然’,尤其是欺罔之说。他的意念和言说,弊病特别多;用其他话来验证,也不能说他完全没有得到道。只是因为有所蒙蔽,所以仍然没有穷尽。”

汲古问老子言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是不知其礼矣。而《家语》乃云:「夫子闻其通礼乐之原,而往师之。」又云:「问礼于老聃。」先生曰:「圣人无常师,师其是,不师其非也。」先生曰:「师者,所以传道也。道非自外至,所以启吾心之所自有也。教者,岂能于学者所自有之外,别取一物而教之耶?亦使之复其所固有尔。若使之不由其诚,则所教者皆外物,无与学者事也。故《记》曰:「今之教者,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汲古尝见张横渠云:「不尽材,不由诚,皆是施之妄也。」教人至难,必尽其材,乃不误人。若曰勉率而为之,则岂由诚哉?先生曰:「是。」汲古问:“先儒谓董仲舒云:‘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此董子所以度越诸子,此说如何?”先生曰:“董仲舒学不知道,如曰‘仁义礼智信所当修饰’,又曰‘设诚于内而致行之’,此道人心之所自有,何以修饰?设为其不逹大本,如此[互见诲语]

慈湖遗书巻十五宋杨简撰家记九[泛论学论文论字义论厯数]自古,人之知道者寡,是以其言之害道者多。就有知焉,有偏全,有浅深。未全未深,其言犹有害道。然则非圣人之书,诚虽读孔子之言,奚可不精而思之,熟而复之?今天下非圣人之书何限,无非惑乱人心之具。孔子之言,出于古者所记録犹或失真,而况于非圣人之书?其害道者多矣。学者当先读孔子之书,俟心通徳纯,而后可以观子史。学者道心未明,而读非圣之书,溺心于似是而非之言,终其身汩汩,良可念也。孔子之言,奚不可精而思之,熟而复之?今孔子之言,出于学者之所记録犹或失真,况于非圣人之书,其害道者多欤[见训语]呜呼!今天地之间,孔子之言无几,而非圣之书充栋宇。非圣之言,知道寡,知道者而不尽其言,犹足以害道。然则害道之言满天下,不害道之言甚无几。学者诚不宜泛观,必遭眩惑。唐虞有纳言之官,周有训方氏。《易》曰:「正辞为是,故也[见训语]百圣传授,唯曰一中。初疑其肤,近疑其庸,又疑其若,未免乎意。而百圣一辞,莫知其所为。一日觉之,百圣之切谕明告诚,无以易斯。人心即道,故大舜曰:「道心本无可疑,意起而昏,为非为僻。」始知其有,学者亦意起,又从而过之。凡思凡为,皆离皆非。故告曰:「中平平庸庸,事亲从兄,怡愉敬恭,岂学而能,油然而生。」莫究厥始,莫穷厥终。应酬万端,忠信全功,不习无不利。曽子谓之皜皜,简亦谓之融融。道固不离乎常,故孔子曰:「中庸毋动乎意,清明在躬,自无所不通,发育万物,人心所同。」觉者通患,患在思虑议论之多而不行。

译汲古问:老子说礼是忠信浅薄的表现,也是祸乱的开端,这难道是不懂礼吗?可是《孔子家语》却说:“孔子听说老子通晓礼乐的根源,于是前往拜他为师。”又说:“向老聃询问礼。”先生说:“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只以正确的地方为师,不以错误的地方为师。”先生说:“老师,是用来传授道的。但道不是从外面来到人的心中,老师只是启发我心中本来具有的东西。教育者难道能够在学习者本来具有的东西之外,另外取出一件东西来教给他吗?也只是使他恢复本来具有的东西罢了。如果使他不依循自己的真诚,那么所教的全是外在之物,与学习者自身无关。所以《礼记》说:‘如今的教育者,使人不依循自己的真诚,教人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质。’汲古曾见张横渠说:‘不能充分发挥才质、不依循真诚,都是妄加施教。’教育人极其困难,必须充分发挥他的才质,才不会误人。如果说只是勉强驱使他去做,难道是依循真诚吗?”先生说:“是。” 汲古问:“先儒说董仲舒曾说:‘端正自己的义,不谋求利益;阐明自己的道,不计较功效。’这正是董仲舒所以超过诸子的地方。这种说法怎么样?”先生说:“董仲舒的学问并没有懂得道,比如他说‘仁义礼智信是应当修饰的’,又说‘在内心设置真诚而把它实行出来’。这道明明是人心本来具有的,为什么还要修饰?这是因为他没有通达根本,所以才这样说。” 《慈湖遗书》卷十五,宋杨简撰。家记九〔泛论学问、论文、论字义、论历数〕。自古以来,懂得道的人很少,所以言语有害于道的人很多。即使其中有懂得道的人,也有偏颇与全面、浅薄与深厚的区别。没有达到全面和深厚程度的言论,仍然会有害于道。既然如此,对于不是圣人所写的书,即使读的是孔子的言语,怎么可以不精心思考、熟读复习呢?如今天下不是圣人所写的书多得数不清,无非都是迷惑扰乱人心的工具。孔子的言语,出自古人记录的也还有失真的地方,何况不是圣人所写的书呢?其中有害于道的太多了。学者应当先读孔子的书,等到内心通达、道德纯正以后,才可以阅读诸子和史书。学者的道心还没有明白,却去读非圣人的书,把心沉溺在似是而非的言语中,终身纷乱不已,实在值得忧虑。孔子的言语,怎么可以不精心思考、熟读复习呢?如今孔子的言语,出自学者记录的尚且有时失真,何况不是圣人的书,其中有害于道的岂不是更多吗?唉!天地之间,孔子的言语没有多少,而不是圣人的书却堆满屋子。不是圣人的言语,懂得道的很少;即使是懂得道的人,也不能把自己的话全部说尽,仍然足以害道。既然如此,有害于道的言语遍满天下,不害于道的言语实在没有多少。学者确实不应当泛泛浏览,否则一定会遭到眩惑。唐虞有纳言之官,周代有训方氏。《易》说:“端正言辞,是因为如此。” 百圣相传授的,只说一个“中”。起初我怀疑它浅薄,近来又怀疑它平庸,再后来又怀疑它似乎只是如此,终究免不了出于自己的意念。但百圣说的是同一句话,我却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一天忽然觉悟,才知道百圣恳切的告诫和明白的指示,确实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人心就是道,所以大舜说:“道心本来没有什么可疑惑的,只因意念一起便昏暗,才成为错误和邪僻。”这才知道道心本来具有,但学者也一动意念,就跟着犯错。凡是思虑、作为,都离开了本心,都成为错误。所以圣人告诫说:“中就是平平常常、庸庸常常,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和悦愉快、恭敬谦逊,哪里是学习才能做到的?它是油然而然产生的。”没有人能探究它从哪里开始,也没有人能穷尽它到哪里终止。应对交往有万般事务,忠信却能成就全部功效,不用学习也没有什么不利。曾子称它为皜皜,我杨简也称它为融融。道本来不离开日常,所以孔子说:“中庸不要被意念所扰动,清明就在自身,自然没有什么不通达,能够生发养育万物,这是人心共同具有的。” 觉悟的人通常都有一个弊病,弊病在

孔子忠信笃敬之训[见训语]学者初觉,纵心所之,无不元妙,往往遂足,不知进学,而旧习难遽消,未能念念不动,但谓此道无所复用,其思为虽自觉有过,而不用其力,虚度岁月,终未造精一之地,日用云为,自为变化,虽动而非动,正犹流水,日夜不息,不值石险,流形不露,如澄沚不动,而实流行,予自三十有二,微觉已后,正堕斯病,后十余年,念年迈而徳进不进,殊为大害,偶得古圣遗训,谓学道之初,系心一致,乆而精纯,思为自冺,予始敢观省,果觉微进,后又于梦中获古圣面训,谓简未离意象,觉而益通,纵所思为,全体全妙,其改过也,不动而自冺,冺然无际,不可以动静言,于是益信孔子学不厌,乃是知及之,已后事是谓用力于知者,虽动而得不动之妙,终未及仁者常觉常明常不动之为至静,故孔子曰知者动,仁者静,予何敢言仁,用力于仁者也,恐同志者复蹈前患,故备记如右。以舜大圣而犹不知十二章之象,使禹明之;以孔子大圣而犹不知鲁庙,此盖皆断之说。而后世之士,耻于一物之不知,亦愚矣。详于其所不必尽知,而畧于其所不可不知,故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见训语]孔子吹律,自知殷后。此岂心思推测之所能至哉?如日月,自无所不照;如水鉴,自无所不明也。此心神明,有甚于日月水鉴。孔子称子路不耻缊袍之善,引诗「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终身诵之,则其诵乆矣,岂无以告孔子者?子路既没,门人语及始曰:「是道也,何足以臧?」于以见圣人广大虚静如天地。程伯淳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如若或者以清虚一大为天道,此乃以器言,而非道也。伯淳断然谓「以清虚一大为天道」为以器言,甚善。非知道者,岂能道此?然未能见《易大传》「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非圣人之言,随世俗流传而遂信此,亦有此未至。伯淳谓颜子黙识,曽子笃信,得圣人之道者二人也。此语亦有未安。谓二子得圣人之道诚然,然不当谓一人黙识,一人笃信。信者必黙识,黙识者必信,自不当分裂。又不详考「日月至焉者」,非得道何以言至?所谓「至者」,必如颜子之不违仁。所谓「不违仁者」,必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动静一贯,方可言仁,方可言至。然则孔门得圣人之道者,亦不止二人而已。伯淳言:「大人与天地合其徳,日月合其明,非在外也。」斯言甚善。伯淳言:「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神无速,亦无至。惟伯淳而后有此言。」伯淳谓:“至诚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回造化者,诚有此也。”伯淳名颢,门人尊之曰“明道先生”。

译于思虑议论太多而不能实行。孔子关于忠信笃敬的教诲。学者起初觉悟时,放任心意自然运行,没有什么不是元妙的,往往就自以为足够了,不知道继续求学;可是旧有的习惯难以立即消除,不能做到念念都不动,于是只说此道再没有什么用处。即使自己觉察到思虑和作为有过错,也不肯用力改正,虚度岁月,始终没有达到精纯专一的境地。日常的言语行为看似自行变化,虽然在动却又不是通常的动,正如流水,日夜不停;遇不到险石时,流动的形迹不显,像清澈的水洲表面不动,实际上却一直流行。我自三十二岁稍有觉悟以后,正好陷入这种弊病;十多年后想到年纪已老而德行究竟有没有进步,便觉得这是极大的祸害。偶然得到古代圣人的遗训,说求学道的开始,须把心专注于一处,久而久之精纯之后,思虑和作为自然消融;我这才敢于反观省察,果然觉得稍有进步。后来又在梦中得到古代圣人当面教诲,说杨简还没有脱离意象;醒来后便更加通达,放任思虑和作为自然流行,整个本体都完整而精妙。改正过错时,不动而自然消融,消融得没有边际,不能用动静来说明。于是我更加相信孔子所说的“学习不厌”,这就是智慧达到以后所发生的事,也就是在智慧上用力;虽然处于动中,却得到不动的妙处。可是终究还没有达到仁者常常觉悟、常常明白、常常不动的至静境界,所以孔子说:“智者好动,仁者好静。”我哪里敢说自己是仁,只能说是在仁上用力。恐怕志同道合的人又陷入从前的弊病,所以把以上情况详尽记下。舜是大圣人,却尚且不知道十二章的象,要靠禹来说明;孔子是大圣人,却尚且不知道鲁国宗庙的礼器,这大概都是武断的说法。后世士人以不知道一件事为可耻,也很愚蠢。对不必全部知道的事情详尽钻研,却对不可不知道的事情粗略忽视,所以一生都循着它做,却不知道它的道理的人很多。孔子吹奏律管,自己知道殷代之后的音律。这难道是心中思考推测所能达到的吗?就像日月自然没有什么不能照耀,就像水镜自然没有什么不能照见。这颗心的神明,比日月和水镜还要高明。孔子称赞子路不以穿着破旧的袍子为可耻的善德,引用《诗》说:“不嫉妒、不贪求,还有什么不能美善呢?”子路终身诵读这句诗,那么他诵读已久,难道没有什么可以告诉孔子的吗?子路去世后,门人谈到这件事,才说:“这种道理,哪里足以称为美善?”由此可以看出圣人的胸襟广大、内心虚静,如同天地。程伯淳说:“有形体之上的叫作道,有形体之下的叫作器。”如果有人把清虚一大当作天道,这就是用器来说明,而不是道。伯淳断然说“把清虚一大当作天道是用器来说明”,说得非常好。不是懂得道的人,哪里能说出这种话?然而他没有看见《易大传》“有形体之上的叫作道,有形体之下的叫作器”并非圣人的言语,只是随世俗流传而相信了它,这也说明他还有未达到之处。伯淳说颜子默默体认,曾子笃实相信,得到圣人之道的有这两个人。这句话也有不妥。说两人得到圣人之道固然正确,但不应说一个是默默体认,一个是笃实相信。真正相信的人一定默默体认,默默体认的人一定相信,本来不应把二者分割开来。他又没有详细考察“日月至焉者”这句话;如果没有得到道,凭什么说达到呢?所谓“达到”,必定像颜子那样不违背仁。所谓“不违背仁”,必定是无思无为、寂然不动、受到感应便能通达,动静贯通一体,这样才可以说是仁,才可以说是达到。既然如此,孔门中得到圣人之道的人,也不只这两个人。伯淳说:“大人能够使自己的德与天地相合,使自己的明与日月相合,这些并不在自身之外。”这话说得非常好。伯淳说:“只是因为有神妙,所以不急行却能迅速,不行走却能到达。神妙本来没有所谓迅速,也没有所谓到达。只有伯淳后来才说出了这种话。” 伯淳说:“至诚可以赞助天地化育万物,可以回转造化,确实有这种道理。”伯淳名颢,门人尊称他为“明道先

伯淳谓:“穷神知化,化之妙者,神也,又差矣。何精?何粗?何妙?何不妙?化即神。”

译生”。伯淳说:“穷尽神妙、认识变化,说变化的妙处就是神,这又错了。什么是精,什么是粗?什么是妙,什么是不妙?变化就是神。”

或问仁,程正叔曰:「此在诸公自思之,将圣贤所言仁处类聚观之,体认出来。虽然,使未有《论语》《孟子》时,无可类聚,又将若之何?孔子未尝教人类聚,类聚体认无非意路。且孔子曰:『居处恭,恭而已,无意也;执事敬,敬而已,无意也;与人忠,忠而已,无意也。』微致意焉,即迂曲,即造为,即不正直,即不忠信。所谓复礼,复我本有之礼,三千三百经条明白,不留作意。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亦何意之有?」正叔又言,性中只有仁义礼智四者,几曾有孝弟来?异哉!正叔之蔽,一至于此。孝弟仁义,名不同耳。强立藩篱,固守名意,陷溺于分裂之学,障塞圣人坦夷之道。孟子谓「徐行后长,即尧舜之道;以羊易牛,即王者之心」,发明孩提爱亲及长敬兄,为不学而能,不虑而知。而正叔分裂体用而言之,不可以为训也。伊川谓「动容貌,整思虑,则自然生敬。敬即是主一也。主一则既不之东,又不之西,是则只是中。苦也,人性自善,何必如此拘束?」孔子未尝如此教人,但曰「居处恭,执事敬耳」;但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耳」;但曰「约之以礼耳」。伊川之教固愈于放逸者,然孔子曰「过犹不及」,何则?其害道均也。或问荧惑退舍,果否?程正叔曰:“观宋景公不能至,是问反风如何?”曰:“亦未必然。”成王一中才之主,圣人为之臣,尚几不能保,非有动天之徳不能至也。正叔未明道,故有此论。人心即道,无所不通。善心兴起,如其真切,岂无感通之理?而正叔谓景公不能至,是又谓成王未必能然,贼天下万世之良心。此说不可长。尧舜与人同耳,其不善之心既足以感动灾异,则其善心岂不足以感动而消弭之?不知道者,其轻有所立论哉!濓溪《通书》亦尚有疵。自明乎道者观之,可以一见,决不劳多议。今自二程尊师之,其书盛行乎天下,不得已,姑指众人之所未晓者言之。濓溪曰:「元亨,诚之通;利贞,诚之复。」于天下至一之中,忽起通复之异说,穿凿为甚。又曰:「诚精故明,神应故妙,几微故幽。」异哉!裂一道而三之。诚未始不精,何必更精?诚即神,神即几。或曰诚,或曰神,或曰几,皆所以明道心之妙。如言玉之莹,又言其白,又言其润,非有三物。人之道心,未尝不诚,未尝不神。其动之始曰几,此万古人心之所同,非圣人独有之。今周子又谓「诚、神、几曰圣人」,是谓众人无之。此正孟子所谓:「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谓民不能,是贼其民者也。」孔子明道,未尝有精粗之论,乃起于后学之意说。孔子每每戒学者毋意,为是之类也。周子又曰:「《洪范》曰:『思曰睿,睿作圣。』无思本也,思通用也。」几动于彼,诚动于此。吁!《洪范》惟言思,未尝言无思,而濓溪必取乎无思者,是犹未识乎思也。思曰睿,明乎思,未尝不睿,未尝不妙,未尝不神。此不可以有无觧,何复取乎无思哉?离思而取无思,是犹未悟百姓日用之即道也。孔子曰:「何莫由斯道也?」周子犹未悟思之即道,思之即无思也。况又裂几于彼,裂诚于此,于至一之中,而强分裂之,殊为害道。横渠《牖铭》云:“居则存其心,曰存否,继否,化否,无意否。”张子则勤矣,不草草矣。惜乎其未觧觧者不如此。曽子之日三省,异乎是矣。曽子之省不过不忠不信,传授弟子,而实未尝习之过,皆芸苖改过,未尝助长。如横渠乃揠苖助长之学也。化者自化,岂容问耶?自省本心者,自无意意,岂屡省之所能无耶?自省本心者,自未始有间断,何患乎不继耶?尧舜虽有惟精惟一之功,要非继续之所可言。孟子之存心,又岂横渠之所云?欲存愈不存,欲继愈不继,欲化愈不化,欲无意愈不已。不省吾心,自善吾心,自神吾心,自寂然不动,自无体。无体则无始终,继不足以言之。云为变化,自不凝滞,自不可致诘。夫是之谓自化,此不可以有无言,而况于意乎?此万古人心之所同也,顾自觉者寡耳。孔子曰:“天下何思何虑。”横渠之书,深自病其定性未能不动,正以其学未免乎助长也。故孟子曰:“天下之不助长者寡矣。”言心声也。其最着见者,芭蕉诗有“愿学新心”之句,此未悟本心之至善,而于心外求新心也。墓志有“精魄反原”之言,夫血气有聚散,精神无所生。孔子“心之精神,是谓圣神”,心无体,即本即原。死生一贯,何以反为?“原始反终”,乃作《易大传》者之言,非孔子也。与李和叔书曰:“天徳虽能尽其说,然后大本可立。”天徳岂说之所能尽?说之所可尽者,尚不足以尽意,而况于天徳乎?大本岂可徐徐而立?孔子所谓“可与立,不失其所本立也”。人之本心,自寂然不动也。

译有人问仁,程正叔说:“这要靠诸位自己思考,把圣贤所说到仁的地方分类汇聚起来观察,从中体认出来。可是,如果还没有《论语》《孟子》,没有材料可以分类汇聚,又将怎么办呢?孔子从来没有教人分类汇聚;分类汇聚、体认,都不过是意念的路径。而且孔子说:‘居处时恭敬就是恭敬,不要另外起意;办理事务时敬慎就是敬慎,不要另外起意;与人交往时忠诚就是忠诚,不要另外起意。’稍微刻意用心,便成为迂曲,便成为造作,便不正直,便不忠信。所谓复礼,是恢复我本来具有的礼,三千三百条礼制都明白清楚,不留下刻意造作。出门像面对贵宾,使百姓像承当大祭,又有什么刻意的意念呢?” 程正叔又说,人的本性中只有仁义礼智四者,哪里曾有孝悌呢?真奇怪啊!程正叔的蒙蔽竟到了这种地步。孝悌、仁义,只是名称不同罢了。他强行设立藩篱,固守名目和意念,沉溺于分裂的学说,堵塞圣人平坦宽广的道路。孟子说:“慢慢走而落在长者后面,就是尧舜之道;用羊去换牛,就是王者之心。”这阐明了孩童爱父母、长大后敬兄长,是不用学习就能做到、不用思虑就能知道的。程正叔却把体和用分割开来说,不能把这种说法作为准则。伊川说:“使容貌有所行动端正,整顿思虑,就会自然产生敬。敬就是专一。专一,就既不向东,也不向西,这就是中。”可悲啊!人的本性本来就是善的,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拘束呢?孔子从来没有这样教人,只说“居处要恭敬,办理事务要敬慎”;只说“出门像面对贵宾,使百姓像承当大祭”;只说“用礼来约束自己”。伊川的教导固然胜过放纵的人,然而孔子说“过分和不足同样是过错”,为什么呢?因为二者对道的损害相同。有人问荧惑退舍的事情果真如此吗?程正叔说:“看看宋景公不能做到,那么询问使风回转又怎么样呢?”回答说:“也未必如此。”成王是一个中等才质的君主,圣人做他的臣子,尚且几乎不能保全他;如果没有能够感动上天的德行,就不能做到。程正叔还没有明白道,所以有这种说法。人心就是道,没有什么不能通达。善心兴起时,如果真切诚实,难道没有感通的道理吗?程正叔说宋景公不能做到,这又等于说成王未必能够如此,是在伤害天下后世共同的良心。这种说法不可任其流传。尧舜与常人本来相同,只是他们不善的心既然足以感动灾异,那么他们的善心难道不足以感动上天而消除灾异吗?不懂得道的人,竟如此轻率地树立自己的议论吗?濂溪的《通书》也还有毛病。从明白道的人看来,一眼就能看出,决不必费力多加议论。如今因为二程尊奉并师事他,他的书在天下广泛流行,不得已,姑且指出众人尚未明白的地方来说。濂溪说:“元亨,是诚的通达;利贞,是诚的复归。”在天下至为统一的道中,忽然提出通达与复归的不同说法,实在过于穿凿。他又说:“诚因为精纯所以明,神因为应合所以妙,几因为细微所以幽深。”真奇怪啊!把一道割裂成三个。诚从来没有不精纯,何必再说更加精纯?诚就是神,神就是几。有时称诚,有时称神,有时称几,都是用来说明道心的妙处。好比说玉明亮,又说它洁白,又说它温润,并不是有三种东西。人的道心从来没有不诚,也从来没有不神。它开始发动时叫作几,这是万古以来人心共同具有的,并非圣人独有。如今周子又说“诚、神、几就是圣人”,这就是说常人没有这些。正是孟子所说:“认为自己的君主不能做到,是伤害自己的君主;认为百姓不能做到,是伤害自己的百姓。”孔子阐明道,从来没有精粗的分别,这些都是后世学者凭意念造出的说法。孔子常常告诫学者不要任意起意,就是针对这类情况。周子又说:“《洪范》说:‘思考就叫睿智,睿智就成为圣人。’无思是根本,有思是作用。”几在彼处发动,诚在此处发动。唉!《洪范》只说思,并没有说无思,濂溪却一定取无思而说,这仍然是没有认识思。所谓“思就是睿智”,是说明白地思考;明白思考时,从来没有不睿智、没有不精妙、没有不神妙的地方。这不能用有无来解释,又何必取无思呢?离开思而另取无思,就像还没有觉悟百姓日常所用的就是道。孔子说:“为什么没有人遵循这条道呢?”周子仍没有觉悟到思就是道,思就是无思。何况又把几分裂在彼,把诚分裂在此,在至为统一的道中强行分裂它们,实在很有害于道。横渠的《牖铭》说:“居处时就存养自己的心,要问存养了吗,承继了吗,变化了吗,没有起意吗?”张子已经很勤勉,不是草率应付。可惜他还没有明白,明白的人不是这样。曾子的每日三省与此不同。曾子所省察的不过是不忠、不信,以及向弟子传授的事情;实际上从未因反复学习而有所过度,都是像培育禾苗、改正过错,并不是拔苗助长。横渠却是拔苗助长的学问。变化是自行变化的,哪里容得下追问呢?自己省察本心,自然就没有刻意的意念,哪里是屡次省察所能达到无意呢?自己省察本心,本来从未间断,又何必担心不能承继呢?尧舜虽然有精纯专一的功夫,终究不能说成是继续不断的作用。孟子所谓存心,难道也是横渠所说的吗?想要存养,反而越不能存养;想要承继,反而越不能承继;想要变化,反而越不能变化;想要无意,反而越不能停止起意。不去刻意省察自己的心,自己的心自然善,自己的心自然神明,自然寂然不动,自然没有固定形体。没有固定形体,就没有始终,不能用承继来说明。言语行为和变化,自然不凝滞,也自然不可追问。这叫作自我变化,不能用有无来说明,何况用意念呢?这是万古以来人心共同具有的,只是能够自觉的人少。孔子说:“天下还有什么可思考、可忧虑的呢?” 横渠的书中,深深以自己的“定性”不能做到不动为忧,正因为他的学问未免有拔苗助长之处。所以孟子说:“天下不拔苗助长的人很少。”这是发自内心的声音。最明显的表现,是他的《芭蕉诗》中有“愿学新心”一句;这说明他还没有觉悟本心本来至善,却要在本心之外寻求一颗新心。他的墓志中有“精魄反原”的说法。血气有聚有散,精神却不是由什么地方产生的。孔子说“心的精神就叫圣”,心没有固定形体,本身就是根本、本源。生与死贯通为一体,为什么还要说返回本源呢?“原始反终”是作《易大传》的人说的,并不是孔子说的。他给李和叔写信说:“天德即使能够把它的道理全部说尽,然后根本才可以树立。”天德哪里是言说所能穷尽的?言说能够穷尽的,尚且不足以穷尽心意,何况天德呢?根本难道可以慢慢地树立吗?孔子所谓“可以与之共立”,是不失去它本来所立的根本。人的本心,自然就是寂然不动的。

