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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慈湖遗书六

慈湖遗书卷七宋杨简撰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8–59 段

慈湖遗书卷七宋杨简撰家记一[已易 泛论易]易者,已也。非有他也。以易为书,不以易为己,不可也。以易为天地之变化,不以易为己之变化,不可也。天地,我之天地;变化,我之变化。非他物也。私者裂之,私者自小也。包牺氏欲形容易,是已,不可得。画而为一,于戏,是可以形容吾体之似矣。又谓是虽足以形容吾体,而吾体之中又有变化之殊焉,又无以形容之。画而为--—者,吾之—也--者,吾之--也。可画而不可言也,可以黙识而不可加知[阙]—者,吾之全也--者,吾之分也。全即分也,分即全也。自生民以来,未有能识吾之全者。惟覩夫苍苍而清明而在上,始能言者名之曰天;又覩夫隤然而博厚而在下,又名之曰地。清明者,吾之清明;博厚者,吾之博厚。而人不自知也。人不自知而相与指名曰:彼天也,彼地也。如不自知其为我之手足,而曰:彼手也,彼足也;如不自知其为己之耳目鼻口,而曰:彼耳目也,彼鼻口也。是无惑乎自生民以来,面墙者比比,而不如是昏之甚者,见谓聪明也。夫所以为我者,毋曰血气形貌而已也。吾性澄然清明,而非物;吾性洞然无际,而非量。天者,吾性中之象;地者,吾性中之形。故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皆我之所为也。混融无内外,贯通无异殊。观一画,其旨昭昭矣。厥后又繋之辞曰:「干,干健也。」言乎千变万化,不可纪极;徃古来今,无所终穷。而吾体之刚健,未始有改也。言乎可指之象,则所谓天者是也。天即干徤者也;天即一画之所似者也;天即己也;天即易也。地者,天中之有形者也。吾之血气形骸,乃清浊阴阳之气合而成之者也。吾未见夫天与地与人之有三也。三者,形也;一者,性也。亦曰道也,又曰易也。名言之不同,而其实一体也。故夫干彖之言,举万物之流形变化,皆在其中,而六十四卦之义尽备于干之一卦矣。自清浊分,人物生,男女形,万物之在天下,未尝不两。曰天与地,曰昼与夜,曰夫与妇,曰君与臣,曰尊与卑,曰大与小,曰贵与贱,曰刚与柔,曰动与静,曰善与恶,曰进与退,曰实与虚。博观纵观,何者非两?一者所以象此者也。又系之辞曰:「坤,坤顺也。明乎地与妻与臣与柔之类也。然非有二道也。坤者,两画之干;干者,一画之坤也。故曰:『天地之道,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又曰:『明此以南面,尧之所以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所以为臣也。』又曰:『吾道一以贯之。』则夫乾坤之彖,虽有大哉、至哉之辨,以明君臣上下之分,而无二元也。坤爻又曰:「直方大」,又曰:「以大终也」,又以明大与至之无二旨,干与坤之无二道也。干何以三?一也。天,此物也;人,此物也;地,此物也。无二一也,无二己也,皆我之为也。坤何以三?坤也。天有阴阳、日月、明晦也;地有刚柔、髙下、流止也;人有君臣、夫妇、贵贱、善恶也。震,天下固有如此者也。圣人繋之辞曰:「震,明乎如此者,阳为主,自下而动且起也。」此我之变态也。巽,天下固有如此者也。圣人系之辞曰:「巽,明乎如此者,阴为主,阴入于下,柔随之类也。」此又我之变态也。坎,天下又有如此者也。圣人繋之辞曰:「坎,言阳陷乎两阴之中,内阳而外阴,水之类也。」此我之坎也。离,天下又有如此者也。圣人系之辞曰:「离,言阴柔不能以自立,丽乎两刚,又外阳而中虚,为火之类也。」此我之离也。天下又有艮者,阳刚止截乎其上,故系之辞曰:「艮,艮止也。明乎我之止也。」天下又有兑者,阴柔发散乎其外,故繋之辞曰:「兑,兊说也。明乎我之说也。」举天地万物万化万理,皆一而已矣。举天地万物万化万理,皆干而已矣。坤者,干之两,非干之外复有坤也。震、巽、坎、离、艮、兊,又干之交错散殊,非干之外复有此六物也。皆吾之变化也。不以天地万物万化万理为己,而惟执耳目鼻口四肢为己,是剖吾之全。体而裂,取分寸之肤也。是梏于血气而自私也,自小也。非吾之躯止于六尺七尺而已也。坐井而观天,不知天之大也。坐血气而观己,不知己之广也。元亨利贞,吾之四徳。吾本无此四者之殊,人之言之者自殊尔。人推吾之始,名之曰元,又曰仁。言吾之通,名之曰亨,又曰礼。言吾之利,名之曰利,又曰义。言吾之正,名之曰贞,又曰固。指吾之刚为九,指吾之柔为六。指吾之清浊为天地,指吾之震巽为雷风,指吾之坎离为水火,指吾之艮兊为山泽。

译《慈湖遗书》卷七,宋杨简撰。家记一〔已经改定,泛论《易》〕。“易”就是“自己”,并没有别的东西。把《易》只看作一部书,却不把“易”看作自己,是不可以的;把“易”看作天地的变化,却不把“易”看作自身的变化,也是不可的。天地就是我的天地,变化就是我的变化,并不是别的事物。私心把它割裂开来,私心也使自己变得狭小。包牺氏想把“易”容易地表现出来,却无法做到;画成一条横线,唉,这大概可以形容我本体的相似之处了。但又想到:这虽然足以形容我的本体,而我的本体之中还有种种变化,又没有办法形容它。画成〔缺文〕的,是我的〔缺文〕;画成〔缺文〕的,是我的〔缺文〕。可以画出来却不能用语言说出,可以默默体认却不能再用知识增饰。〔缺文〕是我的整体,〔缺文〕是我的部分。整体就是部分,部分就是整体。自有人类以来,没有人能够认识我的整体。只有看见那苍苍而清明、处在上面的东西,才给它命名为“天”;又看见那倾覆而广博厚重、处在下面的东西,才又给它命名为“地”。清明,是我的清明;博厚,是我的博厚。但人自己并不知道,于是相互指称说:那是天,那是地。就像不知道那是我的手脚,却说那是手、那是脚一样。就像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耳目鼻口,却说那是耳目、那是鼻口一样。自有人类以来,面墙而立、闭塞无知的人比比皆是;不像这样昏昧得厉害的人,反而被认为聪明。构成我的东西,不要说只是血气形貌而已。我的本性澄澈清明,并不是物;我的本性通达无边,并不是量。天,是我本性中的形象;地,是我本性中的形体。所以说:在天形成形象,在地形成形体,都是我的作用。它们浑然融合,没有内外;贯通无碍,没有差异。看看那一条画线,其中的意义已经十分明白了。后来又系辞说:“乾,乾就是刚健。”这是说千变万化,没有穷尽;从往古到今天,也没有终点,而我的本体刚健,从来没有改变。若说到可以指认的形象,所谓天就是它;天就是乾的刚健,天就是那一条画线所像的东西,天就是自己,天就是《易》。地,是天中具有形体的部分。我的血气形骸,是清浊阴阳之气会合而形成的。我没有看见天、地、人有三个实体。三者是形,一者是性;也叫作道,又叫作易。名称虽不同,实际却是同一个本体。所以《乾》卦彖辞所说的,万物流动变化的形态都包含在其中,六十四卦的意义也全都具备于乾这一卦中。自从清浊分开、人物产生、男女形成以后,天下万物没有不是成对的:有天与地,有昼与夜,有夫与妇,有君与臣,有尊与卑,有大与小,有贵与贱,有刚与柔,有动与静,有善与恶,有进与退,有实与虚。广泛地看、纵横地看,什么不是两方面?“一”就是用来象征这些两方面的。又系辞说:“坤,坤就是顺。”这是说明地、妻、臣、柔弱这一类事物。然而并不是有两个道。坤,是两画的乾;乾,是一画的坤。所以说:“天地之道,它作为万物并不是二,所以生育万物不可测度。”又说:“明白这个道理而面南为君,是尧之所以成为君主;明白这个道理而面北为臣,是舜之所以成为臣子。”又说:“我的道是一以贯之。”因此,乾坤的彖辞虽然有“大”和“至”的区别,用来说明君臣上下的分际,却没有两个本源。坤卦爻辞又说“直方大”,又说“以大终也”,也是为了说明“大”与“至”旨意并无二致,乾与坤的道也没有两个。乾为什么说有三画?其实是一。天是这个东西,人是这个东西,地也是这个东西;没有两个“一”,也没有两个“自己”,全都是我的作用。坤为什么有三画?因为它就是坤。天有阴阳、日月、明晦;地有刚柔、高下、流止;人有君臣、夫妇、贵贱、善恶。震,天下本来就有这样的情形。圣人系辞说:“震,是明白这种情形:以阳为主,从下面发动并兴起。”这就是我的变化状态。巽,天下本来又有这样的情形。圣人系辞说:“巽,是明白这种情形:以阴为主,阴气进入下方,属于柔顺跟随之类。”这又是我的变化状态。坎,天下又有这样的情形。圣人系辞说:“坎,是说阳陷在两阴之间,内为阳而外为阴,属于水一类。”这就是我的坎。离,天下又有这样的情形。圣人系辞说:“离,是说阴柔不能独立,附丽于两刚之间;外阳而中虚,属于火一类。”这就是我的离。天下又有艮,阳刚在上面止截,所以系辞说:“艮,艮就是止;这是说明我的止。” 天下又有兑,阴柔向外发散,所以系辞说:“兑,兑就是喜悦;这是说明我的喜悦。”天地万物、万种变化、万般道理,归根到底都只是一个。天地万物、万种变化、万般道理,全都只是乾。坤是乾的两画,并不是在乾之外另有一个坤;震、巽、坎、离、艮、兑,也是乾交错分散而形成的不同状态,并不是在乾之外另有这六种东西。它们全是我的变化。不把天地万物、万种变化和万般道理看作自己,却只把耳目鼻口和四肢看作自己,这是剖开我的整体;把整体割裂,只取一寸一分的皮肤。这就是被血气拘束而自私,也就是自我缩小。我的身体并不只是六尺七尺那么大。坐在井里看天,不知道天的广大;拘守血气来观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广大。“元亨利贞”是我的四种德性。我的本体原本没有这四种区别,只是人的说法把它们分别命名罢了。推究我的开始,称为元,又称仁;说我的通达,称为亨,又称礼;说我的适宜,称为利,又称义;说我的正固,称为贞,又称固。指我的刚健为九,指我的柔顺为六;指我的清浊为天地,指我的震巽为雷风,指我的坎离为水火,指我的艮兑为山泽。

又指吾之变而化之,错而通之者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以吾之照临为日月,以吾之变通为四时,以吾之散殊于清浊之两间者为万物。以吾之视为目,以吾之聴为耳,以吾之噬为口,以吾之握为手,行为足。以吾之思虑为心。言吾之变化云为,深不可测,谓之曰神。言吾心之本曰性。言性之妙不可致诘,不可以人为加焉,曰命。得此谓之徳,由此谓之道。其觉谓之仁,其宜谓之义,其履谓之礼,其明谓之智,其昏谓之愚,其不实谓之伪,其得谓之吉,其失谓之凶,其补过谓之无咎,其忻然谓之喜,其惨然谓之忧悔,其非谓之悔,啬而小谓之吝,其不偏不过谓之中,其非邪谓之正,其尽焉谓之圣,其未尽焉谓之贤。言乎其变谓之易,言乎其无所不通谓之道,言乎无二谓之一。今谓之己,谓之己者,亦非离乎六尺而复有妙己也。一也,二之者私也,梏也。安得无私与梏者而告之?姑即六尺而细究之。目能视,所以能视者何物?耳能聴,所以能聴者何物?口能噬,所以能噬者何物?鼻能嗅,所以能嗅者何物?手能运用屈信,所以能运用屈信者何物?足能步趋,所以能步趋者何物?血气能周流,所以能周流者何物?心能思虑,所以能思虑者何物?目可见也,其视不可见;耳可见也,其聴不可见;口可见,噬者不可见;鼻可见,嗅者不可见,手足可见。其运动步趋者不可见,血气可见。其使之周流者不可见,心之为脏可见。其能思虑者不可见,其可见者有大有小,有彼有此,有纵有横,有髙有下,不可得而一。其不可见者,不大不小,不彼不此,不纵不横,不髙不下,不可得而二。视与聴若不一,其不可见则一。视聴与嗜嗅若不一,其不可见则一。运用步趋、周流、思虑若不一,其不可见则一。是不可见者,在视非视,在聴非聴,在嗜非嗜,在嗅非嗅,在运用屈伸非运用屈伸,在步趋非步趋,在周流非周流,在思虑非思虑。视如此,聴如此,嗜如此,嗅如此,运用如此,步趋如此,周流如此,思虑如此。不思虑亦如此。昼如此,夜如此,寐如此,寤如此,生如此,死如此,天如此,地如此,日月如此,四时如此,鬼神如此,行如此,止如此,古如此,今如此,前如此,后如此,彼如此,此如此,万如此,一如此,圣人如此,众人如此。自有而不自察也,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也。为圣者不加,为愚者不损也。自明也,自昏也。此未尝昏,此未尝明也。或者蔽之,二之,自以为昏为明也。昏则二,明则一。明因昏而立名,不有昏者,明无自而名也。昏明皆人也,皆名也,非天也。天即道,天即干,天即易,天即人。天与人亦名也。《大传》曰:「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此非先圣之言也。忧即天,万物即天。孔门之徒闻圣人之言而差之以己意,参其间而有是言也。此非吾孔子之言也。吾道一以贯之,此孔子之言也。其曰:「易与天地凖。」此亦非孔子之言也。何以明之?天地即易也。幽明本无故,不必曰仰观俯察而后知其故也。死生本无说,不必原始要终而后知其说也。是皆非吾孔子之言也,其徒之已说也。神即易,道即善。其曰:「继之者善也。」离而二之也。离道以善,庄周陷溺乎虚无之学也,非圣人之大道也。孔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圣人所以崇徳而广业也,此孔子之言也。圣人即易也,徳业即易也。继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又非孔子之言也。何者?离易与天地而二之也。子曰之下,其言多善,间有微碍者,传録纪述者之差也。其大旨之善也。不系之子曰者,其言多不善,非圣人之言故也。干即易,坤即易。其曰: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又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其非圣言,断断如白黑,如一二之易辨也。凡如此类,不可胜纪。善学易者,求诸己,不求诸书。古圣作易,凡以开吾心之明而已。不求诸己而求诸书,其不明古圣之所指也。甚矣,是古圣指东,学者求西;读书者满天下,省己者千无一,万无一。孔氏之门学者不知其几,而日至者无几也;月至者又无几也。三月不违者,颜氏子一人而已。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矣,而况于不在孔门者乎?幸有一曾子独不然,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此岂训诂之所能解也?

译又把我的变化、生化、交错和贯通称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把我的照临称为日月,把我的变通称为四时,把我分散在清浊两者之间的状态称为万物。把我的观看称为眼,把我的听闻称为耳,把我的咬噬称为口,把我的握持称为手,把我的行动称为足,把我的思虑称为心。说到我的变化施为,深不可测,称为神;说到我心的根本,称为性;说到性之妙不可穷诘,不可以人为的作用加以改变,称为命。得到它,叫作德;由它而行,叫作道。它的觉悟叫作仁,它的合宜叫作义,它的践履叫作礼,它的明察叫作智,它的昏昧叫作愚,它的不真实叫作伪,它的获得叫作吉,它的失去叫作凶,它的补救过失叫作无咎,它的欣喜叫作喜,它的惨然叫作忧悔,它的错误叫作悔,吝啬而狭小叫作吝,它不偏不倚、不超过也不不足叫作中,它不邪曲叫作正,它达到极致叫作圣,它尚未达到极致叫作贤。说到它的变化,叫作易;说到它无所不通,叫作道;说到它没有二,叫作一。如今称它为自己,所谓自己,也并不是离开六尺之躯另有一个玄妙的自己。一就是一,把它分成二就是私心,就是拘束。怎样才能把道理告诉那些没有私心、不受拘束的人呢?姑且就从六尺之躯仔细考察。眼睛能够看,是凭什么能够看?耳朵能够听,是凭什么能够听?嘴能够咬,是凭什么能够咬?鼻子能够闻,是凭什么能够闻?手能够运用、屈伸,是凭什么能够运用、屈伸?脚能够行走、快步,是凭什么能够行走、快步?血气能够周流,是凭什么能够周流?心能够思虑,是凭什么能够思虑?眼睛可以看见,但“看见”本身看不见;耳朵可以看见,但“听”本身看不见;嘴可以看见,咬的作用却看不见;鼻子可以看见,闻的作用却看不见;手脚可以看见,但它们的运动、行走却看不见;血气可以看见,使它周流的东西却看不见;心这个脏器可以看见,能够思虑的东西却看不见。可以看见的东西有大有小,有彼有此,有纵有横,有高有下,不能把它们合而为一;看不见的东西不大不小,不彼不此,不纵不横,不高不下,不能把它分成两个。看与听似乎不是一回事,但它们不可见的本体却是一;看、听与嗜好、嗅闻似乎不是一回事,但它们不可见的本体却是一。运用、行走、周流、思虑似乎不是一回事,但它们不可见的本体却是一。这个不可见的东西,在看中却不是看,在听中却不是听,在嗜好中却不是嗜好,在嗅闻中却不是嗅闻,在运用屈伸中却不是运用屈伸,在行走中却不是行走,在周流中却不是周流,在思虑中却不是思虑。看如此,听如此,嗜如此,嗅如此,运用如此,行走如此,周流如此,思虑如此;不思虑也如此。白天如此,夜晚如此;睡着如此,醒着如此;活着如此,死去如此;天如此,地如此;日月如此,四时如此;鬼神如此;行动如此,停止如此;古代如此,今天如此;前如此,后如此;彼如此,此如此;万物如此,一也如此;圣人如此,众人也如此。人自身拥有它,却不自己察觉;终身依循它,却不知道它的道理。成为圣人,它不增加;成为愚人,它不减少。自己明白,自己昏昧;而它本来不曾昏昧,也不曾明白。有人把它遮蔽、分成两边,便自以为昏昧就是明白。昏昧就是二,明白就是一。“明”因“昏”而得名;没有昏,也就没有可以称为明的东西。昏和明都是人的名称,不是天本身。天就是道,天就是乾,天就是易,天就是人。天与人也只是名称。《大传》说:“鼓动万物,却不同圣人共同忧虑。”这不是先圣的话。忧虑就是天,万物就是天。孔门弟子听到圣人的话,却用自己的意思加以歧解,夹杂其中,才有这句话。这不是我孔子的话。“我的道是一以贯之”,这是孔子的话。书中说“易与天地相准”,这也不是孔子的话。为什么知道?因为天地就是易。幽明本来没有什么固定的缘故,不必说仰观俯察之后才知道它的缘故;死生本来没有什么可解释的,不必推究开始、探求终结之后才知道它的说法。这些都不是我孔子的话,而是孔门弟子自己的说法。神就是易,道就是善。书中说“继承它的是善”,这是把它分成了两个。把道与善分开,是庄周沉溺于虚无之学的表现,不是圣人的大道。孔子说:“易,大概是最完备的了!易,是圣人用来崇高德性、扩大事业的。”这是孔子的话。圣人就是易,德业就是易。接着说“天地设置了位置,而易在其中运行”,又不是孔子的话。为什么?因为它把易与天地分开而视为两个。“子曰”之下的话,大多是好的,其中偶尔有稍微不通之处,是传录记述者的差误;但它的大旨仍然是好的。不冠以“子曰”的话,大多不好,因为不是圣人的话。乾就是易,坤就是易。书中说:“乾坤毁坏,就无法看见易;易不可见,乾坤也就几乎要止息了。”又说:“形体之上叫作道,形体之下叫作器。”这些显然不是圣人的话,正如黑白、一二一样容易辨别。凡是这一类的话,多得无法尽数。善于学习《易》的人,应当向自己求取,不应向书本求取。古代圣人创作《易》,完全是为了开启我心中的明悟而已。不向自己求取,却向书本求取,就不能明白古代圣人的指意。实在太严重了:古代圣人指向东方,学者却向西方寻找;天下读书人满处都是,能反省自己的人却千人中没有一个,万人中也没有一个。孔氏门下的学者不知道有多少,但每天到达这个境界的没有几个,每月能到达的又没有几个。三个月不违背仁道的,只有颜氏子一人。后来子夏、子张、子游因为有若相似于圣人,尚且如此,何况不在孔门之中的人呢?幸而有曾子一人独不这样,说:“不可以这样说。即使经过江汉之水洗涤,经过秋日暴晒,也洁白明亮得无以复加。”这哪里是训诂所能解释的呢?

知之者自知也,不可以语人也。所可得而语人者,曰: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而已。终不可得而言也。曰:吾有知乎哉?无知者而已,实无得以告人也。何为其然也?尚不可得而思也,矧可得而言也?尚不可得而有也,矧可得而知也?然则昏者亦不思而遂己可乎?曰:正恐不能遂己,诚遂己则不学之良能,不虑之良知,我所自有也。仁义礼智,我所自有也。万善自备也,百非自絶也。意必固我,无自而生也。虽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何以异于是?虽然,思亦何害于事?箕子曰:思曰睿。孔子曰:学而不思则罔。周公仰而思之,夜以继日。思亦何害于吾事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不可以精粗论也。儆戒无虞,罔失法度,正易道之妙也。尧舜允执厥中,执此也,兢兢业业,弗敢怠也。禹之克艰,不敢易也。汤改过不吝,去其不善而复于善也,文王翼翼,小心也。信吾信,谨吾谨,儆戒吾儆戒,执吾执,兢兢吾兢兢,业业吾业业,艰吾艰,改吾改,翼翼吾翼翼,无二我也,无二易也。既曰天下何思何虑矣,而又曰执,曰兢兢业业,曰艰,曰改过,曰翼翼。无思无虑者固如此乎?但兢兢,但业业,但克艰而弗易,但改过,但翼翼。方兢兢业业,克艰而不易时,此心果可得而见乎?果不可得而见乎?果动乎?果不动乎?特未之察耳。似动而不移也,似变而未尝改也。不改不移,谓之寂然不动可也,谓之无思无虑可也,谓之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可也。此天下之至动也,此天下之至赜也。象也者,像此者也;爻也者,效此者也。非赜自赜,动自动也。一物而殊名也,一人而姓名字行之不同也。此非沈虗陷寂者之所能识也,亦非憧憧往来者之所能知也。然而至易也,至简也。或者自以为难,近取诸身,殊不逺也。身犹逺尔,近取诸心,即此心而已矣。曾子传之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孟子学之曰:仁人心也。又曰:恻隠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又曰: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隠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于戏,此足以指眀人心之本良矣。而学者往往遂领孟子之意,而不复疑其有他者,千万而不一二也。故孟子言必称尧舜,于以知孟子之言虽谆谆,而当时之聴之者多藐藐。此道甚眀,甚易,甚简,而人自疑自惑,不信。使当时闻言而遂信者众,必不至劳孟子谆谆如此也。能识恻隠之真心于孺子将入井之时,则何思何虑之妙,人人之所自有也;纯诚洞白之质,人人之所自有也;广大无疆之体,人人之所自有也。此心常见于日用饮食之间,造次颠沛之间,而人不自省也。孔子曰: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子思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当曰:道也者,未始须臾离也。非曰造次间为之,颠沛间为之,无须臾而不为也。是心本一也,无二也。无尝断而复续也,无向也。不如是而今如是也,无向也。如是而今不如是也。昼夜一也,古今一也。少壮不强,而衰老不弱也。可强可弱者,血气也。无强无弱者,心也。有断有续者,思虑也。无断无续者,心也。能明此心,则思虑有断续,而吾心无断续;血气有强弱,而吾心无强弱;有思无思,而吾心无二。不能明此心,则以思虑为心,虽欲无断续,不可得矣。以血气为己,虽欲无强弱,不可得矣。虽欲造次于是,颠沛于是,无须臾不于是,勉强从事,不须臾而罢矣。况于造次乎?况于颠沛乎?

译真正知道它的人,是自己知道,不能把它说给别人听。所能对别人说的,只是“我没有哪一种行为不与诸位共同实行”罢了。最终仍然不能把它说尽。有人说:“难道我有所知吗?”只是无知罢了,实际上没有什么可以告诉别人。为什么会这样呢?尚且不能用思考得到,何况能够用语言说出呢?尚且不能占有,何况能够认识呢?既然如此,昏昧的人难道也可以不思考而任由自己如此吗?回答说:只怕不能任由自己如此;如果真能任由自己本然地生活,那么不用学习就有的良能、不用思虑就有的良知,都是我自己本来具有的。仁义礼智,都是我自己本来具有的。万种善都自然具备,百般错误都自然断绝。意、必、固、我没有产生的根由。即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又凭什么不同于此呢?不过,思考对于事情又有什么妨害呢?箕子说:“思考叫作睿。”孔子说:“只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惘。”周公仰头思考,夜以继日。思考对于我的事业又有什么妨害呢?平常的话要守信,平常的行为要谨慎,不能以精细或粗疏来分别。警戒而不忧患,不失法度,正是《易》道的奥妙。尧、舜诚实地执守其中,就是执守这个道理,兢兢业业,不敢懈怠。禹能够克服艰难,不敢把事情看得容易。汤改正过错毫不吝惜,除去不善而恢复于善;文王小心翼翼,谨慎戒惧。相信我所相信的,谨慎我所谨慎的,警戒我所警戒的,执守我所执守的,兢兢我所兢兢的,业业我所业业的,艰难我所艰难的,改过我所改过的,小心翼翼我所小心翼翼的;没有两个我,也没有两个易。既然说天下没有什么可思考、可忧虑的,却又说要执守、要兢兢业业、要克服艰难、要改过、要小心翼翼。那么,无思无虑本来就是这样吗?只是兢兢,只是业业,只是克服艰难而不把它看轻,只是改过,只是小心翼翼。当正在兢兢业业、克服艰难而不轻忽时,这颗心究竟能不能被看见?究竟是不能被看见吗?它究竟动还是不动?只是没有察觉罢了。它似乎在动,却没有迁移;似乎在变化,却从来没有改变。不改变、不迁移,可以称为寂然不动,也可以称为无思无虑,也可以称为不疾行而迅速、不行走而到达。这是天下最为活跃的运动,也是天下最为深奥的幽微。“象”就是模拟这个,“爻”就是效法这个。并不是深奥本身自称深奥,运动本身自称运动;只是同一个事物而有不同名称,就像同一个人因姓名、字、行第而有不同称谓。这不是沉溺于虚无、陷入寂静的人所能认识的,也不是心思纷乱、往来不定的人所能知道的。然而它又最容易、最简明。有人自己以为它很难,其实从自身近处取譬,并不遥远。从身体取譬还算远;从心近处取譬,就是这颗心而已。曾子传授它说:“夫子的道,不过是忠恕。”孟子学习它说:“仁就是人的本心。”又说:“恻隐之心,人人都有;羞恶之心,人人都有。”又说:“现在的人突然看见一个小孩子将要掉进井里,都会有惊骇同情之心;这不是为了借此结交孩子的父母,也不是为了在乡党朋友中求取声誉。”唉,这已经足以指明人心本来善良了。然而学者往往领会了孟子的意思,却不再怀疑其中还有别的东西,成千上万的人中也没有一两个能够如此。所以孟子说话必定称述尧舜,由此可知孟子虽然反复恳切地讲说,当时听他的人却多半轻忽怠慢。这一道理极其明白、容易、简约,而人们自己怀疑、自己迷惑,不肯相信。假使当时听到这些话就相信的人很多,孟子一定不至于这样反复恳切地讲说。能够在小孩将要掉进井里时认识这真实的恻隐之心,就会知道“何思何虑”的奥妙是人人自己具有的;纯粹真诚、洞然明白的本质,是人人自己具有的;广大无边的本体,是人人自己具有的。这颗心常常显现在日常饮食之间、仓促困顿之际,但人们却不自己省察。孔子说:“仓促匆忙时一定在这里,颠沛困顿时也一定在这里。”子思说:“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应当说:道从来没有片刻离开过。不是说只在仓促时实行、只在颠沛时实行,而是没有片刻不在实行。此心本来就是一个,没有两个;从来没有中断后又重新接续,也没有曾经不是这样而如今才这样,或曾经这样而如今又不是这样。白天和夜晚是一回事,古代和今天是一回事。年轻壮盛时并不更强,衰老时也不更弱。能够强弱的是血气;无所谓强弱的是心。有中断和接续的是思虑;没有中断和接续的是心。能够明白这颗心,就会知道思虑有断续,而我的心没有断续;血气有强弱,而我的心没有强弱;有思虑或无思虑,而我的心都没有二致。不能明白这颗心,就会把思虑当作心,即使想让它没有断续,也办不到;把血气当作自己,即使想让自己没有强弱,也办不到。即使想在仓促时守住它、在颠沛时守住它、片刻不离开它,也只能勉强从事,顷刻之间就会停止,何况是在仓促之时?何况是在颠沛之时?