子思问于夫子曰:「物有形类,事有真伪,必审之,奚由?」子曰:「由乎心。心之精神,是谓圣。推数究理,不以物疑,周其所察,圣人难诸。」孔子斯言见之。子思子之书,世又谓之《孔丛子》,世罕诵习。乌虖!圣人有如此切至之诲,而不载之《论语》,致学者求道于心外,岂不大害?简谨取而为集语,觊与我同志者,或未观《孔丛子》,而偶见此书,庻早悟此心之即道,而不他求也。至哉人心之灵乎!至神,至明,至刚,至健,至广,至大,至中,至正,至纯,至粹,至精,而不假外求也。人皆有此至灵之心,而不自知,不自信,偶昏偶蔽,遂寖而至于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觧,大可惜也,大可念也。心无体质,徳本昭明,如日月照临,如水鉴烛物,不必劳神而自能推见,自能究知。若驰神于彼,周悉致察,虽圣人不能,何则?劳动则昏,不必逆诈,不必亿不信,而自有先觉之妙也。人皆有此灵[见训语]曽子曰:「参尝闻之夫子曰:『阳之精曰神,阴之精曰灵。神灵者,品物之本也,而礼乐仁义之祖也。』善否之气,治乱所起[阙]云云。是故圣人为天地主,为山川主,为鬼神主,为宗庙主云云。天地之间,非阳则阴,非阴则阳。阴阳之气虽二,而神灵之道则一。风雷电雾雨露霜雪霰雹之所以变化者,此也。羽毛鳞介倮虫之所以生成变化者,此也。万化万物虽自神自灵而不自知,惟圣人自神自灵而又自知。自知则明,明则通,通则无所不通。故四灵役于圣人。圣人为天地主,为山川主,为鬼神主,为宗庙主。圣人之知如日月之明,如水鉴之明,非思非虑,自明自照。孔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而亦先觉者,此之谓也。』又曰:『天下何思何虑者,此之谓也。』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其次第不同,而其知则一也。其知无次第之差也。是知至神至灵至精,视听言动何本何根?爱敬和乐智虑应酬何终何始?始不可得而知也,终不可得而知也,中亦不可得而知也。顺是而行之为善为治,逆是而为之为否为乱。知则顺,不知则逆。吁!人皆有至神至灵至精之心而不自知也。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中庸》曰:『圣人之道,发育万物。』《易大传》曰:『范围天地之化,』故圣人之道无所不通,圣人之事无所不行。守日月之数,察星辰之行,序四时之顺逆,截十二管以察八音之上下清浊,其道一也,其事一也。立五祀,制五典,和五声,合五味,正五色,成五榖,序五牲,其事整整,其伦叙叙,皆神灵之变化,精一之散殊,可观而不可测,可言而不可诘,可以黙识而不可以容思。夫是之谓品物之本,礼乐仁义之祖欤?」先生曰:人心何尝不正?但要改过,不必正心。一欲正心,便是起意。汲古对云:此即孔子母意。意一起,即有过。要无过,但不起意便了。意不起,则此心安然莹静虚明。若子贡言:「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此是改过后,私意不起,此心明照。况此心明照,愈于日月。日月虽容光必照,尚不及蔀屋之下。此心则无所不照,无所不通,安有隠显之间?先生曰:此说却是。先生曰:「少年闻先大夫之诲,宜时复反观其后。于循理斋燕坐反观,忽然见我与天地万物万事万理,澄然一片。向者所见万象森罗,谓是一理通贯。尔疑象与理未融一?今澄然一片,更无象与理之分,更无间断。不必言象,不必言理,亦不必言万,亦不必言一。自是一片,看唤作甚么?句絶!唤作天亦得,唤作地亦得,唤作人亦得,唤作象亦得,唤作理亦得,唤作万亦得,唤作一、二、三、四皆得。」先生谓汲古曰:「圣人犹兢兢业业,岂学者不兢兢业业?汝当庸言之信,庸行之谨,兢兢业业,用力于仁,为之不厌。」又曰:「学者切不可观非圣人之书,当师孔子之言。」先生曰:「学不可躐等,亦不可操之太急,故虽息焉,游焉,孙而顺之,无害于事。但于其间,不失敬心,不失时敏之心,则厥修自然日进无疆。《易》曰:『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天下事皆然。彼苦涩不易乐者,必无成效。」汲古问:“圣贤言性,何以多不同?”先生曰:“性字觧释有不同,如‘性相近’与‘节性惟日其迈’,此是随俗泛言性质。如《易》曰:‘各正性命’,孟子‘道性善’,则言性之本。”

译子思向夫子问道:“万物有形状类别,事情有真实虚假,必须加以审察,那么凭借什么呢?”孔子说:“凭借心。心的精神,就叫圣。推求数理、穷究道理,不要因外物而产生疑惑,周密地考察它的各个方面,这对圣人来说都很难。”孔子确实说过这些话。子思的书,世人又称为《孔丛子》,世上很少有人诵读学习。唉!圣人有这样恳切深至的教诲,却没有收入《论语》,致使学者向心外求道,难道不是大害吗?杨简谨慎地取录这些话作为集语,希望与我志同道合的人,有的还没有读过《孔丛子》,偶然看到这部书,也能早早觉悟此心就是道,不再向别处求取。人心的灵妙真是至极啊!至神、至明、至刚、至健、至广、至大、至中、至正、至纯、至粹、至精,都不需要向外求取。人人都有这样至灵的心,却不知道、不相信自己有它,偶尔昏暗,偶尔蒙蔽,渐渐便发展到恶行积累而无法掩饰、罪过深重而无法解除,实在太可惜、太值得忧虑了。心没有固定的形质,道德的根本本来昭然明白,像日月照临,像水镜照见万物,不必劳费精神,自然能够推求显见,自然能够穷究明知。如果把精神奔驰到外物那里,周密详尽地考察,即使是圣人也做不到,为什么呢?劳费心力就会昏暗,不必预先猜疑欺诈,也不必预先猜测别人不可信,自然就有先知先觉的妙处。人人都有这种灵明。曾子说:“我曾听夫子说:‘阳气的精华叫神,阴气的精华叫灵。神灵,是万物品类的根本,也是礼乐仁义的祖先。’善与恶的气,是治乱产生的根源,等等。因此圣人是天地的主宰,是山川的主宰,是鬼神的主宰,是宗庙的主宰,等等。天地之间,不是阳就是阴,不是阴就是阳。阴阳之气虽然是两种,但神灵之道却是一个。风、雷、电、雾、雨、露、霜、雪、霰、雹所以发生变化,就是这个道理;羽毛类、鳞类、介类、裸虫之类所以生成变化,也是这个道理。万般变化、万种事物虽然自行神妙、灵明,却不知道自己如此;只有圣人既自行神妙、灵明,又能自知。自知就明,明就通达,通达就没有什么不通。所以四灵都受圣人役使。圣人是天地、山川、鬼神、宗庙的主宰。圣人的智慧如同日月的光明,如同水镜的明亮,不靠思考,不靠忧虑,自然明白,自然照察。孔子说:‘不预先猜疑欺诈,不预先猜测不可信,却又能先知先觉,这就叫作这种境界。’又说:‘天下还有什么可思考、可忧虑的呢?’生来就知道的是上等,学习后才知道的是次等,次序虽然不同,但所知道的道理却是相同的。” 他们的知识并没有等级次序的差别。由此可知,至神、至灵、至精的心,人的视、听、言、动以什么为根本、以什么为根源?爱、敬、和、乐以及智慧、思虑、应对交往,以什么为终点、以什么为起点?起点不可求得而知,终点不可求得而知,中间也不可求得而知。顺着它去做就是善、就是治理,违逆它去做就是恶、就是混乱。知道它就顺应,不知道它就违逆。唉!人人都有至神、至灵、至精的心,却不知道自己有它。孔子说:“心的精神就叫圣。”《中庸》说:“圣人的道,能够生发养育万物。”《易大传》说:“范围天地的变化。”所以圣人的道无所不通,圣人的事情无所不行。掌握日月运行的数度,考察星辰的运行,排列四时的顺逆,截取十二根律管来考察八音的高低清浊,这些道理是一个,道术也是一个。设立五祀,制定五典,调和五声,调合五味,端正五色,成就五谷,排列五种牲畜;事情安排得整齐,条理次序分明,都是神灵的变化,是精纯专一之道的分散显现,可以看见却不可测度,可以言说却不可追问,可以默默体认却不可以容许意念思虑。这不就是万物品类的根本、礼乐仁义的祖先吗?” 先生说:人心什么时候不正呢?只要改正过错,不必另外去端正人心。一旦想要端正人心,便是起了意念。汲古回答说: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不要起意。意念一旦起来,就有了过错。要没有过错,只要不起意念就行了。意念不起,这颗心便安然、明净、虚明。正如子贡所说:“君子的过错,就像日月食。犯了过错,人人都看得见;改正了,人人都仰望他。”这是说改正过错以后,私意不起,这颗心明亮照察。何况这颗心的明照超过日月。日月虽然一丝光线也必定照耀,尚且照不到遮蔽房屋的下面;这颗心却没有什么不能照到、没有什么不能通达,哪里还有隐藏与显露的区别呢?先生说:这个说法是对的。先生说:“年轻时听到先父的教诲,应当时时回头反观其后果。在循理斋静坐反观时,忽然看见我与天地、万物、万事、万理,澄澈地成为一片。先前所见万象森罗,以为有一个道理贯通其中;如今澄澈成为一片,再没有形象与道理的分别,也再没有间断。不必说形象,不必说道理,也不必说万,不必说一。自然就是一片,要称它为什么呢?句子到此为止!称它为天也可以,称它为地也可以,称它为人也可以,称它为象也可以,称它为理也可以,称它为万也可以,称它为一、二、三、四都可以。” 先生对汲古说:“圣人尚且战战兢兢、勤勉不懈,难道学者反而可以不战战兢兢、勤勉不懈吗?你应当使平常的言语真实可信,使平常的行为谨慎小心,战战兢兢、勤勉不懈,在仁上用力,实行它而不厌倦。”又说:“学者千万不可读非圣人的书,应当以孔子的言语为师。” 先生说:“学习不能越级,也不能操持得过于急迫,所以即使暂时休息、游玩,谦退而顺其自然,也不妨碍事情。但在这期间,不失去敬畏之心,不失去及时敏捷的心,那么这种修养自然会一天天进步而没有止境。《易》说:‘益卦,行动而谦逊,每天进步而没有止境。’天下的事情都是这样。那些感到苦涩、难以产生乐趣的人,一定不会有成效。” 汲古问:“圣贤谈到本性,为什么常常不同?”先生说:“‘性’字的解释有不同。如‘性相近’和‘节性惟日其迈’,这是随世俗泛泛说人的性质。如《易》说‘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孟子说‘道就是性善’,说的则是本性的根本。”

孔子谓巧言鲜仁,又谓辞逹而已矣。而后世文士之为辞也,异哉!琢切雕镂,无所不用其巧。曰:“语不惊人死不休。”又曰:“惟陈言之务去。”夫言,惟其当而已矣。谬用其心,陷溺至此,欲其近道,岂不大难?虽曰无斧凿痕,如大羮元酒,乃巧之极功。心外起意,益深益苦,去道愈逺。是安知孔子曰:“天下何思何虑?”是安知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如尧之文章,孔子之文章,由道心而逹,始可以言文章。若文士之言,止可谓之巧言,非文章[见训语]天下有累数百年之风俗,既成而不可拔,士生其中,沉浸深入,有不自省,吾徒不可不疾而察之。圣人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吾非求异于众也,诚有所不自安于中也。自三代衰,孔子没,义利之辨寖不明。汉兴,君臣相与以权术取天下,大畧本以利,文之以义。孝宣亦谓汉家自有制度,本以覇王道杂之。岂惟汉规模如此?歴三国、晋、南北、隋、唐、五代,大抵一律。岂惟人主规模如此?士大夫惟上所好,其规模皆如此。岂无善者?其畧则同。后世之经术异乎孔子之经学矣。后世之文章异乎三代之文章矣。后世之字画与钟鼎篆刻不同矣。一经说至百余万言,大师众至千余人,时为利禄之路,则然。取青紫有拾芥之喻,指所蒙以稽古之力,公言侈说,不以为耻。三代之时无此风俗也,无此等议论也。孔子曰:「辞逹而已矣。」

译孔子说花言巧语的人少有仁,又说言辞能够表达清楚就够了。可是后世文士写文章,真是奇怪!雕琢切磋、刻意修饰,凡是能施展巧思的地方无所不用。有人说:“如果不能写出惊动人的语句,死也不停止。”又说:“只是一心务必要去掉陈旧的说法。”言语只要恰当就够了。错误地使用心思,沉溺竟到了这种地步,还想接近道,难道不是太难了吗?即使说没有斧凿的痕迹,像大羹、元酒一样,这也不过是技巧达到极点的结果。若从本心之外起意,越深越苦,离道就越远。哪里知道孔子说:“天下还有什么可思考、可忧虑的呢?”哪里知道文王“不识不知,顺从上帝的法则”?像尧的文章、孔子的文章,都是从道心流露出来,才可以称为文章。至于文士的言语,只能称为花言巧语,不能称为文章。天下有延续数百年的风俗,既然形成便难以拔除;士人生活在其中,沉浸深入而不自知,我们不能不赶快察觉它。圣人说:“众人都喜欢的,一定要考察;众人都厌恶的,也一定要考察。”我并不是故意求异于众人,实在是内心有不能安定的地方。自三代衰落、孔子去世以后,义与利的辨别逐渐不明。汉朝兴起,君臣相互运用权术取得天下,大体上以利为根本,再用义来文饰。汉宣帝也说汉家自有制度,本来就是把霸道与王道杂用。哪里只是汉代的规模如此?历经三国、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大体都是同一个样子。哪里只是君主的规模如此?士大夫只迎合君主所喜欢的东西,他们的规模也都是这样。难道没有善的吗?大略仍然相同。后世的经术已经不同于孔子的经学,后世的文章已经不同于三代的文章,后世的书法也不同于钟鼎文字和篆刻。一本经书的解释竟达到一百多万字,所谓大师多达一千多人,因为当时把它作为求取利禄的道路,所以才这样。取得青紫官服被比作拾取芥菜,指着自己蒙受的、凭借考究古事所得到的利益,公开夸耀空泛的言论,也不以为耻。三代时没有这种风俗,也没有这种议论。孔子说:“言辞能够表达清楚就够了。”

书曰:「辞尚体要而已。」后世之为辞者大异,冥心苦思,錬意磨字,为丽服靓妆,为孤峯絶岸,为琼杯玉斚,为大羹元酒。夫子之文章不如是也。夫子之所以教诲其子弟,亦不闻有是说也。甚者,韩愈敢以孟子与司马相如比而同之。相如何人,跻之至此?専以文称也。以易为竒,以诗为葩,三极六爻之旨如此乎?三百篇无邪之义如此乎?甚至于序送李愿有曰:「粉白黛緑者列屋而闲居,妬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此何等法语,而敢肆言无忌如是耶?此无他,举天下之风俗皆然,不以为异也。故学者仰韩如太山北斗,心服其文,莫见其过。至于字学,尤足鄙咲。书者六艺之一,古所不废,然非学者之所急,游之则可。后世之为字画者异哉?皓首习之,秘术不露,此周孔事业耶?尝观锺鼎古文,如精金羙玉,齐庄冕弁,使人起敬起爱,真三代时风度也。衰世所谓草圣者何哉?以放逸为竒,以变怪为妙。后世之俊杰,三代之罪人。王逸少独歩一时,流芳千载,兰亭遗墨,秘藏昭陵。老师宿生,无敢拟议。虽则云然,有圣言在,众好必察,窃未所安。如妇人焉,清神丽色,雅服妙妆,羙则羙矣,而非公庭之所当言,非君子之所好乐。施之于晋宋以来,则善;施之于三五之上,则悖。何者?无淳古质厚之体也,无庄敬中正之容也。书,心画也。使逸少之书盛行而不少衰,则人心风俗终不反朴,终不可以庻几三代。吁,可念哉!累数百年来,风俗如此,习尚如此,论议如此,牢不可破如此。今也,一旦欲排万众之所嗜好,尽反之于古,殆犹回急注于悬崖,止奔马于峻坂。徐而思之,亦有可觊。良心,人所具有也。尧舜与人同耳,圣人先觉,我心之所同然耳。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孟子曰:“仁人心也,仁圣之性,人所同有。”昏而蔽之,如丧其灵,如尘积鉴,本明犹在,一日启之,光烛天地。孟子言必称尧舜于战国之时,今之时顾不胜于战国之时耶?岂战国之人皆可以为尧舜,而今之人皆不可也?必不然也。放情逸意,固众人所不能免,而亦不可肆也。父肆其欲,子将甚焉;上肆其欲,下必仿焉。仿而不已,必甚;甚而不已,必乱。至于乱,则祸及其长上。稽之徃史,可想可戒。然则放逸之习不可纵也,庄敬之学不可废也,浮薄之务不可亲也,朴古之事不可厌也。不惟不可厌而已,又有乐焉。人心即道,至乐中存。昏者失之,明者得之。无谓诗文之放逸,非放于恶也;无谓字画之之纵逸,非流于不善也。商之木辂,周之麻冕,孔子独意向之,取其质也。道二,正与不正而已矣。庄也,敬也,古也,朴也,善也,皆正之类也。不庄也,不敬也,不朴也,不古也,皆不正之类也。故书曰:“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故相如至于见贤,韩愈至于宣滛,岂不异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胡可忽也?况所差犹不止于毫厘乎?草圣之差逺矣,宣滛之差不知几千万。里矣,无恠后世之祸乱相寻于无穷也。明君良臣知治乱之岐,于是乎分,则乌得不戮力刬剔文士墨客滋蔓之邪说,而无使启乱也[见训语]文士有云:「惟陈言之务去」,又有云:「文意切忌随人后」。近世士大夫无不宗主其说,不知几年于兹矣。书曰:「辞尚体要,不惟好异;商俗靡靡,利口惟贤。」余风未殄,近世王风好意滋甚。以某言平常,易以他语,及世効之者浸多,则又易之。所务新竒,无有穷也。不思乃利口惟贤之俗,士大夫胡为不省?不告诸上而痛革之,乃相与推波助澜。古者制字一而已矣,其有转音多,后世所増益。孟子凡与齐宣王言,王皆如字耳,而后儒读者多转为去声,非也。夫齐宣王昬愚特甚,使当日孟子牵作去声言之,宣王必不听解,况作去声则不文。后儒鄙陋,好异音释,奚可尽信。曲礼欠伸,据方言俗音则如是耳,而音释家作邱敛反。至于论语「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并五教反,则尤为害道。夫五教反者,好乐切着之谓也。若夫「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则不可以好乐切着为义也。自孔子犹无得而形容,姑托喻于水,托喻于山而已。圣人尚不得而言,岂好乐切着之可言哉。后世陋儒不知道,拘于音训家转音一定之说,至于害道,殊为不可。「论语」去丧,无所不佩,口举反,则失君子不忍除丧之本心,反有恶其丧之意,尤其不可。「去丧」乃记者之言,非圣言,惟当如书言「免丧」,《礼记》言「除丧」,亦未安,犹愈于「去丧」口举反之太甚也。