书曰:「作徳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如此则亦伪而已矣,非诚也。孔子曰:「主忠信。忠信者,诚实而已,无他妙也。」而圣人以是为主本,或者过而索之外而求之,故反失忠信之心。即道心,即仁义礼智之心,即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之心,通乎一万事毕。差之毫厘,缪以千里。不逺复,此心复也。频复频放,而频返也,亦危矣。然已复则如常矣,无咎也。得此则吉,失此则凶。无虞他日之吉凶,但观一念虑之得失,当干之初而不肯潜此心,放也。当五而不能飞,此心固也。当三而不惕,此心慢也。当四而不疑,此心止也。循吾本心以往,则能飞能潜,能疑能惕,能用天下之九,亦能用天下之六,能尽通天下之故,仕止久速,一合其宜,周旋曲折,各当其可,非勤劳而为之也。吾心中自有如是十百千万散殊之正义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非吾心外物也。故曰:「性之徳也,合内外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言乎其自宜也,非求乎宜者也。孔子曰:「道不逺人,人之为道而逺人,不可以为道。」人之为道,似善矣,而孔子截截断断,甚言其不可。孟子窥之,亦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此岂计度而图之也?此岂拟议而成之也?拟议而成其变化,此非圣人之言也,学者之亿说也。孰知夫君子,终日干干而非意也,频复独复而非反也,利于不息之贞而非升也,震来虩虩非惧也,其亡其亡非虑也,何天之衢亨非通也,括囊无咎无誉非闭也,三日不食非穷也,扬于王庭非得志也,介于石非止也,出门同人非往也。吾终日用之,而鬼神莫我识也,圣智莫我测也。虽我亦有所不自知,而况于他人乎哉?如秋阳之暴至,白而无瑕也;如江汉之濯至,洁而无滓也。混混乎无涯无畔,无始无终也。天地非大也,毫髪非小也,昼非明,夜非晦也,往非古也,此非今也,它日非后也。鸢飞戾天非鸢也,鱼跃于渊非鱼也。天下被日月之明照,而不知其自我也;天下沾雨露之润,而不知其自我也;天下畏雷霆之威,而不知其自我也。日夜行乎吾己之中,而以为他物也。其曰范围天地,发育万物也,非过论也。孔子曰:哀乐相生,虽使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聴之,不可得而闻也。哀乐必有形,哭笑必有声,而曰不可见不可闻,何也?此非心思之所能及也,非言语之所能载也。我之所自有也,而不可知也,不可识也。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未有知近而不知逺也,未有知小而不知大也。逺近一物也,小大无二体也。闺门之内,若近而实逺也,若小而实大也。即敬即爱,无不通矣;有伦有叙,无不同矣。放之东海之东而准也,放之西海之西而准也,放之南海之南而准也,放之北海之北而准也。不可思也,不可逺也[己易终见甲藁]汲古问:“三易经卦皆八,何以所首不同?”或谓:“乾坤其易之门,但当以《周易》为正,果可如此说否?”先生曰:“今之言《易》者,必本于乾坤,陋矣!但见《周易》之书,不见《连山》《归蔵》之书,故必首干次坤。不知《连山》首艮,重艮,故曰‘连山’;《归蔵首坤,故曰‘坤’。干之义,《连山》夏后氏之《易》;《归蔵商人之《易》。至矣哉!合三易而观之,而后八卦之妙,大易之用,混然一贯之道,昭昭于天下矣。三才皆易也,三才之变,非一则一,非一则一,或杂焉,或纯焉。纯焉其名乾坤,杂焉其名震、坎、艮、巽、离、兊,皆是物也。一物而八名也,初无大小优劣之门也。形则有大小,道无大小;徳则有优劣,道无优劣。或首艮,或首干,明乎八卦之皆易也。《易》道则变一而为八,其变虽八,其道实一。”杜子春曰:“《连山》宓羲,《归蔵黄帝。”先生问汲古曰:“易卦诸彖言‘大矣哉’,曾讲究否?”汲古对曰:“彖言‘大矣哉’,皆定卦,不知当何如看。”先生乃指诲曰:“易卦诸彖言‘大矣哉’者,十二卦:豫、遯、姤、旅言时义,随言随时之义,岂他卦皆无时义哉?岂他卦之时义皆不大哉?坎、暌、蹇言时用,岂他卦皆无时用哉?岂他卦之时用皆不大哉?頥、大过、解、革言时,岂他卦皆非时哉?岂他卦之时皆不大哉?六十四卦皆时也,皆有义也,皆有用也,皆大也,‘大矣哉’,葢叹其道之大,有言不能尽之旨,事无大小,无非易道之妙。圣人偶于此十二卦发其叹,非此十二卦与他卦特异也。使毎卦而言,则不胜其言。愚者执其言,智者通其旨,岂特六十四卦皆可以称‘大矣哉’?虽三百八十四爻,亦皆可称‘大矣哉’圣人于豫、随、遯、姤、旅则犹有义之可言,至于頥、大过、觧、革则既不曰义,又不曰用,止曰时而已矣。

译《尚书》说:“实行德行,内心安逸,日益美善;弄虚作伪,内心劳苦,日益笨拙。” 如果这样,那也只是虚伪罢了,不是真诚。孔子说:“以忠信为主。”忠信不过是真实诚实,没有别的玄妙。圣人把它作为根本,有人却越过本心,到外面去搜索求取,所以反而失去了忠信之心。即是道心,即是仁义礼智之心,即是不勉强便合乎中道、不思考便能有所获得的心;贯通这一点,一切事情就都完备了。差之毫厘,错误就会相距千里。“不远复”,就是这颗心复归本位;反复复归,反复放失,反复返回,也已经危险了。但既然已经复归,就恢复如常,没有过错。得到它就是吉,失去它就是凶。不必担忧将来会吉还是会凶,只要观察当下一念思虑的得失:当初九时不肯潜藏这颗心,是放失;当九五时不能飞跃,是固执;当九三时不能警惕,是怠慢;当九四时不能疑惧,是停滞。循着我的本心前进,就能飞、能潜,能疑、能惕,能运用天下的九,也能运用天下的六,能够完全通达天下的事理;出仕、退隐、久留、速行,全都合乎时宜,周旋曲折,各自恰当,并不是辛苦勉强才做到的。我的心中本来就有这样十百千万种分散而各具形态的正当义理。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并不是我心之外的东西。所以说:“这是本性的德性,是合乎内外的道,所以能够随时采取适宜的措施。”这是说它本来就自然合宜,并不是向外寻求合宜。孔子说:“道并不远离人;人实行道却把道看得远,就不能把它当作道。”人实行道,表面上似乎是善事,但孔子却斩钉截铁地说这样不可以。孟子也看到了这一点,说:“人不用学习就能做到的,是良能;不用思虑就知道的,是良知。”孩童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父母,长大后没有不知道敬爱兄长。这难道是计算谋划出来的吗?这难道是拟议之后才形成的吗?说“拟议而成其变化”,不是圣人的话,而是学者的臆说。谁知道君子终日乾乾,并不是有意造作;频繁复归、独自复归,并不是反复做作;利在不息的贞固,并不是向上升进;震来虩虩,并不是恐惧;“其亡其亡”,并不是忧虑;“何天之衢亨”,并不是通达;“括囊无咎无誉”,并不是闭塞;三日不食,并不是穷困;扬于王庭,并不是得志;介于石,并不是停止;出门同人,并不是外出。我终日运用它,而鬼神不能认识我,圣人的智慧也不能测度我。即使我自己也有不能自知的地方,何况别人呢?如同秋日的阳光暴晒而来,洁白得没有瑕疵;如同江汉之水洗涤而来,洁净得没有污渍。它混混然无边无际、无始无终。天地并不算大,毫发也不算小;白天并不就是明,夜晚并不就是暗;过去并不就是古代,此时并不就是今天,另一天也不就是将来。鸢飞到高空,并不只是鸢;鱼跃入深渊,并不只是鱼。天下都承受日月的光明,却不知道那光明出自自己;天下都沾受雨露的滋润,却不知道那滋润出自自己;天下都畏惧雷霆的威势,却不知道那威势出自自己。日夜都在我的自身之中运行,人们却把它当作外物。说它能范围天地的变化、发育万物,并不是过分的话。孔子说:哀乐互相产生,即使使眼睛端正明亮地看,也看不见;使耳朵倾听,也听不见。哀乐一定有形,哭笑一定有声,却说看不见、听不见,为什么?这是心思所不能达到的,也不是语言所能承载的。它是我自己本来具有的,却不能知道,不能认识。《尚书》说:“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从来没有知道近处却不知道远处的,也没有知道小处却不知道大处的。远近是同一个东西,大小没有两个本体。闺门之内,看似近处,实际却是远处;看似小处,实际却是大处。只要做到敬就是爱,就没有什么不能贯通;有伦理、有次序,就没有什么不相同。把它推行到东海以东,都是准则;推行到西海以西,都是准则;推行到南海以南,都是准则;推行到北海以北,都是准则。不可思议,也不可远离〔已经改定,终于见于甲稿〕。汲古问:“三部《易经》的卦都是八卦,为什么开头各不相同?”有人说:“乾坤是《易》的门户,只应当以《周易》为正,这样说果真可以吗?”先生说:“现在谈《易》的人一定以乾坤为根本,这是浅陋的!他们只见到《周易》,没有见到《连山》《归藏》,所以一定以乾为首、以坤为次。不知道《连山》以艮为首,重复艮卦,所以叫‘连山’;《归藏》以坤为首,所以称为‘坤’。乾的意义,是《连山》,即夏后氏的《易》;坤的意义,是《归藏》,即商人的《易》。妙极了!把三部《易》合起来观察,然后八卦的奥妙、大《易》的作用,以及浑然一贯的道理,才会明白地呈现在天下。三才都是易,三才的变化,不是一就是一,有时错杂,有时纯一。纯一的,名称是乾坤;错杂的,名称是震、坎、艮、巽、离、兑,都是这个东西。同一个东西而有八个名称,起初并没有大小优劣的门户。形体有大小,道没有大小;德性有优劣,道没有优劣。有时以艮为首,有时以乾为首,正说明八卦全都是易。《易》的道理由一变化为八,虽然变化成为八种,实际的道仍然是一。” 杜子春说:“《连山》是宓羲的《易》,《归藏》是黄帝的《易》。” 先生问汲古:“《易》卦各卦的彖辞说‘大矣哉’,你曾经讲求过吗?”汲古回答:“彖辞说‘大矣哉’,都是在确定卦义,不知道应当怎样看。”先生于是指点他说:“《易》卦各卦彖辞说‘大矣哉’的,共有十二卦:豫、遯、姤、旅说时义,随说随时之义;难道其他卦都没有时义吗?难道其他卦的时义都不大吗?坎、暌、蹇说时用;难道其他卦都没有时用吗?难道其他卦的时用都不大吗?頥、大过、解、革说时;难道其他卦都不是时吗?难道其他卦的时都不大吗?六十四卦都是时,都是义,都是用,都是大。‘大矣哉’,大概是感叹其道广大,有语言不能穷尽的意思;事情无论大小,没有不是易道的奥妙。圣人偶尔在这十二卦中发出感叹,并不是这十二卦与其他卦特别不同。假如每一卦都这样说,就会多得说不完。愚人拘执字面,智者贯通旨意。哪里只是六十四卦都可以称为‘大矣哉’?即使三百八十四爻,也都可以称为‘大矣哉’。圣人在豫、随、遯、姤、旅中,还说有可以说明的义;至于頥、大过、解、革,既不说义,也不说用,只说时而已。”

何以曰‘大矣哉’?此正以明天地无一物、一事、一时之非易。学者溺于思虑,不求其义,圣人于頥、大过、解革尽捐义用,止言其时,而叹之曰‘大矣哉’,使学者无所求索,不容钩深,实时而悟‘大哉’之妙,则事理一贯,精粗一体。孔子何思何虑,文王不识不知,信矣[互见诲语]六十四卦皆可以言元亨利贞。圣人既于干言之,又于坤言之,又于屯言之。圣人于此谓学者可以意通之矣。故自蒙而下,或言其一,或言其二,或言其三。至随又全言之,临又言之,无妄、革又言之,亦偶于此数卦而复言。非此数卦之特异也,亦恐学者执乾坤屯之卦异于余卦,故复于此言之,以破其疑。于坤曰「牝马之贞」者,于以明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柔顺勤行之正也。刚阳在上,无为而佚,君之道也。柔阴在下,有为而劳,臣之道也。君臣之分不同,而道则通也。在君则刚则佚,在臣则柔则劳,一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无二贞也。子思曰:「天地之道,其为物不贰。」使「牝马之贞」果劣于干,则屯不言「牝马」,又大于坤乎?虽庸人孺子知其不然也。而先儒率尊干而卑余卦,非明乎易者也。归蔵首坤,则干又劣于坤乎?学者不知连山、归蔵,是以蔽于斯义。或者又曰:他卦言元亨利贞者,彖释曰「大亨以正」,与乾坤不同,何耶?曰:此亦会通之义也。元有始义,有大义,以始明之可也,以大言之亦可也。干彖亦曰「大哉无不可者」。文言虽列而四之,而又曰「干元者始而亨者也」,是又合元与亨而为一也。彖举干元以统亨利贞,则四徳之名虽殊而实同也。屯、随曰「大亨贞」,又与余彖不同,亦随卦发明大易之道,不可以一端拘也。六十四卦皆易也,六十四卦皆元也,皆亨也,皆利也,皆贞也。圣人偶有所言,偶有所不言,随意发明,举一隅,三隅可反也。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欲详其言,虽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系易之辞,至于今不已,犹不得而尽也。且诸卦间有赞辞曰「大矣哉」者,所以叹其道之至大,所以明易之道也,非独此数卦者有易之道,余卦无也。虽庸人孺子知其不然也。自坎、遯、暌、蹇、旅皆可以言「大矣哉」,而况于他卦乎?元亨利贞犹是也。今夫人一话言,何从而始乎?非元。乎一念虑,何从而始乎?非元乎?日用应酬,变动不穷,非大亨乎?咸有利焉,非利乎?己则利乎物,又有正焉。正则行,邪则否;正则利,邪则害。自一人之身,一日之中,元亨利贞,咸具焉。而况于他乎?一以贯之,物物皆易,事事皆易,念念皆易,句句皆易。号名纷然,变化杂然,无一非易[见训语]汲古问:“易·干卦”云:“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先儒谓:“学聚、问辩,进徳也;寛居、仁行,修业也。”此言如何?先生曰:“学贵于博,不博则偏,则孤。伯夷惟不博学,虽至于圣,而偏于清;栁下恵惟不博学,虽至于圣,而偏于和。学以聚之,无所不学也。‘大畜’曰:‘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语曰:‘君子博学于文学,必有疑,疑必问,欲辩明其实也。’辩而果得其实,则何患不寛?何患不仁?然圣人垂训,所以启后人,后人问辩未得其实而自以为实者多矣,故谆复而诲之。诲之以寛,则凡梏于己私、执于小道者,庶其有警。孟子曰:‘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此犹未足以尽寛之至。‘大传’曰:‘范围天地之化,庶乎其寛矣。’然此犹可言而及者,犹有涯畔,未足以尽寛之至。孔子曰:‘言不尽意’,又自谓:‘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此非训诂之所能解,非心思之所能及。然则寛即仁,仁即寛,而圣人复言仁者,以人之学道,固有造广大之境,未尽其妙而止辍,溺于静止而无发用之仁,故卒曰‘仁以行之’。如四时之错行,如雷霆风雨之震动变化,而后可以言仁。未至于此,则犹未可以言仁也[见诲语]坤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直心而往,即易之道。意起则岐,而入于邪矣。直心而行,虽遇万变,未尝转易,是之谓方。凡物圆则转,方则不转。方者,特明不转之义,非于直之外,又有方也。夫道一而已矣,言之不同,初无二致。是道甚大,故曰「大」;是道非学习之所能,故曰「不习无不利」。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习者勉强,本有者奚俟乎习?此虽人道,即地之道。故曰「地道光也」,光如日月之光,无思无为而无所不照。不光明者,必入于意,必岐而他,必不直方大,必昬必不利。六三「含章可贞」,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臣道也,妻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或者往往于是疑其为小,故圣人特发之曰:「智光大也。」道一而已,初无大小。

译为什么说“ 大矣哉”?正是为了说明天地之间没有一样东西、没有一件事情、没有一个时刻不是易。学者沉溺于思虑,不去求取其中的意义;圣人在頥、大过、解、革中完全舍弃义和用,只说时,并感叹“ 大矣哉”,是要使学者无处可以执着求索,不必深挖玄理,只在当下的时中悟得“大”的奥妙,于是事理贯通,精粗一体。孔子所说“何思何虑”、文王所说“不识不知”,确实如此〔见《诲语》〕。〔原任务缺少此 sentence_id,无法翻译。〕 六十四卦都可以说元亨利贞。圣人既在乾卦中这样说,又在坤卦中这样说,又在屯卦中这样说。圣人认为,讲到这里,学者已经可以凭意会贯通了。所以从蒙卦以下,有的说其中一项,有的说其中两项,有的说其中三项;到了随卦又全部说出,临卦又说,无妄、革又说,也只是偶然在这几卦中再次说明,并不是这几卦特别不同,也是担心学者把乾、坤、屯三卦看得不同于其余各卦,所以又在这里说出,以打破他们的疑惑。坤卦说“牝马之贞”,是用来说明地道、妻道、臣道,以及柔顺勤行的正道。刚阳在上,无为而安逸,是君道;柔阴在下,有所作为而劳苦,是臣道。君臣的分际虽不同,但道理是贯通的。作为君主就是刚而安逸,作为臣子就是柔而劳苦,根本是一回事。天下的运动,都是守正于一;没有两个正道。子思说:“天地之道,作为万物并不是二。”假如“牝马之贞”果真低于乾,那么屯卦就不会说“牝马”,难道它又比坤更大吗?即使普通人和小孩也知道不是这样。然而先儒大都尊崇乾而贬低其他卦,并不是真正明白《易》的人。《归藏》以坤为首,难道这样乾又低于坤吗?” 学者不知道《连山》《归藏》,所以被这个道理遮蔽。有人又说:其他卦说元亨利贞时,彖辞解释为“大亨以正”,与乾坤不同,为什么?回答说:这也是会通的道理。“元”有开始的意义,也有大的意义;用“始”来说明可以,用“大”来说也可以。乾卦彖辞也说“大哉,无不可者”。《文言》虽然把四者分别列出,却又说“乾元者,始而亨者也”,这又把元和亨合为一体。彖辞举乾元来统摄亨、利、贞,所以四德名称虽不同,实际却相同。屯、随说“大亨贞”,又与其他彖辞不同,也是随卦发明大易之道,不能拘泥于一个方面。六十四卦都是易,六十四卦都是元,都是亨,都是利,都是贞。圣人偶尔有所言说,偶尔有所不说,随意发明一个方面,举出一隅,其他三隅就可以类推。《书》不能尽言,言不能尽意;想要详尽说明,虽然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为《易》系辞,直到今天仍未停止,也还是不能说尽。况且各卦之间偶尔有赞辞说“大矣哉”,是为了感叹其道极其广大,也是为了说明易道,并不是只有这几卦有易道,其余各卦没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即使普通人和小孩也知道不是这样。自坎、遯、暌、蹇、旅诸卦,都可以说“大矣哉”,何况其他卦呢?元亨利贞也是如此。一个人说一句话,它从哪里开始呢?不是从元开始吗?一个念头、一种思虑,又从哪里开始呢?不是从元开始吗?日常的应酬,变化运动没有穷尽,不是“大亨”吗?一切都有利,不是利吗?自己有利于万物,又有正道。正就能实行,邪就会阻塞;正就有利,邪就有害。从一个人的自身、一天之中,元亨利贞全都具备,何况其他事物呢?一以贯之,事物件件都是易,事情件件都是易,念头念头都是易,句句话都是易。名称纷繁,变化杂乱,没有一样不是易〔见《训语》〕。汲古问:“《易·乾卦》说:‘君子以学问聚集知识,以问难辨明义理,以宽厚之心居处,以仁德实行。’先儒说:‘学习聚集、询问辨析,是增进德性;宽厚居处、仁德实行,是修治事业。’这话应当怎样理解?”先生说:“学习贵在广博;不广博就会偏狭、孤陋。伯夷只是因为学得不广,虽然达到圣人的境界,却偏于清高;柳下惠只是因为学得不广,虽然达到圣人的境界,却偏于和柔。‘以学聚之’,就是无所不学。《大畜》说:‘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论语》说:‘君子广泛学习文献,一定会有疑问;有疑问就一定询问,是想辨明事实。’既然辨明而果真得到事实,哪里还担心不能宽?哪里还担心不能仁?然而圣人留下训诫,本来是为了启发后人;后人询问辨析,却没有得到事实便自以为得到了事实,这种人很多,所以圣人反复诚恳地教导他们。教导他们要宽,是希望那些被自己的私心拘束、执着于小道的人能够有所警醒。孟子说:‘培养它而不伤害它,就会充塞天地之间。’这还不足以完全说明宽的极致。《大传》说:‘范围天地的变化。’这差不多可以说宽了,但仍然可以用语言说及,仍有边际,尚不足以尽其宽的极致。” 孔子说:“语言不能完全表达意旨。”又自称:“难道我有所知吗?其实是无知。”这不是训诂所能解释的,也不是心思所能达到的。既然如此,宽就是仁,仁就是宽;但圣人又说仁,是因为人学习道,本来已经到达广大境界,却没有穷尽它的奥妙就停下,沉溺于静止而没有发用的仁,所以最后说“以仁实行”。像四时交替运行,像雷霆风雨震动变化,这样之后才可以说是仁。没有达到这个境界,还不能说是仁〔见《诲语》〕。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亦此道也。方时闭塞,义当括囊而谨,易道之见于坤,见于谨者也。二言坤道正,五言坤道之盛。他卦之五多明君象,至于坤则臣道也,故五止言臣位之极盛。黄者中之象,言乎得其中道也,故曰「通理」。言理以明中,非中自中,理自理也。裳者下服,言乎正人臣之位,居人臣之体也,故曰「正位居体」。朙乎得道者,必能守分而不犯,此非设饰者所能。由中而发,发于文为,故曰「元吉」,文在中也。言乎文非外饰,乃自中诚而着也。伊周之事,人咸信之不疑,其为非,信其诚也。王莽设饰,故卒罹大祸。初之「履霜」,谨微之道也;上之「龙战」,道之穷也;皆易之道,而有昏明邪正之辨也。坤之用六,即干之用九。九六不同,而用同。干造始,坤代终,始终不同,而其大则同,故曰「以大终也」。至哉之坤,即大哉之干也。名分不同,而道同也。为妻为臣而失道,则不永则不贞;得其道者,必永必贞。二三四五皆能用六,惟上六不能用六,反为六所用,为形体所使,为势位所动,故凶。初亦不能用六,故为。霜为氷为,不善之积,能辨之于早,则能用之矣。汲古问《易·蒙》卦象曰:“君子以果行育徳。”何以谓之果?先生曰:“果者,实之谓。徳性,人之所自有,不假于求。顺而行之,无有不善。有行实焉,行亏则徳昏矣。徳性无体,本无所动,本不磨灭。如珠混沙而失其明,如水不浊则性不失矣。顺本正之性而逹之,是谓果行,所以育徳[见诲语]汲古问蒙,何以养正?先生曰:「蒙者,不识不知,以养正性[见诲语]需得其道,必得所需;需失其道,必无后获。需待也,彼此相孚,则应矣。人所需待,多动乎意,非光也。光如日月之光,无思无为而无所不照,此之谓道。如此则人咸信之,故曰孚。如此则得所需矣,亨矣。得所需,亨通;或放逸失正,故又曰贞乃吉。孚与光与正,本非三事,以三言发明道。心一动乎意,则不孚、不光、不正,谓之人心。故舜曰:“人心惟危”,明其即入于邪,入于凶祸。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以小畜大,以臣畜君之道也。畜有养义,有止义。以下畜上,非势之顺者而有道焉。非柔则不敬不顺,非得位则不可以有所行。岂有居下位而可以行畜君之事者乎?虽柔虽得位,使人心不悦,虽悦而不至于上下皆悦而应之,亦不能以畜君。天下事未有人心不悦而能行者,而况于畜君乎?故必上下之心咸应之,乃可。其徳健,则力足以行事而无困慑不继之患。巽则顺入乎君心,刚则物莫能变,中则不偏不倚。刚中两言,足以发明道心之本。人臣能健能巽而中,无其本,亦不能致亨。健矣,巽矣,刚矣,中矣,或所畜之君虽畧相应而諌不尽行,言不尽聴,则臣亦不可谓得行其志,亦不能亨。于戏!物情事理,如上所序,节节如此,曲折如此,乃易之道也。虽柔得位,以明六四之象,众阳咸应,有上下应之象。下干健象,上巽巽象,刚中二五之象,四五刚柔相得,有志行之象。非象自象,道自道也。此正易道之见于小畜六画者然也。象着其象,彖发其义。所谓柔也,得位也,上下应也,健也,巽也,刚也,中也,志行也。非毎事而致其力也,合是数者,以发明易小畜之道。得易道之全者,自能当小畜之时,尽小畜之义,自与此彖辞无不合。有一不合,必于道有亏焉。齐景公悦晏子之对,作君臣相悦之乐,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此亦小畜之小亨也。何者?晏子犹未有刚中之大本故也。易者,天下之大道,圣人之大道。虽甚贤者未能尽也。虽高明之士已得大本,而物情事理委曲万变,往往踈畧不能皆尽。孔子自谓:「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明知夫易者,大圣人之事,变应无穷之道。晚年成徳,乃可学也。汲古问:「先儒谓『复其见天地之心乎』,此一句最不可以言语解,而可以身反观天地以生物为心。人能于善心发处以身反观之,便见得天地之心。此说如何?」先生曰:「三才之间,何物非天地之心?何理非天地之心?明者无俟乎言,不明而欲启之,必从其易明。之所以启之,万变万殊,不可胜纪,难以明指。阳穷上剥尽矣,而忽反下而复生,其来无阶,其本无根。然则天地之心,岂不昭然可见乎?天地之心,即道,即易之道,即人之心,即天地,即万物,即万事,即万理。言之不尽,究之莫穷。视聴言动,仁义礼智,变化云为,何始何终?一思既往,再思复生。思自何而来?思归于何所?莫究其所,莫知其自,非天地之心乎?非道心乎?万物万事万理,一乎?二乎?此尚不可以一名,而可以二名乎?通乎此,则变化万殊,皆此妙也。