译《尚书》说:“言辞崇尚体要罢了。” 后世写文章的人与此大不相同,冥思苦想,锤炼意旨、磨琢文字,把文章做成华丽的衣服和精美的妆容,做成孤峰绝岸,做成琼杯玉斝,做成大羹元酒。孔夫子的文章不是这样。孔夫子用来教诲子弟,也没有听说有这种说法。更严重的是,韩愈竟敢把孟子同司马相如相比而并列。司马相如是什么人,竟把他抬到这种地步?只是因为他以文章著称罢了。把《易》说成奇,把《诗》说成华美,《易》的三极六爻之旨难道是这样吗?《诗经》三百篇无邪的意义难道是这样吗?甚至在《送李愿归盘谷序》中说:“粉白黛绿的女子一排排住在屋里闲居,嫉妒宠爱而自负,争奇斗艳以求取怜爱。”这是何等样的道德言语,竟敢如此放肆地毫无顾忌地说出来吗?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天下的风俗都是如此,所以不认为奇怪。因此学者把韩愈仰望得如泰山北斗,心里佩服他的文章,却看不见他的过错。至于文字学,尤其足以鄙视可笑。书法是六艺之一,古人并不废弃;然而并不是学者最急迫的事情,偶尔游心于此还可以。后世从事书法,真是奇怪!头发白了还在学习,把它当作不传的秘术,这难道是周公、孔子的事业吗?我曾看钟鼎古文,像精金美玉,齐整庄重,戴着冕弁,使人产生敬意和喜爱,确实有三代时代的风度。衰世所谓的草圣是什么呢?把放纵不拘当作奇,把变化怪异当作妙。后世的俊杰,实际上是三代的罪人。王逸少独步一时,流芳千载,《兰亭》遗墨还秘密收藏在昭陵。老师宿儒没有人敢于议论。虽然如此,圣人的言语还在,众人喜爱的东西一定要考察,我私下仍然觉得心中不安。比如一个妇人,神情清秀、容貌美丽,服饰雅致、妆容精妙,美固然美,却不是公庭上应当谈论的对象,也不是君子所应喜爱欣赏的。用在晋、宋以来的时代,可以说好;用在三皇五帝以上的时代,就违背了古道。为什么呢?因为没有淳厚古朴的体格,也没有庄重恭敬、中正端严的仪容。书法,是心的图画。假使王逸少的书法盛行而稍不衰落,那么人心风俗终究不能返璞归真,终究不可能接近三代。唉,真值得忧虑啊!延续数百年来,风俗如此,习尚如此,议论如此,牢不可破如此。如今一旦想排斥万众所嗜好的东西,把一切都反归于古代,大概就像在悬崖上截断奔流的急水,或在陡峭山坡上勒住奔马一样。慢慢思考,也还是有所希望的。良心,是人人都具有的。尧舜与常人本来相同,只是圣人先知先觉,先觉到我心共同具有的东西。孔子说:“心的精神就叫圣。” 孟子说:“仁就是人的本心;仁和圣人的本性,是人人共同具有的。”只是被昏暗蒙蔽了,好像丧失了灵性,又像尘土堆积在镜子上;本来的光明仍然存在,一旦把它启发出来,光芒就能照耀天地。孟子在战国时代谈论道理,必定称说尧舜;如今的时代难道反而不如战国时代吗?难道战国时的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而今天的人都不可以吗?一定不是这样。放纵情欲、任意行事,本来是众人都难以完全避免的,但也不能任其肆意。父亲放纵欲望,儿子将会更加放纵;上面的人放纵欲望,下面的人一定仿效。仿效不止,必定更加严重;严重而不停止,必定发生混乱。到了混乱的时候,祸患就会波及他们的长上。考察往日的历史,就可以想见并引以为戒。既然如此,放纵不拘的习惯不能放任,庄重恭敬的学问不能废弃,浮薄的事情不能亲近,淳朴古雅的事情不能厌弃。不只是不能厌弃,而且还应当从中得到乐趣。人心就是道,最大的快乐存在其中。昏暗的人失去它,明白的人得到它。不要说诗文的放纵不拘并不是放纵于恶,就可以任其如此;不要说书法的纵逸不羁并不会流于不善,就可以任其如此。商代的木车、周代的麻冕,孔子唯独心向往之,是取其质朴。道只有两种,就是正与不正而已。庄重、敬慎、古朴、质朴、善良,都属于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不庄重、不敬慎、不质朴、不古雅,都属于不正。所以《尚书》说:“与治理采取同样的道,没有不兴盛的;与混乱做同样的事,没有不灭亡的。”因此,司马相如竟到了见贤思齐的程度,韩愈竟到了宣扬淫靡的地步,难道不是差别很大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怎么可以忽视呢?何况他们的差别还远不止毫厘!草圣的偏差已经很远,宣扬淫靡的偏差更不知有几千万里了;后世的祸乱接连不断、没有穷尽,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明白治乱分岔的人,正应当在这里作出区分,那么怎么能不合力铲除文士墨客滋长蔓延的邪说,而让它们不至于开启祸乱呢?文士中有人说:“务必除去陈旧的说法。”又有人说:“文章的意旨最忌跟在别人后面。”近世士大夫没有不奉行这种说法的,不知已经有多少年了。《尚书》说:“文辞贵在体要,不只是追求新奇;商代的风俗衰靡不振,只把能说会道看作贤能。”这种遗风还没有消尽,近世王道的风气却更加偏好新奇的意旨。因为某种说法平常,便换成另一种说法;等到世上仿效它的人逐渐多了,又再换一种。所追求的新奇没有穷尽。他们没有想到,这正是“只把能说会道看作贤能”的风俗,士大夫为什么不省察?不向上禀告并痛下决心革除,反而彼此推波助澜。古人制字,本来只有一种读音;后来出现多种转音,是后世增加出来的。孟子每次同齐宣王说话,齐宣王都按字的本音听罢了,后来儒者读它,多改读为去声,这是不对的。齐宣王昏庸愚昧得厉害,假如当时孟子硬要把字读成去声来讲话,齐宣王一定听不懂,何况读成去声也不合文理。后世儒者鄙陋,喜欢另造读音和解释,哪里可以全都相信?《曲礼》中“欠伸”,按方言俗音本来就是这样读的,音韵家却反切为“邱敛”。至于《论语》“知者乐水,仁者乐山”,也反切为“五教”,更是有害于道理。“五教反”所说的是喜好、爱乐之意;至于“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却不能把喜好、爱乐作为解释。孔子自己尚且无法形容,只好借水作比,借山作比罢了。圣人尚且不能说清,哪里能说是喜好、爱乐呢?后世浅陋的儒者不懂道理,拘泥于音训家认为转音固定不变的说法,以至于损害道理,实在不可取。《论语》中的“去丧,无所不佩”,如果“去”读作口举反,就会失去君子不忍除去丧服的本心,反而有厌恶丧服的意思,更加不可。“去丧”是记录者的话,不是圣人的话;只应像《尚书》说“免丧”,《礼记》说“除丧”。这两个说法也未必妥当,但还胜过把“去丧”读作口举反那样过分。

就「去丧」定读,惟可口据反,离丧而去,犹云可也。大抵天下事,自不可以一定论言,欲信行欲果,而子又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尧舜揖逊,汤武征伐,孔子序书「桀受」不书「王」,不以征伐为非也。然则天下奚可执一定而以为义?且下字有上去二声,唐韵于上声为降也,于去声谓行下也,义亦相通耳。今方言为消减降下,亦作去声,然则音义亦无定论。共字平去二音亦通,选字上去二音亦通,唐韵于选字二音无异,而论语音唯从去声。「曲礼」供给鬼神,音恭或作供,方音俗语率用平声,而《论语》「子路共之」居用反,与僧释语则同,皆偏拘也。通用可也。尽信书,不如无书。诚哉,是言!简自总角读书,音大为太者多也,率从陆徳明音,从旧从众,不复考究。今老始致疑,而考焉。《周礼》大宰、小宰、乐官之大师、小师、祝官之大祝、小祝、史官之大史、小史,若此类皆当如字,大小相对。《尚书》“周官”立太师、太傅、太保,兹惟三公,论道经邦,燮理阴阳,官不必备,惟其人。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贰公弘化。《礼》之太牢、少牢,若此类皆当音太。太与少对,三公所以音太者,三公论道经邦,爕理阴阳,官不必备,惟其人,乃任之、尊之之至,故音太。牢祀天神,亦尊其称,音太。以三少少牢推之,则三公太牢音太可知矣。陆徳明于“大牢”初音如字,次音泰。陆凡百好异,率类此。今世所传《尚书》,凡太史皆音太者,鼌错,汉儒随俗苟称,而不考诸《周礼》也。古书虽音太者皆作大,今《尚书》于太师、太傅、太保皆作太者,鼌错欲记音而加点欤?抑后传书者误加欤?《史记》“太史公”皆加点,若非传録者误,则司马迁习汉儒之陋尔。迁之误多矣,不止是。“曲礼”六“大”曰大宰、大宗、大史、大祝、大士、大卜。陆徳明音云:“除大宗,余皆音太。”徳明好异,又不考古,故有此陋。自鼌、马犹尔,而况于徳明乎?诗补音考究精愽,然亦有过差。桑中「采麦讫力切」,采牟也。引《易林》「夌与得叶,与国叶」。韦鋋《叙志赋》「麦与则叶」,栁宗元《荣门文》「麦与惕叶」,吕温《观野火诗》「麦与戚叶」。盖不知京师语音,麦音黙,自与得、国则惕、戚叶。今改作「讫力切」,则全差矣。山有枢,有栲去九切。陆机《草木疏》云:「许慎读栲为糗。」今人言「考」,失其声也。《尔雅》「栲山樗」,疏亦云:「许慎正读栲为糗,糗去九切。」言「去九切」,特不明尔。至于曰「今人言考失其声也」,差矣。音转而浸讹,今九亦有「苟」者,栲作「苟切」则通矣,亦与糗同音,非失其声也。今礼部韵则失其声矣。闽人又以九音狡,斯干「居焉切」,又「矣居闲切」,亦可。角弓「胥逺于圎切」,亦差。引《易林》「逺与言叶」,韩愈《闵已赋》「逺与漫与言叶」。然则从平声「盈元切」则不差矣。今作「于圆切」则失其母,大差矣。况又曰:韩愈此赋用韵难知,盖愈此赋又用难为韵,亦不甚叶,故转而为切曰「漫弥延切」,「难泥滃切」,兹其所谓难知者欤?大抵古人亦不拘乎切叶,其大槩叶尔。而补音必欲句切叶,故碍而不通。其于颂多曰未详,盖颂不叶韵。节南山「人殆养里切」,又失元音作「廷里切」可矣。所引《楚辞·天问》与「止叶」,《九章》与「特叶」,《龟筴传》与「起叶」,《易林》与「齿祉叶」,亦无相妨。「廷里切」与今俗呼「殆」同母,至于「养里切」则大差异母。凡「服」字皆「蒲比切」,虽引《士冠礼》「服与徳叶」,秦泰山刻石「与饬叶」,之罘刻石「与徳叶」,碣石刻石「与息叶」。《诗》「一十有六无房六切者」,然安知非「扶北切」?「扶北」与「房六」同母,亦与「徳、饬、息」叶。何必「蒲北」异母?莱菔或名萝卜者,《方言》特异,乃作「蒲北切」。今欲一切合异方之音,无乃不可乎?凡「弓、躬」皆「姑弘切」,亦失母。古诗乃与「朋叶」,《楚辞·九歌》「弓与惩叶」,引班固《东都赋》「躬与棱叶」,崔瑗《和帝文》「躬与惩叶」。然则「经棱切」可矣,何必「姑弘切」?又凡「国」字皆「越逼切」,其所据亦不明白端的,盖意度牵合爱。字许既切,亦失母缨既切,可矣。《尚书》古爱字,《集韵》许既切,亦未可据信。或以方言特异欤?

译如果确定“去丧”的读音,只读作口据反、离开丧服而去,这样说还可以。大体说来,天下的事情本来不能用一个固定的说法来论定;想要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断,而孔子又说“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断”,那只是拘泥小节的小人罢了。尧、舜以揖让相传,汤、武以征伐取天下;孔子在《尚书序》中写“桀受”,不写“王”,并不是认为征伐不对。那么,天下的事情怎么可以执守一个固定标准而把它当作义呢?况且“下”字有上声、去声两种读音,《唐韵》说上声是下降,去声是向下施行,意义也相通。现在方言中“消减、降下”也读作去声,可见音和义也没有固定不变的定论。“共”字平声、去声两读也相通,“选”字上声、去声两读也相通;《唐韵》中“选”字的两读没有差别,而《论语》的读音只取去声。《曲礼》说供给鬼神,“供”读恭,或写作供;方言俗语大都读平声,而《论语》“子路共之”读居用反,同僧人所用的读音相同,这些都属于偏执拘泥。通用就可以了。“完全相信书本,不如没有书本。”这话确实正确!我从童年开始读书,看到把“大”读作“太”的地方很多,大多遵从陆德明的音注,随从旧说和众说,不再考察究竟。如今老了才产生疑问,于是加以考证。《周礼》中的大宰、小宰,乐官中的大师、小师,祝官中的大祝、小祝,史官中的大史、小史,这一类都应按本字读,大小相对。《尚书·周官》说设置太师、太傅、太保,这就是三公,负责讲论道理、治理国家、调和阴阳,官位不一定齐备,只任用合适的人。少师、少傅、少保,称为三孤,辅助三公弘扬教化。《礼记》中的太牢、少牢,这一类都应读太。“太”和“少”相对;三公负责讲道理、治国家、调和阴阳,官位不一定齐备,只任用合适的人,这是任用、尊崇到了极点,所以读作太。太牢用于祭祀天神,也表示尊崇,所以读太。由三少、少牢推断,三公、太牢读太就可以知道了。陆德明注“大牢”时,第一音按本字读,第二音读泰。陆德明凡事都喜欢求异,大多都属于这一类。如今流传的《尚书》,凡是“太史”都读太,这是鼌错随从汉代儒者的习俗,勉强作此称呼,却没有考察《周礼》。古书中即使读太的字也都写作大;现在《尚书》在太师、太傅、太保中都写作太,是鼌错想记下读音而加了点号吗?还是后来传抄《尚书》的人误加的呢?《史记》中的“太史公”都加点;如果不是传抄记录者误加的,那就是司马迁沿袭汉代儒者的浅陋罢了。司马迁的错误很多,不只是这一件。《曲礼》中有六个“大”字,读作大宰、大宗、大史、大祝、大士、大卜。陆德明注音说:“除大宗之外,其余都读太。”陆德明喜欢求异,又不考察古义,所以有这种浅陋说法。从鼌错、司马迁尚且如此,何况陆德明呢?《诗补音》的考证精密博洽,但也有错误。《桑中》中的“采麦”注为“讫力切”,其实“采牟”也。它引用《易林》说“夌”与“得”押韵、与“国”押韵;韦鋋《叙志赋》说“麦”与“则”押韵,柳宗元《荣门文》说“麦”与“惕”押韵,吕温《观野火诗》说“麦”与“戚”押韵。大概是不知道京师的语音:麦读作黙,所以自然同“得、国”以及“惕、戚”押韵。如今改注为“讫力切”,就完全错了。《山有枢》中的“栲”注为“去九切”。陆机《草木疏》说:“许慎把栲读作糗。”如今人们读作“考”,是失去了它原来的声音。《尔雅》说“栲,山樗”,疏也说:“许慎正确地把栲读作糗,糗是去九切。”说“去九切”,只是没有说明白罢了。至于说“如今人们读考,失去了它的声音”,却错了。读音转变而逐渐讹误,如今“九”也有读作“苟”的;栲注作“苟切”就通了,也与“糗”同音,并不是失去了原来的声音。现在礼部韵书反而失去了它的声音。闽人又把“九”读作狡。《斯干》注“居焉切”,又注“矣居闲切”,也可以。《角弓》注“胥远于圆切”,也错了。它引用《易林》说“远”与“言”押韵,韩愈《闵己赋》说“远”与“漫”以及“言”押韵。既然如此,按照平声“盈元切”读,就没有错。现在注作“于圆切”,反而失去了声母,错误很大。何况还说:韩愈这篇赋的用韵难以知道,大概是因为韩愈此赋又用“难”字押韵,也不很协调,所以转而用反切,注作“漫弥延切”“难泥滃切”;这就是所谓难以知道的地方吗?大体上古人也不拘泥于反切是否完全押韵,只要大致押韵就行了。但《补音》却一定要求句句反切押韵,所以处处窒碍不通。它对于颂诗多说“未详”,大概是颂不押韵。《节南山》的“人殆”注“养里切”,又丢失了元音;注作“廷里切”就可以了。它所引《楚辞·天问》中与“止”押韵,《九章》中与“特”押韵,《龟筴传》中与“起”押韵,《易林》中与“齿、祉”押韵,也都没有妨碍。“廷里切”与今天俗读的“殆”同声母,至于“养里切”则声母相差很大。凡是“服”字都注为“蒲比切”,虽然引用《士冠礼》说“服”与“德”押韵,秦泰山刻石说与“饬”押韵,之罘刻石说与“德”押韵,碣石刻石说与“息”押韵。《诗》中“一十有六”没有注“房六切”的地方;但怎么知道不是“扶北切”呢?“扶北”与“房六”同声母,也与“德、饬、息”押韵。为什么一定要用“蒲北”这个不同声母的反切呢?莱菔有时也叫萝卜,《方言》中只说它是不同地方的异名,于是却注作“蒲北切”。如今想把各种不同地方的读音全部勉强合并,恐怕不可以吧?凡是“弓、躬”都注作“姑弘切”,也失去了声母。古诗中它们却与“朋”押韵,《楚辞·九歌》说“弓”与“惩”押韵,班固《东都赋》说“躬”与“棱”押韵,崔瑗《和帝文》说“躬”与“惩”押韵。既然如此,注作“经棱切”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用“姑弘切”?又凡是“国”字都注作“越逼切”,它所依据的也说不清楚,恐怕只是牵强附会地想使它相合。若把这个字注作“许既切”,也失去了声母;注作“缨既切”就可以了。《尚书》中的古“爱”字,《集韵》注为“许既切”,也未必可以相信。或许这是方言的特殊读音吧?

诗补音行苇「大斗」瞳庾切,十升也。沟洫志「白渠之歌」:「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补音所引证止此尔,殊不明着,何以验其果?瞳庾切。「白渠之歌」大略叶尔,亦有《闗雎》「左右芼之,钟鼓乐之」。芼与略大叶尔,而或读芼如邈,亦过矣。抑「话言」与「行行」亦不甚叶。又「黄苟」果羽切,别无证验,徒以欲叶韵而为此切。台皆必墨切,亦曰叶韵尔,无证。凡此类皆难用。抑「孔昭」之咲切,「靡乐」鱼教切,「为虐」宜昭切,皆无谓。丁丑孟秋朔,日食,望月食。汲古云:日月薄食,或谓天之定数,非与?先生曰:日食虽因日月交会,而厯家亦莫能皆中。厯家咸服唐一行之精,而一行所中,十仅七八。诸儒泛闻厯筭每中,不究其详,遂归之定数,此言害道。《大戴记》孔子之言曰:「古之治天下者,必圣人。圣人有国,日月不食,星辰不悖。」世罕诵习,不知日月薄食,实闗君徳。三才一体,元气混全,逮重浊下凝,故轻清上浮。重浊静止而积阴,轻清上浮而生阳。阴阳交而人物生,故曰:「人者天地之心。」人道乱则天地之气亦乱,君人者,其可不反而求诸己乎?此心本与天地为一,意作而昏,始乱始悖。唐虞三代之时,歴年多无日食,至太康失邦,始日食。厯家虽谓日月薄食可以术推,音此衰世之术,安能一一皆中?汲古又问:《周官》皷人救日月,则诏王皷。其救日伐皷,取其有声以压阴气,而充其阳也。如月食亦皷,岂充阳乎?先生曰:此言皆未逹乎阴阳之实。人知日之为阳,而离为日,不知离阴卦也。如月之为阴,而坎为月,不知坎阳卦也。以此推之,阴阳之实则一,三才一也。人道悖逆,其气发于上,而为日月之食,则人心恐惧而皷于下,其气岂不应乎?故皷人救日月,则诏王皷[见诲语]厯家之好为欺罔也,甚哉!不知厯者,率为其所欺;及知厯者,又复与之为徒,欲自神其术。故凡为是纷纷名数之浩繁参错者,大抵诡辞饰说,务使人莫之遽解,以自神竒而已矣。独司马迁之厯书,良为简易,特曰大余、小余而已,而亦不明着其说。至于班固之志大初厯何其为欺之甚也!大初立法之疏,已不足道。司马迁悟其非,不敢笔之于书,复用古厯九百四十分;而固尊称八十一分之善,又从而肆陈其饰说。所谓大初厯之本法,以一日为八十一分,月行凡二十九日八十一分日之四十三,复与日会而为一月。如此言足矣,何必秘其说而日月法二千三百九十二也?二千三百九十二,即二十九日又八十一分日之四十三之数也。以月法二千三百九十二而四之,弦望晦朔于是乎定尔,又分何必复立通法五百九十八也?此犹云可十九年而七闰,初无深秘,乃立为章岁之名。又曰合天地终数,得闰法地数于十,天数于九,十九年而七闰耳,何必诡为是强合之说?自此积之至千五百三十九年而为统,何法之有?又何必言以闰法乗日法得统法?其章二十七章而为会,三会而为统,初无闗乎以闰法乗日法也。秘其本实之说,诡饰偶合之文。所谓章月二百三十五者,十九年之月数耳,殊不必言,何必复立其数?又何必言五位乗会数得章月也?所谓会月六千三百四十五者,二十七章之月数耳,亦何必言?又何必曰以会数乗朔望之会得会月也?所谓统月万九千三十五,元月五万七千一百五,皆不必言也。所谓章中二百二十八,即十九年之中气除七闰月之无中气者,其数如是耳。所谓统中,即统月之除闰;所谓元中,即元月之除闰。徒为浩繁之数,以助神竒之状。盖不神其术,无以言功于上,功无足言,则名誉不彰,利禄患失,此汉以来。厯家胸中黙符之利心,厯法精备,世服大衍之为法,其要在乎通法三千四十。凡二十九日,三千四十八日之一千六百一十三,则月复与日会,是为一月耳。何必饰而为说曰四象之策?又曰揲法八万九千七百七十三。揲法之数,即二十九日与夫余分一千六百一十三之数。毎一日为分三千四十,即得其数。何竒之有?何揲之有?如曰四四揲之象,夫四方其数而定弦望晦朔,则明曰四分之以定弦望晦朔足矣。何必为是诡饰之辞?不务以明告天,而専务以滋惑人。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三千四十分,度之七百七十九太。如此言周天度分,岂不明白简易?何必易其名曰干实?又积毎度三千四十分而为一百一十一万三百七十九太也。日行不尽天度,岁差三十六分。如此言岁差,又岂不明白简易?又何必变其名曰策实一百一十一万三百四十三也?

译《诗补音》把《行苇》的“大斗”注为“瞳庾切”,说是十升。《沟洫志》中的《白渠之歌》说:“泾水一石,其中的泥有几斗;一边灌溉,一边施肥,使我的禾黍长大。”《补音》所引证的只有这些,实在说得不清楚,凭什么验证它果真如此?注作“瞳庾切”。《白渠之歌》大致是押韵的,也如《关雎》“左右芼之,钟鼓乐之”。“芼”和“略”大致押韵,但有人把“芼”读作邈,也过分了。又如“话言”和“行行”也不很押韵。又把“黄苟”注为“果羽切”,没有别的证据,只是想使它押韵才这样注。把“台”都注为“必墨切”,也只是说它押韵,没有证据。这一类都很难采用。又如把“孔昭”注为“之笑切”,把“靡乐”注为“鱼教切”,把“为虐”注为“宜昭切”,都没有意义。丁丑年孟秋初一,发生日食;十五日,发生月食。汲古问:“日月发生亏蚀,有人说这是上天确定的规律,难道不是吗?”先生说:“日食虽然是由于日月交会,但历法家也不能每次都推算准确。历法家都佩服唐代一行的精密,而一行推算准确的,十次中也只有七八次。各位儒者只听说历法推算常常准确,不考察其中的详细情况,于是把它归结为天定之数,这种说法有害于道理。《大戴记》记载孔子的话说:‘古代治理天下的人一定是圣人。圣人治理国家,日月不发生亏蚀,星辰不违背运行规律。’世人很少诵读学习这句话,不知道日月亏蚀实际上关系到君主的德行。天地人三才本来是一体,元气混然完整;等到重浊之气向下凝聚,轻清之气便向上浮升。重浊之气静止而积成阴,轻清之气上浮而生出阳。阴阳交合,人物由此产生,所以说:‘人是天地的心。’人道混乱,天地之气也会混乱;作为君主,怎么可以不反身从自己身上寻求原因呢?人的这颗心本来同天地合为一体,一有私意发生便昏昧,混乱和悖逆也就开始了。唐尧、虞舜以及三代时,许多年没有日食;到了太康失去国家,才开始发生日食。历法家虽然说日月亏蚀可以用历法推算,但这只是衰世的术数,怎么能每次都推算准确呢?”汲古又问:“《周官》说鼓人救日月,就下令让王击鼓。” 他们在日食时救护日,击鼓,是取鼓声来压制阴气、充实阳气。月食时也击鼓,难道也是为了充实阳气吗?”先生说:“这种说法都还没有通达阴阳的实情。人们知道太阳属阳,离卦代表太阳,却不知道离是阴卦;知道月亮属阴,坎卦代表月亮,却不知道坎是阳卦。由此推论,阴阳的实质其实是统一的,天地人三才也是一体的。人道悖逆,它的气发散到上面,便形成日月亏蚀;于是人的内心恐惧,在下面击鼓,它的气难道不会相应吗?所以鼓人救日月,就下令让王击鼓。” 历法家喜欢制造欺骗和蒙蔽,实在太厉害了!不懂历法的人,大都被他们欺骗;懂得历法的人,又反过来同他们合伙,想使自己的术数显得神奇。因此,凡是弄出这种纷繁复杂、名目数量浩繁而彼此错杂的东西,大抵都是用诡诈的言辞来装饰说明,务必使人不能很快理解,以此自我神化而已。只有司马迁的《历书》确实简明易懂,只说大余、小余罢了,却也没有明确说明其中的道理。至于班固《汉书·律历志》所载《太初历》,那种欺骗是多么严重啊!《太初历》所立的法则本已粗疏,不值得一提。司马迁明白它不对,不敢把它写进书中,仍采用古历的九百四十分;班固却尊称八十一分法为精妙,又进一步铺陈那些粉饰之说。所谓《太初历》的根本法则,是把一日分为八十一分;月亮运行二十九日又八十一分日之四十三,重新同太阳会合,成为一个月。这样说已经足够了,为什么还要隐秘其说,把日法、月法说成二千三百九十二呢?二千三百九十二,就是二十九日又八十一分日之四十三的数目。把月法二千三百九十二乘四,弦、望、晦、朔就由此确定了,又何必再立一个通法五百九十八呢?这还可以说十九年有七个闰月,本来没有什么深奥秘密,却偏偏立名叫作章岁。又说它合天地的终数,得到闰法:地数取十,天数取九,十九年有七个闰月罢了,何必编造这种强行凑合的说法?从这里累积到一千五百三十九年成为一统,究竟有什么历法意义?又何必说用闰法乘日法得到统法?二十七章为一会,三会为一统,本来同用闰法乘日法没有关系。它把根本实际的道理隐藏起来,却用诡诈的文字来装饰偶然相合的结果。所谓章月二百三十五,只是十九年的月数,根本不必特意说明,何必再立这个数?又何必说用五位乘会数得到章月?所谓会月六千三百四十五,只是二十七章的月数,也没有必要说明;又何必说用会数乘朔望之会得到会月?所谓统月一万九千三十五,元月五万七千一百零五,也都不必说。所谓章中二百二十八,不过是十九年中除去七个没有中气的闰月后,中气的数目如此罢了。所谓统中,就是统月除去闰月;所谓元中,就是元月除去闰月。只是制造大量繁复的数字,来帮助造成神奇的样子。大概如果不把自己的术数说得神奇,就无法向皇上说明功劳;没有值得夸耀的功劳,名誉就不能显扬,利禄也会失去——汉代以来一直如此。历法家心中暗藏着迎合功利的用心。世人都佩服《大衍历》的精密完备,它的关键在于通法三千零四十。二十九日又三千零四十八分日之一千六百一十三,月亮便重新同太阳会合,这就是一个月罢了。为什么一定要粉饰成“四象之策”的说法?又说有揲法八万九千七百七十三。揲法这个数,就是二十九日加上余分一千六百一十三的数目;每天按三千零四十分计算,就得到这个数,有什么神奇?有什么需要揲算的?如果说这是“四四揲”的象数,那么以四来分数而确定弦、望、晦、朔,明白说“分为四份来确定弦、望、晦、朔”就够了,何必制造这些诡诈的修饰之辞?不致力于把道理明白地告诉上天,却专门致力于增加对人的迷惑。周天为三百六十五度又三千四十分之七百七十九太。这样说明周天的度数和分数,难道不明白简易吗?为什么还要改称为“干实”?又把每一度三千零四十分累积起来,成为一百一十一万零三百七十九太。这样说明岁差,难道不明白简易吗?为什么还要改称为“策实一百一十一万零三百四十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四十八日〕

所谓减法,尤其无谓。所谓九万一千二百者,三十日之数耳。既不合日之行,又不合月之行,乃先布此数,复减朔虚一千四百二十七,是为揲法一月之数八万九千七百七十三耳。不必立此数可也。所谓所差一万七千一百二十四,即十二月之朔虚一千四百二十七也。朔余一千六百一十三,其数不可废。至于虚分一千四百二十七,不必言可也。又何必诡其名曰用差积其虚数?至于一万七千一百二十四,若此之类,奚可殚举?自时厥后,诸厯迭兴,岂能果有所改作哉?皆不过舄大衍之分,或以八千四百为日法,以四千四百五十七为朔余,或以一千三百四十为日法,以七百一十一为朔余,其数自异。其实即大衍之日法三千四十,即大衍之朔余一千六百一十三。诡名饰诈以欺不知厯者,忠信道丧,一至于此。欧阳永叔既知其诡,又备载其诡辞,相与为欺,何也?岂诡辞为文士之常邪?

慈湖遗书巻十六宋杨简撰家记十[论治务」、「论治道」、「论封建」、「论兵]方今治务其最急者五:一曰谨择左右大臣近臣小臣;二曰择贤乆任中外之官;三曰罢科举而乡举里选贤者能者;四曰罢设法导滛;五曰教习诸葛武侯之正兵以备不虞。其次急者八:一曰募兵屯田以省飬兵之费;二曰限民田以渐复井田;三曰罢妓籍俾之从良;四曰渐罢和买折帛暨诸续増之赋及▯酤而禁羣饮;五曰择贤士聚而教之于太学,教成使分掌诸州之学,又使各择邑里之士聚而教之,教成使各掌其邑里之学;六曰取《周礼》及古书会议熟讲其可行于今者,三公定其议而奏行之;七曰禁滛乐;八曰修书以削邪说。○何谓谨择左右大臣近臣小臣?周公作《立政》之书,専言王左右常伯常任凖人缀衣虎贲为出治之本。至于黙然良乆,太息曰:“甚休!”而人主知以是为忧恤者鲜哉。盖周公深知熟谙治乱之机,在此而不在彼,在近而不在逺的,然无疑确然无易,故特而言之。其情状切至,至于此近治而后逺治,近臣贤而后逺臣贤。小臣虽卑贱,而人主之徳性实熏染渐渍于左右亲近。孔子谓:“居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居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治乱安危之机,皆自乎近,可不谨乎?讲筵宜择有道盛徳之士,使得从容问答,又使忠信秉正之士得应奉代内侍之雅事。内侍内人有一语一事之善,上即称善,或有赏宫阃,善心兴起,则小人无隙可投,君子可以安民安宗社安。○何谓择贤乆任中外之官?今夫官不择贤不乆任之害,人皆知之。所患员多阙少,今选人三年为京官,二年为任,吏部犹病其冗,而况于乆任则何以处夫至多之员?故士大夫一闻乆任之说,不复长思,輙以为不可行。

译所谓减法,尤其没有意义。所谓九万一千二百,只是三十日的数目;既不符合太阳的运行,也不符合月亮的运行,却先列出这个数,再减去朔虚一千四百二十七,便成为揲法中一个月的数目八万九千七百七十三。这个数根本不必另立。所谓相差一万七千一百二十四,就是十二个月的朔虚一千四百二十七。朔余一千六百一十三,这个数不能废弃;至于虚分一千四百二十七,说不说都可以。又何必把它虚构成“用差”,把虚数累积起来?至于一万七千一百二十四这一类数字,哪里能一一说尽?从那以后,各种历法相继兴起,难道果真有什么改作吗?都不过是割裂《大衍历》的分数:有的把八千四百作为日法,把四千四百五十七作为朔余;有的把一千三百四十作为日法,把七百一十一作为朔余,数字各不相同。其实就是《大衍历》的日法三千零四十,就是《大衍历》的朔余一千六百一十三。用诡异的名称来装饰欺诈,欺骗不懂历法的人,忠信之道丧失,竟到了这种地步。欧阳永叔既然知道其中有欺诈,为什么还把这些欺诈的言辞完整记载下来,同他们一起欺骗人呢?难道编造诡诈言辞,竟是文士的常态吗?《慈湖遗书》卷十六,宋杨简撰。《家记》十:论治务、论治道、论封建、论兵。当前治理事务中最紧迫的有五项:第一,慎重选择左右大臣、近臣和小臣;第二,选用贤能,长期任用朝廷内外的官员;第三,废除科举,改由乡里推举、选拔贤能之人;第四,废除设法,停止引导淫乱;第五,教习诸葛武侯的正兵之法,以防备意外。其次紧迫的有八项:第一,招募士兵、实行屯田,以节省养兵的费用;第二,限制百姓占有的田地,逐渐恢复井田制;第三,废除妓籍,使她们从良;第四,逐步废除和买、折帛以及各种后来增加的赋税,并废除榷酤、禁止群饮;第五,选拔贤士,集中到太学教育;学成后让他们分掌各州学校,又让各州分别选取乡里的士人集中教育;学成后,让他们各自掌管本乡本里的学校;第六,取《周礼》和古书,集体讨论、深入讲习其中可以施行于今天的内容,由三公确定议案后上奏施行;第七,禁止淫乐;第八,修订书籍,以削除邪说。什么叫作慎重选择左右大臣、近臣和小臣?周公撰写《立政》这篇文书,专门讲王身边的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把他们作为治理政事的根本。说到这里,他沉默了很久,叹息说:“太好了!”但君主能够知道应当因此忧虑、体恤百姓的,少有啊。周公深知、熟悉治乱的关键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在亲近之臣而不在疏远之臣;他对此没有疑惑,态度坚定而不改变,所以特别说明这一点。其情意恳切到了极点:先治理亲近之处,然后才能治理远方;近臣贤能,然后远臣才会贤能。小臣虽然地位卑下,但君主的德性实际上会受到身边亲近之人的熏染,逐渐浸润。孔子说:“在居室之内说出善言,千里之外的人都会响应;在居室之内说出不善之言,千里之外的人都会违背。”治乱安危的关键,都从亲近之处开始,怎么能不谨慎呢?讲筵应当选择有道德、德行盛美的人,使他们能够从容地问答;又应当让忠信守正的人担任应奉,代替内侍从事雅正的职事。内侍、内人如果有一句话或一件事做得好,皇上就立即称赞;有时还在宫阃中给予赏赐。善心由此兴起,小人就没有空隙可以投机,君子便可以安定百姓、安定宗庙社稷,获得安宁。什么叫作选拔贤能,长期任用朝廷内外的官员?如今官员不选贤能、不能长期任用的害处,人人都知道。所忧虑的是官员名额多而空缺少;现在选人三年后做京官,任职两年,吏部尚且嫌官员冗多,何况长期任用,那又怎样安置众多的官员呢?所以士大夫一听到长期任用的说法,便不再深思,动辄认为不可实行。他们没有想到,国家设置官职、划分职责,是要治理百姓、治理国家,并不是只想供养天下那些奔走成群、没有德行的士人。士大夫不顾念下民

不思国家设官分职,将以治民治国,非徒欲给飬天下逐逐羣羣无徳无行之士也。士大夫不念夫下民被害怨及朝廷,苟曰乆任之不可行,盖不以国事为家事,视国之利害终不如己家利害之切,故不复深思。亦其人自度其徳之非贤,其才之无能,知其必不在选用之内,故决然以乆任为不可或。又曰:惧失士大夫之心。吁!士大夫之贤者能者,国家既选而用之,其不贤无能者奚足恤?贤者甚无几,不肖者满天下。不肖多,临民故多怨嗟。郡邑无乆逺安固之备,其患不可胜言。送徃迎来,徒劳徒费,居官不为长乆之计,贪墨以为待阙之资。虽间有贤者,方谙物情利病,又已将代而治,归装守御无素备,冦至輙溃。民知其不乆于位,不服从其教令,奸顽好讼,俟新更诉,幸新至未谙情伪,姑肆其欺扰,害善良无有巳。时使乆任则不敢矣。官司数易,苟且图书散亡,夲末无考,吏弊滋蠧,民病滋深,怨积于中,安保他日无一夫大呼,同声相应,祸有不可言者。是故当今治务,择贤乆任为急,宜升县为州,大州为监司,各辟其属,谨简乃僚。先王令典,县称百里,奚止百里,乆任虽非世继,亦几于古之侯国。事力不可太厚,立法当闗盛衰,故必县升为州,大县即大州。凢州皆得専逹于朝,苟非其人则罢去,无古者诸侯难制之患。其甚贤有功者,有褒焉,有赐焉,有増秩焉,有贴职焉,虽终其身可也。必不可不升于朝,则升○何谓罢科举而乡举里选?贤者能者,自汉以来,古道滋丧,学徒陷溺于经说,琢壊道心,不务实徳。唐鸟兽行,君臣相与,其势竞趋于粉饰华藻,十八学士以诗咏为事业。刘考功加进士以杂文,幼能就学皆诵当道之诗,长而博文不越诸家之集,六经未尝启巻,三史皆同挂壁。本朝虽不废经史,而虚文陋习尚踵余风,士子所习唯曰举业,不曰徳业。高科前列多市井无頼子弟,笃实端士反见黜于有司。何以徳行为文华而尊荣?相师成风,沦肌浃髓,欲使事君而君获其忠,使临民而民不被其害,可得哉?虽间得其人,而亦无几。仕宦大槩惟羣饮,惟求举,惟货,惟色,惟苟且。甚者民思寝处其皮而食其肉。或曰:乡举里选善矣,任选之官牵于私,压于势,贤者不举,不肖者举矣,能者不选,无能者选矣。曰:既择贤,则举选之官贤矣,自无私,私则罢黜,终其身不得复用,敢乎哉?况监司贤,察官贤,敢私乎哉?况今日罢科举行乡举里选之制,天下士心即趋于善,而况于举选之官乎?或曰:诗赋经义论策亦无害于取士,奚必革?曰:骈俪之文大不典雅,惟助浮华,不可不罢。经义论策虽不必于废,而袭今时文可笑之式,则亦不可。为士而言辞大不成文,亦难断。

译受害、怨恨蔓延到朝廷,只说长期任用不可行,大概是没有把国家的事当作自己的家事,看待国家的利害终究不如自己家庭的利害那样迫切,所以不再深入思考。也有些人自己估量德行不贤、才能无能,知道自己必定不在选用之内,于是断然认为长期任用绝不可以。又有人说:“恐怕失去士大夫的心。”唉!士大夫中贤能的人,国家已经选拔任用了;那些不贤而无能的人,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贤者非常少,不肖者遍天下。不肖者多,治理百姓时怨声自然多。郡县没有长期、长远的安定巩固准备,其祸患无法尽述。送走旧官、迎接新官,只是徒劳耗费;任官时不作长期治理的打算,便贪污积聚,以备等待空缺。即使偶尔有贤能的人,刚刚熟悉地方情况和利弊,便又将要被替代;归任时没有预先准备防守,盗贼一到就立刻溃败。百姓知道官员不会长期在任,便不服从他的教令;奸猾顽劣、喜欢诉讼的人,等候新官来任,侥幸新官还不了解实情,姑且肆意欺骗扰乱;这样危害善良百姓,永无止境。如果按时长期任用,他们就不敢这样做了。官府频繁更换,苟且处理,文书散失,事情的始末无从考察;吏治弊病更加滋长,百姓的痛苦更加深重,怨恨积聚在心中,怎么能保证将来不会有一个人高声呼喊、众人同声响应,酿成不可言说的祸患呢?所以当前治理事务中,选贤而长期任用是最紧要的。应当把县升为州,把大州升为监司,各自任用属官,慎重选拔自己的僚属。先王的法典规定,县称为百里;哪里只是百里?长期任用虽然不是世代相承,也几乎等同于古代的侯国。办事的权力不能过于厚重,立法应当考虑国家的盛衰,所以必须把县升为州,大县就是大州。各州都可以直接通达朝廷;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罢免他,不会有古代诸侯难以控制的忧患。那些特别贤能、有功劳的人,可以给予褒奖、赏赐、增加俸秩、加授贴职,即使让他终身任职也可以。如果实在不能不升调朝廷,那么就升任。什么叫作废除科举而实行乡举里选?贤能的人和有才能的人,从汉代以来,古道逐渐丧失,求学者沉溺于经书的解释,雕琢损坏道心,不致力于实际德行。唐代士人几乎像禽兽一样行动,君臣彼此相处,形势竞相趋向粉饰华丽;十八学士把吟诗作赋当作事业。刘考功又在进士科中增加杂文,年幼能够入学的人都诵读当时权要的诗篇,长大后虽然文章博杂,也不超出各家文集,六经从未打开,三史全都挂在墙上。本朝虽然没有废弃经史,但空疏文辞的陋习仍沿袭余风,士子所学习的只有举业,不是德业。高科前列中,很多是市井无赖子弟;笃实端正的人反而被主管官员黜退。为什么要把德行看成不如文采华美而尊荣呢?彼此仿效已经形成风气,沉入肌肤、浸透骨髓;想让他们侍奉君主而君主得到忠诚,让他们治理百姓而百姓不受其害,可能吗?即使偶尔得到这样的人,也没有几个。做官的人大致只知道聚饮,只知道求取科举,只知道贿赂,只知道女色,只知道苟且偷安。更严重的,百姓恨不得睡在他们的皮上、吃他们的肉。有人说:“乡举里选很好,但负责选择官员的人受私情牵制、受权势压迫,贤者不能被举荐,不肖者反而被举荐;有才能的人不能被选,无能的人反而被选。”回答说:“既然要选贤,那么负责举荐、选拔的官员也必须贤能,自然不会徇私;如果徇私,就罢免黜退,终身不得再用,他们敢这样做吗?” 何况监司贤能,监察官贤能,他们敢徇私吗?何况今天废除科举,实行乡举里选的制度,天下士人的心马上就会趋向善良,何况负责举荐、选拔的官员呢?有人说:“诗赋、经义、论策也没有妨碍选取士人,为什么一定要改革?”回答说:“骈俪文辞很不典雅,只会助长浮华,不能不废除。经义、论策虽然不一定必须废弃,但如果沿袭当今时文可笑的格式,也不能采用。至于士人的言辞,如果完全不拘形式,文章就很难判断。不能再糊名、设棘围,也不能按

不可糊名棘围,月书季考,唯考实徳实行,言辞不拘,郷里自有公论。三岁大比,兴其贤者能者以礼礼宾之,献贤能之书于朝,三省奉其书献于上。周礼王再拜受之,登于天府。今若未能遽行拜礼,则圣躬宜兴以敬受取书,藏于至尊严之所。○何谓罢设法导滛?

译月写作、按季度考试,只考察实际德行和实际作为,言辞不加拘束;乡里自然会有公论。每三年举行一次大比,选拔贤能者,以礼礼待为宾,向朝廷献上贤能之人的名册,三省奉送名册进献给皇上。《周礼》说天子拜两拜接受,在天府收藏。如今如果还不能立即实行拜礼,那么圣上应当起身,以恭敬之心接受所献的名册,收藏在最尊严的地方。” 什么叫作废除设法,停止引导淫乱?

周书痛禁羣饮,至于杀之。汉律犹禁羣饮,罚金四两。施大恩则弛其禁,谓之酺。至五代犹有酺,知其犹有禁也。今既纵民羣饮,又群官婢盛妆丽服饰花木之房,导民为滛。盖自夫犒设军将之法甞用官婢,今乃用以导民羣饮,官司沿袭不知愧耻,殊可怪叹。而进言之臣未敢请革者,亦有说:行都繁丽滛侈之地,恐一日不设法则饮者必顿减,课入必大匮,大军乏支,祸在朝夕,故不敢轻罢,循仍到今。然某究知情状利害曲折甚乆。行都诸库设法课利反少,诸店不设法课利顾多。以饮者惮库设法支费多,某为乐平为东嘉,皆罢设法,酒禁亦寛,而酒课无损。○何谓教习诸葛武侯之正兵以备不虞?夫举明主于三代之隆,士君子至愿,而武备不修,空谈不详虑,为宋襄为成安,贻笑百世,不可。李卫公入对太宗曰:陈数有九中心。零者,大将握之,四面八向,皆取凖焉。陈间容陈,队间容队,以前为后,以后为前,进无速奔,退无遽走,四头八尾,触处为首,敌冲其中,两头皆救,数起于五,而终于八。此何谓也?靖曰:诸葛亮以石纵横布为八行方陈之法,即此图也。臣教阅必先此陈,世所传握竒文,盖得其粗也。八陈本一也,分为八焉。黄帝始立丘井之法,因以制兵,故井分四道,八家处之,其形井字,开方九焉,五为法天,四为法地。靖曰:臣讨突厥,西行数千里,若非正兵,安能致逺?项羽所以败于垓下者,以不习触处为首之法,故为孔费二将军夹攻其两旁,韩信反力攻其前,三面受敌,故败也。武侯之七擒七纵孟获者,此法也。今州郡教阅,犹有古制,其圆陈此法也。将勅圆陈咸内向者,谀佞特改旧制,曰捉将团,非正兵之法也。有曰弩鬪鎗者,此法也。顾知者鲜,以为古法不可用者,所至如是也。今七书首孙子,孙子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孙子之书非无善者,而率然之喻,验其不逹正兵之法。正兵者,不可败之法也。马隆用此法,以三千余人而平凉州,谓竒兵在陈内。唐太宗善用兵,犹不知此法,某屡闻兵将官知此法者,殊不易得。古者六军军将皆命卿,孔子曰:「我战则克,学者不可不讲习。」他日得君行道,有文事而无武备,不可。○何谓募兵屯田,以省养兵之费?古者兵出于农,无坐食之费。今国家财计,大槩十九养兵,今将理财,罢横敛,不屯田,何以省费?法当因募补籍之兵,而新其制,曰:「吾授尔田,以为衣粮之资。」兵多死亡,补以屯田兵,则费可渐省,得良将善教之可用也。况诸州守乆任,则守御自备,大军亦可渐减。○何谓限民田,以渐复井田?诸儒言井田,详矣。田不井,则贫富不均,贫民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育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救死不瞻,奚暇治礼义?无礼义则乱,乱则国危。限田井田之渐也。初限以寛,在限外者可减不可増。民析产异戸,无时无之。渐析则渐均矣。再立限渐减,又几年则又渐析渐均矣。○何谓罢妓籍俾之从良?壊乱人心,莫此为甚。盛妆丽色,羣目所瞩,少年血气未定之时,风俗乆壊,其能寂然不动者有几?至于名卿才士,亦沉浸其中,不知愧耻,每每发诸歌咏,举世一律,不以为怪。人心蠧壊,邪僻悖乱,何所不至。前代乱亡之祸,皆基于人心之不善。周家徳行道艺之俗成,而绵祚八百。后世君臣胡得无惧?而官僚士夫中懐大欲,袭循流俗,重于罢去,致国家受末流之祸。呜呼痛哉。○何谓渐罢和买折帛暨诸续増之赋及榷酤而禁羣饮?所谓和买,初未尝不给钱,今直取于民,又不止于直取而已。又俾纳折帛,每疋六贯五百,其价大过于绢直。至于夏税折帛,则每疋七贯,以折为名,实强取。多此类,奚可殚举。榷酤虽非强取,而壊乱人心为甚。酒诰谆谆禁羣饮,至于杀今反导之羣饮。世以酒为狂药,民为邦本,本固邦寜。士大夫当爱护邦本,爱护人心,使毋致于壊乱。右所条邦赋,国家方资以给军,未能省费,未可省赋,次第而举可也。故次于省兵费之后,禁羣饮,不禁礼饮。○何谓择贤士聚而教之于大学?教成使各掌其邑里之学。自孔子殁,学者异说,到于今不胜其纷纷,似是而非,似正而邪,各狥偏孤,罕由中正。不得大贤教救之,则刑名者自刑名,清静者自清静,杨者自杨,墨者自墨,任侠者自任侠,文华者自文华,议论者自议论。其孝弟忠信修谨之士,虽未知道,未至背道,至于无忌惮之中庸,虽亦罕见,而不可谓无。一二十年来觉于道者寖多,古未之见,幸多笃实,吾道其亨乎。孔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唯大贤可以司教。○何谓取《周礼》及古书,会议熟讲其可行于今者,三公定其议而奏行之。