译坤六二说“直方大”,不学习也无所不利。保持直心前行,就是易道。念头一起来就产生分岔,便进入邪道。保持直心而行动,即使遇到万般变化,也从来不改变,这叫作“方”。凡物圆就会转,方就不会转。“方”只是特别说明不转的意义,并不是在“直”之外另有一个“方”。道只有一个,言说虽不同,起初并无二致。这个道很广大,所以说“大”;这个道不是靠学习才能得到的,所以说“不习无不利”。孟子说:“人不用学习就能做到的,是良能;不用思虑就知道的,是良知。”学习是勉强造作的,本来具有的东西哪里需要等待学习?这虽然是人道,也是地道。所以说“地道光也”;光如日月之光,不用思虑、不用作为,却没有什么不能照耀。不光明,就一定落入私意;一定分岔而走向别处;一定不能做到直、方、大;一定昏昧而无所利。六三说“含章可贞”,阴虽然有美德,也要含藏它来从事君王的事业,不敢自专成事。这是地道、臣道、妻道。地道没有自成之功,却代替君主完成终局。有人往往因此怀疑它低下,所以圣人特意说明:“智慧的光明广大。”道只有一个,本来没有大小之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六四说“括囊无咎无誉”,也是这个道理。时势闭塞,按义理应当扎紧口袋、谨慎行事;易道在坤卦中的表现,就在于谨慎。六二说坤道之正,六五说坤道之盛。其他卦的六五多半说明君主之象,到了坤卦则说臣道,所以六五只说臣位的极盛。黄色是中的象征,说的是得到中道,所以说“通理”。说“理”是为了说明中,并不是中自是中、理自是理。裳是下身的衣服,说的是处于正当的人臣位置,居于人臣的体分,所以说“正位居体”。明白并得到道的人,一定能够守住本分而不犯上越位,这不是外在装饰所能做到的。由内心发出,表现在文饰行为上,所以说“元吉”,文采出于内心。这里说的文,不是外在装饰,而是内心真诚自然显现出来。伊尹、周公的事迹,人们都信而不疑;他们之所以没有过失,是因为人们相信他们的真诚。王莽只作外在装饰,所以最终遭受大祸。初六的“履霜”,是谨慎防微的道理;上六的“龙战”,是道理走到尽头;都属于易道,只是有昏明邪正的区别。坤卦的用六,就是乾卦的用九。九、六虽然不同,作用却相同;乾开创开始,坤代替完成,始终虽不同,它们的广大却相同,所以说“以大终也”。“至哉”的坤,就是“大哉”的乾。名分虽然不同,道却相同。作为妻子、作为臣子,如果失去道,就不能长久,也不能守正;得到其道,就一定长久、一定守正。六二、六三、六四、六五都能运用六,只有上六不能运用六,反而被六所役使,被形体驱使,被势位动摇,所以凶。初六也不能运用六,所以形成〔原文“故为”疑有脱误〕。霜、冰,都是不善逐渐积累的象征;若能及早辨识,就能够运用它。汲古问:“蒙昧应当怎样培养正性?”先生说:“所谓蒙昧,就是尚未有所认识和知晓,要借此培养正性。” 需卦要得到正道,必然得到所需;如果失去正道,最终必无所得。“需”就是等待。彼此诚信相符,就会有所回应。人有所等待,多半是意念发动的结果,并非光明。光明如同日月之光,无所思、无所作为,却没有什么不能照见,这就叫道。这样人们就都会信任它,所以说“孚”。这样就能得到所需,事情也就亨通了。得到所需便是亨通;但人或许放纵逸乐而失去正道,所以又说“守正才吉”。“孚”“光”“正”本来不是三件事,只是用三个词来阐明道。心一旦发动于意念,就不诚信、不光明、不正,这叫人心。因此舜说:“人心惟危”,说明它随即会陷入邪道,进入凶祸。小畜卦中,柔爻居于得位之处,上下阳爻都与它相应,所以叫“小畜”。刚健而谦逊,刚爻居中而志向得以推行,于是亨通。这是以小畜大、以臣畜君的道理。“畜”有养育之义,也有止约之义。以下位畜止上位,并不是形势上顺理的事,却自有其道。不是柔顺,就不会敬畏顺从;不得其位,就不能有所作为。哪里有居于下位而能够实行畜止君上的事情呢?即使柔顺而得位,如果不能使人心悦服;即使人心悦服,却不能达到上下都悦服并相应,也不能够畜止君上。天下的事情,没有人心不悦而能够实行的,何况是畜止君上呢?所以必须上下人心都相应,才可以做到。他的德性刚健,力量足以办事,不会有困顿畏惧、不能继续的忧患。谦逊,就能顺势进入君心;刚健,则外物不能改变他;居中,则不偏不倚。“刚中”这两个字,足以阐明道心的根本。臣下能够刚健、谦逊而守中,如果没有这个根本,也不能达到亨通。即使刚健、谦逊、刚正、守中,而所畜止的君主只是略有响应,臣下的劝谏不能全部实行,言语不能全部听取,那么臣下也不能说自己的志向得以推行,也不能亨通。唉!事物的情状、事情的道理,正如上面所叙述的,一节一节如此,曲折变化如此,这才是《易》的道理。柔爻虽得位,是说明六四的卦象;众阳都来相应,具有上下相应的象征。下卦乾是刚健之象,上卦巽是巽顺之象,刚而居中是九二、九五的象,九四与九五刚柔相得,是志向得以推行的象。并不是卦象自己就是卦象,道自己就是道。这正是《易》道显现在小畜六爻中的情形。卦象彰显它的形象,《彖传》阐发它的意义。所谓柔、得位、上下相应、健、巽、刚、中、志行,并不是对每一件事分别用力,而是综合这些条件,来阐明小畜卦的《易》道。得到《易》道全部精神的人,自然能够适逢小畜之时,尽行小畜之义,自然与这段《彖辞》没有不相合的地方。只要有一处不合,必定是道有所亏缺。齐景公喜欢晏子回答的话,创作了君臣相悦之乐,其中诗说:“畜止君上有什么过错?畜止君上,是因为爱护君上。”这也只是小畜的“小亨”。为什么呢?因为晏子还没有刚中这一根本大道。《易》是天下的大道,也是圣人的大道。即使非常贤能的人,也不能完全穷尽它。即使高明之士已经得到根本大道,对于事物的情状、事情的道理及其曲折万变,往往仍有疏漏,不能全部穷尽。孔子自己说:“再给我几年,到五十岁来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这说明他明白《易》是大圣人的事业,是应对无穷变化的道理。到晚年德性成就之后,才可以学习它。汲古问:“先儒说‘复卦大概可以看见天地的心吧’,这句话最不能用言语解释,却可以亲身反观天地以生育万物的本心。人能在善心发动之处亲身反观它,便能看见天地之心。这种说法怎么样?”先生说:“三才之间,什么不是天地之心?什么道理不是天地之心?明白的人不必等待言语;不明白而想启发他,必定要从容易明白的地方说起。至于用什么来启发他,万种变化、万般差异,无法全部记述,也难以明确指出。阳气穷尽于上,剥卦之阳全部剥落,却忽然返回下方重新生起;它到来没有台阶,它的根本也没有根。这样看来,天地之心难道不是清楚可见吗?天地之心就是道,就是《易》的道,就是人的心,就是天地,就是万物,就是万事,就是万理。言语说不尽,穷究也没有尽头。视、听、言、动,仁、义、礼、智,变化和作为,有什么开始、有什么终结?一个念头刚刚过去,另一个念头又重新生起。念头从哪里来?又归于什么地方?无法究其所在,也无法知道它的来源,这难道不是天地之心吗?不是道心吗?万物、万事、万理,是一还是二?这尚且不能只用一个名称称说,难道可以用两个名称称说吗?通晓了这一点,就知道万般变化都来自这个妙理。

喜怒哀乐,天地之雷霆风雨霜雪也;应酬交错,四时之错行,日月之代明也。孔子曰:『哀乐相生,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聴之,不可得而闻也。』于戏至哉!何往而非天地之心也[见诲语]汲古问《说卦》云:“离为甲胃,何也?”先生曰:“刚在外,以卫已,取其外实中虚也。”汲古又问:“古之兵用皮为甲,秦汉以来改用铁,岂非后人多好战,故以铁为之乎?”先生曰:“函人为甲,犀甲、兕甲、合甲,革坚者支乆,惟甲之足以当矢刃者,以其柔胜刚也。后世易之以铁,岂古圣不如后人之智?尝以问诸军将曰:‘蛮人用皮甲,若大国用之,则不威重尔,实不如革也[见《诲语]众人见天下无非异,圣人见天下无非同。天地之间,万物纷扰,万事杂倂,实一物也,而人以为天也,地也,万物也。不可得而一也,不可得而一者,暌也,暌异也。故不可得而一者,众人之常情;而未始不一者,圣人之独见。非圣人独立此见也,天地万物之体,自未始不一也。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惟人执其途而不知其归,溺其虑而不知其致。夫是以见其末而不见其本,转移于事物而不得其会通。圣人惧天下遂梏于此而不得返,故发其义于《暌》之彖。夫天穹然而上,地隤然而下,可谓甚相絶。圣人则曰:「其事同也。」今考天地之事,阴阳施生,同于变化,同于造物,谓之同,犹无足甚疑。至于男女断然不可以为一人,圣人将以明未始不一之理,则亦有可指之机,曰:「其志未始不通也。」夫以男女之不可以为一人,而今也其志则通,通则一,然则谓之一可也。又岂特男女之若可以说合者为然?举天下万物,如鸢之飞至于戻天,鱼之跃乃不离于渊,孰知鸢之所以飞者,即鱼之所以跃者也?林木之乔耸,砌草之纎短,判然则性之不同,而体质之殊絶也。孰知夫木之所以为乔而耸者,即草之所以纎而短者也?苟于此而犹有疑,则试原其始,木之未芽,草之未甲,木果有异于草,草果有异于木乎?天者,吾心之髙明;地者,吾心之博厚;男者,吾心之干;女者,吾心之坤;万物者,吾心之散殊。一物也,一物而数名,谓之心,亦谓之道,亦谓之易。圣人谆谆言之者,欲使纷纷者约而归乎此也。汲古问益卦象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或以为雷行风从,相资而相益,此说是否?先生曰:「见善则迁,有过即改,当如风雷之疾,如此则获益也。」人谁无好善改过之心?或有以为难而不能迁改者,患在于动意[阙]则虚中无物,如镜如空,何善之难迁,何过之难改?舜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者,以舜之道心精一,故无有阻滞也。先生曰:「圣人不贵无过,贵改过。」汲古对云:「故夫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先生曰:「世之学者多溺于空寂,以自讼为非道,岂圣人以非道教人?」汲古遂蒙先生书七言以示诲云:「能见其过,内自讼,谁知此是天然勇?多少禅流妄诋诃,不知此勇不曾动。」又书六言云:「兢业初无蹊径,缉熈本有光明。自觉自知自信,何思何虑何营?镜里人情喜怒,空中云气纡萦。孔训于仁用力,箕畴王道平平[见诲语]鼎彖曰:「鼎象也。以木巽火,亨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诸儒多求象外之义,必求以木巽火之义,又求圣人亨以享上帝之义,又求大亨以养圣贤之义,不得其义,遂穿凿其说,不知彖辞所言甚明甚正,不必他求。鼎象也,言鼎卦俨然有鼎之象,有腹,有足,有耳,有铉。以木巽火,言其亨饪也。即以木巽火,即大易之道,即亨饪,即大易之道。圣人亨于鼎以享上帝,此外亦无说,此即大易之道。使有说,则不足以享上帝矣。胡不闻「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乎?养圣贤则不一而足,所亨多矣,故曰「大亨」。自大亨之外,亦无说,此即大易之道也。学者于易之书,毎求其说,毎求其义,至于「巽而耳目聪明」以下,则有义矣。自「鼎象也」以下,无义之可言也。呜呼!天地间何物非易?何事非易?何义非易?诸儒唯知有说有义之为易,不知无说无义之为易。说犹无可言,义犹无可说,而况于无说而强凿其说,无义而强起其义乎?深悟无说无义之为易,则庶几乎入「何思何虑」之妙,明大易一贯之旨矣。

译喜怒哀乐,是天地的雷霆、风雨、霜雪;应酬交错,是四时交替运行,是日月轮流发光。孔子说:‘哀与乐相互产生,睁大眼睛正正地看它,却看不见;侧耳倾听它,却听不见。’唉,真是至极啊!哪里有一处不是天地之心呢?”},{ 汲古问《说卦》说:“离卦象征铠甲,为什么呢?”先生说:“刚健的一面在外,用来防卫自身,取的是外实中虚的形象。”汲古又问:“古代作战用皮革制成铠甲,秦汉以来改用铁,难道不是因为后人多喜欢战争,所以用铁来制作吗?”先生说:“制铠甲的工匠制作铠甲,有犀甲、兕甲、合甲等,革质坚韧的可以支撑很久。只有铠甲足以抵挡箭矢刀刃,是因为柔韧胜过刚硬。后世把它改成铁制,难道古代圣人的智慧反而不如后人吗?我曾经把这个问题问各位军将说:‘蛮人使用皮甲,如果大国使用它,就显得不威严厚重了;其实铁甲还不如皮革。’[见《诲语》]众人看天下,没有什么不是差异;圣人看天下,没有什么不是相同。天地之间,万物纷扰,万事杂陈,实际上只是一个事物,但人们却把它分成天、地和万物。不能把它们看成一个整体,不能看成一个整体,就是分离,就是差异。因此,不能看成一个整体,是众人的常情;而始终未曾不是一个整体,则是圣人独到的见解。并不是圣人独自树立了这种见解,而是天地万物的本体,本来就始终未曾不是一个整体。天下最终同归而途径各异,理致相同而思虑多端;只是人们执着于途径而不知道归宿,沉溺于思虑而不知道其共同的理致。因此只看见末节而看不见根本,在事物之间辗转迁移,却不能融会贯通。圣人担心天下人最终被困在这种认识中而不能返回根本,所以在《暌》卦的彖辞中阐发这个道理。天高高在上,地低低在下,可以说彼此相隔甚远。圣人却说:“它们的事理是相同的。”如今考察天地的事理,阴阳施行化生,同样都处在变化之中,同样都参与造物,说它们相同,还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至于男女,显然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圣人要说明它们本来未曾不相同的道理,也有可以指明的关键,说:“他们的志意始终未曾不相通。”男女本来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但现在他们的志意却能够相通;能够相通就是一体,那么说它们为一体也是可以的。又哪里只是男女之间那些似乎可以说成相合的情况如此呢?举天下万物来说,像鸢鸟飞翔直上高天,鱼儿跳跃却不离开深渊,谁知道鸢鸟能够飞翔的原因,正是鱼儿能够跳跃的原因呢?林木高大挺拔,台阶边的草纤细短小,表面看来性情不同,形体资质也完全有别;谁知道树木之所以高大挺拔,正是草之所以纤细短小的原因呢?如果对此仍有疑问,那么试着追溯它们的开始:树木还没有发芽、草还没有出土时,树木果真不同于草,草果真不同于树木吗?天,就是我心的高明;地,就是我心的博厚;男,就是我心的乾;女,就是我心的坤;万物,就是我心的分散殊异。它们本是一个事物,只是有多个名称:称为心,也称为道,也称为易。圣人反复恳切地说明这些,是想使纷繁万殊的事物约束收摄,归于这个根本道理。汲古问《益》卦的象辞说:“风雷益,君子因此见到善行就迁善,有了过错就改正。”有人认为,这是雷运行而风随从,彼此资助而相互增益,这种说法对吗?先生说:“见到善行就迁善,有了过错立即改正,应当像风雷那样迅疾;这样才会得到增益。”谁没有向善和改过的心呢?有些人把它看作困难,因而不能迁善改过,问题在于发动意念时[缺字]于是内心空虚而没有障碍,像镜子、像虚空,还有什么善行难以迁就,还有什么过错难以改正?舜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就像决开江河一样,水势充沛,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这是因为舜的道心精纯专一,所以没有阻滞。先生说:“圣人不以没有过错为可贵,而以能够改过为可贵。”汲古回答说:“所以孔子说:‘完了吧!我没有见过能够看见自己的过错并在内心自我责备的人。’”先生说:“世上的学者大多沉溺于空寂,把自我责备看作不是道,难道圣人会用不是道的东西教人吗?”汲古于是承蒙先生写下七言诗来教诲,说:“能够看见自己的过错,在内心自我责备,谁知道这正是天然的勇气?多少禅门之流妄加诋毁,却不知道这种勇气从未被意念惊动。”又写下六言诗说:“兢兢业业本来没有固定途径,光明广大本来就有光明。自己觉察、自己知晓、自己相信,何必思考、忧虑、经营?” 镜子中显现着人情的喜怒,虚空中缭绕着云气。孔子的教训是要在仁德上用力,《箕畴》所说的王道平正无偏。[见《诲语》]《鼎》卦的彖辞说:“鼎,是鼎的形象。用木来进入火中,就是烹煮。圣人用鼎烹煮来祭享上帝,并大为烹煮来养育圣贤。”各位儒者大多要寻求象辞之外的意义,一定要探求“以木巽火”的含义,又要探求“圣人亨以享上帝”的含义,还要探求“大亨以养圣贤”的含义;因为不能得到其中的意义,于是穿凿附会地解释,却不知道彖辞所说的已经非常明白、非常端正,不必再到别处寻求。“鼎象也”,是说鼎卦俨然具有鼎的形象,有腹、有足、有耳、有铉。“以木巽火”,是说用木柴进入火中烹煮。用木柴进入火中烹煮,就是《大易》的道;烹煮,就是《大易》的道。圣人用鼎烹煮来祭享上帝,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这就是《大易》的道。假如还另有解释,就不足以祭享上帝了。难道没有听说“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吗?养育圣贤的对象不止一个,所烹煮的东西很多,所以说“大亨”。除大为烹煮之外,也没有别的解释,这就是《大易》的道。学者读《易》这部书,常常寻求它的解释,常常寻求它的意义;至于“巽而耳目聪明”以下,才有可以说明的意义。从“鼎象也”以下,没有可以言说的意义。唉!天地之间什么事物不是易?什么事情不是易?什么道理不是易?各位儒者只知道有解释、有意义才是易,却不知道没有解释、没有意义也正是易。解释尚且没有什么可以说,意义尚且没有什么可以解释,何况对于本来没有解释的,偏要强行凿出解释;对于本来没有意义的,偏要强行建立意义呢?深刻领悟没有解释、没有意义也是易,才差不多可以进入“何思何虑”的妙境,明白《大易》一以贯之的宗旨。

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云云。善止者行,善行者止。知止而不知行,实不知止;知行而不知止,实不知行。知行止之非二,而未能一一皆当其时,犹未为光明。人之精神,尽在乎面,不在乎背;尽向乎前,不向乎后。凡此皆动乎意,逐乎物,失吾本有寂然不动之情。故圣人教之曰:「艮其背,使其面之所向,耳目口鼻手足之所为,一如其背,则得其道矣。」虽有应用交错,扰扰万绪,未始不寂然矣。视聴言动,心思曲折,如天地之变化矣。惟此为艮,惟此为止。其所苟艮其面,虽止犹动;知其动而刚止之,终不止也。惟艮其背,则面如背,前如后,动如静,寂然无我。「不获其身,虽行其庭,与人交际,实不见其人。」葢吾本有寂然不动之性,自是无思无为,如氷鉴,如日月,光明四达,靡所不照。目虽视而不流于色,耳虽聴而不留于声。照用如此,虽谓之「不获其身,不见其人」可也。氷鉴之中,万象毕见而实无也;万变毕见而实虚也。止得其所者,言不失其本止也,非果有其所也,非本不止而强止之也。孔子曰:「言不尽意」,谓此类也。使有我,则有所矣。夫天下何一物之不妙也?岂独无形者为妙,而有形者不如耶?岂独无形者为道,而有形者不道耶?未始不一。人自不一,庭者,堂之前,两阶之间,正人物交际之地,而曰「行其庭,不见其人」,非果无人也,不动乎意,虽见而非见也。见立则意动而迁矣,非止也。天地之变化,岂有所动哉?日月之靡所不照,岂有所见哉?孔子曰:「哀乐相生,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聴之,不可得而闻也。」洞觉者,当无疑乎此也。曰:「上下敌应,不相与者,以是卦,上下皆敌,初与四皆阳,二与六皆阴,三与上亦皆阴,无相与之象也。」既曰敌矣,何以言应?非谓截然不与物应也,虽应而不动也,犹未尝相与也。苟惟不然,则意起而私立,物我裂而怨咎交作矣,非艮止之道也。《易》曰:“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见善即迁,当如风雷之疾;有过即改,当如风雷之疾。如此则获益。人谁无好善之心?往往多自谓已不能为而止。人谁无改过之心?往往多自以难改而止。凡此二患,皆始于意。意本于我,道心无体,何者为我?清明在躬,中虚无物,何者为我?虽有神用,变化云为,其实无体。知我之本无体,则声色甘芳之美,毁誉荣辱之变,死生之大变,如大虚中之云气,氷鉴中之万象,如四时之变化。其无体,无所加损,何善之难迁?何过之难改?舜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者,以舜之胷中洞然一无所有,故无所阻滞也。易》上下系,虽非孔子所作,而其间得之于孔子者多矣。其言道曰:「百姓日用而不知」,虽不系之「子曰」,而吾信其为孔子之言也。其曰:「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此亦信其得之于孔子者也。吾深念尧舜三代所以治天下之本旨,不复见于后世。深念自孔子没,似是而非,似正而邪之辞,充塞宇宙。斯人相与沈迷于昏昏之中,而正道不明也。舜命龙曰:「朕堲谗说殄行,震惊朕师。」周有训方氏,乃正辞之谓。言之失正失实,则作之于心,发于其事,卒以害道。害道,祸乱之原也。正辞所以教之也。圣人治天下,禁民为非而已,无他事也。礼乐刑政,一本诸此。自子思、孟子之言,其失实者犹多,而况于下焉者乎?少读《易大传》,深爱“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窃自念学道必造此妙。及他日读《论语》,孔子哭颜渊至于恸,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则孔子自不知其为恸,殆非所谓无思无为寂然不动者。至于不自知,则又几于不清明。懐疑于中,往往一二十年。及承教于象山陆先生,闻举扇讼之是非,忽觉简心乃如此清明虚灵,妙用泛应,无不可者。及后居妣氏丧,哀恸切痛,不可云喻。既久,畧省察曩正哀恸时,乃亦菽然不动,自然不自知。方悟孔子哭颜渊至于恸矣而不自知,正合无思无为之妙。益信吾心有如此妙用,哀苦至于如此其极,乃其变化。故《易大传》又曰:“变化云为”,不独简有此心,举天下万古之人皆有此心。益信人皆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同此心,顾人不自知,不自信尔。

译《易》说:“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等等。善于止的人能够行,善于行的人能够止。只知道止而不知道行,实际上是不知道止;只知道行而不知道止,实际上是不知道行。知道行、止并不是两回事,却还不能在每一件事上都适合时机,仍然不能算是真正明白。人的精神全在面部,不在背部;全都朝向前方,不朝向后方。这些都属于意念的发动,追逐外物,丧失了我本来寂然不动的本性。因此圣人教导说:“止于背部,使面部所朝向的方向,以及耳、目、口、鼻、手、足所做的事情,都如同背部一样,这就得到道了。”即使有各种应对交错、纷纷扰扰的万端事务,也始终未曾不是寂然的。视、听、言、动,心中的思虑曲折,都如同天地的变化一样。只有这才是艮,只有这才是止。如果只是勉强止住面部,虽然看似停止,实际上仍在动;知道它在动而强行止住它,终究不会真正停止。只有止于背部,才能使面如背、前如后、动如静,寂然之中没有自我。“不获其身”,即使行走在庭院中、同人交往,实际上也没有看见对方这个人。因为我本来就有寂然不动的本性,自然无思无为,如冰镜,如日月,光明向四方通达,没有什么不能照见。眼睛虽然在看,却不流连于色相;耳朵虽然在听,却不滞留于声音。照察和作用达到这样的境界,即使说“不获其身,不见其人”也是可以的。冰镜之中万象全都显现,但实际上并无实体;万般变化全都显现,但实际上都是虚幻的。说止得其所,是说没有丧失本来的止,并不是果真有一个固定所在,也不是本来不能止而强行止住。孔子说:“言语不能完全表达意旨”,说的就是这一类情况。假如有一个自我,就会有一个固定所在。天下哪一样事物不是妙的呢?难道只有无形的才妙,有形的反而不如无形吗?难道只有无形的才是道,有形的就不是道吗?它们本来始终是一体的。只是人自己不能一体贯通罢了。庭,是堂屋前面、两阶之间的地方,正是人与人交往的场所;但卦辞说“行其庭,不见其人”,并不是果真没有人,而是意念不被触动,虽看见也如同没有看见。刚一见到人,意念便发动而迁移,就不是止了。天地的变化,难道真有什么东西在动吗?日月没有什么地方不照,难道真有所谓看见吗?孔子说:“哀与乐相互产生,正当睁大眼睛看它,却看不见;倾耳听它,却听不见。”能够洞然觉悟的人,对此应当没有疑惑。有人说:“上下敌应,不相与,是因为此卦上下都是敌体:初爻与四爻都是阳,二爻与五爻都是阴,三爻与上爻也都是阴,没有彼此相亲相应的形象。” 既然说是敌体,为什么又说相应?这不是说截然不与外物相应,而是虽有相应却不被触动,仍然不曾彼此亲与。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意念一动,便会树立私见,物与我分裂,怨恨祸咎交相发生,这就不是艮止之道。《易》说:“风雷,益。君子因此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见到善行就立即迁善,应当像风雷那样迅疾;有了过错就立即改正,也应当像风雷那样迅疾。这样才能得到增益。谁没有向善之心呢?但往往都自认为已经做不到,于是停住了。谁没有改过之心呢?但往往都自认为难以改正,于是停住了。这两种弊病,都起始于意念。意念以自我为根本;道心没有形体,什么东西是我呢?清明具现在自身之中,内心空虚而无一物,什么东西是我呢?虽然有神妙的作用,能够变化运作,实际上却没有固定形体。知道我的本体没有形体,那么声色、甘美、芳香的享受,毁誉、荣辱的变化,以及死生这种最大的变化,都如同太虚中的云气、冰镜中的万象、四时的变化。它们没有实体,不能增益或损伤本体,还有什么善行难以迁就?还有什么过错难以改正?舜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就像决开江河一样,水势充沛,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这是因为舜胸中洞然空明,一无所有,所以没有什么能够阻滞他。《易》的上、下《系辞》虽然不是孔子亲自撰作的,但其中很多内容是从孔子那里得到的。它谈论道说:“百姓每天都在使用它,却不知道它。”虽然没有系在“子曰”之下,我仍然相信这是孔子的话。它又说:“用什么来聚集人民?回答说:财货。治理财货,端正言辞,禁止百姓做非分之事,回答说:义。”这也可以相信是从孔子那里得到的。我深深思考尧、舜和三代治理天下的根本宗旨,到了后世已经再也见不到了。又深深思考,自孔子去世以后,似是而非、似正而邪的言论充满宇宙。这些人彼此沉溺在昏昏然的状态中,正道也因此不明。舜命令龙说:“我憎恶谗言和败坏德行的行为,它们使我的众人震惊。”周代有训方氏,这就是所谓端正言辞。言语失去正确、失去真实,就会从内心产生,表现在事情上,最终损害道。损害道,就是祸乱的根源。端正言辞正是用来教导人们的。圣人治理天下,不过是禁止百姓做非分之事罢了,没有别的事情。礼乐刑政,都以此为根本。即使子思、孟子的言论,其中失实的地方尚且很多,何况他们以下的人呢?我年轻时读《易大传》,非常喜爱“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这句话,私下想着学习道一定要达到这种妙境。后来有一天读《论语》,读到孔子哭颜渊哭到极其悲痛,跟随的人说:“您悲痛过度了。”孔子说:“有悲痛过度吗?”这样看来,孔子自己竟不知道那是悲痛过度,这大概并不是所谓无思、无为、寂然不动的境界。至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状态,又近于不清明。我心中对此怀疑,往往有一二十年。后来承蒙象山陆先生教诲,听到他举扇子来辨明是非,忽然觉得心原来可以如此清明虚灵,妙用广泛应物,没有什么做不到。后来我居丧,为母亲服丧,悲哀悲痛深切,无法用言语形容。过了很久,略微省察当初正处在悲痛之中的时候,才发现那时也仍然寂然不动,只是自然如此,自己并不知道。现在才领悟到,孔子哭颜渊哭到极其悲痛却自己不知道,正好符合无思无为的妙境。于是更加相信我的心具有这样神妙的作用:悲哀痛苦达到如此极点,正是心的变化。所以《易大传》又说“变化云为”,并不是只有我有这种心,天下古今所有人都有这种心。于是更加相信,人人都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具有同一颗心,只是人们自己不知道,也不相信罢了。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至哉圣言,岂训诂之所能解!既曰「书不尽言」矣,又曰「系辞以尽其言」;既曰「言不尽意」矣,又曰「立象以尽意」。于乎!至哉!似矛盾而非矛盾也,似异而实同也。圣人之言意,岂尽不尽之所可言?言尽亦可,言不尽亦可。云不尽者,圣人之实言;云尽者,亦圣人之实言。此唯智者足以知其解,知其解者,始信天下何思何虑。始信孔子果无隐于二三子,始信六十四卦卦卦齐一,始信三百八十四爻爻爻不殊。汲古问:“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随寓而有,如何分上下?”先生曰:“此非孔子之言。葢道即器,若器非道,则道有不通处。”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至哉圣言,实语也。而自孔子以来,至于今,知之者寡。同归殊涂,取喻尔,非实有归有途也。极上下四方之间,古往今来,万物变化有无彼此,皆一体也。如人有耳目鼻口手足之不同,而皆一人也。自清浊分,人指轻清而髙者曰天,于是靡然随之曰天;指重浊而下者曰地,于是又靡然从之曰地。到于今莫之改,而实一物也。清阳浊阴,二气感化而为日为月为风雨人物,于是生,皆一也。曰彼曰此,曰动曰静,曰有曰无,皆是物也。何以思为何以虑为?一致尔。人自百虑,故又申言曰:天下何思何虑?圣人多循诱,罕言及此。今欲破憧憧往来之惑,不得已申言之,以明圣心之实。自圣人观之,一犹赘言,何俟乎思虑?子曰:学而不思则罔,为未觉者设也。又曰:君子有九思,为未觉及觉而未全者设也。尧之文思如昼夜寒暑之变化也。皋陶曰:慎厥身修,思永。以舜禹虽圣,犹未至于尧之大圣也。孔子赞尧曰:大哉;赞舜曰:君哉。不无小间也。然孔子垂教,奚可不循循善诱也?言日月相推而明生,寒暑相推而岁成者,将以形容屈信相感而利生,使人知往屈非不利,通其屈信之异见也。又言尺蠖之屈以求信,龙蛇之蛰以存身,屡屡言屈非不利。圣人知人好恶偏陷深固,故谆谆然渐启之。又进之曰:精义入神,乃所以致用也;利用安身,即所以崇徳也。明道非无用于世,即利用安身,无非大道,而人自不觉也。大道坦夷如此而已,过此以往,无可言者,故曰:未之或知也。惟觉虽通逹而未精未一,故孔子为之不厌者,穷尽其神用也。前[阙]利用安身,谓大畧尔,变化则不可胜穷,无一云一为之,非变化。又言知化则圣道于是乎尽。初疑序卦之为义,似迂杂卦之为文,似乱。后乃悟序卦之义,殊不迂杂卦之文,殊不乱。六合之间,何物非易?何事非易?何义非易?何言非易?纵言之亦可,横言之亦可。以坤为首为归蔵亦可以艮为首为连山,亦可故五声六律十二管旋相为宫,则皆宫也。五色六章十二衣旋相为质,则皆质也。五行四时十二月旋相为本,则皆本也。曰本,曰质,曰宫,皆易之异名。然则错综而言之,何所不可?序卦杂卦虽无「子曰」,无害于道。