译《周书》严厉禁止群饮,甚至处以死刑。汉代法律仍然禁止群饮,罚金四两。施行大恩时便放松禁令,称为“酺”。直到五代仍有酺,可知当时仍有禁令。如今既放纵百姓群饮,又让官府的歌妓、婢女盛妆艳服,在花木装饰的房舍中供人娱乐,引导百姓淫乱。这大概是因为过去犒劳军将的办法曾经使用官婢,如今竟用它来引导百姓群饮;官府沿袭旧法而不知羞耻,实在令人惊怪叹息。但进言的大臣不敢请求革除,也有原因:行都本是繁华艳丽、淫侈纵乐的地方,恐怕一天不设法,饮酒的人就会骤减,酒课收入必然大幅亏空,大军将缺乏供给,祸患迫在朝夕,所以不敢轻易废除,一直沿袭到现在。然而我长久以来已经彻底了解其中情状和利害曲折。行都各库实行设法,征收的酒课反而少;各店不实行设法,酒课收入反而多。因为饮酒的人忌惮官库设法,支出的费用较多;我任乐平、为东嘉时,都废除了设法,酒禁也放宽了,但酒课并未减少。什么叫作教习诸葛武侯的正兵之法,以防备意外?在三代盛世推举贤明的君主,是士君子的最大愿望;但如果不修治武备,只作空泛议论而不周密思虑,就会成为宋襄公、成安君那样的人,遗笑百世,不可如此。李卫公入朝回答唐太宗说:“阵法有九个中心。所谓零,是由大将掌握;四面八方都以此取准。阵与阵之间要能容纳阵,队与队之间要能容纳队;可以把前面作为后面,把后面作为前面;前进时不急速奔跑,后退时不仓促逃走;四头八尾,接触到哪里,哪里就是首部;敌人冲入中央,两头都能救援。阵法从五起,最终到八。”这是什么意思?李靖说:“诸葛亮用石头纵横排列,布置成八行方阵的阵法,就是这张图。臣下训练阅兵,一定先教这种阵法;世上流传的《握奇经》,大概只得到了它的粗略。八阵本来是一阵,分成八阵。黄帝开始创立丘井之法,于是用来制定军队编制;所以井田分为四道,八家居处其中,形状像井字;开方为九,五以法天,四以法地。臣李靖讨伐突厥,向西行军数千里,如果不是正兵之法,怎么能到达远方?项羽在垓下失败,是因为不熟悉接触到哪里就以哪里为首的阵法,所以被孔费两位将军夹击两旁,韩信又从前面用力进攻,三面受敌,因此失败。武侯七擒七纵孟获,用的就是这种方法。” 如今州郡教练阅兵,还保留古代制度,其中圆阵就是这种方法。将领命令圆阵全都向内,谄媚奸佞之人却特意改变旧制,说叫作“捉将团”,这不是正兵之法。又有称为“弩斗枪”的,正是这种方法。只是知道它的人很少,凡是到了某处便说古法不能用,都是如此。如今七部兵书以《孙子》为首,孙子善于用兵,说这就像率然;率然是常山的蛇,击打它的头,尾部就来救;击打它的尾,头部就来救;击打它的中部,头尾都来救。孙子的书并非没有好的地方,但用率然作比喻,正可验证他不懂正兵之法。正兵之法,是不可战败的法则。马隆采用此法,凭三千多人平定凉州,说奇兵就在阵内。唐太宗善于用兵,尚且不知道这种方法;我多次听说兵将官中知道此法的人,实在很难得到。古代六军的军将都由卿来担任,孔子说:“我出战就能取胜;学习的人不可不讲习。”将来如果得到君主而推行道义,只办理文事而没有武备,是不可以的。” 什么叫作招募士兵、实行屯田,以节省养兵的费用?古代军队出自农民,没有白白供养士兵的费用。如今国家的财计,大概十分之九用来养兵;现在将要治理财政,废除横征暴敛,如果不实行屯田,靠什么节省费用?应当根据招募、补充兵籍的士兵,更新制度,对他们说:“我授给你们田地,用作衣食军粮的资助。”士兵多有死亡,就用屯田兵补充,这样费用可以逐渐节省,也能得到良将善于教习的可用之兵。何况各州长官长期任职,守御自然有准备,大军也可以逐渐减少。什么叫作限制百姓的田地,以逐步恢复井田制?各位儒者谈论井田,已经很详细了。田地不实行井田制,贫富就不均;贫民向上不能供养父母,向下不能养育妻子儿女,即使丰年也终身困苦,遇到灾年更免不了死亡。连救活自己都顾不上,哪里有空闲治理礼义?没有礼义就会混乱,混乱国家就危险。限制田地,是逐步恢复井田制的办法。开始限制时应当宽缓,超过限额的可以减少,不可以增加。百姓分割产业、另立户籍,无时无处没有;逐渐分割,就会逐渐均平。再次设立限制,逐步减少,过几年又会逐渐分割、逐渐均平。什么叫作废除妓籍,使她们从良?败坏人心,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盛装艳丽的女子,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们身上;少年人的血气尚未安定,风俗又长期败坏,能够安静不动心的有几个?至于名卿才士,也沉溺其中而不知羞耻,常常把这些事写入歌咏;举世都一样,却不觉得奇怪。人心受到蛀蚀败坏,邪僻悖乱,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前代混乱灭亡的祸患,全都以人心不善为根基。周代形成了重视德行、道艺的风俗,所以国祚延续八百年。后世君臣怎么能不害怕?然而官僚士大夫心中怀有巨大的欲望,沿袭流俗,把废除妓籍看得很重,致使国家遭受末流风气的祸患。唉,真令人痛惜啊。什么叫作逐步废除和买、折帛以及各种后来增加的赋税,并废除榷酤、禁止群饮?所谓和买,起初还曾经给钱,如今却直接从百姓那里强取,而且不只是直接强取而已;又让百姓缴纳折帛,每匹六贯五百,价格远远超过绢的实际价值。至于夏税折帛,每匹七贯,名义上说是折纳,实际上是强取。类似的事情很多,哪里能一一说尽?榷酤虽然不是强取,但败坏人心尤其严重。《酒诰》反复告诫禁止群饮,如今却反过来引导群饮。世人把酒看作使人狂乱的药物,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能安宁。士大夫应当爱护国家的根本,爱护人心,使它们不要走向败坏。上面所列举的这些国家赋税,国家正依靠它们供给军队,目前还不能节省费用,也不能减免赋税,可以按次序逐步实行。所以把它放在节省军费之后;禁止群饮,但不禁止合乎礼制的饮酒。” 什么叫作选拔贤士,集中起来在太学教育?教育完成后,让他们各自掌管本乡本里的学校。自从孔子去世,学者各有不同的说法,直到今天纷纷扰扰,似是而非、似正而邪;各自拘守偏见,极少遵循中正之道。如果没有大贤来教导、纠正,他们就会各自沉溺于刑名、清静、杨氏、墨氏、任侠、文华或议论之中。那些孝悌忠信、修身谨慎的人,虽然还没有懂得大道,却还没有背离大道;至于无所忌惮而自以为中庸的人,虽然也很少见,却不能说没有。近一二十年来,觉悟大道的人逐渐增多,这是古代未曾见过的;幸而大多笃实,我们的道大概将要兴盛了。孔子说:“凭智慧得到它,却不能用仁德守住它,虽然得到了也一定会失去;只有大贤才可以主持教育。” 什么叫作取用《周礼》和古书,集体讨论、深入讲习其中可以施行于今天的内容,由三公确定议案后上奏施行?

不以尧、舜、三代所以治民者治民,贼其民者也;不以尧、舜、三代所以治国者治国,败其国者也。由汉而下,其规模皆本以覇王道杂之,覇以利,王以义,义利杂施,犹不可,而况于以利心为本乎?上帝降衷于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人主本职如此。汉、唐诸君安知此?汉、唐士夫孰深知此?周六官分职,皆为民极。汉、唐君臣所以治其民者,皆极乎舜,特命纳言一官以治谗说殄行,谗说不正之说,殄行不中正之行。训方氏,布训四方,以观新物;训士民如训子弟,皆后世未之识,未之知。《周官》有比、闾、族、党之教,有徳行、道艺之书。汉、唐无此政事也。司市之属不一而足,市井小人皆教之以善,道之以政。汉、唐无此政事也。职方氏其任甚重,其属甚盛,周知中国、外域、人民与其财用、九榖、六畜之数,要周知其利害,则无有一民不获其所者矣。汉、唐无此政事也。畧举数端,则三代而上,两汉而下,其规摹不同,如冠如屦。士大夫不能举明主于三代之隆,而袭汉、唐治少乱多,可耻之规摹,顾又不逮汉、唐,殊可惜也。某末学,不敢企望三代诸圣贤,而中心所安,终不肯为汉、唐规摹。始亦不敢自必,曩宰乐平,后守东嘉,畧行己志,颇有验效,于是益信其可行,又信古者「成人有徳,小子有造」,亦非高絶不可企及之事。考诸古书,固自有其道也,固自有其政也,举而措之尔。人性无古今,感之斯应。○何谓禁滛乐?孔子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盖声音之感人也,易其入人心也深。今之妓唱与夫双韵鼓板之属,其气志不为之浮动者有几?某初入大学,闻太常古乐,庄敬中正之心,油然而生,移风易俗于是乎切。是故滛乐宜禁。○何谓修书以削邪说?夫聚贤士而教之,固已明圣道之大体指异说之谬误,而经、子、史、集差失已乆,其惑乱人心已深,不修成书,则邪说不衰,熄正道不开,明人心乖乱,人心乖乱则祸作,国危。孔子讃《易》道以黜八索,述职方而除九丘,以其害道坏人心,不可得而已。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此「思无邪」至简至易,老师宿儒不知大道平夷,反疑惑莫之觧。孔子不作序,正以「思无邪」之道自发见于诗章之中,无庸为赘,自能兴起人之善心,奚必究见何世何人?及卫宏作序,冠诸篇端,而学者见序而不见诗,见其序说而不见「思无邪」之大旨,害道为甚,使学者皆面墙芣苢,平常无说,大道自明。宏必欲求其说,曲推穿凿,可笑。「摽有梅,男女失时」,诗章甚明,宏不详观,虽失时而不敢萌淫奔之意,不明此「无邪」之情,而曲取以为及时,此类不一。戴圣何人?其为《曲礼》记首言「傲不可长」,亦可有而不可长欤?是何言欤?是何言欤?又叙「博闻强识」于善行之先,皆衰世小人之言,此类奚可不削?《易大传》多非圣言,害道者多。《左氏》《公羊》《榖梁》三传《春秋》,虽因是有考,而失圣人之志,不一。诸子史集是非混殽,蠧人心为多,可削者甚多,扫云翳昭日月,斯任至重,非得有道盛徳之大贤,同寅协心,难乎有就[已上见遗书]或曰:「为治在转其机而已矣。其机一转,治功自成,不必言三代之制也。」简谓圗治而不本之三代之制,终苟道也。汉唐之治,所以民不得其所者,多祸乱,多风俗不善,享国不乆者,职此之由也。如欲生民之皆安,祸乱息,风俗善,国祚乆长,则三代之制不可不详考熟讲而圗复之也。自汉以来,公卿大夫不知王道,无王佐之学,虽有《周官》之书,不能随缓急次第以圗复之,惟定杂覇之规模,以《周官》为无用之空文,就有慕而行之,惟行其末,不治其大者,急者,诚可为长太息也。择贤乆任,诚为当今大利。或者惮于改为,姑循其旧。守宰数易,曽无固志,岂不思沿边诸州军守臣果能固守以当他日数百里之敌骑乎?不能乎?甚可畏也。而犹惮于改为,岂不误国家大事乎?阙少员多,为今论治者之巨患,而贤能之员殊不多也。吾犹惧其不足以充数。阙少员多,非所患也。古者王畿千里,天子所自治者不过千里,余皆侯国。后世人主徳不逮禹、汤、文、武,而统理四海之内,宜其治不及古。然封建有春秋、战国之祸,宜择贤乆任职。方氏虽通理九州岛四夷,而实分国以治。

译不按照尧、舜、三代治理百姓的方法治理百姓,就是残害百姓;不按照尧、舜、三代治理国家的方法治理国家,就是败坏国家。汉代以来,治国规模都以霸道、王道相杂为根本:霸道以利为本,王道以义为本;义利混合施行尚且不可,何况把逐利之心作为根本呢?上帝把中正之性降给百姓,使他们具有恒常的本性;能够安定他们、使他们遵行正道,这就是后世君主的根本职责。汉、唐的君主哪里知道这些?汉、唐的士大夫谁又深切知道这些?《周礼》分设六官,各司其职,都是为了成为百姓的准则。汉、唐君臣治理百姓的事情,都达到了舜的境界;又特意设置纳言一官,用来治理谗说、灭除邪行:谗说就是不正的言论,殄行就是不合中正的行为。训方氏向四方宣布教训,以观察新事物;教导士民如同教导子弟,这些都是后世未曾认识、未曾知道的。《周官》有比、闾、族、党的教化,有记载德行、道艺的文书;汉、唐没有这样的政事。司市所属的官职很多,市井小人也都教导他们向善,用政令引导他们;汉、唐没有这样的政事。职方氏的责任非常重大,属官也很多;它周遍了解中国和外域、人民及其财用、九谷、六畜的数量,全面知道各方面的利害,那么就不会有一个百姓得不到自己的安置了。汉、唐没有这样的政事。略举几端来看,三代以上和两汉以下的治理规模不同,就像帽子和鞋子一样。士大夫不能推举三代盛世的明主,却沿袭汉、唐治理少而混乱多的可耻规模,反而还不如汉、唐,实在可惜。我学识浅薄,不敢希望达到三代诸位圣贤的境界,但内心所安定的道理,终究不肯采用汉、唐的规模。起初我也不敢自信一定能够实行;从前我任乐平宰,后来任东嘉守,略微推行自己的志向,颇有成效,于是更加相信它可以实行,也更加相信古人所谓“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并不是高远绝伦、无法企及的事情。考察古书,本来就有它的道理,本来就有它的政事,只需把它们举用施行罢了。人的本性不分古今,用道理感化他,他就会响应。什么叫作禁止淫乐?孔子说:“移风易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这是因为声音感动人,改变人的内心最为深入。如今妓女的歌唱以及双韵鼓板之类的音乐,有几个人不会因此心志浮动?我当初进入太学,听到太常的古乐,庄重恭敬、中正平和的心情油然而生;移风易俗在这里就有切实作用。因此淫乐应当禁止。什么叫作修订书籍,以削除邪说?聚集贤士教育他们,本来已经能够阐明圣道的大体,指出异说的错误;但经、子、史、集中的差错由来已久,对人心的迷惑扰乱也很深。如果不修订成书,邪说就不会衰退,正道就不能兴起,人心就会明暗错乱;人心错乱,祸患就会发生,国家也会危险。孔子赞述《易》的道理,以排斥八索;讲述职方之事,以删除九丘,正因为它们有害于道、败坏人心,不能任其存在。孔子说:“《诗》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没有邪念。”这个“思无邪”极其简明容易,老师和老儒却不知道大道平坦简易,反而疑惑不解。孔子不作序,正是因为“思无邪”的道理自然显现在诗篇之中,不需要再作赘述;它自然能够激发人的善心,何必一定考察是哪一代、哪一个人呢?到了卫宏作序,把序冠在各篇之前,学者只看序而不看诗,只看序中的说法而看不到“思无邪”的大旨,对道的损害非常严重,使学者全都像面墙而立,面对《芣苢》这类平常诗篇也没有自己的理解,而大道本来会自然明白。卫宏一定要寻求解释,曲意推衍、穿凿附会,实在可笑。“摽有梅,男女失时”这句诗本来十分明白,卫宏却没有详细观察;明明说失去婚嫁时机,却不敢萌生淫奔之意,不能明白其中“无邪”的情感,反而曲意取舍,把它解释成及时婚嫁;这样的例子不止一个。戴圣是什么人?他编写《曲礼》,开头就说“傲不可长”,难道傲慢可以有却不可滋长吗?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又把“博闻强识”排在善行之前,都是衰世小人的说法,这类话怎么可以不删削?《易大传》中有很多话并非圣人之言,危害道的地方很多。《左氏》《公羊》《榖梁》三传解释《春秋》,虽然因此有了考察史事的依据,却丧失了圣人的本意,情况不止一处。诸子、史书、文集混淆是非,蛀蚀人心的地方很多,可以删削的实在太多了。扫除云翳,使日月重新明亮,这是责任极其重大;若没有得道而德盛的大贤共同敬业协力,恐怕很难有所成就。[以上见《遗书》]有人说:“治理国家,只在于转动关键罢了。关键一经转动,治理的功效自然形成,不必说三代的制度。”简认为,谋划治理却不以三代的制度为根本,最终只是苟且之道。汉、唐的治理之所以使百姓不能安居,多有祸乱,风俗多不善,享有国祚不能长久,根本原因就在这里。如果想使百姓都安定,祸乱平息,风俗向善,国运长久,那么三代的制度就不能不详细考察、熟练讲习,并设法恢复。自汉以来,公卿大夫不懂王道,也没有辅佐君王的学问;即使有《周官》这部书,也不能按照缓急次第设法恢复,只是确定杂糅霸道的规模,把《周官》当作无用的空文。即使有人仰慕它而实行,也只实行末节,不治理根本和急务,实在令人长叹。选择贤能并长期任用,确实是当今最大的利处。有人却害怕改变,姑且沿袭旧制。郡守、县令频繁更换,始终没有坚定长久的意志,难道不想想沿边各州军的守臣,果真能够坚守来抵挡将来数百里之外的敌骑吗?不能吗?这实在令人非常畏惧。可是仍然害怕改变,难道不是耽误国家大事吗?职位少而人员多,是如今谈论治理的人所认为的重大忧患;但贤能的人员本来就不多,我还担心他们不足以充任职位。职位少而人员多,并不是值得忧虑的事。古代王畿方圆千里,天子亲自治理的不过千里,其余都是诸侯国。后世君主的德行比不上禹、汤、文王、武王,却统治四海之内,治理不如古代是应该的。然而封建制度有春秋、战国时代那样的祸患,所以应当选择贤能并长期任职。方氏虽然通治理九州和四夷,实际上却是分国治理。

晋人之觇宋者,反报于晋侯曰:「阳门之介夫死,而子罕哭之哀,而民说,殆不可伐也。」孔子闻之曰:「善哉,觇国乎!诗云:『凡民有丧,匍匐救之。』虽微晋而已,天下其孰能当?」之后世士大夫观此,虽知其善,徃徃窃疑:「何以使天下之莫当也?」呜呼!至哉此道,神灵通天地,贯古今,而况于人心乎?即一验百知,宋之有政,政者正也。故孔子曰:「为政以徳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确信此者,可以治天下国家矣。子又曰:「敬一人而千万人说,所敬者寡而说者众,此之谓要道。」人性自善,人心自仁。其于父,自能孝;其于君,自能忠;其于天下事,自能是是非非,善善恶恶。此之谓天下同然之心。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言乎人心之灵,与圣人同也。深惜夫,人皆有至善至仁,与圣人同然之性,偶为利欲所昏,遂迷遂乱,遂惟利是从而不顾夫大义也。人性自清明,自广大,自中正,自无所不善。无动焉,无作焉,直而出之,自不肯行不义,自不肯杀不辜。使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自不肯为也。此非独孔子、伊尹、伯夷及古列圣如此,举天下之人心,未动利欲之意,则皆不肯如此也。三代衰,孔子没,义利之辨寖不明,利欲之说滋炽。秦汉以来,人心益昏益乱。有君如汉高,出秦民于汤火之中,大恵也,大功也。独惜夫以利心为之,遂陶冶一世之心术,尽入于利欲。秦之祸止于毒人之身,汉之祸乃足以毒人之心。嗟乎!纵观秦皇帝曰:“大丈夫当如此矣。”此何等意念而不自知其可愧?史氏又从而侈言之也。阳城、颍川之民何辜,而尽屠之也?三川李由为秦守忠也,何罪而斩之也?类张耳者何罪而又杀之也?啖秦将以利义乎?非义也。从三老董公仁义之说,以利心从之也。其处心积虑,率利而为之。约三章除苛禁,非一出于义也。四海之内,块土耳,何足为意,而自溃乱至此也?孝宣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覇王道杂之。”此灼见高祖之心术,灼见自汉高以下之规模。高祖未尝口传面授于其后人也,而后人黙而承之,如出一人,何也?利心之同,习俗之成,不以为异也。吾深念夫汉以来诸君,其性即尧舜禹汤文武之性也,其本心之不肯为不义,亦与尧舜禹汤文武同也。有尧舜禹汤文武之心,而以利欲昏之,殊可惜也。孔子以“喻于义为君子,喻于利为小人”。吾深惜汉诸君之不得为君子也。吾非不乐于成人之羙也,汉诸君之善政善令。出于义者,吾所爱也。而其出于利者,吾不敢妄是之,以乱惑后世也。王通以仁义称七制之主,所以导后世入于利欲之途,致祸乱于无穷也。房玄龄、杜如晦传其学,故玄龄首劝太宗用周公之迹,以文其利心,而如晦赞之,决又使太宗不自以为耻。欲史氏明书之,以比于周公。乌虖痛哉!周公岂诈为隋帝诏太原、西河、鴈门、马邑民年二十至五十悉为兵伐辽,以激民思乱之心者也?周公岂乱巢妃而生曹王者也?彼君臣之微情,相与为奸利,又相与勤施寛利之政,以恵百姓,以干其誉,以欺一世。故人咸以太宗为贤君,房、杜为良相。一君二臣,非无善者,而总名之曰贤、曰良,则未可也。以太宗为贤君,是教后世之君为悖、为逆、为奸乱,而文以饬之也。以房、杜为良相,是教后世之臣为悖、为逆、为奸乱,而文以饰之也。痛哉!吾惧君不得为君,臣不得为臣,父不得为父,子不得为子,兄不得为兄,弟不得为弟,夫不得为夫,妇不得为妇,天下之乱无时而已也。此亦非有甚高难行而不可及者也。使人心不起而为意,则不入于奸利,清明未甞不在躬。天下之所同也,万世之所同也,皆不肯行不义、杀不辜也。虽禄之以天下,皆弗顾也。谓人之本心无此善者,贼夫人者也。谓己之本心无此善者,自贼者也。孟子所以谆谆必称尧、舜,灼见人皆有尧、舜之心,病弗知耳,弗信耳。孟子知之,而举天下之人皆不知、不信,是以劳孟子之谆谆也。吾徒不可以不熟讲,也不可以不自信也。以此事君,则可致君为尧、舜之君;以此治民,则可使民为尧、舜之民。至易也,至简也。或者终疑尧、舜之不可及,汉、唐之未可轻议,此乃悖逆奸乱之源也。此说不可长[见训语]