译孔子说:“书面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这样说来,圣人的心意难道就无法看见了吗?”孔子说:“圣人树立卦象来完全表达心意,设置卦来完全表现真实与虚假,系上文辞来完全表达言语,通过变化而贯通来完全发挥利益,以鼓动和振作来完全发挥神妙。”圣人的话真是至极,哪里是训诂所能解释的!既然说“书不能完全表达言语”,又说“系辞来完全表达言语”;既然说“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又说“树立卦象来完全表达心意”。唉,真是至极!看似矛盾却并不矛盾,看似不同而实际相同。圣人的言语和心意,哪里是“完全表达”或“不能完全表达”所能说明的?说完全表达可以,说不能完全表达也可以。说不能完全表达,是圣人的真实话;说完全表达,也是圣人的真实话。只有有智慧的人才足以知道其中的解释;知道其解释之后,才会相信天下本来无所思、无所虑;才会相信孔子对弟子确实没有隐瞒;才会相信六十四卦卦卦齐一;才会相信三百八十四爻爻爻没有差别。汲古问:“形体之上的叫作道,形体之下的叫作器。道随处寄寓而存在,怎样区分上下呢?”先生说:“这不是孔子的话。大概道就是器;如果器不是道,那么道就有不能贯通的地方。” 《易》说:“往来心意纷动不定,朋友便顺从你的思虑。”孔子说:“天下有什么可思、有什么可虑?天下同归而道路不同,所得一致而思虑百端。天下有什么可思、有什么可虑?”圣人的话真是至极,确实是实话。但从孔子以来直到今天,懂得它的人很少。“同归殊途”只是借喻,并不是真有一个归处、真有许多道路。上下四方之间、古往今来之际,万物的变化、存在与不存在、彼此之间,全都是一个整体。就像人的耳、目、鼻、口、手、足各不相同,却同是一个人。自从清浊分开,人们指清轻而高的称为天,于是纷纷跟随这种说法称为天;指沉重混浊而下的称为地,于是又纷纷称为地。直到今天没有改变,但实际上仍是一个东西。清阳、浊阴,二气感应变化而成为日、月、风、雨和人物,于是万物产生,实际上都是一体。说彼、说此,说动、说静,说有、说无,都是这个整体。有什么可思、有什么可虑呢?本来就是一致的。人自己产生百般思虑,所以又重申说:“天下有什么可思、有什么可虑?”圣人多半顺势诱导,很少说到这一点。现在为了破除心意纷扰往来的迷惑,不得已再说一遍,以说明圣人心意的实质。在圣人看来,说“一”都已经是多余的话了,又哪里需要思虑呢?孔子说:“只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惑”,这是为尚未觉悟的人说的。他又说:“君子有九种思考”,这是为尚未觉悟以及虽已觉悟却尚未完备的人说的。尧的文德和思虑,正如昼夜、寒暑的变化一样。皋陶说:“谨慎修养自身,思虑长远。”这是因为即使舜、禹是圣人,也还没有达到尧那样的大圣境界。孔子赞美尧说“伟大啊”,赞美舜说“君道啊”,并非没有细微差别。但孔子传授教诲,怎么能不循循善诱呢?他说日月相互推移而光明产生,寒暑相互推移而岁时形成,是要用来形容屈伸相互感应而产生利益,使人知道过去的屈伏并非没有利益,疏通人们对于屈伸不同的看法。他又说尺蠖屈身是为了伸展,龙蛇蛰伏是为了保全自身,反复说明屈伏并非没有利益。圣人知道人的好恶偏执而深固,所以谆谆教导,逐步启发他们。又进一步说:精研义理而进入神妙,正是为了施用于现实;善于利用事物而安顿自身,正是为了崇高德性。这说明明白大道并不是对世事没有作用;善于利用事物、安顿自身,无不是大道,而人自己没有觉察。大道平坦通达,不过如此;超过这个范围,再没有什么可说的,所以说“未曾有人知道它”。只是已经觉悟的人虽然通达,却还未精纯、未能专一,因此孔子不厌其烦,是要穷尽它的神妙作用。前文[缺]所说的“善于利用事物、安顿自身”,只是大概而言;至于变化,则是无穷无尽的,没有哪一种言语、哪一种作为不是变化。又说,懂得变化,圣人的道理也就由此穷尽了。起初我怀疑《序卦》的义理似乎迂曲杂乱,《杂卦》的文辞似乎错乱。后来才明白,《序卦》的义理一点也不迂曲,《杂卦》的文辞一点也不混乱。六合之内,什么不是《易》?什么事情不是《易》?什么道理不是《易》?什么言语不是《易》?纵向说可以,横向说也可以。以坤为首,称为《归藏》,可以;以艮为首,称为《连山》,也可以。所以五声、六律、十二管轮流互相作为宫调,它们全都可以称为宫;五色、六章、十二种服饰轮流互相作为质地,它们全都可以称为质;五行、四时、十二月轮流互相作为根本,它们全都可以称为本。称为本、称为质、称为宫,都是《易》的不同名称。这样错综交互地说,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序卦》《杂卦》虽然没有“子曰”,也不妨害道。

慈湖遗书巻八宋杨简撰家记二[论书诗]孔安国谓尧安安,安天下之当安。谓舜允塞,信充塞上下。谓天叙有典,天次序人之常性。谓惟和惟一,羣臣当和一心以事君。谓一哉,王心能一徳则一心。谓王道平平,言辩治。陆徳明又婢绵反,传注之谬至于此极,而未有厘而正之者。尧典恊和万邦,春秋传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此皆言其大略尔。使不满万,亦可以言万;其不止于万,或倍万,亦可以言万。犹言万物,物奚止于万耶?万民,民奚止于万耶?皆举其大畧而言尔。先儒故必欲整整其所谓万数。释郑康成谓《尚书》州十有二师者,州立十二人为诸侯师,葢百国一师,州十二师则州千二百国也。八州九千六百国,余四百国在畿内,则整整恰恰为万国,不少一,不多一,吁可哂哉,其陋至此!公羊说殷三千诸侯,周千八百诸侯;《孝经》说亦云周千八百诸侯,此或据古志而言。汉博士求其说而不获,遂为之说曰:四海之内,九州岛州方千里,建百里之国三十七,十里之国六十五十里之国百有二十,凡二百一十国。八州千六百八十国,又天子之国内方百里之国九,七十里之国二十有一,五十里之国六十有三,凡九十三国,合为千七百七十三国,以应周千八百诸侯之成数。武王之兴,不期而会孟津者八百诸侯,康成又遂为谓三有二,则殷末千二百诸侯,牵合可笑之状,若此类奚可殚举?凡是皆起于不达道义,无所用心,故溺情于名数之末,寖愚而不自知,又以愚后世,使学者弊精神于愚陋之说中,则先儒于是为有罪,而予谆谆之辩为不得已。彼独不思夫诸侯之建,不知其所自始,人羣生于天地之间,皆有血气,生知不能以无欲,欲则争,争则闘,则伤则杀,其天性之美稍公且正者,则足以服其比邻,比邻归之,凡百取平焉,则五有长,十有长,百有长,千有长,其徳愈大,所服愈广。是故有小国之君,有大国之君,其为君为长者,地丑徳齐,莫能相尚,其间有圣人出焉,举天下咸归服之,是为帝为王。夫所谓为君为长者,皆诸侯也。大小之数,多少之数,岂得而预定?旣弗克预定矣,则又岂能新立法,更易之,増损之以?合王制所言之数耶?虽有更易,世代武王克商,灭国五十,尔余率因其旧,则周所封建亦不多矣。讵能尽更而易之?虽有徳则加地,有罪则削地,其有功徳者固不数见,有罪者亦不数见,则加地削地亦不数见,姑因其旧,乃势之常。而汉儒乃为是等等差差不可小有増损之制,亦不思甚矣。康成为汉儒宗,余可观矣,此本不足辩,习俗虚文为日乆,固不得已,少驱井蛙之惑。尧典帝曰:「畴咨若时,登庸益稷。」帝庸作歌曰:「勅天之命,惟时惟几。」又曰:「庶顽谗说,若不在时,尚书率以时为是。」葢古语也。尧典上无所承,忽曰:「谁乎?嗟哉,有谁顺是者乎?吾将登用之。」葢时即道也。舜之所以光天之下者,此也。黎献之所以有功者,此也。丹朱反此也。禹荒度土,功用此也。皋陶祗叙此也。祖考以此而来格,群后以此而徳譲。鳯凰因此而来,百兽以此而舞,庶尹由此而谐。勅正天命,惟此而已。惟此为几,谓为庶政之几。葢天地间惟有此道而已,三才万化,万物万事,万理皆不出此道。得此则吉则治,失此则凶则乱。唐虞君臣朝夕之所谋谟经营,无出此道,是犹此也。故当时相与诏告,惟曰「时」,犹曰「此」也。时即道之异名,此道非言意之所能名。后乃取道路无所不通,人所共由之义,初无形体之可执。至于曰「时」,则尤不滞于言意。妙哉时之为言也!非大圣,畴能为是言?易多曰「此此」,实时漆雕开亦曰:「吾斯之未能信。」是也是音之轻清者,谓道也。古罕言道,虞夏之际始间言之。舜曰:「若不在时,」又曰:「惟时惟几,」皆所以言道。道之为言,终不若时之为义,浑然不分事理。帝知若时者,诚未易得,故问其次谁能顺予事者,采事也。次问事则知时道也[见训语]

译《慈湖遗书》卷八,宋杨简撰。家记二〔论书诗〕。孔安国解释“尧安安”,说是安定天下所应当安定的;解释“舜允塞”,说是真实充满上下;解释“天叙有典”,说是上天为人的常性安排次序;解释“惟和惟一”,说群臣应当同心协力侍奉君主;解释“一哉”,说君王之心如果能专一于德,便能使人同心;解释“王道平平”,说的是明辨而治理。陆德明又作“婢绵反”的音读,传注的错误竟到了这种极端,却没有人加以辨析订正。《尧典》说协和万邦,《春秋左氏传》说禹在涂山会见诸侯,执玉帛来朝的有万国,这些都只是说个大概罢了。即使不足一万,也可以说万;即使不止一万,或超过一万,也可以说万。就像说“万物”,万物哪里只有一万?说“万民”,民众哪里只有一万?都是举其大概而言。先儒却一定要整齐地考定所谓“万”的数目。郑康成解释《尚书》“州十有二师”,说每州设置十二人为诸侯之师,大概一百国设一师;一州十二师,就是一千二百国。八州共九千六百国,畿内另有四百国,于是整整恰好一万国,不少一个,也不多一个,实在可笑,他的浅陋竟到了这种地步!《公羊传》说殷有三千诸侯,周有一千八百诸侯;《孝经》的说法也说周有一千八百诸侯,这或许是依据古代记载而言。汉代博士找不到这种说法的根据,于是替它编造解释说:四海之内分为九州,每州方圆千里;建立百里之国三十七个,七十里之国六十五个,五十里之国一百二十个,共二百一十国。八州共一千六百八十国;再加上天子直辖之地,其中百里之国九个,七十里之国二十一个,五十里之国六十三个,共九十三国;合计一千七百七十三国,以此应合周代一千八百诸侯这个约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五十里〕 武王兴起时,未曾约定却在孟津会合的有八百诸侯,康成于是又牵强地说“三有二”,由此推算殷末有一千二百诸侯。这类牵强附会、可笑的情状哪里能够全部列举?这些说法全都源于不通达道义、不肯用心,因此沉溺于名目数字的末节,渐渐愚昧而自己还不知道,又用来误导后世,使求学者把精力耗费在愚陋的说法中;先儒在这方面就有罪,而我反复辩说也是不得已。难道他们唯独没有想到,诸侯的建立并不知道起源于何时吗?人类群居于天地之间,都有血气;生来就有知觉,不能没有欲望;有欲望便争斗,有争斗便战斗,战斗便伤人杀人。那些天性美善、较为公正的人,足以使邻近的人服从;邻近的人归附他,大家取其公平,于是便有五人之长、十人之长、百人之长、千人之长;他的德性越大,所能使之服从的范围越广。因此有小国的君主,也有大国的君主。那些成为君主、成为首领的人,如果土地相当、德性相等,谁也不能胜过谁;其中一旦有圣人出现,天下都归附服从他,这就成为帝、成为王。所谓君主、首领,全都是诸侯。大小的数目、多少的数目,哪里能够预先规定?既然不能预先规定,又哪里能够重新立法,改变它、增加它或减少它,以便合乎王制所说的数目呢?” 即使有所改变,周武王灭商时灭掉五十国,其余大多沿用旧制,所以周代分封的诸侯也不会很多。难道能够全部改变、重新设置吗?即使有德便增加土地、有罪便削减土地,有功德的人本来就不常见,有罪的人也不常见,所以加地、削地也不常见,只是姑且沿袭旧制,这才是常情。汉代儒者却制定出这样等级森严、丝毫不能增减的制度,实在太不加思考了。康成是汉儒的宗师,其余情况也可以由此看出。这件事本来不值得争辩,只是习俗和虚文流传已久,实在不得已,姑且稍稍驱除井蛙般的迷惑。《尧典》中帝说:“谁能询问并顺应这个道,提升任用益和稷?”帝舜作歌说:“敬奉上天的命令,只在于这个道,只在于这个道的关键。”又说:“众多顽劣之人和谗言,如果不在这个道上,《尚书》通常都把‘时’解释为‘是’。这大概是古语。上文没有承接,忽然说‘是谁呢?唉,有谁能顺应这个道呢?我要提升任用他。’大概‘时’就是道。舜能够光照天下,靠的就是这个;黎民贤士能够立功,靠的就是这个;丹朱违背的就是这个;禹广泛测量土地、建立功业,依靠的就是这个;皋陶敬慎地叙述、施行的就是这个;祖先和先王因此来到,群臣因此有德而谦让;凤凰因此而来,百兽因此起舞,众官因此和谐。敬奉、端正上天的命令,也只是这个罢了。只有这个才是政事的关键,所谓‘几’,就是众多政务的关键。天地之间只有这个道,三才、万种变化、万物、万事、万理都不超出这个道。得到它就吉祥、就能治理;失去它就凶险、就会混乱。唐尧、虞舜君臣早晚谋划经营的事情,都不超出这个道,仍然就是这个道。所以当时彼此诏告,只说‘时’,就像说‘这个’一样。‘时’是道的不同名称;这个道不是言语和心意能够命名的。后来才取道路无所不通、人人共同行走的意义,本来没有可以执着的形体。至于说“时”,就更加不拘滞于言语和心意了。“时”这个说法真是妙啊!不是大圣人,谁能说出这样的话?《易》中多次说“此、此”,漆雕开也说:“我对这个还不能相信。”原文“是也是”中的“是”,是音调轻清的字,指道。古人很少说“道”,到虞、夏之间才偶尔说起。舜说“若不在时”,又说“惟时惟几”,都是用来说明道。用“道”这个词,终究不如“时”的意义浑然不分事理。帝知道能够顺应这个道确实不容易得到,所以又问其次是谁能够顺应我的事情,即考察任事之才;再问到具体事务,便知道“时”就是道了。

尧纳舜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按《孔丛子》:宰我问及此,孔子曰:「尧旣得舜,歴试诸艰,已而纳之扵尊显之官,使大录万机之政。是故阴阳清和,五星来备,烈风雷雨各以其应,不有迷错愆伏,明舜之行合扵天也。」《孔丛子》之可疑者不一。《皋陶谟》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益稷》篇曰:「安女止帷几,惟康葢。」几者,动之微也。后世多事逺不逮唐虞,然今朝廷一二日亦安得有万事?尚不及千百,则知唐虞之时所谓万几者,指视听言动念虑尔。此断断乎无疑者,而此言「大录万几之政」,深有疑焉。又改麓作録,然则尧纳舜于大山之麓,使之主祭,因名山升于天,烈风雷雨弗迷者,舜毕祭而烈风雷雨他所咸迷,独舜所行不迷,言百神享之特佑焉,故不迷。《史记》亦云:「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互雨,舜行不迷,尧以为圣。」若谓自舜录大政而风雨始不迷错,则尧时迷错乎?后始皇封禅遇暴风雨,岂非神灵示此以为验乎?《孔丛子》所云,疑古好事者托辞。又《孔丛子》书:「宰我问禋于六宗,孔子曰:『所宗者六,皆洁祭之也。』埋少牢于泰昭,所以祭时也;祖迎扵坎坛,所以祭寒暑也;主扵郊宫,所以祭日也;夜明所以祭月也;幽禜所以祭星也;雩禜所以祭水旱也。禋于六宗,此之谓也。」与《祭法》大畧同。《祭法》首言祭天地,即继以「埋少牢扵泰昭」已下。夫舜肆类于上帝,类者葢类祭及地、日月星之类聚祭,而扵文祖之外,又禋于三昭三穆欤?古者天下为公,惟让于徳,三昭三穆皆有徳可宗,非如三代而下天下为家而传于子,三昭三穆未必皆宗也。若《孔丛子》所言六宗,则舜祭于上帝不及地,而遂及山川,无乃不可乎?又《孔丛子》后章谓孔子欲猫得鼠,琴音为之变,甚失孔子好生之志,此皆后篇托辞,亦犹言「尧瞽叟北面朝舜,孔子曰:『扵斯时也,天下殆哉』」之类乎。舜典》曰:象以典刑者,汉书所谓画衣冠而民不犯也。汉儒去古近,宜有所传。后孔安国一人,乃更其说曰:象法也,法用常刑,不越法。后儒又因别为说曰:象民所犯轻重而加以常刑,皆不明白释“象”字,不平正“象”画也。画其所犯之典刑于衣冠而耻之,而实不刑之。且后世直加之刑,犹恐其不革,而欲画衣冠以革之。呜呼!此□世浅丈夫所见乃尔,稍致思焉,亦何不可?今固有至愚至奸恶,而宁甘受杖耻扵示众,岂唐虞之世而人不耻之欤?矧大圣人道化所感动耶?矧《舜典》此章曰:“流”、“曰宥”、“曰鞭”、“曰扑”、“曰赎”、“曰眚灾肆赦”,皆寛恤之类,惟怙终贼杀者乃刑之。此刑乃正之用五刑,若上言“象以典刑”,非画衣冠,则无乃重复乎?下言“钦哉惟刑之恤哉”,则上叙寛恤,乃其本旨。舜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时。柔逺能迩,惇徳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民苟无食,虽有常性,饥困廹之,必至斵丧。故舜先食。《洪范》八政,一曰食。孔子亦曰:「所重民食。」孟子曰:「救死不赡,奚暇治礼义?」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为王道之始,农事之不可失时,惟农家知之。苟失其时,虽种不粒。既富而后可以言教,民食足而后可以言徳化。欲柔逺,必能迩而后可。徳性,人所自有。书曰:「惟民生厚,因物有迁。不随物迁,则不失其厚,是谓惇徳。」惇徳之言,所以勉十有二牧。元即干元坤元,元者道之异名,允信也,诚也。惇徳之至,至扵信其果,元是谓允元。

译尧把舜安置在大麓,猛烈的风雷暴雨中舜没有迷失。考察《孔丛子》:宰我问到这件事,孔子说:“尧已经得到舜,历经各种艰难来试验他,后来把他安置在尊贵显要的官位上,使他总录万机政务。因此阴阳清和,五星齐备,猛烈的风雨雷电各自应时而来,不发生迷失、错乱、过失和失常,说明舜的行为合乎天道。”《孔丛子》中可疑的地方不止一处。《皋陶谟》说:“小心谨慎、勤勉敬业,一日二日而有万般政务。”《益稷》篇说:“安定你的居止,只有政务的关键,只有安康。”所谓“几”,是行动初起的微小征兆。后世事务很多,远远比不上唐虞,但今天朝廷即使一两天也哪里能有万件事情?尚且不到千百件,由此可知唐虞所谓“万几”,指的是视、听、言、动、思虑罢了。这一点断然无疑;但这里说“总录万机政务”,实在很令人怀疑。又把“麓”改作“录”,那么意思就成了尧让舜到大山的山麓去主持祭祀;因为名山上通于天,猛烈的风雨雷电没有使舜迷失,是说舜完成祭祀后,风雨雷电在别处都使人迷失,唯独舜所行之处没有迷失,表示百神享受祭祀而特别保佑他,所以没有迷失。《史记》也说:“舜进入山林川泽,遇到暴风雷雨,舜行走而不迷失,尧因此认为他是圣人。” 如果说自从舜总录大政以后,风雨才不再迷失错乱,那么尧在位时难道曾经迷失错乱吗?后来秦始皇封禅时遇到暴风雨,难道不是神灵以此显示征验吗?《孔丛子》所说的,恐怕是古代好事者假托的言辞。又,《孔丛子》记载:宰我问“禋祭六宗”,孔子说:“所尊奉祭祀的有六类,都要用洁净的祭祀。把少牢埋在泰昭,是祭祀四时;在坎坛迎祖,是祭祀寒暑;在郊宫奉主,是祭祀太阳;在夜明祭祀,是祭祀月亮;在幽禜祭祀,是祭祀星辰;雩禜祭祀,是祭祀水旱。这就是所谓禋祭六宗。”这与《祭法》大体相同。《祭法》开头说祭祀天地,接着便说“把少牢埋在泰昭”等等。舜在上帝前举行肆类祭,所谓“类”,大概是类祭天地、日月、星辰等,一同祭祀;那么在文祖之外,又禋祭三昭三穆吗?古代天下为公,只把天下禅让给有德之人;三昭三穆都各有可以尊奉的德性,不像三代以后天下成为家产而传给儿子,三昭三穆未必都值得尊奉。如果按《孔丛子》所说的六宗,那么舜祭祀上帝却不祭地,反而祭祀山川,岂不是不可以吗?又,《孔丛子》后篇说孔子希望猫捕鼠,琴声因此改变,严重违背孔子爱惜生命的本意;这些都是后篇假托的言辞,也像“尧让瞽叟面向北朝拜舜,孔子说:‘在这个时候,天下危险了’”之类的话吗?《舜典》说“象以典刑”,就是《汉书》所说的画衣冠而使民众不敢犯法。汉代儒者距离古代较近,应该有所传承。后来孔安国一人却改作解释说:“象”是法,法就是使用通常的刑罚,不超越法度。后儒又另作解释说:根据百姓所犯之罪的轻重,施加通常的刑罚。这些说法都没有明白解释“象”字,也没有公平正确地说明“象”是画的意思。所谓画,是把他所犯的典刑画在衣冠上,使他感到羞耻,而实际上不对他施刑。况且后世直接施加刑罚,尚且担心他不能改过,却想用画衣冠来使他改过。唉!这就是[缺字]世浅陋之人的见识,稍微用心思考,又有什么不能明白的呢?现在确实有极其愚蠢、极其奸恶的人,宁愿甘心受杖刑,也不愿在众人面前受羞辱;难道唐虞时代的人反而不知羞耻吗?何况是受到大圣人道德教化的感动呢?何况《舜典》这一章说:“流放”“说宽宥”“说鞭打”“说扑打”“说赎罪”“因过失和灾害而大赦”,全都是宽缓体恤的措施,只有怙恶不改、残害杀人的人才施刑。这种刑罚,是用五刑来端正人的行为;如果上文“象以典刑”是画衣冠,那么岂不是重复了吗?下文说“敬慎啊,刑罚只是为了体恤啊”,可见上文叙述宽缓体恤,才是它的本意。舜询问十二州牧说:“要使百姓有饭吃啊!只在于顺应这个道。安抚远方而使近处安定,敦厚德性而信任善良之人,并且要慎重任用人。”蛮夷就会相继服从。百姓如果没有食物,即使有正常的本性,饥饿困顿逼迫他,也一定会损伤丧失本性。所以舜首先说食物。《洪范》所说的八项政务,第一项就是食。孔子也说:“所重视的是民众的食物。”孟子说:“连死亡都救济不及,哪里有闲暇治理礼义?”百亩田地不耽误农时,几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这是王道的开始;农事不可失去时令,只有农家最知道这一点。如果错过时令,即使播种也不会结实。百姓富足之后,才可以谈教化;百姓食物充足之后,才可以谈德性教化。要安抚远方,必须先使近处安定,然后才可以做到。德性是人人自身所具有的。《尚书》说:“百姓生来本性深厚,因外物而发生迁移。不随外物迁移,就不会失去本来的深厚,这叫敦厚德性。”说敦厚德性,是用来勉励十二州牧的。“元”就是乾元、坤元;元是道的别名。“允”是相信,也是真诚。敦厚德性达到极点,达到相信其本然之善,这就是“允元”。

书曰:「徳元不失其厚,不因物迁,则可谓能迩矣。」其次又能难于任人。以尧朝而有共工、驩兜,以四岳而犹荐鲧,人之难知如此。孟子曰:「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如此任人,必得其贤,必能使逺方蛮夷柔服。逺者犹服,而况扵近者乎?禹曰:「安女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止即惇徳允元,弼直即难扵任人,动应徯志即蛮夷率服。皋陶曰:「谨厥身修,思永,即允元。」又曰:「庶明励翼,即任人。」故曰:「迩可逺,在兹言乎?」致治之道,在此不在彼也,在迩不在逺也。此万世不可易之通论,论治者无能越之。子思论治天下国家,亦以修身为先,尊贤次之。后儒亦曰:「王者之道,在修身任贤而已[见训语]舜命伯夷典礼而告之曰:「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何谓也?」寅,敬者,礼之道。礼曲折万状,而由道心行之,实未甞曲折,故曰直;实未甞万状,故曰清。曰直,曰清,曰寅,以三言明礼之一道。后世道不明,此等语多莫晓。舜命伯夷典礼。《尚书》曰:「三礼。」孔安国注云:「天地人之礼。」简疑「三者」五字之讹误欤?按《尚书》多曰「五礼」,其廵狩修五礼。皋陶曰:「天叙有典,勑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同寅恊恭,和衷哉。」五典之外,自有五礼,则吉凶军宾嘉见诸《周官》者是欤?且书中文字,非古者不一,如「汝」古必不加水,「大」必不加点,「逊」必不加之。时日曷丧,本或作「害」。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或作「天降下民,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昭,我周王天休震动。或作「绍我周王见休」。在昔上帝割申劝宁王之徳,或作「上帝周由观文王之徳」。《尚书》称「尧文思思者」,知藏于中,深静不露也。称「舜文明明者」,别贤否,凡百敷见于外也。故《史记》曰:「天下明徳,自虞帝始。」舜命龙曰:「朕堲谗说殄行,震惊朕师。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禹曰:「予欲出纳五言,汝听。」《易大传》曰:「理财正辞,正辞亦纳言之谓。此治教之急务,而后世不闻。葢五方之民,风俗议论,容有不同。如周大夫原伯鲁不说学,闵子骞曰:「周其乱乎?夫必多有是说,而后及其大人。」此等议论,岂可不纳之于上,而出命以正救之也?周□异端并作,鲁少正夘行僻而坚,言伪而辩,孔子诛之,以邪说之足以乱人心也。至若任侠轻生,以周人之急,有足尚者,而敢于犯禁,敢扵杀人,似义而非正,相师成风,肆行无忌,此岂一日之积哉?上之人无以救其始,稔成其俗。古者一道徳以同俗,执左道者有诛。《周官》紏万民之徳,正其行,廵问而观察之。训方氏诵四方之传,道布而训之,以观新物。三五之世,君人者以左右斯民,若有常性为本务,故设官分职,出纳而正教之,奉天命子兆民,本职如此。叔世官废而不修,故异说兴而莫之止。孔子条为政之急务曰:「修废官,此其一也。」秦汉而降,君臣安于功利,三代旧政不复修举,而况扵有虞氏之政乎?舜曰:「咨!女二十有二人,钦哉!惟时亮天功。」夫舜所以咨命四岳、九官、十二牧者,孰不曰皆人为之功?而舜谕之曰:「钦哉!惟时亮天功。」时是也,亮,信也。是天也,非一付之自然而不为也。尽钦竭力,惟无入扵意。苟动于意,即私即偏,而非道心。礼乐刑政,一入扵人为,则违道违天,即可致患。故书曰:「天叙有典,天秩有礼,天命有徳,天讨有罪。」箕子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王即天又曰:「无偏无党,无反无侧。」箕子能辩之矣。孟子曰:「禹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是谓帝,则是谓帝载。由乎此,则能懋勉,则五品逊,五刑明,则直则清。直而不温,则失此;寛而不栗,则失此;刚而虐,则失此;简而傲,则失此。谗说殄行,皆失此。谗说者,似是而非之说,以其入乎意也。殄行者,太过殄絶之行,以其入乎意也。孔子训子张以忠信笃敬,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扵衡者,天也。曾子曰:「皜皜者,纯白无意象,即此天也。」伊尹与汤咸有一徳者,天徳也。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者,此也。小心翼翼者,此也。此心不动,则不放逸,不慢易,不私不偏。日用纯纯,动静无二道,三才无二道。

译《尚书》说:“德性本来深厚而不失其厚,不因外物而迁移,这就可以说是能够使近处安定了。” 其次还要能够慎重任用人。尧的朝廷中尚且有共工、驩兜,四岳尚且推荐鲧,可见人的贤愚实在难以辨知。孟子说:“身边的人都说贤,不能马上相信;大夫们都说贤,也不能马上相信;全国的人都说贤,然后考察他;发现他确实贤能,然后任用他。”这样任用人,一定能得到贤才,也一定能使远方蛮夷安抚服从。远方尚且服从,何况近处呢?禹说:“安定你的居止,只有把握事务的关键并求得安康;辅佐者正直,就能一动而得到广泛响应,使人等待你的志向。”安定居止就是敦厚德性、诚信善良;辅佐者正直就是慎重任用人;一动而得到响应、使人等待志向,就是蛮夷相继服从。所以说:“使近处安定而达到远方,难道就在这些话中吗?”达到治理的道理,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在近处而不在远方。这是万世不能改变的通论,讨论治理的人不能超越它。子思论治理天下国家,也把修养自身放在首位,把尊重贤才放在其次。后儒也说:“王者之道,不过在修身和任贤罢了。” 舜命令伯夷掌管礼,并告诫他说:“早晚都要敬慎,正直啊,清明啊。”这是什么意思?“寅”就是敬,是礼的道理。礼的曲折变化有千万种,但由道心施行时,实际上从未有曲折,所以说“直”;实际上从未有千万种差别,所以说“清”。说“直”、说“清”、说“寅”,是用三个词来说明礼的同一道理。后世道理不明,这类话大多没有人能够理解。舜命令伯夷掌管礼制。《尚书》说:“三礼。”孔安国注释说:“天地人三者的礼。”简疑心“简疑”二字或许是“三者”五字的讹误。考察《尚书》,其中多次说“五礼”,舜巡视时修明五礼。皋陶说:“上天安排了伦理秩序,告诫我修明五种典常,要使五典敦厚。上天制定了礼制,由我施行五礼,使之有常。同心敬慎,协力恭谨,使人心和谐。”五典之外,自然另有五礼,那么《周官》中所说的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就是五礼吗?而且《尚书》文字有时并不统一,例如“汝”字古本一定不加水旁,“大”字一定不加点,“逊”字一定不加“之”旁。“时日曷丧”,有的版本写作“时日曷害”。“上天佑护下民,为他们立君,为他们立师;只是因为他能够辅佐上帝,恩宠安抚四方。”“有罪无罪,我哪里敢违背上天的意志?”有的版本作:“天降下民,只是要他帮助上帝,恩宠四方。有罪无罪,只在我这里明白;我周王承受上天的福祐而受到震动。”有的版本作:“绍续我周王,显现福祐。”“从前上帝割取而重申勉励宁王的德行”,有的版本作:“上帝周遍地观察文王的德行。”《尚书》称尧为“文思”,可知他的智慧藏在内心,深沉安静而不显露;称舜为“文明”,是说他能辨别贤与不肖,一切都充分显现于外。所以《史记》说:“天下的光明德行,从虞舜开始。” 舜命令龙说:“我厌恶谗言和败坏德行的行为,它们使我的众民震惊。命令你担任纳言,早晚传达和接受我的命令。”禹说:“我想要传达和接受五方之言,你听着。”《易大传》说:“治理财用,端正言辞;端正言辞,也就是纳言所说的事。这是治理和教化的急务,后世却听不到了。五方的人民,风俗和议论可能各不相同。例如周大夫原伯鲁不喜欢学习,闵子骞说:‘周朝恐怕要乱了吧?一定是有很多人持这种说法,然后才会影响到大夫。’这类议论,难道可以不向上反映,再发布命令来端正、挽救它们吗?周朝异端邪说一同兴起,鲁国少正卯行为邪僻而固执,言论虚伪而善辩,孔子诛杀了他,就是因为邪说足以扰乱人心。至于任侠而轻视生命,救济周人所急需之事,其中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却又敢于触犯禁令,敢于杀人,似乎讲义气却不是正道,互相效法而成为风气,肆意妄为而毫无顾忌,这难道是一天形成的吗?在上位的人没有在开始时加以挽救,终于使它酿成了风俗。古代用同一的道德来统一风俗,执持邪道的人要受到诛罚。《周官》纠正万民的德行,端正他们的行为,巡视询问并加以观察。训方氏诵读四方流传的言论,把正道传播并训导四方,以观察新事物。三代盛世,统治人民的人用来辅佐百姓,认为人的常性是根本事务,所以设置官职、分掌职责,通过传达和接受言论来端正教化,奉行天命而统治兆民,本职就是这样。后世官职废弛而不修,所以异说兴起却没有人制止。孔子列举为政的急务说:“修复废弃的官职”,这是其中一项。秦汉以后,君臣安于功利,三代的旧政不再修明施行,更何况有虞氏的政事呢?舜说:“啊!你们二十二人,应当敬慎啊!只有这样才能辅佐上天的功业。”舜所以告诫并任命四岳、九官、十二牧,谁不认为都是凭人的力量来成就功业?但舜告诫他们说:“敬慎啊!只有这样才能真实地辅佐上天的功业。”时,就是这样;亮,就是真实。这是天道,并不是把一切交给自然就什么也不做。竭尽敬慎和力量,只是不让私意掺入其中。如果被私意牵动,就是私心,就是偏颇,就不是道心。礼乐刑政一旦掺入人为的私意,就违背道、违背天,便会招致祸患。所以《尚书》说:“上天安排了典常,上天制定了礼制,上天任命有德之人,上天讨伐有罪之人。”箕子说:“不要任意偏爱,要遵循君王的正道;不要任意作恶,要遵循君王的正路。”君王就是上天。《洪范》又说:“不要偏私,不要结党,不要反常,不要邪曲。”箕子已经能够辨明这一点了。孟子说:“禹治理洪水,只是顺着水本来无事可做的地方而疏导。”这就叫帝道,也就是帝王所承载的事业。沿着这条道路,就能勤勉努力;五种人伦就会和顺,五刑就会明确,政事就会正直而清明。正直却不温厚,就失掉了这个道理;宽厚却不严肃,也失掉了这个道理;刚强而暴虐,也失掉了这个道理;简易而傲慢,也失掉了这个道理。谗言和败坏德行的行为,全都失掉了这个道理。谗言,是似是而非的说法,因为它掺入了私意。败坏德行的行为,是过分而近于断绝正道的行为,因为它掺入了私意。孔子用忠信笃敬教导子张:站立时,仿佛看见这些德行并列在眼前;乘车时,仿佛看见它们倚靠在车衡上;这就是天道。曾子说:“洁白无瑕,就是纯粹洁白而没有私意的形象,这就是天道。”伊尹和商汤共同具有一德,就是天德。文王不刻意求知,也不刻意造作,顺从上帝的法则,就是这个道理。小心谨慎、恭敬畏惧,也是这个道理。此心不被私意牵动,就不会放纵安逸,不会怠慢轻忽,不会私心偏颇。日常运用始终纯一,动与静没有两种道理,天地人也没有两种道理。

书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猗欤!至哉!此尧、舜、禹、皋、益相与讲论之大旨,而后世君臣徃徃下视此等语,以为特言其浅者耳,特言其见扵临政事者耳,必别有妙者如「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方可为至论。吁!尧、舜、禹、皋、益有二心乎?临民出政时有一心,穷深极微时又一心乎?人有二心,且不能以为人,而可以为尧、舜、禹、皋、益乎?精一之论,卒于钦谨,卒于敬修。谓钦谨、敬修,又特言其浅者,则有浅有深,谓之一可乎?益曰:「戒哉!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佚,罔淫于乐。」又曰:「无怠无荒。」益岂侮其君?谓不足以语夫深者,而姑以其浅者告乎?皋陶曰:「谨厥身修。」又曰:「无教逸欲。」又曰:「兢兢业业。」又曰:「同寅恊恭。」何数圣人者,无他竒谋伟论,而谆谆惟以戒谨恐惧为首语也。于乎!尧之所以为尧,舜之所以为舜,禹之所以为禹,皋陶、益之所以为皋陶、益,岂非以此心而已乎?戒谨恐惧,此心存乎;放逸慢易,此心存乎?知放逸慢易心易失,则戒谨恐惧此心之存可知矣。惟得此心者,方知此心之出入;惟识此心者,方知此心之存不存。不识此心者,安知之也?不知者,胡不于戒谨恐惧时而黙察其所以然乎?方戒谨恐惧时,此心放乎不放乎?纷扰乎不纷扰乎?有计较乎无计较乎?支离乎不支离乎?此时之心,可谓尧、舜、禹、皋、益之道心矣,可谓精一矣,可谓中矣,可谓天下之所同然者矣。是心也,无私好,无私恶,无私喜,无私怒,无私取,无私去,可谓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反无侧,王道正直。庶政庶事,皆建此极;设官分职,莫匪尔极;粒我烝民,莫匪尔极。皋陶之刑,使恊于中,岂非此极?皇建此极,而天下之民不恊于极者,无是理也。唐、虞之所以比屋可封者,此也;成周之所以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者,此也。谓克艰之语为特其浅近者,遏絶天下后世之良心,长后世非僻之心。禹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徳。”舜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大哉舜禹之言,其万世不易之道乎?帝王之道,初无甚髙难行之事,不过“克艰”一语而已。而遂可致庶政之咸乂,遂可致黎民之速化。扵徳,可以使野无遗贤;可以使万邦咸宁。其道甚易,其功甚大,又甚敏。然则后世何惮而不为?学士大夫徃徃多归过于人主,而不知过在扵士大夫之不学也。夫人主长于深宫,辅而导之者,士大夫而已。汉髙以匹夫取天下,羣臣以一权利辅之,无足云者。张子房亦一时翘楚,借箸发难,毋立六国后,未害也。何至深沮髙帝为善之心?叔孙通首进大猾,固不足以辅帝。陆贾几开帝矣,而谓汤武逆取顺守,此何等学术,而可以事君也?孝文欲禅贤有徳者,而不敢专于子,有司再请,帝再却之。又耻扵饬兵厚卫,遂罢卫将军。观此器度,真二帝三王之用心也。贾谊儒者,帝所前席,“五饵鄙诈”可耻可贱,岂非士大夫之罪也?武帝虽穷奢黩武,几亡社稷,然好儒甚有嘉唐虞乐商周之心。而董仲舒学不知道,三策所陈虽皆正言,不达大本,不能启导君心。固有之善,唯曰“仁义礼智信”所当修饬而已。不知如何而修饬也?又曰:“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夫诚者,人心之所自有,何以设为?帝虽多欲,而嘉唐虞慕三王之心,亦帝之善心也。人心本善,因物有迁。仲舒诚能因帝之善心,顺以启之,达而充之,安知帝不可跻之三代之上也?申公力行之言正矣,不能如孟子因齐宣易牛之心而达之扵王道也。士大夫诚未可亟归过扵世主也。帝亦颇恱仲舒之对矣。末册曰:“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情状亦可观矣。”韩歆之死,世咸罪光武。光武诚有拒谏之罪,而歆指天画地,亦不敬,不克艰矣。诸葛亮,三国之英,而劝攻刘璋,立同姓之妇为后,弃义亡礼,亮犹如此,则下焉可勿论矣。唐房元龄首发乱谋,杜如晦赞决。二人熟视巢妃之秽而不言,魏征虽言,仅使勿后。三人者尚尔,余又可知。马周史称王佐,九成之谏卒谓业已成就。宋璟坚正矣,及明皇悔过,璟又导之使委曲文过。士大夫学术如此,而遽议人主之难辅,未可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道在迩而求诸逺,事在易而求之难。人心自善,人心自明,人心自神。学士大夫旣不自知已之心,故亦不知人主之心。舜禹之心,即是心已是心四海之所同,万古之所同。克艰云者,不放逸之谓也。不放逸则不昏,不昏则本善本明本神之心,无所不通,无所不治,无所不化。此道至易至简[见训语]

译《尚书》说:“君主能够艰难地承担君主的责任,臣子能够艰难地承担臣子的责任。” 美好啊!至高至要啊!这就是尧、舜、禹、皋陶、益相互讲论的大旨。后世君臣往往轻视这类话,认为它们只是说浅近的道理,只是说临政处理事务时的道理,必定另有像“惟精惟一,允执厥中”那样精妙的道理,才可以算作至论。唉!尧、舜、禹、皋陶、益难道有两种心吗?他们临民施政时有一种心,穷究深微时又有另一种心吗?人若有两种心,尚且不能算作一个完整的人,怎么可以成为尧、舜、禹、皋陶、益呢?精一的道理,最终落实在敬慎谨严,落实在恭敬修养。若说敬慎谨严、恭敬修养也只是浅近之言,那么就有浅有深;既然如此,还能说它们是一贯的吗?益说:“警惕啊!警戒没有忧患时,不要失掉法度,不要游荡于安逸,不要沉溺于享乐。”又说:“不要懈怠,不要荒废。”益难道是在轻慢他的君主吗?难道认为这些话不足以谈论深道,只姑且把浅近的告诉君主吗?皋陶说:“谨慎修养自身。”又说:“不要教导人沉溺于安逸和欲望。”又说:“战战兢兢,勤勉戒惧。”又说:“同心敬慎,协力恭谨。”为什么几位圣人没有别的奇谋伟论,却反复把戒慎恐惧作为首要的话呢?唉!尧之所以为尧,舜之所以为舜,禹之所以为禹,皋陶、益之所以为皋陶、益,难道不就是因为有这颗心吗?戒慎恐惧时,这颗心是存在的;放纵安逸、怠慢轻忽时,这颗心还存在吗?知道放纵安逸、怠慢轻忽时心容易丧失,就知道戒慎恐惧时这颗心是存在的。只有得到这颗心的人,才知道这颗心的出入;只有认识这颗心的人,才知道它是否存在。不认识这颗心的人,哪里会知道呢?不知道的人,为什么不在戒慎恐惧时默默察看其中的缘故呢?正当戒慎恐惧时,这颗心是放纵还是不放纵?是纷乱还是不纷乱?有计较还是没有计较?是支离破碎还是不支离破碎?这时的心,可以说是尧、舜、禹、皋陶、益的道心,可以说是精一,可以说是中,可以说是天下人共同具有的本心。这颗心没有私人的喜爱,没有私人的厌恶,没有私人的欢喜,没有私人的愤怒,没有私人的取舍,可以说是无偏无党。王道广大平坦,没有反常邪曲;王道正直。各种政务和事务,都以此建立准则;设置官职、分掌职责,没有不是以此为准则的;使众多百姓得到养育,没有不是以此为准则的。皋陶施行刑罚,使人协和于中道,难道不就是这个准则吗?君主建立这个准则,天下百姓却不能协和于准则,没有这样的道理。唐虞时代之所以家家都可以受封,正是因为这个;成周时代之所以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也正是因为这个。把“能够艰难地承担责任”这句话说成只是浅近的道理,就是阻断天下后世的良心,助长后世邪僻的心。禹说:“君主能够艰难地承担君主的责任,臣子能够艰难地承担臣子的责任,政事就能治理好,百姓就会迅速归于德行。”舜说:“好!确实像这样,真是美好的言论,没有什么隐藏不说的。田野中没有遗漏的贤才,万国都安宁。”舜、禹的话多么伟大啊!这大概是万世不变的道理吧?帝王之道,起初并没有什么特别高深难行的事情,不过是“能够艰难地承担责任”这一句话罢了。这样就可以使各种政务都治理好,使百姓迅速受到教化;在德行方面,可以使田野中没有被遗漏的贤才,可以使万国都安宁。道理非常容易,功效非常巨大,而且见效很快。那么后世有什么可畏惧的,为什么不去实行呢?学士大夫往往把过错归给君主,却不知道过错在于士大夫自己不学习。君主长久居住在深宫,辅佐和引导他的,只有士大夫。汉高祖以平民身份取得天下,群臣用权术和利益辅佐他,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张子房也是一时的杰出人物,借筹策为高祖提出难题,不让六国后代重新建立国家,这还没有造成大的危害。可是为什么要深深挫伤高祖向善的心呢?叔孙通首先进用奸猾之人,本来就不足以辅佐皇帝。陆贾几乎启发了高祖,却说商汤、周武王是逆势取天下而顺势守天下,这是什么样的学术,竟可以用来侍奉君主呢?孝文帝想把帝位禅让给贤能有德的人,不敢专传给自己的儿子,有司再次请求,皇帝又一次拒绝了。他又以整饬军备、加强护卫为可耻,于是罢免了卫将军。观察这种器度,确实有二帝三王的用心。贾谊是儒者,皇帝曾为他向前移席;但他所说的“五饵鄙诈”,可耻可鄙,难道不正是士大夫的罪过吗?武帝虽然极度奢侈、穷兵黩武,几乎败亡国家,然而他非常喜爱儒学,很有赞美唐虞、喜爱商周的心。董仲舒的学问却没有掌握道,在三次对策中所陈述的虽然都是正直的话,却没有通达根本,不能启发引导君心。他本来所有的善,只说应当修整“仁义礼智信”罢了,却不知道应当怎样修整。又说:“在内心树立诚意,再把它贯彻到行动中。”诚,是人心本来具有的,怎么能说是人为地树立呢?皇帝虽然欲望很多,但赞美唐虞、仰慕三王的心,也是皇帝的善心。人心本来是善的,只是因外物而迁变。董仲舒如果真能顺着皇帝的善心加以启发,使它通达并充实,怎么知道皇帝不能登上三代之上的境界呢?申公关于努力实行的言论是正确的,却不能像孟子那样,顺着齐宣王不忍心杀牛的心,把它推扩到王道上。士大夫实在不可以急于把过错归给当世君主。皇帝也颇为喜欢董仲舒的对策。最后一册说:“条理贯通却没有穷尽,纲纪还没有完成,情状也可以看出来了。”韩歆之死,世人都责怪光武帝。光武帝确实有拒绝纳谏的罪过,但韩歆指天画地,也是不恭敬,同样没有艰难地承担臣子的责任。诸葛亮是三国的英杰,却劝刘备攻打刘璋,立同姓女子为皇后,抛弃义理,违背礼制;诸葛亮尚且如此,那么地位更低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唐代房玄龄首先提出叛乱的谋划,杜如晦赞成并作了决断。二人明明看见巢妃的污秽却不说,魏征虽然进谏,也只是使事情不要继续恶化。三人尚且如此,其余的人就可想而知了。马周在史书中被称为王佐之才,但他劝谏九成,最终却说事业已经成就。宋璟一向坚正,等到明皇悔过时,宋璟又引导他委婉地为过错文饰。士大夫的学术如此,却骤然议论君主难以辅佐,是不可以的。道为什么不明白,我知道了:道就在近处,却到远处去求;事情本来容易,却偏要到困难处去求。人心本来善,本来明,本来神妙。学士大夫既不了解自己的心,所以也不了解君主的心。舜、禹的心,就是这颗心;这颗心是四海之内共同的心,是万古以来共同的心。“能够艰难地承担责任”,就是说不放纵安逸。不放纵安逸就不会昏昧,不昏昧,则本来善、本来明、本来神妙的心就无所不通、无所不治理、无所不教化。这一道理最容易、最简明。[见训语]

简自以为能稽众舍己从人矣。每见他人多自用,简不敢自用。亦简自谓能舍己从人,意谓如此,言亦可矣。一日偶观《大禹谟》,知舜以克艰稽众舍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尧能,是是谓已不能也。三复斯言,不胜叹息。舜心冲虚,不有己善,虽稽众舍己从人,亦自谓不能。呜呼,圣矣!舜岂不能稽众?者岂不能舍已从人?岂虐无告?岂废困穷?无告常人之所不敢虐,困穷常人之所不忍废。而今也,圣人曰「已不能」。呜呼,圣矣!惟舜冲虚如此其至,故益赞舜徳,自广运,自圣,自神,自文,自武,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时简年已六十有六,平时读《大禹谟》,未省及此。续思《曲礼》曰:「礼闻取扵人,不闻取人者,称某人仁,某人知,某人孝友之类,不敢取人者,以微有品题之意欤?」见取扵人则不可。《曲礼》斯义,畧似《禹谟》。益曰:“罔失法度,当哉!斯言三五盛际,所以人皆有士君子之行者,以法度备具故也。后世所以人物衰丧,间有贤者,复多阙失,以法度大废故也。学问之道,虽曰求放心而已,不在扵外貌。然外貌斯须不荘不敬,即失其所谓帝则。岂有措身扵淫逸非僻之地,而曰吾求放心足矣?难哉!近丹者必赤,近墨者必黒。自舜禹大圣,犹有克艰之戒。益曰:“戒哉!儆戒无虞,罔失法度。”又曰:“罔游于逸,罔淫于乐。”又曰:“无怠无荒。”而后世学道之士,乍有所闻,微有所觉,忽覩髙明广大,徃徃下视舜禹,益所为过矣。气质曾未及古中贤,而遽抹略小节,不复退思,舜禹益用心之如何?多见其不知量也[见训语]唐虞之际,六府以养民,三事以教民。秦汉而降,不复闻三事之教矣。大禹谟具言正徳、利用、厚生为三事,而觧者已不知其说。利用言器用之便利,厚生言养生,凡民切身日用之事,无越斯二者。即斯二者而皆有正徳焉,如茅茨瓦器、谏造漆器、权量均一之类,是利用之有正徳也。老者衣帛食肉,斑白不负戴扵道路之类,是厚生之有正徳也。生民日用,非利用则厚生,非厚生则利用。今也咸有正徳,则斯民耳目之所见,手足之所用,心思之所关,无非正徳之事,不知其所以然而黙化扵徳矣。欲化民而不由三事,未见其可。后世为国者,大槩兵财而已,文物而已,教化无闻焉,故三事之说不传。唯晏子曰:「夫民生厚而用利,扵是乎正徳以福之。」此稍不失旨。至扵申叔时曰:「民生厚而徳正,用利而事节,则失禹谟之旨矣。」无惑乎三事之教扵今不闻也。舜命皋陶曰:「民恊于中,时乃功。」自后世观之,恊中不恊中,此何等急务也?汤诰首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自后世言治者观之,衷为何物?常性又何物?所谓绥厥猷者,又何如而绥之也?箕子为武王陈洪范曰:「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自后世观之,极者,极至之道也。民至愚无知,何足以与此?设谕告之,彼又安知?成王命君陈分政东郊成周曰:「时乃罔不变,允升于大猷。」成周殷顽民所迁,顽民淫湎叛怨,尤其愚不可训诲者。自后世论之,当弃之絶之,而成王方欲使君陈升之于大道。自顽民,成王犹期之以大道,而况于他乎?于戏!古先圣王之所以治其民者,乃如此也。古先圣王之所以奉天命,为天司牧斯民者,乃如此也。天能生斯民,而不能教之。惟民生厚,因物有迁,无有以左之右之,使无越乎极,无失乎常性,则纵所欲往,大乱之道也。是故有君焉,以代其任,谓之天子。则天之所以命人君者,非为君者设也。天以降衷于民,民有之,是为常性。率此常性而徃,谓之道,亦谓之猷,又谓之大猷,又谓之极。不率此常性以徃,则为奸为宄为寇贼,为大乱之道。古先哲王知天之所以命我者在此,知民之所以为治为乱者在此。故夫一政一令之出,无一不为乎此。曰五礼,所以防万民之伪,而教之中;曰六乐,所以防万民之情,而教之和;曰刑,刑者所以使民恊于中;曰政,政者所以使民无不正也。中和正皆极也。故唐虞三代盛时,利用厚生,无非正徳礼乐刑政,无非大道。左右有民,惧民之或失此极也。立我烝民,莫匪尔极。设官分职,以为民极。极者,常道之异名。言天下惟有此道,不可得而加也。立政立事,莫非此极,莫非中正。上自朝廷,下达闾里,目之所见,无非中正之色;