译晋国窥探宋国的人,回来报告晋侯说:“阳门的武士死了,子罕为他哭得很悲哀,而百姓都很喜悦,宋国恐怕不能攻打。”孔子听到后说:“说得好,这才是窥探国家啊!《诗经》说:‘凡是百姓有丧事,便匍匐前去救助。’宋国即使弱小,晋国尚且不能攻打它,天下还有谁能够抵挡呢?”后世士大夫看到这里,虽然知道这样做是善政,却往往暗自怀疑:“为什么能使天下没有谁抵挡得了呢?”唉!这种道理真是高远极了,神明般通达天地,贯通古今,何况对于人心呢?由一件事便可验证百事;宋国有政,政就是端正。所以孔子说:“用德来治理国家,就像北极星,处在自己的位置上,众星都环绕着它。”确实相信这一点,就可以治理天下国家了。孔子又说:“敬重一个人而使千万人喜悦,所敬重的人少而喜悦的人多,这就叫作治国的要道。” 人的本性自然善良,人心自然仁爱。对于父亲,自然能够孝顺;对于君主,自然能够忠诚;对于天下的事情,自然能够辨明是非,喜爱善而憎恶恶。这叫作天下人共同具有的心。孔子说:“心的精神就叫作圣。”说的是人的心灵,与圣人相同。我深深惋惜的是,人人都有至善至仁、与圣人相同的本性,却偶然被利欲遮蔽,于是迷乱,只知道追逐利益而不顾大义。人的本性自然清明、广大、中正,自然没有什么不善。只要不妄动、不妄作,直接让它表现出来,自然不肯做不义之事,不肯杀害无辜。即使做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的人就能得到天下,也自然不肯去做。这不只是孔子、伊尹、伯夷以及古代历代圣人如此;天下所有人的心,在没有被利欲发动之前,也都不肯这样做。三代衰落,孔子去世以后,义利之辨渐渐不明,利欲的说法越来越盛。秦、汉以来,人心更加昏暗混乱。有汉高祖这样的君主,使秦朝百姓脱离水深火热,这是大恩惠、大功劳。可惜他是用利心来做这件事,竟使一代人的心术都受到陶冶,完全陷入利欲之中。秦朝的祸害止于毒害人的身体,汉朝的祸害却足以毒害人的心灵。唉!纵观秦始皇,竟说:“大丈夫就应当这样啊!”这是多么样的念头,他自己却不知道这值得惭愧。史官又随之夸大其词地称说他。阳城、颍川的百姓有什么罪,却把他们全部屠杀?三川的李由作为秦国守臣而尽忠,有什么罪却把他斩杀?像张耳那样的人有什么罪,又为什么杀掉?难道是用利益来诱使秦国将领讲仁义吗?那不是仁义。只是听从三老董公关于仁义的说法,却以利心来奉行。其存心积虑,总是以利益为依据。约定三章、废除严苛禁令,也并非完全出于义。四海之内不过是一块土地罢了,有什么值得在意,却竟自行败乱到这种地步?汉孝宣帝说:“汉家自有制度,本来是把霸道和王道杂糅起来。”这清楚地看出了汉高祖的心术,也清楚地看出了汉高祖以后历代的规模。高祖不曾亲口传授、当面教给后人,后人却默默承袭下来,好像出自同一个人,为什么?因为利心相同,习俗已经形成,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同。我深深思考汉以来的各位君主,他们的本性就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本性;他们本心不肯做不义之事,也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相同。他们有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心,却用利欲把它遮蔽,实在可惜。孔子说:“明白义的是君子,明白利的是小人。” 我深深惋惜汉代诸君不能成为君子。我并不是不愿意成全人的美处;汉代诸君的善政善令,出于义的,是我所喜爱的。但出于利的,我不敢妄加肯定,以免扰乱、迷惑后世。王通用仁义来称许七制之主,因此把后世引入利欲之路,使祸乱无穷。房玄龄、杜如晦传承他的学说,所以房玄龄首先劝唐太宗采用周公的事迹,来文饰他的利心,杜如晦又加以赞成,使唐太宗进一步不以此为耻。还想让史官明白写下来,把他比作周公。呜呼,痛苦啊!周公难道会假传隋帝诏令,命太原、西河、雁门、马邑百姓二十岁至五十岁全部当兵攻打辽地,以激发百姓思乱之心吗?周公难道会淫乱巢妃而生下曹王吗?那君臣之间隐微的真实心情,是相互勾结以谋私利,又相互勤于施行宽厚有利的政策,来惠及百姓、求取声誉、欺骗一世。所以人们都把唐太宗看作贤君,把房玄龄、杜如晦看作良相。这个君主和两个臣子并非没有善处,但总称为贤、良,却是不可以的。把唐太宗看作贤君,就是教后世君主悖逆、作乱、奸邪,却用文饰来掩盖它。把房玄龄、杜如晦看作良相,就是教后世臣子悖逆、作乱、奸邪,却用文饰来掩盖它。痛苦啊!我担心君主不能成为君主,臣子不能成为臣子,父亲不能成为父亲,儿子不能成为儿子,兄长不能成为兄长,弟弟不能成为弟弟,丈夫不能成为丈夫,妻子不能成为妻子,天下的混乱永远不会停止。这也并不是有什么极其高深、难以实行而无法达到的事情。只要不使人心发动而形成私意,就不会陷入奸邪和私利,清明本性未尝不在自身。天下人共同如此,万世人共同如此,都不肯做不义之事、杀害无辜。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他也都不顾。说人的本心没有这种善性,是在残害人;说自己的本心没有这种善性,是自我残害。孟子之所以反复一定称说尧、舜,是清楚看见人人都有尧、舜之心,只是忧虑人不知道、不相信罢了。孟子知道这一点,而天下人都不知道、不相信,所以孟子不得不劳苦地反复说明。我们这些人不可不熟悉讲习,也不可不相信自己。用这个道理侍奉君主,就可以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用它治理百姓,就可以使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这是最容易、最简便的事。有人最终仍怀疑尧、舜不可企及,汉、唐之君也不能轻易议论;这正是悖逆、奸邪、作乱的根源。这种说法不可任其滋长。[见《训语》]

世论有唐盛时,房玄龄、杜如晦、魏征贤名特着。及考本末,玄龄乃首发乱谋,如晦赞决建成、元吉谋害太宗,元吉秘计又将并除建成,社稷倾危,民将涂炭,此固可诛也。然惟天吏则可以诛之,秦王安得而诛之?玄龄首谋,借周公以文其奸,其辞则周公也,其情则非周公也。以晋阳宫人私侍高祖,周公固如是乎?行不义,杀不辜,其谆谆号于天下,则曰义师也,天下之人心则未服其为义也。自古君臣大抵同徳徳不同则不合,不合则不能乆。此三臣者,惟其与太宗合,故深相得。杜则早卒,房、魏则乆于其位。其所以合者,非他也,本以利杂以义,正犹孝宣之言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覇王道杂之。”此岂惟汉之规模如此,而两汉、三国、晋、南北朝、隋、唐、五代之规模皆如此也。幸而不遭变故,其迹不露;不幸而遭亟变,履危祸则胥而入于奸利,为悖为乱为大恶,势之所必至也。人心自灵,人心自明,其隠然不安于中者,即天下人心之所不服也。其余众善,诚有可观,论者乐成其羙,是以多称其良。不知夫义利之不明,善恶之相掩,启奸雄自便之门,开后世恶逆之路,君子惧焉。魏辅建成,犹房、杜之辅太宗也。巢妃之秽,三臣者熟视莫敢言。魏虽言之,仅使勿后,使言而不听,则何不去至此而犹不去也?夫是以太宗不亲享太庙而不言也。幸九成避暑,不念太安之在暑而不諌也。与驺子倡人比肩于朝行,而不知耻也。三臣者,殆欲为郷原而又不及焉者也。而俗儒之论,每槩称其贤,吾恐奸乱之祸接迹于来世,未已也[见训语]陆宣公可谓社稷之臣,不可谓天民。社稷之臣,以安社稷为悦,虽义可以已,亦不已。所谓天民者,可则进,否则退。徳宗昏疑猜忌,其不可告语之状,昭昭为日已乆矣。宣公为宰相,而进议不行,已累累矣。而犹强其所不欲,犯其所甚怒,其得死幸矣。使諌官无阳城,殆哉。盖其才有余,其学犹有不足,诱人名利之论,非正也。宣公之意则善,宣公之号则非。执序迁之失说,病乆任之确论。汉唐人物,有如宣公,可谓桂林一枝,昆山片玉,而犹不满人意至此,所以愈使人遐想三代之世也[见训语]范氏唐鉴羙太宗听諌而曰:‘虽过庸何伤乎?’予心深所未安。夫惟士大夫不知改过之为至善也,致久主终耻于从諌尧舜舍己从人,禹好善言。仲虺称汤曰:‘改过不吝。’伊尹称汤曰:‘从諌弗咈。’孔子曰:‘五十学易,可以无大过。’曽子曰:‘我过矣夫。’夫如是也。子夏投其杖而拜曰:‘吾过矣。’孟子切戒揠苖取芸,苖芸苖改过而已。学道之极,终于改过。无他竒功,然则改过者,圣贤之所尚,进徳之极致。而范公轻言之,黙沮人主改过之心,殊为不可。道二是与非而已矣。过则为非,改则为是。是则为贤为圣,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同道;非则为愚为不肖,与朱象桀纣盗跖同道。是无二是非,无两非。范公于一是之中而分为浅深,过矣。圣人复起,不易吾言。及考范公《古文孝经》说,尤为蔽窒[见训语]范氏《唐鉴》论明皇友爱曰:苟能充是心,则仁不可胜用也。至于为人父,则以谗杀其子;为人夫,则以嬖黜其妻;为人君,则以非罪殄戮其臣下。是皆不能充其类也。苟不能充其类,则其为善,岂不出于利心哉?范公诚贤,明皇诚有大恶。因其不充类,而遂谓其为善,皆出于利心,则不可。《春秋》不以善掩恶,不以恶掩善。以明皇友爱之心为皆出于利心,窃意万世公论,未必皆以为然。方其为长枕大被,殿设五幄,与诸王更处其中之时,虽非正礼,谓之不出于诚心,可乎?人虽至不肖,良心终不磨灭。《春秋》于鲁威书“至至者,至于庙”是之也。鲁威大恶滔天,而圣人是之者,非是其弑君也,是其至于庙也。鲁威至庙,未必不出于利心,而《春秋》犹书之,而况明皇之友爱乎?明皇不足惜,而人良心之所发,使不自知其为是,不自知其即道,则道心沮遏而不伸,善心愈消,不善之心将愈长。吾为此惧,故谆谆乎为是辨。欧阳公作唐纪,皆书其君曰「大圣」。夫为唐臣,犹曰不敢不书。欧阳公,宋臣,而书唐君曰「大圣」,是将以为后世之公言耶?是诲天下后世胥为乱逆,胥为鸟兽行也可乎?正道不明,奸邪杂说,公行于天下,学者不知其非,此有国有家者之巨害,未有发之者。明哲之主,一旦觉省,痛祸乱之浸淫,壊人心,危国家,则削除邪说若斯类者,急于救焚拯溺可矣。不知世称名卿贤大夫者,胡为思不及此也?

译世人评论唐朝盛世时,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的贤名尤其显著。等到考察事情的始末,房玄龄竟是首先提出叛乱谋划的人,杜如晦赞成并决定谋害太宗的李建成、李元吉,李元吉又暗中策划将李建成一并除掉,使国家倾覆危亡、百姓将陷于涂炭,这些人本来都可以诛杀。然而只有上天任命的官吏才可以诛杀他们,秦王怎么能诛杀他们呢?房玄龄首先谋划,借周公来文饰他的奸邪;言辞上是周公,真实情况却不是周公。让晋阳宫人私下侍奉高祖,周公本来会这样吗?做不义之事、杀无辜之人,却反复向天下号称是义师,天下人的内心却没有真正服从其为义。自古君臣大抵德性相同;德性不同就不能相合,不能相合就不能长久。这三位大臣,只因与太宗相合,所以彼此关系非常密切。杜如晦早死,房玄龄、魏征则长期居于职位。他们相合的原因没有别的,本来是以利为根本而杂以义,正如孝宣帝所说:“汉家自有制度,本来是把霸道和王道杂糅起来。”这难道只是汉朝的规模如此吗?两汉、三国、晋、南北朝、隋、唐、五代的规模也都如此。幸而没有遭遇变故,行迹便没有暴露;不幸遭遇急剧变化,处于危难祸患之中,便全都陷入奸邪私利,成为悖逆、作乱、大恶,这是势所必然。人心自然灵明,人心自然明白;它隐约感到内心不安的地方,就是天下人心所不服的地方。其余许多善处确实值得称道,评论者乐于成全他们的美名,因此多称他们贤良。却不知道义利不明、善恶相互遮掩,就会为奸雄打开自便之门,为后世打开作恶叛逆的道路,这是君子所忧惧的。魏征辅佐李建成,正如房玄龄、杜如晦辅佐太宗。巢妃的淫秽,三位大臣都熟视无睹,不敢说话。魏征虽然说过,只不过使事情不要再发生;既然说了却不被听从,为什么不离去,到了这种地步还不离去?因此,太宗没有亲自祭享太庙,他也不说;太宗幸临九成宫避暑,却不想到太安宫正在暑热中,也不劝谏;太宗与驺子、倡优并肩走在朝廷行列中,他也不知道羞耻。这三位大臣,大概想做乡愿,却连乡愿也做不到。可是世俗儒生的议论,往往笼统地称他们为贤,我担心奸邪作乱的祸患会在后世接连出现,还不会停止。[见《训语》]陆宣公可以说是安定国家的臣子,却不能说是顺应天理、体察民情的臣子。安定国家的臣子,以安定国家为乐,即使按义理可以停止,也不停止。所谓顺应天理、体察民情的人,可以进用就进用,不可以就退隐。唐德宗昏暗多疑、猜忌成性,他不可劝告的情形,像太阳一样明白,已经很久了。陆宣公担任宰相,所进的建议不能实行,这种情形已经屡屡出现;他却还强行做德宗不愿做的事,触犯德宗最愤怒的地方,能够不被杀已经是幸运。假使谏官中没有阳城,那就危险了。他的才干有余,学问却还有不足;用诱导人追逐名利的言论,不是正道。陆宣公的用心是善的,但他的名号却不对。把官职迁转次序的错误当作说辞,把长期任职的确切道理视为弊病。汉、唐人物中有像陆宣公这样的,可以说是桂林中的一枝、昆山中的一块玉,却仍不能满足人意到这种程度,所以更加使人追想三代的时代。[见《训语》]范氏《唐鉴》赞美唐太宗听取谏言,说:‘即使有过错又有什么妨害呢?’我心中深深感到不安。士大夫正是不知道改过是最高的善,所以使久居君位的人最终以听从谏言为耻。尧、舜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禹喜爱善言。仲虺称赞商汤说:‘改正过错不吝惜。’伊尹称赞商汤说:‘听从谏言而不违逆。’孔子说:‘五十岁学习《易》,可以没有大的过错。’曾子说:‘我错了啊。’事情本来就应当如此。子夏放下手杖行礼说:‘我错了。’孟子切切告诫不要拔苗助长、以揠苗求长,苗得以正常生长,不过是改正过错罢了。学习道的最高境界,最终在于改过。没有别的奇特功劳;那么改过就是圣贤所崇尚的,是增进德性的最高成就。范公却轻率地谈论它,暗中阻碍君主改过的心,实在不可以。道只有是与非两种。犯错就是非,改过就是是。是就是贤、就是圣,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同道;非就是愚、就是不肖,与朱、象、桀、纣、盗跖同道。是没有两个“是”,非也没有两个“非”。范公却在一个“是”中分出深浅,这是错了。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会改变我的说法。等到考察范公《古文孝经》的解释,更是闭塞不通。[见《训语》]范氏《唐鉴》评论唐明皇友爱兄弟,说:只要能够充实扩展这颗心,仁德就用之不尽。可是作为人父,却因谗言杀死自己的儿子;作为丈夫,却因宠爱妃嫔废黜自己的妻子;作为君主,却以并非罪过的理由杀戮臣下。这些都是不能把这种心扩展到同类事情上。假如不能推及同类,那么他的善行难道不是出于利心吗?范公确实贤明,明皇确实有大恶;但因为他不能推及同类,就断定他的善行全都出于利心,这却不可以。《春秋》不以善掩盖恶,也不以恶掩盖善。把明皇友爱兄弟的心说成全都出于利心,我私下认为,万世的公论未必都这样认为。当他设置长枕大被,在殿中设置五个帷帐,与诸王轮流住在其中时,虽然不合正礼,难道能说不是出于真心吗?人即使极其不肖,良心终究不会磨灭。《春秋》记鲁威公‘到达,到了宗庙’,就是肯定这一点。鲁威公的大恶滔天,而圣人肯定他的行为,并不是肯定他弑君,而是肯定他到达宗庙。鲁威公到宗庙,未必不是出于利心,《春秋》尚且记载下来,何况明皇的友爱呢?明皇本人不足以惋惜,但人良心的发露,若使人不知道这是正确的,不知道这就是道,那么道心就会受到阻遏而不能伸展,善心更加消退,不善之心将更加增长。我正因此感到忧惧,所以反复详细辨明这个道理。欧阳公撰写《唐纪》,竟都把唐朝君主记作“大圣”。作为唐朝臣子,尚且说自己不敢不这样记;欧阳公是宋朝臣子,却把唐朝君主记作“大圣”,难道是要把这当作后世共同的公论吗?难道是教天下后世都成为叛乱逆贼,都做禽兽般的行为吗?正道不明,奸邪杂说在天下公开流行,学者却不知道它们是错误的,这是拥有国家、家族者的巨大祸害,从来没有人揭露它。明智的君主一旦醒悟,痛感祸乱渐渐侵蚀、败坏人心、危害国家,就应当像救火救溺一样急切地删除这类邪说。却不知道世人所称的名卿贤大夫,为什么思考不到这一点呢?

王明清《挥尘录》谓蔡元长父子既败,其门下士杨中立、孙仲益之徒,攻其奸恶,不遗余力。观此,则亦讥诮杨、孙太过矣。又记蔡元长晚年语其犹子耕道曰:“吾欲得一佳士以教诸孙,汝为我访之。”耕道云:“有新进士张觷者,游太学有声,学问正当有立足,可备其选。”元长领之,涓辰延致入馆。数日之后,忽语蔡诸孙云:“可且学走,其它不必诸生,请问其故。”云:“君家父子奸憍以败天下,指日丧祸,惟有奔窜,或可脱免。”诸生泣以愬元长,元长愀然不乐,命置酒谢之,且询救弊之策。觷曰:“事势到此,无可言者。目下姑且収叙人才,改徃修来,以备万一,然无及矣。”元长为之流涕。所以叙刘元城之官,召张才叔、杨中立之徒用之,盖由此也。简谓孔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杨、张未能因蔡悔过之机,导之十分诚实,改过自暴其罪,自求削夺,尽反前为。天岂不容人改过?人心亦将大服,社稷可以复安,蔡氏亦保无虞[见训语]本朝召命官,谓之召,唐谓之追。圣朝可谓君使人以礼,有三代之遗风。唐陋矣[见训语]尝观唐人本政之说,不胜叹息。既乆曰:比世士大夫议论畧相似。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没,道本平常,人自无睹。本政之说曰:长民者发一号,施一令,民莫不悱然,非矣。谓不可守,遽变而从之,譬将适千里,虽矻矻不可暨。原其始,固有启之者。闻于师曰:古之君天下者,化之不示其所以化之之道,及其弊也,易之不示其所以易之之道。政以是得,民以是淳。其有作者,知教化之所由废,抑诡怪而畅皇极,伏文貌而尚忠质,茫乎天运,窅尔神化,道之行也,其庶矣乎!吁,斯言似正,其实失之。夫政之本,固不在于发号施令。失其本而事于末,实徳未孚,实徳未用,而发号施令,宜其悱然非矣。孔子曰: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古无不示之说。易曰: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又曰:圣人乆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者,本徳性而行之,无非正道,诚而无为,乆而无违,黙感天下同然之性,故靡然化服,是之谓神,而非术也,非为也。禹曰:克艰,政乃乂。黎民敏徳,克艰者,不放逸之谓。又曰:安女止,谓性本静止不动,此政本也。此孔子曰:为政以徳也。此伊尹暨汤咸有一徳也。此文王不识不知,顺帝则也。书又曰: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几者,初之心发,不失本止,则康矣,安矣。又得正直之臣弼以行之,则动而民咸应矣。自汉以来,罕闻正徳之论,故论治者惟睹其难。徳性人所自有,士大夫自明其徳者寡,故无以启其君[见训语]汉唐苟就私刑,亦明知人心之未深服,岌岌乎曰:“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而反者亦数起。士大夫学业卤莽,大智不明,不深知三代所以治天下之本末,弃固安取岌,殊可惜也。汉唐岂乐于岌岌哉?诚不知所为,竭思尽虑,所见止此。汉宣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覇王道杂之。”自汉迄唐,一律也。本以覇者,本以利也。以利为本,虽杂以王道,人心岂服?人心不服,危乱之道也。诚纯于王道,则人毕服,四海之内仰之若父母矣,夫谁与之敌[见训语]董仲舒之告其君曰:「愿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呜呼!诚岂可设也?设则非诚。仲舒尚不明己之心,何以启君之心?孟子曰:「仁人心也。」又曰:「恻隠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又指齐王易牛之心曰:「是心足以王矣。」又言必称尧舜,盖深知人性之本善,故毎每言之。人心本善,当时虽战国之君,而兴起者众。或议武帝不能用仲舒,予谓武帝未可罪,仲舒有可罪。学者所治何事?日夜口诵圣人之言,心惟圣人之道,今也己之心不自知,奚以告君?汉有君如文帝,罢兵卫,不私其子,此古帝王之器质也。惜乎其无臣贾谊,诚羙才,其学踈未知道,故帝亦窥见其短。治天下之道,本诸君心。古圣王以我所自有之本心,感天下所自有之本心。《书》曰:「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礼乐刑政,皆所以维持斯事。今《周礼》一书,可观也。士大夫不知道,故不识礼乐刑政之原。是故礼非礼,乐非乐,刑非刑,政非政。岂无善者?大体失之,皆非所以若恒性绥猷也。失上帝所以命君司牧斯民之本职矣[见训语]人心皆善,皆正。惟上之所以治其民者,反以壊乱之。故虽有本善之性,如金混沙,如云翳月矣。必如周礼所以治其民者,治民而后庻几乎不失。上帝所以命我司牧之职,而后成人有徳,小子有造。而后兎置武夫,皆公侯之腹心。而后执讯连连,攸馘安安。而后汉有游女,不可求思。呜呼!周礼之书至矣[见训语]古圣王之所以教其民者,每每因其日用而寓教焉。

译王明清《挥尘录》说,蔡元长父子败亡以后,他门下的士人杨中立、孙仲益等人,攻击他们的奸恶,毫不遗余力。由此看来,世人也未免讥讽杨、孙过分了。书中又记载,蔡元长晚年对他的侄子耕道说:“我想找一位优秀士人来教导诸孙,你替我访求。”耕道说:“有一位新进士张觷,在太学游学,很有声望,学问端正,应该有所成就,可以列入人选。”元长同意了,择定日期请他到馆中来。几天以后,他忽然对蔡家诸孙说:“你们暂且学习逃跑,其他的不用向诸生请教,问一问为什么。”张觷说:“你们父子奸邪骄横而败坏天下,丧亡祸患指日可待,只有逃窜,或许可以脱免。”诸生哭泣着把这话告诉元长,元长神色忧伤而不高兴,命人置办酒席向他道谢,并询问挽救弊病的办法。张觷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眼下姑且收罗人才,改正过去、修治将来,以防万一,但已经来不及了。”元长因此流泪。这大概就是他安排刘元城的官职,召用张才叔、杨中立等人的原因。简认为,孔子说过:“假如有人任用我,一个月就可以了;三年便会有所成就。” 杨中立、张觷没有趁蔡元长悔过的机会,引导他完全真诚地改过,自我揭露罪行,主动请求削夺官爵,把以前所做的全部反过来改正。上天难道不会容许人改过吗?人心也将大为信服,国家可以重新安定,蔡氏也可以保全而无忧。[见《训语》]本朝征召命官,称为“召”;唐代称为“追”。圣朝可以说是君主按照礼来役使人,有三代遗留下来的风气。唐代则鄙陋了。[见《训语》]我曾经考察唐人的“本政”之说,不胜叹息。时间久了以后,我说:近世士大夫的议论大略相似。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去世以后,道本来平常,人们自己反而看不见了。“本政”之说认为:治理百姓的人发布一个号令、施行一项命令,百姓没有不欣然响应的,这是错误的。认为旧法不可守,便仓促改变而顺从新说;这就像要到千里之外去,即使艰苦努力,也不能到达。追溯它的起源,本来是有人启发了这种说法。我从老师那里听说:古代统治天下的君主,教化百姓却不显示实行教化的具体方法;等到这种教化产生弊病,改变它也不显示改变它的具体方法。政治因此取得成效,百姓因此淳朴。如果有人能够创制制度,知道教化所以废弛的原因,抑制诡异怪诞而弘扬皇极,压低浮华文饰而崇尚忠厚质朴,顺应茫茫天运、幽深神化,使道得以流行,那就差不多了吧!唉,这些话表面像是正确的,实际上却错了。政治的根本,固然不在于发布号令。丧失根本而专务末节,实际的德行还没有使人信服,实际的德行还没有得到施用,却发布号令,百姓当然会欣然响应而认为不对。孔子说:把所喜爱和所厌恶的显示给百姓看,百姓就知道禁戒。古代从没有不显示的说法。《易》说:圣人用神妙的道理设立教化,于是天下顺服。又说:圣人长久守行自己的道,天下便化育成功;这是以本有的德性来实行,没有不是正道,真诚而不妄为,长久而不违背,默默感动天下人共同具有的本性,所以人们纷纷受到感化而归服。这叫作神妙,并不是权术,也不是强作。禹说:“能够克服艰难,政治才会治理好。”百姓敏于德,所谓克服艰难,就是不放纵安逸。又说:“安定你的位置”,意思是说本性本来安静不动,这是政治的根本。这就是孔子说的“用德治理政事”,就是伊尹和商汤都具有同一德性,也就是文王不识不知、顺从上帝法则。《尚书》又说:“只在事情初起时谨慎,只求安宁;辅弼之臣正直,只要有所行动,百姓就会大为响应,等待您的心意。”所谓“几”,就是最初的心念发动;不失去本来的安止,便会安康、安定。又得到正直的臣子辅佐实行,发动以后百姓便都会响应。自汉以来,很少听到端正德性的论说,所以谈论治理的人只看见它的困难。德性是人自己本来具有的,士大夫能够自己明白德性的很少,所以没有办法启发他们的君主。[见《训语》]汉、唐即使勉强采用私刑,也明知人心没有深切服从,危急地说:“哪里得到勇士来守卫四方?”可是反叛者也屡屡兴起。士大夫的学业粗疏,大智慧不明白,不能深知三代治理天下的根本和末节,舍弃本来可以稳固安定的办法而求取危急状态,实在可惜。汉、唐难道乐于处在危急之中吗?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做,竭尽思虑,所能看见的只有这些。汉宣帝说:“汉家自有制度,本来是把霸道和王道杂糅起来。”从汉到唐,都是同一个样子。本来以霸道为根本,也就是以利为根本。以利为根本,即使杂以王道,人心难道会服从吗?人心不服,就是危乱的道路。若确实纯粹实行王道,那么人人都会服从,四海之内仰望它如同仰望父母,又有谁能与之为敌?[见《训语》]董仲舒告诉他的君主说:“希望在内心树立真诚,并把它贯彻实行。”唉!真诚难道可以树立吗?如果是树立出来的,就不是真诚。董仲舒尚且不了解自己的内心,凭什么启发君主的内心?孟子说:“仁就是人的本心。”又说:“恻隐之心,人人都有;恭敬之心,人人都有;是非之心,人人都有。”又指着齐王交换牛的心说:“这种心足以用来称王了。”他又一定称说尧、舜,大概是深知人的本性本来善良,所以每每这样说。人心本来善良,当时即使处在战国,仍有许多人被激发起来。有人批评汉武帝不能采用董仲舒,我认为汉武帝不该获罪,董仲舒却有可责之处。学者所研究的究竟是什么?日夜口诵圣人的言语,心中只想着圣人的道,如今连自己的内心都不知道,凭什么去告诫君主?汉代有汉文帝这样的君主,停止用兵,不偏私自己的儿子,这是古代帝王的器度和资质。可惜他没有贾谊这样的臣子;贾谊确实是美才,但学问疏浅,尚未懂得道,所以文帝也看出了他的短处。治理天下的道理,根本在于君主的内心。古代圣王用自己本来具有的本心,感通天下人本来具有的本心。《尚书》说:“如果具有恒常的本性,能够安定他的道,只有君主。”礼、乐、刑、政,都是用来维持这件事的。现在《周礼》一书,就很可以考察。士大夫不懂道,所以不知道礼、乐、刑、政的根源。因此,礼不成其为礼,乐不成其为乐,刑不成其为刑,政不成其为政。难道其中没有善处吗?只是根本大体已经失去了,都不是用来顺应恒常本性、安定大道的。也就失去了上帝命令君主主管牧养百姓的根本职责。[见《训语》]人心都善,都正。只是上位者治理百姓的方式,反而把这种本性败坏、扰乱了。所以即使有本来善良的本性,也像金子混在沙中,像云翳遮蔽月亮。一定要像《周礼》治理百姓那样治理,治理百姓以后,才差不多不会失去上帝命令我担任牧养百姓的职责,然后才能使成年人有德,使年轻人有所成就;然后才能使兔置中的武夫都成为公侯的心腹;然后才能使俘虏接连不断,而被割取的耳朵安然堆积;然后汉水边的游女,才不可追求。唉,《周礼》这部书真是完备至极!古代圣王教导百姓,总是根据百姓日常使用的事物,把教化寄寓其中。

书曰:「正徳利用厚生,惟和。」是谓三事,生民之所日用,非利用则厚生。圣人于民利用厚生之中,而寓正徳。车不雕,器必度,斑白者不提挈,饮食必后长者,童子不衣裘,庻人耆老不徒食。三易之占,皆有书,因致其教。今《周易》之书具存,其所以启导人心至矣。《周官》因宾兴贤能,而致徳行道艺之教。苟惟民之所不用,而特致其教,则难以至于因民之婚姻而致婚姻之礼,以寓其正徳;因民之祭祀而为祭祀之礼,以寓其正徳。后世之为教也,徒恃诏令戒谕之暂听暂观,其何能致化?是无惑乎后世之风俗不如古也,无浩叹乎后世之民不可化也。终年耳目之所接,心思之所及,非淫声则奸色,非利欲则邪伪,日夜沉浸乎匪僻浮荡之中,而欲以数行之诏令拔其乆固之习,难矣。人心易感化,以其性本善故也。曩宰乐平,政事大畧如常,间有施行,而人心率向于善。由是知人心果易感化,若先谓民顽不可化,则必无可化之理[见训语]古者纳言之官,出纳五言,训方氏诵,四方之传道布,而训四方以观新物,自比长而上,无非师儒教之徳行。今之五家为甲,甲有长,又有小保。长、大保、长保正副,皆古制之道。择保甲之所推重者而长之,仿古相教相紏,礼敬其长,又宾兴其贤能,则唐虞三代之化复行于今日矣。今之通议大夫以上,即古之上大夫。周之卿,周有卿而无上大夫。今之大中大夫、中大夫、中散、中奉,即古之中大夫。今之朝议大夫以下,古之下大夫。朝请、朝散、朝奉,即古之上士。今谓之员郎。今之升朝、承议、奉议、通直郎,即古之中士。今之京官宣教郎以下,即古之下士。今之选人、承直以下,即古之不命之士。古简而今繁尔,非古制冺絶也。大治之后,徐厘正之。古者论道经邦,三公之职也。汉则转而为大夫,为议郎矣。汉大夫多至数十人,议郎员益多。夫以三代盛时,犹难其人。曰:“官不必备,惟其人。”盖论道者,非聪明睿智、深逹乎道者不能。自秦灭先王之学,士失教养,故人才欲求其有如三代者,絶无而仅有。而况于有如三代之三公,能论道经邦者乎?诸大夫、诸议郎所论,大抵浅陋,是无惑乎自汉而下,不复有三代之治也。汉虽有丞相、御史大夫、太尉为三公,名则半存,实则俱亡。挥麈录》载徐敦立语:“明清云:凡史官记事,所因者有四:一曰时政记,则宰执朝夕议政,君臣之间奏对之语也;二曰起居注,则左右史记言动也;三曰日厯则因时政记、起居注润色而为之者也。旧属史馆,元丰官制属秘书省国史案,著作郎主之;四曰臣寮墓碑、行状,则其家所上也。四者惟时政记,执政之所日录于一时政事,最为详备。左右史虽二员,然轮日侍立榻前之语既逺不可闻,所頼者臣寮所申,而又多务省事,凡经上殿止称‘别无所得’,圣语则可得而纪录者,百司闗报而已。日厯非二者所有,不敢有所附益。《新唐书》载事倍于旧,事皆取小说,本朝小说尤少,士大夫纵有私家所记,多不轻出之简。窃谓左右史不可轮日所立之位不可去榻前逺,二史因仍故事,失于厘正。”先生尝言治道只在择贤乆任。又曰:宰相贵知人,知人甚难,安得人人皆知?但一路择得一贤明监司,使监司择一路郡守,使守择诸邑令,则得人乆任而无不治矣。乆任则诸县皆得上逹,郡守亦止治附郭县,治国小[阙]诸儒论封建详矣,而犹有未深当乎人心者,今具论之,以俟明智者择焉。封建有一利一害,利谓藩维固,可御冦;害谓乆则有背叛相侵伐屠杀之祸。郡县亦有一利一害,利谓无背叛侵伐屠杀之祸;害谓藩维不固,冦至莫御。二者均有利害,而封建之害重难救,郡县之害轻,亦可使之无。封建之害难救,考之《春秋》《战国》,可覩已。或谓用贾谊「众建诸侯而小其力」之策,则易制;而夏万国非不众小,至商侯国归者三千,周八百,虽有不在其数中,无数矣。强凌弱,小并大,以至于浸寡,势也。郡县之害何以能使之无?择贤乆任,则亦可以固藩维,亦可以御冦,亦封建之意也。或曰:封建公也,郡县私也。吾今举天下之贤者而郡县之,乆任之,其公犹封建也。矧封之始,公矣。一再传之后,安能保其皆如父与祖之贤也?

译《尚书》说:“端正德性,便利器用,使百姓生活富足,只有和谐。” 这就是三件事,是百姓日常使用的东西;如果不能便利器用,就不能使生活富足。圣人就在便利器用、使百姓生活富足之中寄寓端正德性的教化:车辆不雕饰,器物一定合乎尺度;头发斑白的人不提拿重物;饮食一定让长者在后面入席;儿童不穿皮衣;平民中的老人不能徒然享用饮食。三《易》的占筮,都有相关书籍,因而施行教化。如今《周易》一书完整保存,它用来启发引导人心的作用达到了极点。《周官》借着宾礼选拔贤能,施行德行、道艺的教化。假如只教导百姓不用的东西,而专门向他们施教,就很难做到因百姓的婚姻而制定婚姻之礼,把端正德性寄寓其中;因百姓的祭祀而制定祭祀之礼,把端正德性寄寓其中。后世施教,只依靠诏令和告诫,让人暂时听见、暂时看见,怎么能够达到教化呢?后世风俗不如古代,这有什么可疑惑的;后世百姓难以教化,也没有什么值得大叹息的。全年耳目所接触的、心思所达到的,不是淫靡的声音,就是奸邪的色相;不是利欲,就是邪伪,日夜沉浸在邪僻浮荡之中,却想靠几道诏令拔除长期形成的习惯,难啊。人心容易受到感化,是因为人的本性本来善良。我从前任乐平县宰,政事大略和平常一样,间或有所施行,人心却大都趋向善。因此知道人心确实容易感化;如果先认定百姓顽劣、不可教化,那就必然没有可以教化的道理。[见《训语》]古代掌管纳言的官职,负责传达五种言论;训方氏诵读四方传来的道理并加以传播,教导四方观察新事物。自比长以上,没有不是由师儒教导德行的。如今五家编为一甲,甲有甲长,又有小保。甲长、大保、长保的正副职,都是古代制度的遗意。选择保甲中受到众人推重的人让他担任长官,仿照古代彼此教导、彼此纠察的办法,礼敬他们的长官,又通过宾礼选拔贤能,那么唐虞三代的教化就能在今天重新实行了。如今的通议大夫以上,就是古代的上大夫。周代有卿而没有上大夫。如今的大中大夫、中大夫、中散、中奉,就是古代的中大夫。如今的朝议大夫以下,就是古代的下大夫。朝请、朝散、朝奉,就是古代的上士,如今称为员郎。如今的升朝、承议、奉议、通直郎,就是古代的中士。如今京官中的宣教郎以下,就是古代的下士。如今的选人、承直以下,就是古代没有受命的士。古代制度简略而今天繁多罢了,并不是古代制度已经灭绝。天下大治以后,再逐渐整顿厘正。古代讨论道、治理国家,是三公的职责。汉代则转变为大夫、议郎。汉代大夫多到几十人,议郎的员额更加多。三代盛世尚且难以得到这样的人,曾说:“官职不一定要齐备,只要有合适的人。”因为讨论道的人,不是聪明睿智、深刻通达道理的人不能胜任。自秦朝灭绝先王之学,士人失去教养,所以想求得像三代那样的人,绝无仅有。更何况求得像三代三公那样能够讨论道、治理国家的人呢?各位大夫、各位议郎所讨论的,大多浅陋;汉代以后不再有三代的治理,也就没有什么可疑惑的了。汉代虽然有丞相、御史大夫、太尉作为三公,名义上还保存一半,实际上却全都亡失了。《挥麈录》记载徐敦立的话:“明清说:凡是史官记事,所依据的有四种:第一是时政记,即宰执早晚议论政事、君臣之间奏对的话;第二是起居注,即左右史记录君主的言语行动;第三是日历,即依据时政记、起居注润色编成的记录。旧时隶属于史馆,元丰官制时隶属于秘书省国史案,由著作郎主管;第四是臣僚的墓碑、行状,是其家属上呈的。四种材料中,只有时政记是执政者每天记录当时政事,最为详细完备。左右史虽然有两人,但轮流每天侍立在御榻前,君主的话已经远得听不见,所依靠的是臣僚上报的材料;而臣僚又多以省事为务,凡是经由上殿,只称‘没有别的所得’,君主的言语可以记录的,也只有各部门关报的内容。日历不是前两种材料所有的,不敢有所增益。《新唐书》记载的事情是旧史的两倍,事情都取自小说;本朝小说尤其少,士大夫即使有私人记录,也多不肯轻易拿出来。我私下认为,左右史不可轮流侍立,所站的位置不可撤去,距离御榻不可太远;两位史官因循旧例,失于整顿厘正。” 先生曾说,治理之道只在于选择贤能并长期任用。又说:宰相贵在知人,但知人很难,怎么能人人都了解呢?只要一路选择一位贤明的监司,使监司选择一路的郡守,使郡守选择各县的县令,就能得到人才并长期任用,没有不能治理好的地方。长期任职,所有县的情况都能向上通达,郡守也只需治理附郭县,治理国家就小[缺字]。各位儒者谈论封建制度已经很详细了,但其中仍有不深合人心的地方;现在把它完整论述出来,等待明智的人选择。封建有一利一害:利在藩篱屏障牢固,可以抵御敌寇;害在时间久了会有背叛、互相侵伐、屠杀的祸患。郡县也有一利一害:利在没有背叛、侵伐、屠杀的祸患;害在藩篱屏障不牢固,敌寇到来时没有办法抵御。两者都有利有害,但封建的祸害严重而难以挽救,郡县的祸害较轻,也可以使它消除。封建的祸害难以挽救,考察《春秋》《战国》就可以看见了。有人说采用贾谊‘多建诸侯而削弱他们的力量’的策略,就容易控制;然而夏代有万国,并不是不多不小;到商代归附的侯国有三千,周代有八百,即使有不在这些数目之内的,也不知有多少。强国凌驾弱国,小国兼并大国,最终逐渐减少,这是形势所造成的。郡县的祸害怎么能使它消除?选择贤能并长期任用,也可以使藩篱屏障牢固,也可以抵御敌寇,这同样是封建制度的本意。有人说:封建是公,郡县是私。我现在把天下贤能的人都任命为郡县长官,并长期任用,他们的公心仍然同封建一样。况且封建制度开始时是公的;传了一代、两代以后,怎么能保证他们都像父祖那样贤能呢?

乱礼虐民,天子之六师未能亟至其国而移之也,是乃所以成其私。郡县则审其果乱虐,下一纸之令罢之矣,不得肆其私,也不至于必劳天子之六师也。或曰:封建则有百里、七十里、五十里之国,有井邑、丘甸、县都之夫,数有百乗、千乗、万乗之车,数有五两、卒、旅、师、军之制,而兵农可以合。今能屯田、营田、限田,渐寓兵于农,则古亦可渐复也。或曰:封建,古列圣之遗法;置郡,秦乱世之法。舍三代而从亡秦,不可。此则不究事实以非乱,是以恶揜善。自古圣人非谓世袭至善,断不可废。侯国之封,其来尚矣。汤、武岂能尽削而去之?周所灭者五十国耳,余无大罪,固不得而废者,势也。周之所封,藩屏王室,亦势也。使武王歴见《春秋》《战国》之祸,而又当秦已并天下之后,未必以置郡为非也。秦之亡也,则有由:尽扫先王之道,焚书坑儒,杀人如刈草菅,然洊兴大役,民不堪命,一夫大呼,奔溃四出,而不可収拾矣。非罢侯置守之故也。汉四百年,唐三百年,郡县之亦足以。绵长不为无効也。或曰:柳宗元匪人,其言不足用也。吁!以人废言,君子不尔。矧马周亦言之,李百药亦言之。不较是非利害,民被祸之轻重,而贪慕古之虚文,受执古之实祸,智者切哂。矧今又补羣论之阙,而为乆任,合封建郡县之意而通之。守令无罪,终其身,朝选上佐如古者,一卿命于天子。余从辟召而责治効焉,责贡士焉。称职则有赏増秩,否则有罚镌秩,甚则罢县。统于州,州统于帅府,帅府统于朝廷。帅、守、令皆逹于天子。诸路州县之大者,析之可也。县不治,并责帅;诸路不治,责御史、宰相。或曰:任之莫乆,自歴代未之能改。阙寡,员众,何以处此?曰:才徳之足以父母斯民,寡矣。吾犹虑其不足以充数,夫何患?况当渐举比闾族党之制,分职多矣。邻里推服即可任,世变风移,人心本善,改过移善即可任。阙寡非所虑也。圣人未尝废武备,而后世之为将者,至于用诈,此天渊之不相及,氷炭之不相入也。自宋襄公、成安君以好行仁义,不逹其道,致败,而后人惩创之者,亦不逹其道,遂谓古道不可复行于今,是岂真不可行哉?夫道一而已矣。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于武事,每求诸义,每喻于义,得义之趣;小人于武事,每求诸利,每喻诸利,得利之趣。君子之兵,岂若宋襄、成安之为哉?且彼二君,岂真得仁义之道而用之哉?由道而行,何徃弗利?风后之握竒,武侯之八阵,未常用诈也。自司马懿莫之能当,而况于余乎?马隆、李靖皆得正兵之法,皆规八阵而用之,皆根本乎黄帝丘井之制。二子之为将,亦古今名将之所畏仰。然则正兵何畏乎?大敌岂正道独可行于古而不可行于今乎?岂正道独可行于平时而不可行于战阵乎?正道之足以倚辨如此,足以致効如此,而小人志不在道,不得道义之趣,苟于目前之利,遂至于诈。古志谓「言不必信,谓义在于变,不可固也」。小人直狙诈而已矣。以诈而胜,既胜之后,其祸方长。求其如古者,天子有道,守在四夷,不可得也;求其折冲千里之外,还师衽席之上,不可得也。自周衰,道义不明,义利杂施,以诈术相鱼肉,可痛可念。又自汉以来,文武之道益离,士大夫徃徃耻于言兵,而狙诈狠暴之徒始得以攘臂于其间,益肆其毒,权谋益张,忠信益冺,良心益斵丧,几于磨灭矣。相凌相诈相簒贼之风,何时而已?有志于善世之君子,安得不精究乎风后之握竒,武侯之八阵也[见训语]汉高曰:「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不知猛士,安能守四方?天子有道,守在四夷;诸侯有道,守在四邻。韩信、彭越、黥布,非不猛,反以起乱。夫武备不可已,而非所尚也。虎贲、虎士,所以行吾之徳威也。礼乐、刑政,有一不于徳,则人必有不心服者矣,是为祸基。自汉以来,诸将多以智勇,勇智如成汤,斯善;如后世,则非道矣。岂有不以其道而能安、能治者乎?诸葛之八阵,李靖之正兵畧,近古矣[见训语]今之五家结为一甲,则周礼之五家为比为邻也。今小保长大保、长保、正副,即闾胥、族师、党正、州长之类也。县令得贤,乆任,行乡举里选徳行道艺之法,则比闾族党之制可修矣。所谓族师,其贤可师者欤?二十五家为闾,百家为族,百家之中必有贤者可师。闾胥、比长皆儒士,故曰儒以道得民。此都邑之法也。周礼六郷之制如此。若六遂农民,则所以教之者畧,其官亦降一等。诚使郷举里选徳行道艺之法复行于今,则士民亦何敢为不善?此势之所必至也。县令苟狥私,则废之,终身将不复,亦何敢以私比闾族党之制?行则徳行孝弟之俗成,三代之治复见于今,国祚之长亦可数百年,汉唐之祸可息也。