译简自以为能够考察众人的意见,舍弃自己的意见而听从别人。每当看见别人多半自以为是,简就不敢自以为是。简也自认为能够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心里以为这样想,言语上也可以这样说。有一天偶然读《大禹谟》,才知道舜以能够艰难地承担责任来考察众人、舍己从人,不虐待无所申诉的人,不抛弃困苦贫穷的人。只有帝尧能够做到;这就是说自己做不到。反复读这段话三遍,不胜叹息。舜的心谦冲虚静,不把自己的善当作所有,虽能考察众人、舍己从人,也自认为做不到。唉,真是圣人啊!舜难道不能考察众人吗?难道不能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吗?难道会虐待无所申诉的人吗?难道会抛弃困苦贫穷的人吗?无所申诉的人,是普通人都不敢虐待的;困苦贫穷的人,是普通人都不忍抛弃的。而现在圣人却说“自己不能做到”。唉,真是圣人啊!正因为舜的谦冲虚静达到如此境地,所以益赞美舜的德行,说他广大深远,说他圣明,说他神妙,说他文治武功兼备;上天眷顾并授予他命运,使他拥有四海,成为天下的君主。此时简已经六十六岁,平时读《大禹谟》,却没有领会到这里。又想到《曲礼》说:“礼只听说从别人身上取法,没有听说取用别人这个人;称某人仁、某人智、某人孝友之类,是不是因为不敢把人据为己有,所以其中含有微妙的品评意味呢?”看到“取于人”就不可以了。《曲礼》的这个意思,大略与《禹谟》相似。益说:“不要失掉法度,真是恰当啊!这句话正是三代盛世之所以人人具有士君子品行的原因,因为法度完备。后世人物衰败,即使偶尔有贤人,也往往多有缺失,是因为法度大为废弛。求学的道理,虽然可以说只是寻找已经放失的本心,并不在外表上;然而外表片刻不庄重、不敬慎,就会失去所谓上帝的法则。哪有把自己置身于淫逸邪僻之地,却说‘我只要寻找本心就够了’的道理?这很难啊!靠近朱砂就一定变红,靠近墨就一定变黑。即使舜、禹这样的圣人,也还有能够艰难承担责任的告诫。益说:‘警惕啊!没有忧患时也要警戒,不要失掉法度。’又说:‘不要游荡于安逸,不要沉溺于享乐。’又说:‘不要懈怠,不要荒废。’可是后世求道的人,刚刚听到一点道理、略微有一点觉悟,忽然看见高明广大之境,往往就轻视舜、禹,这就是益所说的过错。”[见训语]唐虞之际,六府用来养育百姓,三事用来教化百姓。秦汉以后,就再也听不到三事的教化了。《大禹谟》详细说正德、利用、厚生为三事,但解释的人已经不知道它的含义。利用,是说器物使用便利;厚生,是说养生;凡是百姓切身日用的事情,没有超过这两方面的。即使在这两方面,也都具有正德。例如茅屋瓦器、劝谏制造漆器、权衡度量统一之类,是利用中有正德;老人穿丝帛、吃肉,头发斑白的人不在道路上背负或顶戴物品之类,是厚生中有正德。百姓的日常生活,不是利用就是厚生,不是厚生就是利用。如今一切都有正德,那么百姓耳目所见、手足所用、心思所关注的,无不是正德之事,他们虽不知道其中的所以然,却会默默受到德行的教化。想教化百姓而不通过三事,没有见过能够成功的。后世治理国家,大体只是军队和财赋,或礼乐文物,却听不到教化,所以三事之说没有流传。只有晏子说:“百姓生活富足、器用便利,于是用正德来使他们获得福祉。”这稍微没有失去原意。至于申叔时说:“百姓生活富足而德行端正,器用便利而事务有节制”,就失去了《禹谟》的旨意。难怪三事的教化到了今天听不到了。舜命令皋陶说:“百姓协和于中道,这才是你的功劳。”从后世人的眼光看,协和于中道还是不协和于中道,这算是什么急务呢?《汤诰》开头就说:“伟大的上帝把中正之性降给下民,使他们具有常性;能够安定他们的道理,只有君主。”从后世谈论治理的人看来,中正之性是什么?常性又是什么?所谓安定他们的道理,又怎样去安定呢?箕子为武王陈述《洪范》说:“民众归于你的准则,赐给你保守准则的力量。”从后世人的眼光看,准则就是最高极致的道理。百姓至为愚昧无知,哪里足以参与这种道理?即使把它讲给他们听,他们又怎么知道呢?成王命令君陈分掌成周东郊的政事,说:“这样就没有什么不改变的,确实能够上升到大道。”成周所迁来的殷朝顽民,沉溺淫乱,叛逆怨恨,尤其是愚昧而不可教诲的人。从后世人的议论看,应当抛弃他们、断绝他们;但成王正要使君陈把他们提升到大道上。对于顽民,成王尚且期望他们达到大道,何况其他人呢?唉!古代圣王治理百姓,就是这样。古代圣王奉行天命,替上天管理和牧养百姓,也是这样。上天能够生育这些百姓,却不能教导他们。百姓生来本性厚实,只是因外物而迁变;若没有人从旁左右引导,使他们不越过准则、不丧失常性,那么任凭他们想往哪里去,就是走向大乱的道路。因此设立君主来代替上天承担这项责任,称为天子。可见上天任命人君,并不是为君主个人设置的。上天把中正之性降给百姓,百姓本来就具有它,这就是常性。遵循这种常性前行,叫作道,也叫作猷,也叫作大猷,又叫作极。不遵循这种常性前行,就会成为奸人、盗贼、寇贼,走向大乱。古代圣王知道上天任命自己的原因就在这里,也知道百姓之所以得到治理或陷于混乱的原因就在这里。所以每一项政令的发布,没有一项不是为了这个目的。说五礼,是为了防止万民的虚伪,使他们归于中正;说六乐,是为了防止万民情欲的放纵,使他们归于和谐;说刑,是为了使百姓协和于中道;说政,是为了使百姓没有不端正的。中、和、正都是极。因此唐虞三代盛世,利用、厚生无不是正德,礼乐刑政无不是大道。君主辅佐百姓,唯恐百姓有时失掉这个准则。《书》说:“养立我的众民,没有一样不是你的准则。”设置官职、分掌职责,就是为百姓建立准则。极,是常道的另一个名称。意思是天下只有这一道,不可能再增加别的道。建立政事、办理事务,没有不是这个准则,没有不是中正。从朝廷上层直到闾里下层,眼睛所见无不是中正的形色;

耳之所聴,无非中正之音;身之所履,无非中正之行,无奸。声乱色以贼其外,无异端邪说以贼其内,从容乎大道之中,不勉不强,而自有士君子之行。比屋之民皆可封,兎罝之夫皆好徳。成人有徳,小子有造。古者何修而得此?民有良性,无以贼之也;民之有过,有以防之也。后世忿疾民之不驯,上之人旣无徳以感动之,乃为一切之政,峻令苛法以痛绳之,将以禁民之过,而反毒其良性,反作其不肖之心。迨夫治之不得,则曰后世之民非唐虞三代之民也。世移俗改,日就浇漓,刑政已修,而民犹如此,亦付之无可奈何而已。吁!此岂后世之民果不可比扵三代之民也?岂后世之民果日就浇漓,果不可奈何也?善夫魏郑公之言曰:“若谓古人淳朴,渐致浇漓,则至扵今日,当悉为鬼魅矣。”上之人贼民之良性,而疾民性之不良;上之人不善防民之过,而忿民之顽。田不井,民无常产,而欲民之有常心;礼乐大壊,淫靡轻浮之音沦浃乎民之肌髓,而欲民之不荡;郷不举,里不选,不教以徳行道艺,而教以浅薄无用之虚文,而欲民之不失徳。是日授之以朱丹而恶其赤也,日染之以皂墨而求其不黒也[见训语]少时读书,窃自念:古圣人之道,髙明广大,不可以心思,不可以意度。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如曰:惟精惟一,如曰:一徳,略见深旨。其它大略曰钦,曰敬,曰谨,曰克艰,曰孜孜兢兢,曰典常,曰学于古,曰奉天,曰勤恤,殊未省其实。岂圣人姑致其谨,循其常,而其中固自有广大髙明之妙耶?岂帝王之治理如此,而不及其精微?其精微不多见于书耶?至读《论语》亦然,惟见孝弟忠信,力行学文,平平常语。所谓一贯之旨,亦未明白无隐之诲,亦不终告。岂圣人不轻出其秘耶?何其莫可晓也?及微觉后,方悟道非心外,此心自善,此心自神,此心自无所不通。心无实体,广大无际,日用万变,诚有变化无穷,不识不知之妙。而旧习尚熟,乗间而起,不无放逸。扵是方悟《尚书》《论语》所载,止合如此,放心之戒,果为要害。此心微动,百过随之;此心不动,常一常明,钦敬谨戒,常妙常一。治乱之机,在此,古道在此,典常在此,顺此为勤,反此为怠,顺此为恤,反此为虐。孝弟忠信,乃此心之异名;力行学文,乃此心之妙用。一贯之诲,已详矣,不可更言;无隠之诲,已详矣,不可复说。万务错综,无非大道,不安厥止,祸乱攸基[见训语]舜戒禹曰:「敬修其可愿。」此可愿,即孟子曰:「可欲之谓善。」夫人之所愿欲,虽纷纷无穷,大槩不出二端,善与不善而已矣。其善者可愿,其不善者不可愿。善即道心也,即中也,即精一者也。顾人未之察耳。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与跖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徐行后长,服尧之服,行尧之行,即尧已。此外,岂复有深隠不可测识之妙哉?即此可愿之善,自是至中、至正、至精、至一,不可识,也不可测也。使舍此善而欲求精隠深微不可测识之妙,乃非尧舜之道。皋陶曰:「慎厥身,修思永,惇叙九族,庶明励翼,迩可逺,在兹。」后世之言治者,徃徃率不信,以谓后世难治,与古不同,治道必不可止扵此,乌虖!此后世所以终不及古也。慎厥身,则治道得矣。禹谟所谓「克艰政乃乂」,正谓此。其有所修,当思乆永。乆永则为道,不永则非道。道即恒性,由此恒性悠乆不已,斯乃诚实,非由外假。其施行则惇叙九族,由亲及踈,亲亲有杀,无非道者。昧者不知,以为惇叙九族而已,非道也。惟圣人知其为道。《易》曰:「圣人乆扵其道,而天下化成。」又况庶明皆贤哲,励翼无怠,天子惟治,迩而已。由迩可以及逺,此理灼然。周公作《立政》,惟言王左右常伯、常任、凖人、缀衣、虎贲,即庶明之在迩者。慎修思永,惇族,公已稔言之矣。圣人灼见事理由迩而已,不必劳神扵逺。逺不可忘,而非所详也。圣人知要,后世逐末[见训语]先生曰:「书云:『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如何?」汲古对云儆戒万事之几。」先生曰:「此说未是。几微也,一二日。此心念虑之微,可言万也。尧舜时太平无事,如何一二日有许多事?今朝廷每日敷奏,亦不知甚多。一二日,断无万事。」

译耳朵所听无不是中正的声音,身体所履行无不是中正的行为,没有奸邪。没有淫乱的声音和邪异的形色来从外部伤害他们,也没有异端邪说来从内部伤害他们;他们安然处在大道之中,不勉强、不强求,自然具有士君子的品行。家家户户的百姓都可以受封,捕兔的人也都爱好德行。成人有德,小孩有成就。古代究竟修养了什么才得到这种境况?因为百姓有良善的本性,没有东西去伤害它;百姓有过错,也有办法防止它。后世憎恨百姓不驯服,在上位的人既没有德行去感化他们,于是推行一概而论的政令,用严厉的命令和苛刻的法律痛加约束,想要禁止百姓的过错,反而毒害了他们的良性,反而造作出他们不肖的心。等到这样治理也没有效果,就说后世的百姓不是唐虞三代的百姓。世道转移,风俗改变,一天天趋于浇薄;刑政已经修整,百姓却仍然如此,也只好把他们交给无可奈何而已。唉!难道后世的百姓果真不能和三代的百姓相比吗?难道后世的百姓果真一天天变得浇薄,果真不可挽救吗?魏征说得好:“如果说古人淳朴,后来逐渐变得浇薄,那么到了今天,就应当全都变成鬼怪了。”在上位的人损害百姓的良性,却又憎恨百姓本性不良;在上位的人不能善于防止百姓的过错,却反而恼怒百姓顽劣。田地不实行井田制,百姓没有固定的产业,却希望百姓有恒定的心;礼乐大坏,淫靡轻浮的声音浸透百姓的肌肤骨髓,却希望百姓不放荡;乡里不推举人才,不选拔贤能,不用德行和道艺教导他们,却用浅薄无用的空文教导他们,还希望百姓不失去德行。这就像每天把朱砂交给他们,却厌恶它变红;每天用黑墨染他们,却希望他们不变黑。[见训语]年轻时读书,我私下想:古代圣人的道理高明广大,不可以用心思测度,也不可以用私意揣想。应当寂然不动,一有感应便自然通达。比如说“惟精惟一”,比如说“一德”,略微可以看见深意。其他大多只是说敬、说恭敬、说谨慎、说能够艰难承担责任、说孜孜不倦和战战兢兢、说典常、说向古人学习、说奉行上天、说勤勉体恤,我却没有省察到它们的实际内容。难道圣人只是姑且使人谨慎,遵循常道,而其中本来另有广大高明的妙理吗?难道帝王治理天下就是这样,却达不到精微之处?还是精微之处没有多见于《尚书》呢?读《论语》也是如此,只看见孝悌忠信、努力实行、学习文章等平常的话。所谓一贯的宗旨,也没有把无所隐蔽的教诲明白说尽。难道圣人不轻易泄露他的秘诀吗?为什么这样难以明白?等到略有觉悟以后,才明白道不在心外;这颗心本来善,本来神妙,本来没有什么不能通达。心没有固定的实体,广大而没有边际;日常运用中万般变化,确实有变化无穷、不识不知的妙处。但旧日的习惯仍然熟悉,常趁间隙发作,不能没有放纵安逸。到这时才明白《尚书》《论语》所记载的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对放失本心的告诫,果然是关键所在。这颗心一有微小的动摇,各种过错就随之而来;这颗心不动摇,就常常纯一、常常明澈;敬慎谨戒,也就常常神妙、常常纯一。治乱的关键在这里,古道在这里,典常在这里;顺从它就是勤勉,违背它就是懈怠;顺从它就是体恤,违背它就是暴虐。孝悌忠信,是这颗心的不同名称;努力实行、学习文章,是这颗心的妙用。一贯的教诲已经说得很详尽了,不可以再说;无所隐蔽的教诲也已经说得很详尽了,不可以再重复说明。万般事务错综复杂,无不是大道;不能安住在自己的正位上,祸乱就从这里开始。[见训语]舜告诫禹说:“敬慎地修养自己所应当向往的。”这个“所应当向往的”,就是孟子所说的“可欲称为善”。人的愿望和欲求虽然纷杂无穷,大体不超出两端:善与不善罢了。善的可以向往,不善的不可向往。善就是道心,就是中,就是精一。只是人没有察觉到罢了。孟子说:“鸡鸣就起身,孜孜不倦地追求善,是舜一类的人;鸡鸣就起身,孜孜不倦地追求利益,是跖一类的人。想知道舜和跖的区别,没有别的,只在利益与善之间。”慢慢行走而落在长者后面,穿尧的衣服,行尧的行为,就是尧了。除此之外,难道还有什么深藏而不可测知的妙处吗?就是这个可以向往的善,自然是最中、最正、最精、最一的道理,不可认识,也不可测度。假如舍弃这个善,却想寻求那种精深隐微、不可测知的妙处,就不是尧舜之道。皋陶说:“谨慎修养自身,思考长远,敦厚并有次序地亲善九族,使众多贤明之人勤勉辅翼;由近处达到远处,关键就在这里。”后世谈论治理的人往往一概不相信,认为后世难以治理,与古代不同,治理之道必定不能只止于此。唉!这正是后世始终赶不上古代的原因。谨慎修养自身,治理之道就得到了。《禹谟》所谓“能够艰难承担责任,政事就治理好”,正是说这个。凡有所修治,应当思考长久永远。长久永远才是道,不长久就不是道。道就是常性;由这种常性长久不息地实行,这才是真实,不是从外面假借来的。施行到政事上,就是敦厚有次序地亲善九族,由亲及疏,亲亲有等差,没有一件不是道。昧于此理的人不知道,以为只是敦厚有次序地亲善九族,并不是道。只有圣人知道这就是道。《易》说:“圣人长久安处于他的道中,于是天下教化成功。”何况众多贤明之人都努力辅翼而不懈怠,天子只要治理好近处就够了。由近处可以达到远处,这个道理非常明白。周公作《立政》,只说君王身边的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就是近处的众多贤明之人。谨慎修养、思虑长远、敦厚亲族,周公已经充分说过了。圣人清楚地看见,事情的道理只在近处,不必在远处劳神。远处的事情不能忘记,但不是应当详细考察的。圣人懂得根本,后世却追逐末节。[见训语]先生说:“《尚书》说:‘战战兢兢,勤勉敬慎,一日二日,万般事机。’这是什么意思?”汲古回答说:“是说要警戒万事的事机。”先生说:“这种说法不对。‘几’是微小的意思;‘一日二日’说的是一两天。这颗心念虑的细微之处,可以说有千万种。尧舜时代天下太平、没有事情,怎么会一两天就有那么多事?如今朝廷每天陈奏的事情,也不知有多少;但一两天之内,绝不可能有万件事情。”

皋陶曰:「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葢有当为之事,而后设官,然则官奚可虚旷?礼乐刑政,无非左右斯民,使无失恒性。故汤诰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孟子曰:「放勲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徳之。』」周设官分职,以为民极。极者,大中至正,天地人所同之道。故庶官所职所施,无非天地,有毫厘不与天地相似,则为逆天。皋陶既言「天叙有典,天秩有礼,天命有徳,天讨有罪」,所以明其无非天道,不可作好,不可作恶,不可置毫髪私意扵其间。后世庶官能若是乎?汲古问书》云:天叙有典,勅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同寅恊恭,和衷哉?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吕东莱云:勅者,整齐工夫,寅恭是典礼之根源。典礼皆本于天,惟君与天为一,然后能惇之、庸之。若不同寅恊恭,皆是虚文。赏罚皆不可有,我此心常勉勉不已,不可有一毫止息。纔有止息,有我之心便生,便非天心。此说如何?先生曰:五典者,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义、妇聴、长惠、幼顺、君仁、臣忠。不知者谓此五典人所为,知者谓五典皆天叙也。叙者,有伦理也。故亲生之膝下,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其五典皆人心之所固有,固有者天也。勅者,谨戒之谓。惇者,厚也。人生本厚,因物有迁,始失其厚,谨戒之使不失其厚尔。五礼谓以吉礼事邦国之鬼神,以凶礼哀邦国之忧,以宾礼亲邦国,以军礼同邦国,以嘉礼亲万民,庸用也在人能用之。此五礼皆人心之所不能自己者,天人一道也。寅有敬谨之意。五典五礼行,则君臣上下皆敬皆恭,衷心也。其心皆和同天地之间,一而已。五服章彩不同,随其徳之大小而赐之服。惟当乎人心,则当乎天心。讨有罪,罪有五等,用刑亦如之。必合天下人心,则合天心,皆不可容一毫之私。懋哉者,是勉其无动乎意以行其私也。汲古谓:圣人所为,未甞不天,无毫髪人为。五典曰天伦,五礼曰天秩,命有徳曰天命,讨有罪曰天讨。至于功曰亮,天功;民曰视,天民。招损受益以为天道,任官惟贤,以代天工。其动静罔不纯于天,故无为而治者,即天心之无思无为也。先生曰:是如此[见诲语]汲古问:“舜欲观古人之象,命禹作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绘之扵衣;宗彛、藻、火、粉、米、黼、黻、绣,之扵裳,是为十二章。至周则升三辰扵旗,而衣五章,裳四章,是为九章。其取象增损不一,而论多不同,未明其义。”先生曰:“象服十二章,以舜之圣,犹未尽明,命禹明之。禹所明又不传扵后,后学何敢遽言?”《家语》云:“心服衮职,其义可明。”人心即道,神明广大,无所不通。日月星辰,皆光明,无思无为,而无有不照,即此心之虚明,光宅天下。山以象静止不动而发生庶物,龙以象变化不测而霈泽博施,由是心而发诸礼乐政事,焕乎其有文章,则华虫似矣。清明澄荡,荡难名,即水之难扵形容,姑绣以藻,则水可见矣。火之光照,象此心之照用。宗庙之彛尊,以其行道致孝;米以养人,而君心常患乎不博。粉而散之,则其惠广及。黼为斧形,鐡黒而刃白,如此心之刚断,柔而无刚,亦足召乱。半白半黒者,即天时之秋冬,地之西北,二者之间,乃干之次,合于天道,非出于人为。黻形两已相背,其色半黒半青,北黒东青,东北艮位,万物之所成终成始,是为冬春之际,一岁之分,象此心之辩察是是非非也。衮职如此,岂可不心服之服事也?当从事乎斯道也。周虽升三辰于旗,其在旗犹在服也。九章即十二章之道也,道一而已矣。先生观书[阙]汲古曰:“出纳五言,汝听何如?”说汲古对曰:“孔安国云,出纳仁义礼智信之言;吕东莱云,五言乐之成言者,今之三百篇诗是也。诗出扵上者为出,出扵下者为纳。出纳作之于乐。”先生曰:“此不是东莱之说。五言是五方之言,出纳即舜命龙作纳言,又《周官》之训。方氏诵四方之传,道正岁则布而训四方。五方者,幷中国也。五方多所传道者,乃其方人士之所习言之,害道者不可不训而正之也。诵其言于朝,纳也;布而训,五方出也。圣人之教民忧国如此。后世不复有出纳五言之官矣。”孔子曰:“修废官。”

译皋陶说:“不要使众多官职空缺;上天的功业,由人来代行。”大概是先有应当办理的事情,然后才设置官职;既然如此,官职怎么可以空缺荒废?礼乐刑政没有一样不是用来辅佐百姓,使他们不失去常性的。所以《汤诰》说:“伟大的上帝把中正之性降给下民,使他们具有常性;能够安定他们的道理,只有君主。”孟子说:“放勋说:‘慰劳他们,招徕他们;匡正他们,端直他们;辅助他们,护翼他们,使他们自己得到本性,又进一步振作他们的德行。’”周代设置官职、分掌职责,以便为百姓建立准则。极,就是大中至正,是天地人与共同具有的道。因而各官所掌管、所施行的事情,没有一样不是天地之道;只要有丝毫不像天地,就是违逆上天。皋陶既然说“上天安排了典常,上天制定了礼制,上天任命有德者,上天讨伐有罪者”,就是为了说明这些都不是别的,而是天道;不可任意作好,不可任意作恶,不可把丝毫私意放在其中。后世的各级官吏能够这样吗?汲古问《尚书》说:“上天安排了典常,告诫我修明五典,要使五典敦厚吗?上天制定了礼制,由我施行五礼,使之有常吗?同心敬慎,协力恭谨,使人心和谐吗?上天任命有德者,赐给五服,彰明五等德行吗?上天讨伐有罪者,施行五刑,按五等使用刑罚吗?政事要勤勉吗?吕东莱说:‘勅,是整齐修治的功夫;敬慎恭谨,是典礼的根源。典礼都根本于天,只有君主与天合一,然后才能使五典敦厚、使五礼有常。如果不能同心敬慎、协力恭谨,都是空文。赏罚都不可掺入私意;我这颗心应当始终勉励不止,不能有一丝停息。刚一停息,有我的私心就会产生,便不是天心。’这说法怎么样?”先生说:“五典,就是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良善、弟弟敬兄、丈夫有义、妻子顺从、长者慈惠、幼者顺从、君主仁爱、臣子忠诚。不明白的人认为这五典是人所造作;明白的人认为五典都是上天安排的。‘叙’,就是有伦理秩序。所以亲生的孩子在膝下,幼小的儿童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亲人的;等到长大,也没有不知道敬爱兄长的。五典都是人心本来具有的;本来具有的,就是天性。‘勅’,就是谨慎戒告。‘惇’,就是厚。人生本来厚实,只是因外物迁变,才开始失去厚实;谨慎戒告他们,就是使他们不失去本来的厚实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五礼,是以吉礼侍奉邦国的鬼神,以凶礼哀悼邦国的忧患,以宾礼亲善邦国,以军礼协同邦国,以嘉礼亲爱万民。“庸”就是施用,在于人能够运用它。这五礼都是人心不能自已的表现,天与人是一道。寅含有敬慎的意思。五典、五礼实行以后,君臣上下都敬、都恭;衷,就是内心。众人的心与天地之间和谐相同,只有一个道理。五服的章纹色彩各不相同,随着德行大小赐给相应的服饰。只要合乎人心,就合乎天心。讨伐有罪,罪有五等,使用刑罚也如此。必须合乎天下人的心,才能合乎天心,其中都不能容纳丝毫私意。“懋哉”,是勉励他们不要被私意牵动而实行私欲。汲古说:‘圣人所做的事情,没有不合乎天的,没有丝毫人为私意。五典叫作天伦,五礼叫作天秩,任命有德者叫作天命,讨伐有罪者叫作天讨。至于功业,就说辅佐天功;百姓,就说天民。招致损失、接受益处,都是天道;任用官员只选贤能,是代行天的功业。他的一举一动无不纯粹合于天,所以无为而治,就是天心没有私意、没有作为。’先生说:‘就是这样。’[见诲语]汲古问:“舜想观察古人的形象,命禹制作服饰: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绘在衣服上;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在下裳上,这就是十二章。到了周代,就把日月星辰升绘到旗上,而上衣有五章,下裳有四章,共为九章。所取的形象有增有减,并不一致,关于它们的解释也多有不同,我还不明白其中的意义。”先生说:“象征性的十二章服饰,以舜这样的圣人尚且没有完全明白,所以命禹来说明。禹所说明的内容后来又没有流传下来,后学哪里敢贸然解说?”《孔子家语》说:“心中服膺衮服所象征的职分,其中的意义就可以明白。”人心就是道,神明广大,无所不通。日月星辰都光明,无思无为,却没有什么照耀不到;这就是此心的虚明,光照天下。山象征静止不动却能生发万物;龙象征变化不可测而广施恩泽。由这颗心发为礼乐政事,灿然显现出文采,就像华虫。清明澄澈、浩荡无边,难以形容,姑且用藻纹来绣它,就可以看见水的形象。火的光明照耀,象征这颗心的照察功用。宗庙中的彝尊,因为以它实行道义、成就孝行;米用来养人,而君主之心常忧虑恩惠不能广博。粉米播散开来,象征恩惠广泛施及众人。黼是斧头的形状,铁色黑而刃色白,象征这颗心刚正果断;如果柔弱而没有刚强,也足以招致祸乱。半白半黑,正是天时的秋冬、土地的西北;二者之间就是乾位的次位,合于天道,并非出于人为。黻的形状像两只相背的己字,颜色半黑半青;北方属黑,东方属青,东北是艮位,是万物结束和开始的地方,正是冬春交替、一年的分界,象征这颗心辨察是非。衮服所象征的道理如此,难道可以不在心中服膺它、不奉行它吗?应当依照这条道理办事。周代虽然把日月星辰升绘到旗上,但它们在旗上仍然与在服饰上一样。九章就是十二章的道理,道只有一个。先生读书时,[原文缺字]汲古说:“‘传达和接受五方之言,你听着’,这句话怎么样?”汲古解释回答说:“孔安国说,是传达和接受仁义礼智信的言论;吕东莱说,五言是五种乐歌中成篇的言辞,就是今天的《诗经》三百篇。言论从上面发出叫作出,从下面上达叫作纳;出纳就是把它制作成乐章。”先生说:“这不是东莱的意思。五言是五方的言论;出纳,就是舜命令龙担任纳言,也就是《周官》所说的职务。训方氏诵读四方流传的言论,到了正月就传播并训导四方。五方包括中国。五方流传许多有关道的言论,是各地方人士所习惯传说的言辞;其中有害于道的,不可不加以训正。在朝廷诵读这些言论,是纳;把它们传播并训导四方,是五方之出。圣人这样教导百姓、忧虑国事。后世再也没有掌管传达和接受五方之言的官了。”孔子说:“修复废弃的官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岁〕

舜曰:「庶顽谗说,若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此微觉治之大速。」故禹有「俞哉」之言。后曰:「无若丹朱傲,亦谓挞之遽微有傲,忽庶顽之意。」意微起,则浸而至于慢游,至于敖虐,其末流安知其不至于罔水行舟之类?甚言之所以惧。舜简初疑启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是惟勤劳扵事而已,殆非至精。后省所谓「微动乎意者」,亦不过不急于土功而动念于呱呱若此类而已。不动乎意,则孰非精一?兹未见其粗也[见诲语]帝尧光宅天下之光,如日月之光,无思无为,寂然不动,而自足以黙化天下之民,自足以黙安天下之民。文王之不识不知,而徳化自足以及广者,此光也。《易》言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者,此光也。谓之神者,言乎其不可以智知,不可以力为也。然此非于聪明文思之外,复有所谓光也。尧之聦明文思,非出于人为,非由于造作耳。不蔽扵声而自聪,目不蔽于色而自明。聪自无所不闻,明自无所不见。使胷中微有意有我,则外物必得以蔽之。惟其无意无我,故虚,故明,故不得而蔽,故无所不通。文者自此而发,有自然之文;思者以此而思,有自然之深智。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无思无为而光被四表,格于上下。深悟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则黙悟乎此矣[见训语]益稷篇:「夔曰:戞击鸣球,搏拊琴瑟以咏。祖考来格,虞宾在位,羣后徳让。下管鼗鼔,合止柷敔,笙镛以间。鸟兽跄跄,箫韶九成,鳯凰来仪。」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按《明堂位》言三代之礼乐,而击玉磬;《郊特牲》言诸侯之僣宫县,击玉磬。孔安国谓「球」玉磬,简谓或戞或击以鸣球,玉或搏或拊以鼔琴瑟,以此而咏歌。歌永言而声依永也,以人声为先,而球琴瑟从之,故曰「以咏」。是时祭礼初行,祖考来至,虞宾天子之后在助祭位,羣后徳让亦以初就位,故让也让出扵诚,出于徳性也。然后堂下之乐管鼗鼔与堂上之乐合作,其一成也止以柷敔。仲尼燕居言两君相见之礼,升歌《淸庙》,下管象舞,夏钥序兴,其次序亦与此同。笙镛亦堂下之乐,验诸《周礼》亦然。大钟谓之镛,其笙镛之间作也。鸟兽跄跄然而来至,其九成而鳯凰来仪。夔又曰:「于予之击拊石磬也,百兽率舞,庶尹允谐。」舜徳格于上下,感于神人以暨鸟兽,而韶乐和声又感动之,是以其应敏速,非分外事也。道未始不一故也。孔安国谓戞击为柷敔,殊未安。下言合止柷敔,安国又谓上下合止乐各有柷敔。按《尔雅》:「所以鼔柷谓之止」,则柷所以止乐,非合乐。安国又谓搏拊者,拊以韦为之,实以糠。《乐记》会守拊鼓,《周礼》小师击拊,大师登歌令奏击拊,而故书附为付,则付附拊特未定也。《明堂位》「拊搏玉磬,揩击大琴大瑟」,则拊搏所以击之,非器也。荀子曰:「县一钟尚拊之。」《大戴礼记》曰:「县一磬尚拊。」然则附或付或拊,诚有其器,器甚古矣。而夔曰「搏拊琴瑟」,则拊非器也。乃《明堂位》「拊搏击之」谓其出指曰搏,入指曰拊欤?世亦曰拊琴而搏其声搏然,况下言拊石,岂韦糠之谓也?《大戴礼记》「县一磬」,其玉磬欤?「鸣球」宜尚附韦糠之至甚古,夔偶不言欤?抑击拊《周礼》非虞礼欤?若此咏歌有附尚于磬,则宜居。鸣球之先,不宜居后。然夔所言,乃略举所作致感应之效者,非备言乐器也。人声、玉声、丝声,不及逺,故在堂上。今鼓琴不在堂宇,则声大矣。此亦可验。箫韶九成,何为能使鳯凰来仪?击石拊石,何为能使百兽率舞?庶尹允谐,帝舜扵是乎作歌曰:「惟是为几,几微也,动之微也,是为感动之几也,犹机焉。其发甚微,其应甚逺其道心之微乎?其精一之神乎?是几也,可言而不可见,可以畧言,而不可以详言。欲知此几,即元首之起哉?是也,即股肱之喜哉?是也,即百工之熈哉?是也。是几也,为正,为中,为和,为乐,为治,为熈为敬,为钦,为善,为一。皋陶所谓「念哉」者,此也。率作兴事,谨乃宪钦哉者,此也。所谓「屡省乃成」者,此也。所谓明,所谓良,所谓康者,此也。所谓丛脞,所谓惰,所谓堕者,非此也[见训语]

译舜说:“众多顽劣的谗言之徒,如果不在这里,就用诸侯的身份来使他们明白,用鞭打来使他们记住;这大概是刚刚察觉便治理,所以非常迅速。”因此禹有“好啊”的话。舜后来又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也是说一旦刚刚显出些许傲慢,就要迅速鞭打,以免渐渐形成众多顽劣之人的心态。私意刚刚微小地兴起,就会逐渐发展为怠慢游荡,发展为傲慢暴虐;其最终流弊,哪里知道不会达到“把水当作陆地行船”之类的荒谬地步?这里是用极端的话来使人畏惧。简起初怀疑启呱呱哭泣,禹却不把他当作儿子,只管大规模规划治水工程,这只是专心勤劳于事务,恐怕还没有达到最精微之处。后来省察所谓“私意稍微被牵动”,也不过是没有把心思全放在治水上,而被呱呱哭泣牵动念头这一类事情罢了。不被私意牵动,那么还有什么不是精一呢?这里看不出有什么粗浅之处。[见诲语]帝尧的光照耀天下,如同日月的光明;他无思无为,寂然不动,却自然足以默默教化天下百姓,自然足以默默安定天下百姓。文王不刻意求知、不刻意造作,而德行教化自然足以广泛施及天下,这就是光。《易》说圣人用神妙的道理建立教化,天下人因此归服,这就是光。所谓神,是说它不能靠智力认识,也不能靠力量造作。然而,这并不是在聪明、文思之外另外还有所谓光。尧的聪明文思,不是出于人为,也不是由于造作罢了。耳朵不被声音遮蔽,所以自然聪;眼睛不被色彩遮蔽,所以自然明。聪,自然无所不闻;明,自然无所不见。假使胸中稍有私意、稍有自我,外物就必定能够遮蔽它。正因为没有私意、没有自我,所以虚,所以明,所以不能被遮蔽,所以无所不通。文采由此而发,是自然的文采;思虑以此而行,是自然的深智。如同四时交错运行,如同日月轮流照明。无思无为而光照四方,上达于天、下及于地。深刻体会孔子所说“我难道有知识吗?我没有知识”,就能默默领悟这个道理了。[见训语]《益稷》篇说:“夔说:敲击鸣球,拍击琴瑟来歌咏。祖先的神灵降临,虞宾作为天子的后代在位助祭,群臣以德相让。堂下吹奏管乐,击奏鼗鼓;合奏时以柷起始、以敔停止,笙和大钟间作。鸟兽步履整齐,箫韶演奏九成,凤凰来仪。”夔说:“啊,我敲击石磬、抚击石磬,百兽全都随之起舞,众官真正和谐。”考察《明堂位》,说三代的礼乐使用玉磬;《郊特牲》说诸侯僭越使用宫县之乐,敲击玉磬。孔安国认为“球”是玉磬;简认为,有时敲击,有时击打,使玉磬发声;有时拍击,有时抚击,以鼓动琴瑟,借此歌咏。歌声延长言辞,声调依循歌辞;以人声为先,玉磬、琴瑟随后相应,所以说“以咏”。当时祭礼刚开始实行,祖先的神灵降临;虞宾作为天子的后代在助祭的位置上;群臣以德相让,也是因为刚刚就位,所以相互谦让。让是出于真诚,出于德性。然后堂下的管乐、鼗鼓与堂上的乐声合奏,这就是一成;演奏终止时用柷敔。仲尼燕居记载两位国君相见的礼仪,升堂歌唱《清庙》,堂下吹奏管乐、表演象舞,夏代的箫管按次序兴起,其次序也与这里相同。笙和大钟也是堂下的乐器,考察《周礼》也是如此。大钟叫作镛,笙与镛交替演奏。鸟兽都蹦蹦跳跳地来到,箫韶演奏到九成,凤凰便来应和起舞。夔又说:“至于我击拊石磬,百兽全都起舞,众官也都和谐。”舜的德行上通于天、下达于地,感动了神、人以及鸟兽,韶乐的和声又感动了它们,所以它们的应和迅速,并不是额外的事情。这是因为道从来没有不统一的缘故。孔安国说“戛击”就是柷敔,很不妥。下文说合奏终止时用柷敔,安国又说上下合奏、停止音乐,各有柷敔。按《尔雅》说:“用来击柷的叫作止。”可见柷是用来停止音乐的,并非用来合乐的。安国又说搏拊是用皮做成、里面填糠的乐器。《乐记》说“会守拊鼓”,《周礼》说小师击拊,大师登歌时命人击拊,而古本把“拊”附作“付”,那么“付”“附”“拊”是否相通还未确定。《明堂位》说“拊搏玉磬,揩击大琴大瑟”,可见“拊搏”是击奏的动作,并不是乐器。荀子说:“悬挂一口钟,还要用拊击它。”《大戴礼记》说:“悬挂一块磬,还要用拊击它。”这样看来,“附”“付”或“拊”确实可能指一种乐器,而且是很古的乐器。但夔说“搏拊琴瑟”,可见拊又不是乐器。难道《明堂位》所说“拊搏击之”,是说手指向外弹叫搏,向内按叫拊吗?世人也说“拊琴”,又说“搏其声”,形容声音发出搏然之响;何况下文说“拊石”,难道是指用皮包糠的东西吗?《大戴礼记》说“悬挂一磬”,它难道是玉磬吗?“鸣球”也许还要用附、用皮包糠的乐器,只是夔偶然没有说到吗?还是《周礼》所说击拊并不是虞舜时代的礼制?如果咏歌时有附这种乐器与磬相应,那么它应当排列在鸣球之前,不应排在后面。不过夔所说的,只是概略列举所演奏的乐器及其感应效果,并不是要把乐器全部说完。人声、玉声、丝弦声传得不远,所以在堂上演奏。如今弹琴不在堂屋中,声音就很大了,这也可以作为验证。箫韶演奏九成,为什么能够使凤凰前来起舞?击石、拊石,为什么能够使百兽都起舞?众官和谐,舜因此作歌说:“这就是事物发生的关键。‘几’是细微,是发动事物的微妙端倪,是感动发生的机括,就像弩机一样。它的发动极其细微,而应验却传得很远。这难道就是道心的微妙、精一的神妙吗?这个‘几’可以说,却不能看见;可以略略说明,却不能详细讲尽。想要知道这个端倪,就看君主首先有所举动吗?就是它;看股肱之臣喜悦吗?就是它;看百官兴盛和谐吗?就是它。这个端倪,就是正,就是中,就是和,就是乐,就是治理,就是兴盛,就是敬,就是钦,就是善,就是一。皋陶所说的‘念啊’,就是这个;‘率先兴办事情,谨慎遵守你的法度,敬重啊’,说的也是这个;所谓‘屡加省察便能成就’,也是这个;所谓明、良、康,也是这个。所谓丛杂琐碎、懒惰、堕落,都不是这个。”

简读《伊训》至《官刑》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殉于货色,恒于游畋,时谓淫风;敢有侮圣言,逆忠直,逺耆徳,比顽童,时谓乱风。惟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训于蒙士。简扵是惊,念夫今常情庸俗,其恒舞恒歌者亦寡,恒畋者亦寡;至扵殉货色者多矣。人徃徃未必知,家必丧;殉色而丧家者,人亦具知。至扵恒游,人固以为非大恶可恕,学子习举业时文而已,轻浮纵逸,徃徃戏侮圣言,以为有司不以是去取。若夫逆忠直,逺耆徳,则所至如是;逺耆徳则自然比顽童矣。其扵忠告者,率不恱,甚者继以怒;其于老成则曰:「昔之人无闻知,纵不诮毁,则亦不亲狎矣。」望望然去之矣。乃不知所以丧家者在是,可不惧哉?可不戒哉?可不深念哉?可一读遂已,不书已之所犯于坐右,而日日观省哉[见《训语]箕子曰:「思曰睿,睿作圣。」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孟子曰:「仁人心也。」后世学者率求道扵心外,不悟吾心之即道也。故《易大传》曰:「百姓日用而不知。」子思亦曰:「率性之谓道。」殆不必言「率」也。性即心,心即道,道即圣,圣即睿。言其本谓之性,言其精神思虑谓之心,言其天下莫不共由扵是谓之道,皆是物也。孩提皆知爱亲,及长皆知敬兄,不学而能,不虑而知,非圣乎?人惟不自知,故昏,故愚。孟子有「存心养性」之说,致学者多疑惑心与性之为二,此亦孟子之疵。洪范九五福,不曰贵者,何也?皇极之道,人所共有,欲使庶民咸于此极,则贵有限,故不言。唐虞之际,比屋可封;文王之时,成人有徳,小子有造,岂能使人人贵哉?故六极亦不言贱。若夫富,则有俭徳者皆可致,不贫之谓富。周官序言,设官分职,以为民极。三代而上,其扵民无贵贱,无不教。康诰曰:「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王曰:「呜呼!封有叙,时乃大明服,惟民其勅懋和,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简观书至是,又观首篇,言文王明徳慎罚,又忆念舜典「眚灾肆赦,怙终贼刑」,而曰:「古先圣王之治天下,不得已而用刑,皆所以左右斯民,使归于正。今大罪之眚灾者,固上奏而不杀;至扵小罪非眚,终自作不典式,则断断乎不杀。岂周公之严不如后世之寛哉?」而举一世贤士大夫之论,咸以为不可行,何也?然则贤士大夫当深思周公大舜之旨,夫刑者所以治民之不善,使复扵善尔。彼怙终不善,则杀之也,宜杀一人而众人畏惮,不敢长恶,善心兴起者不知其几也;否则屏之逺方,如疑则赦,或罚可也。虽然,文王先敬忌明徳,家既齐,大小之臣无不一于正,而后可以治民;不然则亦未可。故康诰曰:「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而惟威惟虐,乃非徳用乂。」先儒谓王城与成周为二地,简窃疑其不然,纷纷于今,葢本乎孔安国一人之说。夫《召诰》序言成王在丰,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洛诰》序言召公既相宅,周公徃营成周,使来告卜。则所谓成周即洛邑王城,明矣。而安国乃析为二者,葢以周公曰:“我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安国疑此卜二地,遂谓瀍水之东为下都,为成周,与洛邑王城异。自此说一立,而后世诸儒不复审考,遂祖述不已。而简所以疑其不然者,其情状大体已着于前矣。若夫“卜瀍水东,亦惟洛食”者,见龟所食墨,亦依洛邑之吉尔,亦之一言,眀非二事。王扵是拜手稽首以谢周公曰:“公不敢不敬天之休,来相宅其作周匹休,未甞及别为下都以迁殷顽民。”《之意多士》序曰:“成周既成,迁殷顽民。”《多士》亦言于新邑洛,又曰:“今朕作大邑于兹洛。”《毕命》亦曰:“周公毖殷顽民,迁于洛邑。”则洛邑即成周,岂不益明?合《召诰》《洛诰》《多士》《君陈》《毕命》五篇之序读之,情状昭昭。又《春秋》左氏传言:“王子朝入于王城,沉周之宝珪于河。”益验王城即成周。昭二十六年冬十一月,王子朝奔楚,敬王入于成周,甲戍盟于襄宫。十二月,王入于庄宫。按昭二十三年,王子朝入于王城,秋七月,鄩罗讷诸庄宫,则荘宫在王城中,则成周即王城,又明矣。宗庙宜在王城,事理益着。又况敬王微弱,既告于晋,合诸侯以修所居之城矣,又岂能营宗庙宫室、郊社百司庶府、宾馆耶?则益验成周即王城,非独指瀍水之东,益明。左氏率好更辞,既曰王城,又曰成周,乃其属辞常法。又孔颕达正义扵王城言今基址可验,而瀍水之东不言有基址可验,节节可审知成周与王城非异也。

译简读《伊训》到《官刑》时说:“胆敢长期在宫中跳舞,在室内纵情歌唱,这叫巫风;胆敢沉溺于财货美色,长期游荡打猎,这叫淫风;胆敢侮慢圣人之言,违逆忠直之士,疏远有德的老人,亲近顽劣少年,这叫乱风。这三种风气、十种罪过,卿士自身犯有一种,家族一定丧亡;诸侯自身犯有一种,国家一定灭亡。臣下如果不能匡正,处以墨刑。这些话要详细训诫蒙昧的士人。”简于是惊惧,想到如今一般人的习性和庸俗风气,长期跳舞、长期歌唱的人还少,长期打猎的人也少;至于沉溺财色的人却很多。人们往往未必知道这样会使家族丧亡;因贪色而败家的事,人们倒都知道。至于长期游荡,人们本来认为不算大恶,可以宽恕;读书人学习科举业和时文罢了,却轻浮放纵,常常戏弄侮慢圣人之言,认为主管官员不会因此取舍他们。至于违逆忠直、疏远有德老人,所到之处都是这样;疏远有德老人,自然就会亲近顽劣少年。他们对于忠告,大都不高兴,严重的还会因此发怒;对于老成之人则说:‘古人没有什么见识,即使不讥讽毁谤,也不会亲近狎昵。’于是远远离开他们,却不知道导致家族丧亡的原因就在这里,难道不可畏惧吗?难道不可警戒吗?” 难道不可深思吗?难道能只读一遍就算了,而不把自己所犯的过失写在座位旁边,每天观看反省吗?箕子说:“思考便叫作睿,达到睿便成为圣。”孔子说:“心的精神,就叫作圣。”孟子说:“仁,就是人的本心。”后世学者大都到心外去寻求道,却不明白我们的本心就是道。所以《易大传》说:“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子思也说:“顺着本性去做就叫作道。”其实不必一定说“顺着”二字。性就是心,心就是道,道就是圣,圣就是睿。说它的根本叫性,说它的精神思虑叫心,说天下人没有谁不共同由此而行叫道,都是同一个东西。孩子都知道爱父母,长大后都知道敬兄长,不学习就能做到,不思虑就能知道,这难道不是圣吗?人只是不能自知,所以昏昧,所以愚蠢。孟子有“存心养性”的说法,使学习者多疑心与性是两个东西,这也是孟子的缺点。《洪范》所说九种福,不说尊贵,这是为什么?皇极之道,是人人共有的;如果想使百姓都达到这一中正之极,那么尊贵是有局限的,所以不说尊贵。唐尧、虞舜之际,家家都可以受封;文王时代,成年人有德,小孩子有成就,难道能使人人都尊贵吗?所以六种极祸也不说卑贱。至于富裕,有俭约之德的人都可以达到;所谓富,是说不贫穷。周官的序文说,设置官职、划分职掌,是把它作为百姓的准则。三代以前,对于百姓不分贵贱,没有不加以教化的。《康诰》说:“人有小罪,不是过失造成的,而是最终坚持、自作不合礼法的事;即使他的罪小,也不能不杀。有人犯大罪,不是故意坚持到底,而只是过失灾祸造成的,情有可原;既已说明并穷尽他的罪状,这样的人就不可以杀。”王说:“啊!封啊,先后次序就在这里。这样才能大大明白地服从法度,使百姓都勤勉而趋于和谐;如果像对待疾病一样,百姓就会全都抛弃过失;像保护婴儿一样,百姓就会安康治理。”简读书读到这里,又看篇首说文王彰明德行、慎重用刑,又想到《舜典》所说“过失灾祸就宽赦,倚恃故意坚持到底就施以贼害之刑”,便说:“古代先圣先王治理天下,不得已才使用刑罚,都是为了辅佐百姓,使他们归于正道。如今犯大罪而属于过失灾祸的,固然上奏而不杀;至于犯小罪而非过失,最终坚持自作不合礼法的事,则确实不可不杀。难道周公的严厉还不如后世的宽容吗?”然而举世贤士大夫的议论,都认为这不可实行,为什么?那么贤士大夫应当深思周公、大舜的意旨:刑罚,是用来治理百姓的不善,使他们重新归于善罢了。那些倚恃己意、始终不改而不善的人,就应当杀掉;杀一个人而使众人畏惧,不敢继续作恶,善心因此兴起的,不知会有多少。” 否则就把他放逐到远方;如果有疑问,赦免他,或者处以其他刑罚,也可以。虽然如此,文王首先敬重并彰明德行,使家族已经整齐,大小臣下无不统一归于正道,然后才可以治理百姓;否则也还不行。所以《康诰》说:“不能治理好他的家人,以及他的小臣和外朝正官,只知道施威施虐,那就不是用德来治理。” 先儒说王城和成周是两个地方,简私下怀疑并非如此。今天各种纷纷的说法,大概都源于孔安国一人的说法。《召诰》序说成王在丰,想要居处于洛邑,便让召公先去察看宅地;《洛诰》序说召公已经察看宅地,周公前往营建成周,让使者回来报告占卜结果。那么所谓成周就是洛邑王城,已经很明显了。安国却把它析为两个地方,大概因为周公说:“我在涧水东、瀍水西占卜,只有洛地吉利;我又在瀍水东占卜,也只有洛地吉利。”安国疑心这是占卜两个地方,于是说瀍水以东是下都,是成周,与洛邑王城不同。这个说法一经确立,后世诸儒便不再仔细考察,因袭传述不止。简之所以怀疑它不对,是因为事情的大体情状在前文已经显明了。至于“在瀍水东占卜,也只有洛地吉利”,是说龟甲所显示的兆纹同样以洛邑为吉;“也”字明明表明不是两件事。王于是拜手稽首向周公致谢说:“公啊,不能不敬重上天的美好命意;您来察看宅地,是要营建周人的美好居所。”这里从未说另建下都来迁徙殷顽民。《多士》的序说:“成周建成以后,迁徙殷顽民。”《多士》又说在新建的洛邑,还说:“如今我在这个洛地建造大邑。” 《毕命》也说:“周公告诫殷顽民,把他们迁到洛邑。”这样洛邑就是成周,难道还不更加明白吗?把《召诰》《洛诰》《多士》《君陈》《毕命》五篇的序合起来读,事情的情状清清楚楚。《春秋》左氏传又说:“王子朝进入王城,把周王的宝珪沉入河中。”这更加证明王城就是成周。昭公二十六年冬十一月,王子朝逃奔楚国,敬王进入成周,甲戌日在襄宫结盟。十二月,王进入庄宫。考察昭公二十三年,王子朝进入王城;秋七月,鄩罗在庄宫责问他,可见庄宫在王城之中;那么成周就是王城,也更加明确了。宗庙应当在王城,事情的道理就更清楚了。何况敬王势力微弱,既然已经向晋国报告,联合诸侯修缮自己所居的城池,又怎么能够营建宗庙宫室、郊社、百官诸府和宾馆呢?这更加证明成周就是王城,并不只是指瀍水以东。左氏惯于变换措辞,既说王城,又说成周,是他组织文辞的通常方法。孔颖达《正义》在解释王城时说今天还可以验证其基址,却没有说瀍水以东有可验证的基址;逐节考察,便可知道成周与王城并不是两个地方。

周公既复政厥辟,乃拜手稽首告王以立政之至要,首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凖人、缀衣、虎贲,忽良乆而后叹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休者,叹美之辞,谓夫兹乃致治之至要,而后王知以此为忧恤而深虑之者亦鲜矣。呜呼!兹诚立政之机要,虽四海之广,夷狄之逺,其治乱,其叛服,尽由于此。王者诚能竭心尽情,精择左右大臣与夫亲信近臣,皆得其人,如涤水之源,其流派不足虑矣;如培木之本,其枝叶无所患矣。用力少而取効多,其机甚近而其应甚逺,岂不要且妙哉?所谓休者,以此。虽然,使自古世主皆知此为要,皆知此为急,皆能恐惧深忧,详察则必得其人,必致治安,不复有乱亡之祸,夏可以长有天下,商不得而代之;商可以长有天下,周不得而代之。惟其知以为忧者寡也,故周公首以戒成王,恐王心之忽乎此也。伯长也,王左右伯长之官,大臣也;任,信任也,居王左右,王所信任之官近臣也。既为长伯,既所信任,必得大贤始居其职;既为大贤,不可輙易,当常居其位,故曰常伯、常任。至扵凖人,典司法则,亦可以次贤为之,亦贵乆任,而其体稍降,其人易得,不必以常为名。缀衣,掌帟幕小臣;虎贲,持戟屏卫之士。言至此,则凡在朝列与夫侍御仆从,葢尽举之矣。然亦不过王左右之所亲近,此诚可谓灼知立政之要领矣。岂有大臣近臣皆大贤,而其保任逺臣有不可信者乎?岂有朝廷既治,而外治有不举者乎?岂有侍御仆从罔匪正人,而王心有不善者乎?王心既善,大臣近臣又皆善,而逺臣有不善乎?世主岂不知大臣近臣之不可不择,而周公深有虑于成王者?葢略知所择则所择不精,深忧深虑则所择必精。苟非明哲之主,徃徃忽于其近,劳神于逺,且一意于择近臣,犹虑其或差,而况劳思于耳目所不及之地,难哉!好详而不好要,必至于两。失好要而不好详,必可以两得。是故惟明王好要以择近臣,为忧知天下安危治乱,尽在此,则不敢以其违已而恶之,不敢以其从已而乐之。众好必察,众恶必察,虚中静观。既视所以,又观所由,又察所安。安者其乆也,惟深虑乆察,则虽有深奸隐情,乆而自露。歴观自古乱亡之君,大率以人违已而疏,从已而亲,故贤者常逺,不肖者常近,而乱亡随之。虽中材之主,苟知安危治乱惟在近臣,深忧精察,自然不敢轻易以从违为用舍。周公大圣人,灼见治乱之机,在于知恤而已矣,故深致其意,特异其辞,以启成王。难者曰:「舜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四方万里之情,要使尽达于上,亦当察逺臣之贤否,而兹止以左右为言,殆亦不可徧也。」曰:「逺情诚不可以不通,此谓通逺情,非谓择逺臣,选择逺臣,责之于近臣而已。逺臣之罪,近臣之罪,明主之所深虑者,在左右而已。」周公致戒,诚为切的[见训语]先生谓汲古曰: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凖人、缀衣、虎贲。」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此说如何?汲古对曰:成王继统,周公摄政,故致敬而告之曰「嗣王代天作子,非可轻也」。羣臣因公之言,咸进戒于王,则谓王左右之臣皆不可以非其人。周公遂叹曰:「当此太平休美之时,而知忧此者鲜。」汲古因又问:「如常伯、常任、凖人、缀衣、虎贲,与「呜呼休兹」说者多不同,敬求其诲。」先生曰:「伯,长也,谓六官之长及三公,当常乆其任,故曰常伯。其次在王左右常任事之人,曰常任。其在左右司法度凖则之人,曰凖人。庶职之繁,言之不尽,遽言缀衣、虎贲之微,则其间在左右之职尽举之矣。缀衣掌帷幄,下士顾命,出缀衣于庭。虎贲谓虎士八百人,掌先后王。」周公发叹而曰:「休者,以前言之甚美也。葢治道不逺,近在王之左右。左右苟得其人,则君徳乌得而不正?」「曰兹者,公指所言左右之臣也。」今人言亦有此类,「休」絶句,「兹」亦絶句,谓治要在此,然知以此为忧恤者鲜。使人君能忧虑乎左右之臣,则不肖无自而入,有治而无乱,有安而无危。圣人之言非不切至,后世君臣如醉如梦,故胎祸扵无穷[见训语]世儒之言果断,惟曰处事当决无疑滞。葢误解《周官》“惟克果断,乃罔后艰”之语。《周官》葢言:“功崇惟志,业广惟勤。”继曰:“惟克果断,所以赞言志勤,戒毋悠悠。”当如舜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谓夫知之已审,见之已明,而又悠悠不勇进,则不可。非谓见未明,知未审,冒然勇徃也。后儒所谓果断,乃此类耳。异哉!观古书不达其旨,惟就已说,既误已,又误人,谬以千里。夫知已审,见已明,尚当询谋,况于未明未审而遽果断哉?简深虑世说乆固,遗祸无穷。敢敬指《周官》上文以证[见训语]

译周公恢复成王的政权后,便拜手稽首,告诉成王施行政令最重要的道理,开头说:“君王左右的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说到这里,周公沉默了很久才叹息道:“唉!如此美好的事,知道忧虑它的人太少了!”“休”是赞叹美好的语气,说这是达到治理的最重要关键,而后世君王知道应当把这件事作为忧虑并深思的人也很少。唉,这确实是施政的关键,即使四海如此广大、夷狄如此遥远,他们的治乱、叛服,也全都由此而来。君王如果真能竭尽心力、尽其真情,精心选择左右大臣以及亲信近臣,并且都用对了人,就像淘洗水源,便不用担心下游的支流;像培植树根,便不用忧虑枝叶。用力少而获得的成效多,关键如此切近,而应验却如此深远,难道不是重要而奇妙吗?所谓“休”,就是这个意思。可是,如果自古以来的君主都知道这是要务,都知道这是急务,都能因此恐惧、深忧并详加察考,就一定能得到合适的人才,一定能达到天下安治,不再有祸乱灭亡;夏就可以长久拥有天下,商不能取代它;商也可以长久拥有天下,周不能取代它。只是知道以此为忧虑的人少,所以周公首先用这件事告诫成王,担心成王的心忽略了它。“伯”就是长。君王左右的伯长之官,是大臣;“任”就是信任,是居于君王左右、君王所信任的近臣之官。既然是长伯、既然是君王所信任的人,就必须由大贤来担任;既是大贤,就不可轻易更换,应当长期居于其位,所以称作常伯、常任。至于准人,掌管司法准则,也可以由次一等的贤者担任,同样贵在长期任职,但地位略低,人才较易得到,不必以“常”为名。缀衣是掌管帷幕的下级近臣;虎贲是持戟护卫的士卒。说到这里,凡是在朝廷任职以及侍御、仆从,大概全都包括了。然而也不过是君王身边亲近的人;这确实可以说是清楚地知道施行政令的要领。难道大臣、近臣全都是大贤,而所保任的远臣会有不可信的吗?难道朝廷已经治理好,而外部治理会有不成的吗?难道侍御、仆从没有一个不是正人,而君王的心还会有不善吗?君王的心既善,大臣、近臣又都善,远臣难道还会有不善吗?历代君主难道不知道大臣、近臣不可不精心选择,而周公为什么对成王格外深思?大概只是略知选择,所选就不会精;深深忧虑、深深思考,所选才一定精当。如果不是明智圣哲的君主,往往忽略身边的人,却在远方劳神;即使专心选择近臣,还担心偶有差错,何况要费心思考耳目所不能及的地方,那就更难了。” 喜欢详尽而不喜欢抓住要领,必然会陷入两面俱失;失去要领而只喜欢详尽,则一定可以两面都得到。所以只有明智的君王才喜欢抓住要领来选择近臣,因为他忧虑并知道天下的安危、治乱全在这里,便不敢因为近臣违背自己就厌恶他,也不敢因为近臣顺从自己就喜欢他。众人所喜爱的,必须考察;众人所厌恶的,也必须考察;保持内心虚静地观察。既要看他所做的事,又要看他所依据的动机,还要考察他所安处的状态。“安”是看他长期的表现。只有深思、久察,即使有深藏的奸诈和隐情,时间久了也会自行显露。历来观察古代因乱亡国的君主,大多因为别人违背自己便疏远,顺从自己便亲近,所以贤者常被疏远,不肖者常在身边,祸乱灭亡也随之而来。即使是中等才智的君主,如果知道安危治乱只在近臣,能够深思并精细考察,自然不敢轻易以顺从或违逆来决定任用或舍弃。周公是大圣人,清楚看见治乱的关键只在于知道对此忧虑,所以深深表达他的意思,特意用不同寻常的言辞来启发成王。有人问:“舜打开四方的门,明察四方的眼目,通达四方的耳聪,使四方万里的情形都能上达,也应当考察远臣是否贤能;如今却只说左右近臣,恐怕也不能周遍吧。”回答说:“远方的情实在不能不通达;这里说的是使远方的情况通达,并不是说选择远臣。选择远臣的责任,只在近臣。” 远臣的罪过、近臣的罪过,都是明主深深忧虑的事;但关键只在左右近臣。周公的告诫,确实切中要害。先生对汲古说:周公仿佛是说:“拜手稽首,告诉继承天位的王;于是全都告诫王说:君王左右的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周公说:“唉!如此美好的事,知道忧虑它的人太少了!”这种说法怎么样?汲古回答:成王继承统绪,周公摄政,所以恭敬地告诫他说:“继承王位、代替上天养育百姓,不可以轻忽。”群臣因周公的话,都进言告诫君王,意思是说,君王左右的臣子都不可任用非其人的人。周公于是叹息说:“正当太平美好的时候,知道忧虑这件事的人却很少。”汲古又问:“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与‘呜呼休兹’的解释,多数不同,请恭敬地求教。”先生说:“伯,就是长,指六官之长和三公,应当长期任职,所以叫常伯。其次是在君王左右经常任事的人,叫常任。在君王左右掌管司法准则的人,叫准人。各种职务很多,不能一一说尽;突然说到缀衣、虎贲这些微末职务,那么左右的职务就全都举到了。缀衣掌管帷幄,是下士;《顾命》说把缀衣官安排在庭中。虎贲指八百名虎士,掌管护卫、前后随从君王。” 周公发出叹息说:“‘休’,是因为前面所说的事情非常美好。治理之道并不遥远,就在君王身边。身边的人如果都选对了,君王的德行怎么会不端正呢?”“兹”,是周公指前面所说的左右近臣。如今人们说话也有这种句式:“休”独立成句,“兹”也独立成句,意思是治理的要领就在这里,但知道以此为忧虑的人很少。如果君主能够忧虑左右近臣,那么不肖之人就无从进入,有治理而无混乱,有安定而无危险。圣人的话不是不切实深刻,只是后世君臣如醉如梦,所以把祸患孕育到无穷。世俗儒者谈论果断,只说处理事情应当果敢决断,不可疑惑迟滞,大概是误解了《周官》“只有能够果断,才不会留下后患”这句话。《周官》大概是在说:“功业崇高只靠志向,事业广大只靠勤劳。”接着说:“只有能够果断”,是用来赞美有志向、勤劳,告诫人不要悠悠疑缓。应当像舜决开江河那样,水势浩大,没有什么能阻挡它。意思是说,认识已经审慎,见解已经明白,却还迟疑不勇于前进,这是不可以的;不是说见解还不明、认识还不审慎,就冒然勇往直前。后世儒者所说的果断,就是这一类。奇怪啊!读古书不能通达它的旨意,只迁就自己的说法,既误了自己,又误了别人,差之千里。认识已经审慎、见解已经明白,尚且应当询问谋议,何况认识不明、见解不审慎,却仓促果断呢?简深深担忧世俗的说法长期固定下来,遗祸无穷,所以恭敬地指出《周官》的上文来作证明。