译如果有人扰乱礼制、虐待百姓,天子的六师还不能迅速到达他的国家并改换他,这正是成全他的私欲。郡县制则只要查明他确实扰乱、虐待百姓,发下一纸命令就可以罢免他,不能让他放纵私欲,也不至于一定要劳烦天子的六师。有人说:封建制度有方圆百里、七十里、五十里的国家,有井、邑、丘、甸中的役夫,车数有百乘、千乘、万乘,又有五两、卒、旅、师、军的军制,兵民可以合一。如今实行屯田、营田、限田,逐渐把兵制寄寓于农事之中,那么古代制度也可以逐渐恢复。有人说:封建是古代历代圣人的遗法,设置郡县是秦代乱世的制度。舍弃三代而采用亡秦的制度,不可以。这样的说法是不考察事实便非难郡县,是以恶掩善。自古圣人并不是说世袭制度至善,绝对不能废除。诸侯国的封建,起源很早。商汤、周武王难道能够把它全部削除吗?周代所灭的只有五十国,其余没有大罪,本来不能废除,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周代所封的诸侯用来屏障王室,也是形势所决定的。假如周武王亲眼见到《春秋》《战国》的祸患,又处在秦已经兼并天下之后,未必会认为设置郡县是错误。秦朝灭亡是有原因的:彻底扫除先王之道,焚书坑儒,杀人如割草芥;又接连兴起大规模劳役,百姓不能承受命令,一个人首先大喊,众人奔逃溃散四处而去,终于无法收拾。这并不是废除诸侯、设置郡守造成的。汉朝四百年,唐朝三百年,实行郡县制也完全可以。能够绵延长久,并不是没有成效。有人说柳宗元不是好人,他的话不足采用。唉,以人的品行而废弃他的话,君子不会这样。何况马周也这样说,李百药也这样说。不比较是非利害,不衡量百姓所受祸患的轻重,却贪慕古代的虚文,承受拘泥古制的实际祸害,聪明人一定会深深讥笑。何况如今又补充各家议论的缺漏,实行长期任职,融合封建、郡县的意义而使之贯通。守令没有罪过,就任到终身;朝廷选择上佐,如古代由一位卿受命于天子;其余人从征召任用,并责求治理成效,责求贡士。称职就奖赏、增加俸秩,否则处罚、降低俸秩,严重的就罢免县令。郡县统属于州,州统属于帅府,帅府统属于朝廷。帅、守、令都直接通达于天子。各路中大的州县,可以分割。县治理不好,就一并责罚帅臣;各路治理不好,就责罚御史、宰相。有人说:任用官员不能长久,这是历代都没有能够改变的。职位少、人员多,该怎样安排?回答说:才德足以像父母一样养育百姓的人很少。我还担心他们不足以充任职位,哪里还需要忧虑人员不足?何况应当逐渐实行比、闾、族、党的制度,分设的职务很多。邻里推重并服从他,就可以任用;世道变迁、风俗转移,而人心本来善良,能够改过向善,也就可以任用。职位少并不是值得忧虑的事。圣人从未废弃武备,但后世做将领的人竟发展到使用欺诈的地步,这与圣人的武备之道相差如天渊,彼此如冰炭不能相容。自宋襄公、成安君因为喜好实行仁义却没有通达仁义之道而导致失败,后人受到挫折,又没有通达其中的道理,于是说古道不能在今天恢复实行;这难道真是不可实行吗?道只有一个。孔子说:“君子明白义,小人明白利。”君子处理军事,总是从义上求取,总是明白义,得到义的意趣;小人处理军事,总是从利上求取,总是明白利,得到利的意趣。君子的军队,难道像宋襄公、成安君那样吗?况且那两位君主难道真正得到了仁义之道并加以运用吗?依照道来行动,哪里会没有利处?风后的握奇阵、武侯的八阵,从来没有使用欺诈。自从司马懿以来没有人能够抵挡它们,何况其他人呢?马隆、李靖都掌握了正兵的法则,都仿照八阵而运用,都以黄帝丘井之制为根本。这两位将领,也是古今名将所畏惧、仰慕的。那么正兵有什么可怕的呢?强大的敌人,难道正道只能在古代实行而不能在今天实行吗?难道正道只能在平时实行而不能在战阵中实行吗?正道足以凭借来辨明是非如此,足以取得功效如此;可是小人的志向不在道,不能得到道义的意趣,只苟求眼前利益,于是发展到使用欺诈。古代的记载说:“言语不一定要守信,说义在于随机变化,不可以固守。”小人却只是窥伺和欺诈罢了。用欺诈取得胜利,胜利以后,祸患才会长久。想求得像古代那样,天子有道,四夷就是守卫,已经不可得;想求得在千里之外折冲敌军,使军队回到安适的席上,也不可得。自周代衰落以来,道义不明,义利杂用,用欺诈之术彼此残害,令人痛心,令人感慨。又自汉以来,文武之道更加分离,士大夫往往以谈论军事为耻,于是窥伺、欺诈、凶狠、暴虐的人开始在其间肆意伸展手臂,更加放纵其毒害;权谋更加张扬,忠信更加消亡,良心更加被削弱丧失,几乎磨灭。彼此凌辱、欺诈、篡夺、残害的风气,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有志于使世道向善的君子,怎么能不精心研究风后的握奇阵、武侯的八阵呢?[见《训语》]汉高祖说:“哪里得到勇士来守卫四方?”却不知道没有勇士,怎么能守卫四方?天子有道,守卫在四夷;诸侯有道,守卫在四邻。韩信、彭越、黥布,并不是不勇猛,却反而因他们而兴起祸乱。武备不可废止,但也不是应当特别崇尚的东西。虎贲、虎士,是用来施行我的德威的。礼、乐、刑、政,只要有一项不合于德,人们就必然有不服之处,这便是祸患的根基。自汉以来,各位将领多凭借智谋勇力;勇智如成汤那样,才是好的;像后世那样,就不是正道。哪里有不依正道而能够安定、能够治理的呢?诸葛亮的八阵、李靖的正兵方略,已经接近古代了。[见《训语》]如今五家结为一甲,就是《周礼》所说的五家为比、比与比相联为邻。如今的小保长、大保长、保长、正副保长,就是闾胥、族师、党正、州长之类。县令若贤明,能够久任,实行乡举里选、考察德行道艺的制度,那么比、闾、族、党的制度就可以恢复了。所谓族师,指的是贤能而足以为人师表的人吗?二十五家为闾,一百家为族,一百家之中必定有贤者可以为师。闾胥、比长都是儒士,所以说儒者凭借道来取得民众的拥护。这是都邑的制度。《周礼》六乡的制度就是这样。至于六遂的农民,教导他们的方法较为简略,所设官职也降低一等。假如使乡举里选、考察德行道艺的制度在今天重新实行,那么士人和百姓又怎敢作恶呢?这就是形势必然导致的结果。县令如果徇私,就废止这种制度,终身都不再恢复,又怎敢因私情而破坏比、闾、族、党的制度呢?实行之后,德行孝悌的风俗就会形成,三代的治理可以在今天重现,国运也可以延续数百年,汉唐的祸患就可以止息了。

岳飞用兵,有胜而无败。闻其欲有所举也,必尽召诸统制官,环坐饮食之,而与之谋。先谋夫敌之所以败我者,至于六七。备谋详虑,竭智共攻,而终于无败也。乃行,故飞每战无败[见训语]今之枢宻元帅,即古之大司马,必得夫大公无私、大智无我、大勇无动之人而任之,庻乎可以为吾民之司命。用不仁者为帅,侥幸成功,其祸方长。魏之司马,晋之刘裕,其事可考[见训语]盖尝窃笑,世有御将之说,说者每难之,讲其说者輙归诸术,且曰惟英雄之主善御将。呜呼!既曰御将矣,安得有善?岂不危哉!唐虞三代之君不御将,将未尝为乱;后世以术御将,术易穷,将多乱。盖后世不用贤将而用智将、勇将,后世所谓智不本于正,率出于术。用任术徒勇之将,授之以専杀、用众之权,是使之为乱也。夫既已使之为乱,又为小术以御之,彼一日觉之,适足激怒。凡曰御将者,皆可笑也。此其患起于儒者不知兵,然世亦或有之。苟得而礼用之,可以措国于泰山之安,奚俟于御将[见训语]古志曰:「天子守在四夷,天子卑,守在诸侯;诸侯守在四」邻诸侯卑守在四境,简初疑焉。邈乎其不可以企而及,意或谓时移世异,古道不可行于后欤?厥后忽省而言曰:「我爱彼,彼如何不我爱?我敬彼,彼如何不我敬?」诚心感通,四夷可使如一家。然而舜诛四凶,周公灭国五十,其不可告语,启谕再三,或于四,于五,有大义不可宥,不得已用师,则有法如后[见训语]择师周官六军,军将皆命卿。谓冡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冦、司空,即今之左右丞相、枢宻使、知枢宻院事、叅知政事、同知枢宻院事。孔子曰:「古之治天下者,必圣人。三公论道,经邦爕理,阴阳官不必备,惟其人。三公圣人也。」伊尹与汤,咸有一徳。武王师尚父,周公,然后可以作帅。帅奉上帝之命,以行上帝,视天下生灵如子。帅亦视天下生灵如子。道全徳备,有一亏焉,必于此乎受败。敌窥吾隙,以投之。兵如水器虚,必入。帅不能不动于色,则以色诱之。帅不能不屈于威武,则以威武屈之。帅不能不动于富贵,则以富贵诱之。帅之聪明知睿,不能无所不照,又不能稽于众,舍己从人,则于其知所不及之隙,以败之。帅好名,则以名取之。帅不能不动于玷辱,则玷辱以动之。此类不可殚纪。始谋有友为平冦之策曰:「殱厥渠魁,胁从罔治。」简曰:「胁从罔治,善矣。」愿亦毋置「殱厥渠魁」一语于胷中。足下置此一语于胸中,口虽不言,而精神之所发,施行之所形,见识之所在,不可掩。彼如足下欲殱之,遣一刺客至,如之何?生灵皆吾赤子,今守令不能一一皆得其人,守令害虐小民,小民困苦无告,无所逃命,聚而为盗,未可遽取而戮之,当谕之平之。于再,于三,虽于五,于六,可也。已上亦可也。万有一义不可不杀,如杀吾之子,则杀。友不用简言,取七贼剐之,或谓脍其心肝而食之。彼虽尝破县,未尝攻州,至是拥大众欲取州,以友在焉。友及其未至,用五六百骑摧其前锋,冦乃遁。捷则捷矣,亦危哉!又闻冦果尝遣刺客至,所幸免于难免,则免矣。危哉!何如用守在四夷之道?谕敌谕敌之词曰:「有国有家者,必顺承上帝之旨,乃吉乃福;拂逆上帝之旨,必凶必祸。此天下所共知。上帝岂欲两阵交锋,使无罪之民就死地?今兹已令诸军不得擅发一矢,唯设布幔以待敌矢。愿同奉帝旨,同享吉福。人皆乐生畏死,愿同奉帝旨,俾两阵生灵均获生全。不惟两阵生灵大喜,两阵诸军之父母妻子兄弟甥舅亲戚朋友邻里,不知其几千万人皆喜;不惟两阵诸军之父母妻子兄弟甥舅亲戚朋友邻里皆喜,见者闻者,不知其几万万、几亿亿皆喜。然则上帝恶得而不大喜?吉福恶得而不大至?」军法军法本于伍法。五人为伍,四人四隅,长居其中。长即四人之将也。以此推之,击其左则左应,击其右则右应,击其后则后应。以后为前,以前为后,四头八尾,触处为首。此不可败之法也。孙子谓:“纷纷纭纭,鬪乱而法不乱;混混沌沌,形圆而不可败。”似矣,而又曰:“击其首则尾应,击其尾则首应。”非也。垓下之陈,韩信得此法,故胜;项羽失此法,故败。五伍为两,两有司马,即此法也。四两为卒,卒有长,亦此法也。整于百人,易于筭也。自此而上,皆五五卒为旅,旅有帅;五旅为师,师有帅;五师为军,军有将。皆五法之推也。赏罚吴子谓:“能使众整者,智将也。”诸葛武侯之师,止如丘山,进如风雨,整也。能使诸军不畏敌,则整矣。诸军之爱敬主帅,如父兄,又赏信以诱于前,必斩以俟于后,则不畏敌矣。必教习熟,而后可。生直

译岳飞用兵,只有胜利而没有失败。听说他将要有所行动时,必定把各位统制官全部召来,让他们围坐饮食,和他们共同谋划。先谋划敌人凭什么能够战胜我们,反复推究到六七层;谋划周密、考虑详尽,竭尽智慧共同攻究,最终因此没有失败。于是才出兵,所以岳飞每战必胜〔见《训语》〕。如今的枢密元帅,就是古代的大司马,必须任用大公无私、大智而不以自我为中心、大勇而不为外物动摇的人,差不多才可以让他掌管我们百姓的生死。任用不仁的人做元帅,即使侥幸成功,祸患也会延续很久。魏国的司马氏、晋朝的刘裕,其事迹都可以考察〔见《训语》〕。我曾私下讥笑过,世上有“驾驭将领”的说法,说这话的人总是把它说得很难,讲解这种说法的人往往把它归结为权术,并且说只有英雄之主才善于驾驭将领。唉!既然说是驾驭将领,怎么还会有善呢?难道不是危险吗?唐虞三代的君主不驾驭将领,将领从未因此作乱;后世用权术驾驭将领,权术容易穷尽,将领却多会作乱。后世不用贤将,而使用有智谋、有勇力的将领;后世所谓的智谋,不以正道为根本,大多出于权术。任用只会施展权术、徒具勇力的将领,又把专擅杀人、调动军队的权力交给他,这是在使他作乱。既然已经使他作乱,又用小权术来驾驭他,他一旦察觉,正好足以激怒他。凡是说“驾驭将领”的人,都可笑。这种祸患起因于儒者不懂兵事,但世上也有懂得兵事的人。如果能够得到这样的人并以礼任用,就可以使国家安稳如泰山,哪里还需要驾驭将领呢〔见《训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古代记载说:“天子以四方夷狄为屏障;天子如果卑弱,就以诸侯为屏障;诸侯以四” 邻近的诸侯如果卑弱,就以四境为屏障。杨简起初对此感到疑惑:它高远得仿佛无法仰望追及,难道是说时势变了、世道不同了,古道不能在后世实行了吗?后来忽然醒悟,说:“我爱护他们,他们怎么会不爱护我?我敬重他们,他们怎么会不敬重我?”真诚之心相互感通,四方夷狄就可以像一家人一样相处。然而舜诛杀四凶,周公灭国五十个;对于那些不能用言语劝告、反复启发,也不能感化的人,有的涉及四种大义,有的涉及五种大义,罪行重大而不可宽赦,不得已而用兵,那么就有如下的法则〔见《训语》〕。选择将帅。《周官》所说的六军,军将都由卿来担任。所谓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就是如今的左右丞相、枢密使、知枢密院事、参知政事、同知枢密院事。孔子说:“古代治理天下的人,必定是圣人。三公讨论治国之道,治理国家、调和阴阳,官职不一定齐备,只要有合适的人。三公就是圣人。”伊尹辅佐汤,君臣都有同一的德行;武王有师尚父、周公,然后才可以任帅。将帅奉上帝的命令来实行上帝之道,把天下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将帅也必须把天下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道德完整、德行完备,只要有一处亏缺,就必定会在那里遭受失败。敌人窥伺我们的空隙,便从那里进攻。兵阵如同空的容器,哪里有空隙,水就必定流入。将帅不能不因脸色而动摇,敌人就用脸色来诱惑他;将帅不能不屈服于威武,敌人就用威武使他屈服;将帅不能不为富贵所动,敌人就用富贵来诱惑他。将帅的聪明、智慧和见识,不可能无所不照,又不能考察众人的意见、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敌人就从他所不能明察的空隙使他失败。将帅喜好名声,敌人就用名声取得他;将帅不能不为羞辱所动,敌人就用羞辱使他动摇。这一类情况无法全部列举。谋划开始。有位朋友提出平定盗寇的办法说:“消灭他们的首领,胁从者不予治罪。”杨简说:“胁从者不予治罪,这很好。”但愿你也不要把“消灭他们的首领”这一句话放在心中。你若把这句话放在心中,口头上虽然不说,但精神所发出的状态、施行政令所表现出来的形迹、见识所在的倾向,都无法掩盖。假如有人知道你想消灭他,派一个刺客来,该怎么办?天下百姓都是我的赤子。如今守令不能人人都选得合适,守令残害虐待小民,小民困苦而无处申诉,无处逃生,聚集起来成为盗寇,不能马上把他们抓来杀掉,应当晓谕他们、使他们平定下来。劝谕两次、三次,甚至五次、六次,都可以;次数更多也可以。万一确有大义,不得不杀人,例如有人要杀害我的子女,那就杀掉他。朋友没有采用杨简的话,抓住七名盗贼施以剐刑,有人说还剖取他们的心肝来吃。他们虽然曾经攻破县城,却没有攻打州城;到这时,他们聚集大军想攻取州城,因为朋友在那里。朋友趁他们尚未到达,率领五六百骑兵摧毁其前锋,盗寇于是逃走。取得胜利固然是胜利,却也危险啊!又听说盗寇果然曾派刺客来到,只是幸而免于灾难,才得以免除。危险啊!为什么不采用“天子以四夷为屏障”那样的道理呢?晓谕敌人。晓谕敌人的文辞说:“凡是有国有家的人,都必须顺从承受上帝的旨意,这样才有吉祥和福祉;违背上帝的旨意,必定凶险、必定遭祸。这是天下人共同知道的道理。上帝难道希望两军交锋,使无罪的百姓走向死地吗?如今已经命令各军不得擅自发射一支箭,只设置布幔来承受敌箭。愿我们共同奉行上帝的旨意,共同享有吉祥福祉。人人都乐于生存而畏惧死亡,愿我们共同奉行上帝的旨意,使两军的百姓都得以保全生命。不仅两军百姓大为欢喜,两军将士的父母、妻子、兄弟、外甥、舅父、亲戚、朋友、邻里,不知有几千万人,也都会欢喜;不仅两军将士的这些亲属朋友邻里都会欢喜,凡看见或听见这件事的人,不知有几万万、几亿亿,也都会欢喜。这样一来,上帝怎么能不大为欢喜?吉祥福祉怎么能不大大降临呢?” 军法。军法以伍法为根本。五个人组成一伍,四个人分居四角,伍长居中。伍长就是四人的将领。由此推演,攻击左边,左边就响应;攻击右边,右边就响应;攻击后方,后方就响应。把后方当作前方,把前方当作后方,四头八尾,接触到哪里,哪里就是首部。这是不可战败的阵法。孙子说:“纷纷纭纭,战斗混乱而法度不乱;混混沌沌,阵形圆转而不可战败。”这话似乎是对的,但他又说:“攻击首部,尾部就响应;攻击尾部,首部就响应。”这不对。垓下的战阵,韩信掌握了这种方法,所以获胜;项羽失去了这种方法,所以失败。五伍组成两,两有司马,这也是这种方法。四两组成卒,卒有卒长,也同样是这种方法。整编百人,计算起来很容易。从这里向上,都是五五相合,五卒为旅,旅有旅帅;五旅为师,师有师帅;五师为军,军有军将。全都是伍法的推演。赏罚。吴子说:“能够使众人整齐有序的,是有智慧的将领。”诸葛武侯的军队,停止时像山丘一样稳固,前进时像风雨一样迅疾,这就是整齐有序。能够使各军不畏惧敌人,军队就整齐了。各军爱戴敬重主帅,把主帅当作父兄;又以确实的赏赐诱导将士向前,以必然的斩杀等待他们在后面,他们就不会畏惧敌人了。必须教导训练得十分熟练,然后才可以做到。正直地活着。

孔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谓夫不直者当死,其不死者幸而免也。异哉,衰世之言兵也。曰:「兵者,诡道也。」诡而胜者,幸胜也。适值夫彼之不善,也非常胜之道也。不直,鬼神之所恶也;上帝之所恶也。不即死者,幸也;祸在其后也。孔子曰:「好谋而成,非谋为诡也。」正直之道,中自有深虑逺计。诸葛武侯不用诡,而司马仲逹畏之如虎。李靖之取突厥,止用正兵。善谋者审诸此[已上见训语]先生谓汲古曰:「武备曽讲究否?」汲古曰:「愚陋未能尽逹,惟知守战之要,当以将帅为要,得人为先。虽坚甲利兵,高城深池,不足恃焉。汉有飞将军,则匈奴避之而不敢入境;唐有王佐才,则能提孤军以取定襄。」汲古又尝闻高宗皇帝圣训云:「选用将帅,下至偏禆,必审知其才能然后用之。将兵之官所系非轻,岂可不选择?」先生曰:「建炎间,如岳都统欲有所举,必尽召诸兵官环坐饮食之,而与之谋。先谋夫敌之所以败我者,至于六七详备乃行,故有胜无敌。」又如徳安守陈规备御有方,具见于《守城录》。向者陈待制初镂版于九江,知某喜此书,遂取以纳东嘉郡库,即命为帙,分遣士夫以广国家武备。汲古曰:「有是人,则必能成是事,但患无若人也。」先生曰:「是[见诲语]

慈湖遗书卷十七宋杨简撰

译孔子说:“人活着是因为正直,不正直的人还能活着,只是侥幸免于死亡。”意思是说,不正直的人本应当死,他没有死只是侥幸逃脱。衰世之人谈论兵事,竟然说:“用兵,就是诡诈之道。”靠诡诈取胜,是侥幸取胜,正好碰上对方不善于应对,并不是经常取胜的办法。不正直,是鬼神所厌恶的,也是上帝所厌恶的。没有立即死亡只是侥幸,祸患还在后面。孔子说:“善于谋划而取得成功,并不等于用诡诈谋划。”正直之道本身就包含深谋远虑。诸葛武侯不用诡诈,司马仲达却像害怕老虎一样畏惧他。李靖攻取突厥,只采用正兵。善于谋划的人应当从这些事情上仔细体会〔以上见《训语》〕。先生对汲古说:“武备方面曾经讲求研究过吗?”汲古说:“我愚昧浅陋,不能完全通晓,只知道守城和作战的关键,应当以将帅为关键,以得到合适的人为先。即使有坚固的铠甲、锋利的兵器、高大的城池、深深的护城河,也不足以依靠。汉朝有飞将军,匈奴就躲避他,不敢进入边境;唐朝有王佐之才,就能率领孤军攻取定襄。”汲古又曾听高宗皇帝的圣训说:“选用将帅,下至偏将、副将,也必须先审慎了解他们的才能,然后才任用。统领军队的官员所关系的事情并不轻微,怎么可以不选择呢?”先生说:“建炎年间,像岳都统将要有所行动时,必定把各位兵官全部召来,让他们围坐饮食,和他们共同谋划。先谋划敌人凭什么能够战胜我们,直到把各方面都谋划周备才出兵,所以有胜利而没有失败。又如德安守陈规,防御很有方略,这些都详见于《守城录》。从前陈待制最初在九江刻印此书,知道某人喜欢这部书,于是取来收入东嘉郡库,随即命人编成书帙,分别交给士大夫,以推广国家的武备。”汲古说:“有这样的人,就一定能成就这样的事业,只是担心没有这样的人。”先生说:“正是〔见《诲语》〕。” 《慈湖遗书》卷十七,宋杨简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