书首言《尧典》《舜典》,典常也。舜曰:“惟精惟一”,一亦常也。仲虺之称汤曰:“率厥典”,又曰:“谨厥终”,惟其始,所以勉之,常也。《咸有一徳一篇,伊尹所以丁宁训谕太甲曰:“常厥徳曰一徳惟常故一,惟一故常。又曰:“终始惟一时,乃日新。”又曰:“协于克一。”傅说告髙宗曰:“念终始典于学。”《洪范》曰:“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彛”常也。夫以皇极之道,箕子为武王谆谆言之者,乃在于“彛”之一言,则常道之为道大矣。成王命微子亦曰:“率由典常。”诰康叔又曰:“勿替敬典。”命蔡仲曰:“率乃祖文王之彛训。”《周官》曰:“其尔典常,作之师。”呜呼!古圣贤所以立徳,所以出治,无他竒巧,所以每相诲告,率不过典常之道。自经学观古圣人之道徳事业,当有髙深竒异之论,而书之所载惟曰常道,岂古圣贤未肯尽剖胷中之秘,而政事之外复有精微之旨哉?是不然。孔安国不知道裂而殊之,故以三坟为大道,五典为常道。不常何以为道?不一何以为道?道心惟微,本精本一。人心即道心,心本常,故合乎天下之公心而为政为事,则其政可以常立,其事可以常行;不合乎天下之公心而为政为事,则其政不可以常立,其事不可以常行。箕子曰:“无偏无颇,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荡荡平平之道,即常道也。无深无竒,不怪不异,平夷简易,而天下之道无越乎此。由古到今,有失此常典平夷之道而能有济者,未之前闻也。汉孔安国谓鲁共王壊孔子旧宅,欲广其居,扵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书及传《论语》《孝经》。刘歆谓孔壁中得逸礼有三十九书十六篇有又也,即朞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之有也。时世已有鲁淹中所出之礼,世谓之《礼古经》者七十篇,文与孔壁之礼相似,而又多三十九篇,故曰有世所未见,故曰逸。亦犹世已有伏生之书与孔壁之书文相似,而又多此逸篇之书,非孔壁中止有此篇数也。自大小戴已集此《仪礼》,刘向《别録》亦见之,向歆父子之校书秘府备见古文。汉《艺文志》亦谓孔壁中得古文《尚书》《礼记》,《礼记》者有礼又有记也,即孔安国所谓传。《艺文志》又谓之古经五十六巻,经七十篇,记百三十一篇。后又谓《礼古经》者出于鲁淹中及孔氏学七十篇文相似,多三十九篇,葢世尊尚之,故曰经,实古传。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学者观此,徃徃窃疑三百篇当复有深义,恐不止此。不然,则圣言所谓无邪,必非常情;所谓无邪,是不然。圣言坦夷,无劳穿凿。无邪者,无邪而已矣,正而已矣,无越乎常情所云。但未明乎本心者,不知此,不信此;知此,信此,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而生。生则恶可已,恶可已,则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有正而无邪,有善而无恶,有诚悫而无诈伪,有纯而无杂,有一而无二。三读《周南》《召南》,必不面墙。以兴,以观,以羣,以怨,无非正用,不劳勉强,不假操持,怡然自然,所至皆妙。人能知「徐行后长」之心,即尧舜之心,则知之矣。知「乍见孺子将入井,皆有怵惕恻隠」之心,即仁者之心,则知之矣。此心人所自有,故三百篇或出于贱夫、妇人所为,圣人取焉,取其良心之所发也。至于今千载之下,取而诵之,犹足以兴起也。故曰:「兴于诗。」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又曰:「兴于诗。」又曰:「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思无邪」即「兴」,「兴」则不面墙,一旨也。自孔子梦奠于两楹之间,日至月至者相继沦没,孰有知此旨者?此旨非子夏所能知也。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独不可,曰:「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曽子则知「无邪」之旨矣。子夏使西河之民,疑其扵夫子,其与「无邪」之旨乖矣。「思无邪」一语,孔门诸贤尽闻,之后世学者亦尽闻之,而简谓曽子则知之,余难其人,何也?斯事至易至简,如舆薪置其前而人自不见,如钟鼔震其旁而人自不闻,如目不见睫,以其太近,如玉在其懐中而终日奔走,索诸外。诗三百篇,多小夫贱妇所为,忽然有感扵中,发于声,有所讽,有所美,虽今之愚夫愚妇,亦有忽讽忽美之言,苟成章句,苟非邪僻,亦古之诗,夫岂难知?

译本书开头说《尧典》《舜典》,“典”就是常道。舜说:“惟精惟一”,这里的“一”也是常道。仲虺称颂商汤说:“率厥典”,又说:“谨厥终”;从始至终都勉励他守常。伊尹在《咸有一德》一篇中,反复郑重地训诫太甲说:“常厥德曰一。”德性恒常,所以能专一;能够专一,所以恒常。又说:“终始惟一时,乃日新。”又说:“协于克一。”傅说告诫高宗说:“念终始典于学。”《洪范》说:“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彝”就是常。箕子以皇极之道向武王反复详尽地说明,归根到底就在“彝”这一字上,可见常道作为道理是多么重大。成王命令微子时也说:“率由典常。”告诫康叔时又说:“勿替敬典。”命令蔡仲时说:“率乃祖文王之彝训。”《周官》说:“其尔典常,作之师。”唉!古代圣贤用来树立德行、治理天下,并没有别的奇巧方法;他们彼此教诲,大多不过是典常之道。从经学的角度考察古代圣人的道德和事业,本来应当有高深奇异的议论;可是《尚书》所记载的却只说常道,难道古代圣贤不肯把胸中的秘密完全剖析出来,除了政事之外还另有精微的宗旨吗?事实并不是这样。孔安国不懂得道本来是一体,却把它割裂开来、区别对待,所以说“三坟”是大道,“五典”是常道。不恒常,怎么能称为道?不专一,怎么能称为道?道心幽微,本来就是精纯而专一的。人心就是道心;心本来恒常,因此合乎天下共同的心而处理政务、办理事情,政令就可以长久建立,事情就可以长久施行;如果不合乎天下共同的心而处理政务、办理事情,政令就不能长久建立,事情也不能长久施行。箕子说:“不要偏私,不要邪曲,要遵循王的正义;不要凭个人喜好,要遵循王的道;不要凭个人厌恶,要遵循王的道路。”“不偏不党,王道广大平坦;不党不偏,王道平正坦荡。”广大平正的道,就是常道。不深奥奇特,不怪异反常,平实简易,而天下的道理没有超出这个范围的。从古到今,背离这种常典所体现的平实之道却能有所成就的,我还从未听说过。汉代孔安国说,鲁共王毁坏孔子的旧宅,想扩大自己的居处,在墙壁中发现了先人所藏的古文《虞书》《夏书》《商书》《周书》,以及《论语》《孝经》的传文。刘歆说,孔子旧宅墙中发现了失传的《礼》书,共三十九篇;“十六篇有又”的“有”,就像“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中的“有”一样。当时世间已经有鲁地淹中出土的《礼》书,世人称为《礼古经》,共七十篇,文字同孔壁中的《礼》相似,却又多出三十九篇,所以说“有”;世间原先没有见过,所以称为“逸”。这也像世间原已有伏生所传的《尚书》,而孔壁中的《尚书》文字相似,却又多出这些逸篇,并不是说孔壁中只有这些篇数。自大戴、小戴以来,已经编集了这部《仪礼》;刘向《别录》中也见到过它。刘向、刘歆父子校理秘府藏书时,更完整地见到了古文。汉代《艺文志》也说孔壁中发现了古文《尚书》《礼记》;所谓《礼记》,就是既有礼书又有记文,也就是孔安国所说的“传”。《艺文志》又称其为古经五十六卷,其中经七十篇,记一百三十一篇。后来又说《礼古经》出于鲁地淹中以及孔氏,七十篇文字相似而多出三十九篇;大概因为世人尊重推崇它,所以称为“经”,实际上是古代的传文。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它,就是:‘思想没有邪念。’”学者看到这句话,往往私下怀疑三百篇一定还有更深的含义,恐怕不只是这样。其实不是这样。圣人所说的“无邪”,一定不是通常所说的无邪;所谓“无邪”,就是没有邪念,仅仅是正而已,并没有超出平常人情所说的范围。只是没有明白本心的人,不懂得这一点,也不相信这一点;懂得并相信这一点,平易正直、慈爱诚信的心就会油然而生。这样的心一旦生起,厌恶邪恶的情感哪里还能停止?厌恶邪恶的情感一旦不能停止,就会不知不觉手舞足蹈。有正而没有邪,有善而没有恶,有诚实厚重而没有欺诈虚伪,有纯粹而没有杂染,有专一而没有二心。读过《周南》《召南》三遍,就一定不会再面对墙壁站立而不知进取。用诗来感发情志、观察得失、会合众人、抒发怨情,全都是正当的作用,不必勉强,也不靠刻意操持,自然而然地怡然自得,所到之处都能得到妙处。人若能懂得“慢走在长者后面”这种心,就是尧舜的心,也就明白了。人若能懂得“突然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都会产生惊惧怜悯之心”这种心,就是仁者的心,也就明白了。这颗心人人本来都有,所以三百篇有的出自卑微男子、妇女之手,圣人把它们选取出来,是选取它们所发出的良心。直到今天,距那时已经千年,拿来诵读它们,仍然足以使人受到感发振作。所以说:“兴起于诗。” 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它,就是‘思想没有邪念’。”又说:“兴起于诗。”又说:“一个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大概就像面朝墙壁站立吧?”“思无邪”就是“兴”,“兴”就不会面朝墙壁站立,这是同一个宗旨。自从孔子在两楹之间梦奠之后,能够达到月月至日、日有所进境的人相继沉沦消失,谁还懂得这个宗旨呢?这个宗旨并不是子夏所能懂得的。子夏、子张、子游因为认为有若很像圣人,想用侍奉孔子的方式侍奉有若,便强求曾子同意。只有曾子不同意,说:“长江、汉水洗涤过他,秋日曝晒过他,洁白明亮得无法再加以尊崇了。”曾子才懂得“无邪”的宗旨。子夏治理西河一带的百姓,百姓竟疑心他与孔子相同;这同“无邪”的宗旨相违背。“思无邪”这一句话,孔门诸贤都听到过,后世学者也都听到过;既然简说曾子懂得它,我却怀疑其他人,这是为什么呢?这件事极其容易、极其简明,就像把一车柴放在眼前,人自己却看不见;像钟鼓在身旁震响,人自己却听不见;像眼睛看不见睫毛,因为它太近;又像玉就在怀中,却整天奔走到外面去寻找。《诗经》三百篇,大多出自小民、卑微妇女之手,他们忽然心中有所感触,便发之于声音,有所讽谏,有所赞美。即使是今天的愚夫愚妇,也会忽然说出讽谏或赞美的话;只要形成章句,只要不是邪僻之言,也就是古代的诗,这哪里难以理解呢?

惟此「无邪」之思,人皆知之而不自知,起不知其所自,用不知其所以,终不知其所归。此思与天地同变化,此思与日月同运行。故孔子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又曰:「礼本于大一,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阴阳,变而为四时,列而为鬼神。」又曰:「哀乐相生,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一旨也。今夫所谓《毛诗序》者,是奚知此旨?求诸诗而无说,无说而必求其说,故委曲迁就,意度穿凿,殊可叹笑。孔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此言「关雎」之音也,非言「关雎」之诗也。为序者不得其说,而谓「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今取「关雎」之诗读之,殊无哀窈窕、无伤善之心之意。「樛木」之逮下,意指君子,故曰:「乐只君子。」而序言后妃;「桃夭」言昏姻夫妇之正,序者无得乎正之旨,必推本诸后妃之不妬忌;「鹊巢」之诗初无国君积行累功之意,而序言国君积行累功,甚者至于「何彼秾矣」之诗,初无车服,不系其夫,下王后一等,犹执妇道,以成肃雍之徳之情,而序推而详言之。葢为序者不知孔子所删之旨,不知无邪之道,见诗辞平常无说意,圣人取此必有深义,故穿凿迁就,委曲增益,虽傍依礼义,粲然典雅之文,而孔子之本旨亡矣。毛氏之学,自言子夏所传,而史氏又谓卫宏作序,自子夏不得其门而入,而况毛苌、卫宏之徒欤?子夏之失,未必至如此甚,葢毛、卫从而益之。序本曰义,先儒谓众篇之义合编者,谓今之所谓序者也,犹未冠诸各诗之首,后儒离而冠之,学者见序而不见诗,诗之有序如日月之有云,如鉴之有尘,学者愈面墙矣。今序文亦不必尽废,削其大赘者,与其害扵道者,置诸其末,毋冠诸首,或可也。观诗者既释训诂,即咏歌之,自足以兴起良心,虽不省其为何世何人所作,而已剖破正面之墙矣。其通达也,孰御?昔者舜命禹,亦昌言,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夫「都」美辞也,既自以所言为美,而又曰「予何言?予思日孜孜」,尔故皋陶吁叹而问曰:「如何?」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懐山襄陵,下民昬垫,予乗四载,随山刋木,暨益奏庶鲜食,予决九川距四海,浚畎浍距川,暨稷播奏庶艰食鲜食,懋迁有无化居,烝民乃粒,万邦作乂。」自或者观禹斯言,无说也,无义之可索也,而皋陶曰:「俞,师女昌言!」呜呼至哉!惟禹能言,惟舜、皋陶能听能知。学者知此,则知「思无邪」之旨,则知《易》《书》《礼》《乐》《春秋》之旨,则知天地四时鬼神万物之旨,则知万世千圣之旨[见训语]孔子删诗三百篇,未甞作序,惟以一言蔽之曰「思无邪」。简取诗永歌之,不胜和乐融畅,如造化发育,醇然粹然,不知天地之在彼,万之不齐也,不知其所始,不知其所终也。呜呼,至矣!及考序文,大失本旨,如云翳日,如沙混金。诗中无邪之妙,自足自全,虽不知何世何人所作,无损扵斯妙也。况序亦不能尽知其世与其人,其间乖谬良多。先生问汲古:“既醉诗云‘昭明有融’,晓此说否?”汲古对曰:“昭即明也,融和也。既明且和,其徳备矣。未知是否。”先生曰:“融一也。昭明有融,是澄然融一[见诲语]汲古问大雅「假乐君子,显显令徳」,中庸云「嘉乐君子,宪宪令徳」,诗「假音暇」,却与中庸「嘉」字不同,先生曰:「假者,嘉音之讹。晓此诗否?」汲古曰:「显显令徳,宜民宜人,受禄于天,此言王有令徳,则民从而天与之,是否?」先生曰:「嘉,善和乐,葢君子之形容,徳性之光辉。徒乐而非善,固非徳性之乐;徒善而无乐,亦非徳性之善。既嘉善,又和乐,徳性之光辉,自然而然,初非有意于为善又为乐也。此惟有徳者自知,而非章句儒所能识也。君子谓王道徳性,人所同有,惟不昏蔽是谓君子。即嘉乐之容光,其令徳已显著。显显者,令徳之益显。人犹民也,人又足以包诸侯诸臣。由此徳性而发,无所不宜,无所不通。人心亦在是,故受禄,故天保右之,命之申而延之。虽曰自天,实自君子之徳性。」

译只是这种“无邪”的思想,人人都知道,却不知道自己知道;开始时不知道它从哪里产生,运用时不知道凭什么运用,最终也不知道它归向何处。这种思想同天地一起变化,同日月一起运行。所以孔子说:“孝,是上天的常经、大地的正义。”又说:“礼本出于太一,分化而成为天地,运行而成为阴阳,变化而成为四时,排列而成为鬼神。”又说:“哀和乐彼此相生,端正眼睛去看它,却无法看见;倾侧耳朵去听它,却无法听见。”这些说的是同一个宗旨。如今所谓《毛诗序》,哪里懂得这个宗旨?向诗中寻求解释却没有解释,没有解释却一定要强求解释,于是曲意迁就、主观揣测、穿凿附会,实在可叹可笑。孔子说:“《关雎》的声音,快乐却不过分,悲哀却不伤痛。”这说的是《关雎》的乐调,不是说《关雎》这首诗。作序的人不明白这层意思,却说《关雎》是乐于得到淑女来配君子,忧虑的是荐举贤才而不沉溺女色,悲哀的是思念贤才而没有伤害善良之心。如今拿《关雎》这首诗来读,实在看不出所谓悲哀窈窕、没有伤害善良之心的意思。《樛木》说枝条下垂而及于下方,意思是指君子,所以说:“快乐的君子。” 可是《毛诗序》却说它写的是后妃;《桃夭》说的是婚姻夫妻的正道,作序的人没有领会“正”的宗旨,便一定要把它推本于后妃不嫉妒妾媵;《鹊巢》这首诗本来没有国君积累德行、累积功业的意思,作序的人却说它写国君积累德行、累积功业;更有甚者,《何彼秾矣》这首诗本来没有车服等内容,也没有“不系其夫、低于王后一等而仍然恪守妇道以成就肃雍之德”的意思,作序的人却把这些意思推衍出来,详细说明。大概作序的人不懂孔子删诗的宗旨,也不懂无邪之道,看见诗句平常,找不到解释和深意,便认为圣人选取它必定另有深义,于是穿凿附会、曲意迁就、委婉增益。虽然旁依礼义,文字灿然典雅,但孔子的本来宗旨已经亡失了。毛氏之学自己说是子夏传下来的,而史书又说是卫宏作的序;子夏尚且没有能够得其门而入,何况毛苌、卫宏之流呢?子夏的过失未必严重到这种地步,大概是毛苌、卫宏又在其后加以增饰。原来的“序”字本来指义,先儒说是把各篇诗的意义合编在一起的文字,就是现在所说的序;当时还没有把它列在各首诗的开头,后来儒者把它分离出来,冠在诗篇之前。学者只看见序而看不见诗,诗有了序,就像日月被云遮蔽,像镜子蒙上尘垢,学者就更加像面对墙壁一样了。如今《毛诗序》的文字也不必全部废弃,可以删去其中大部分冗赘和有害于道的内容,把它们放在篇末,不要冠在各诗之前,这样或许可以。读诗的人解释完训诂,就应当吟咏歌唱,自然足以使良心受到感发振作;即使不知道它是哪个时代、什么人所作,也已经打破了眼前那堵正面的墙。这样通达无碍,谁能阻挡呢?从前舜命令禹,禹也发表了宏大的言论。禹拜谢说:“好啊,帝王,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只是每天勤勉不懈地思考。”所谓“都”,是赞美之辞;禹既然说自己所讲的是美善的言论,却又说“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只是每天勤勉不懈地思考”,于是皋陶便感叹着问:“究竟怎么样呢?”禹说:“洪水漫天,浩浩荡荡,包围山陵、漫上高丘;下民昏沉困苦,陷于水患。我乘坐四种交通工具,沿山砍伐树木;和益一起进献各种鲜食。我疏导九条大川,使它们通向四海;疏浚田间水沟,使它们通向大河;又和稷一起播种,进献各种艰难取得的食物和鲜食;努力调剂有无,交换货物,使百姓得到粮食,天下各国于是得到治理。”有些人看禹这番话,认为其中没有什么解释,也没有什么义理可寻;可是皋陶却说:“对啊!你的宏大言论值得效法!”唉,真是高妙极了!只有禹能够这样说,只有舜和皋陶能够这样听、这样理解。学者懂得这一点,就懂得“思无邪”的宗旨;懂得《易》《书》《礼》《乐》《春秋》的宗旨;懂得天地、四时、鬼神、万物的宗旨;也就懂得万世千圣的宗旨。[见《诲语》]孔子删定《诗经》三百篇,从未为它们作序,只用一句话概括它们,说:“思无邪。”简拿这些诗来长声歌咏,只觉得和谐快乐、融洽畅达,仿佛天地造化在生长发育,浑厚纯粹,浑然一体;不知道天地存在于其中,也不知道万物为何各不相同;不知道它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它到哪里终结。唉,真是达到极致了!等到考察《毛诗序》的文字,却大大丧失了本来宗旨,像云彩遮蔽太阳,像沙土混杂黄金。诗中“无邪”的妙处,本来就足以自成、自足;即使不知道它出自哪个时代、什么人之手,也不会损害这种妙处。何况《毛诗序》也不能完全弄清它的时代和作者,其中错误悖谬的地方很多。先生问汲古:“《既醉》诗说‘昭明有融’,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汲古回答:“‘昭’就是明,‘融’就是和。既明亮又和谐,德性就完备了。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先生说:“‘融’就是一。‘昭明有融’,是说澄澈而融为一体。”[见《诲语》]汲古问《大雅》“假乐君子,显显令德”与《中庸》“嘉乐君子,宪宪令德”的问题:《诗经》的“假”读音同“暇”,却与《中庸》的“嘉”字不同。先生说:“‘假’是‘嘉’的音讹。你明白这首诗吗?”汲古说:“‘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这是说君王有美好的德性,百姓就会顺从他,上天也会赐禄给他,是这样吗?”先生说:“‘嘉’,是善美而和乐,大概说的是君子的容貌、德性的光辉。只有快乐而不善美,当然不是德性的快乐;只有善美而没有快乐,也不是德性的善美。既然善美,又和乐,德性的光辉就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起初并不是有意要做到既善又乐。这只有有德的人自己知道,不是章句之儒所能认识的。所谓君子,是说王道的德性人人都有,只是不被昏暗遮蔽,这就叫君子。既然具有嘉善和乐的容光,他的美德就已经显著了。“显显”,是说美德更加显著。‘人’就是百姓,同时又足以包括诸侯和群臣。由这种德性发出,就没有不适宜的地方,没有不通达的地方。人心也在其中,所以能受禄;所以天保佑他;所以上天授予他使命并使之延续。虽说是来自上天,实际上是来自君子的德性。”

汲古又问:「干禄百福,是成王求禄于天否?」先生曰:「干禄,非干求也。千字似干传之微讹也。阙疑则可谓干求,则大不可。十百为千,千禄百福,言其多也。愿王子孙蕃衍至于千亿,穆穆静黙之容,皇皇精明尊大之容,此亦言君子之形容,徳性之辉光,非有心于为静黙为精明尊大也。徳性无思,而其容光自然有若是穆穆皇皇之象也。君王通称,宜者,善之辞也。不愆差,不昏忘,率由先王之旧章,由徳性而发,自不愆不昏,自率由旧章,葢自与古先圣王所施所行同也。」汲古又问:「威仪抑抑,徳音秩秩,无怨无恶,率由羣匹,如何?」先生曰:「威仪毎每,有谦抑之容,令徳之音秩秩不已,人颂其善不一而足,无怨之者,无恶之者,匹类也,率由群类众欲而行,无已私也,是皆徳性之所发如此。」先生曰:「道无先后小大,觉焉者有先后小大。」汲古曰:「夫子告子贡、曾子,皆一以贯之。子贡徒闻而不复问,曾子能唯而不加辩,此见圣贤之道无异,而觉者有异焉。如曾子与子贡吊季孙之母,阍人以君在弗内,俱入廏。」修容焉,子贡先入,阍人曰:“已告矣。”及曽子入,阍人辟之,卿大夫皆辟位,公降一等而揖之,此非容之谓也。其觉与未觉,自见于动容出处如此。惟圣人一贯之妙,不可言。先生曰:“圣人循循善诱,姑曰一,曰贯。天地内外人物有无变化万状,未始不一,不必言贯。”曾子未觉,始言贯以启之。及既唯旣觉,知此心日用无非此道,故与人忠信,恕人如已,皆此道也。子贡则不然,亿中方人,岂知忠恕?夫子屡启之而终未觉。先生曰:「诗云:『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如何说?」汲古谓:「此只是天人一理。」诗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仪刑文王。」天即文王也;又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文王即天也。其进退升降之间,一而已矣。先生是汲古,因问:「穆穆文王,于缉熈敬止,如何?」先生曰:「文王不大声以色,故曰『穆穆』。缉者,缉理于思,为微细之间;熈有理顺之义。缉熈者,进退精微之谓。进徳之实,非思也,非为也。惟可以言敬,敬非思为也;惟可以言止,止非思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而不属于思为。所谓『不识不知』者,此也;『安女止』者,此也。文王之所谓缉熈者,缉熈此也。惟不动乎意,不属乎思为,故缉熈融释,犹雪之融于水,犹云之散于太空。其缉熈于思为微细之间,融释于无思无为之妙,如此岂不是美而可叹服哉!」故曰:「于惟其道心,不识不知,故声音不大,形色亦不大而见,为『穆穆』也[互见诲语]

译汲古又问:“‘干禄百福’,是成王向上天求取禄位吗?”先生说:“‘干禄’不是求取的意思。‘千’字似乎是‘干’字传写时的轻微讹误。存疑不改还可以;如果解释成求取,那就大错特错了。十个百就是千,‘千禄百福’是说福禄很多。愿王的子孙繁衍,达到千亿;‘穆穆’是安静沉默的样子,‘皇皇’是精明而尊大、光明显赫的样子。这也是说君子的容貌、德性的光辉,并不是有意要表现得安静沉默、精明尊大。德性本来无所思虑,但它自然显现出来的容光,确实有这样穆穆、皇皇的气象。君王是通称;‘宜’是善美的言辞。不犯差错,不昏昧遗忘,完全遵循先王的旧章;这都是从德性发出,自然不会有差错,不会昏忘,自然遵循旧章,大概自然就同古代先圣先王所施行的相同。”汲古又问:“‘威仪抑抑,德音秩秩,无怨无恶,率由群匹’,怎么解释?”先生说:“威仪庄重而有谦抑的样子;美德的声誉连续不断,人们称颂他的善美,怎么称颂也说不完;没有怨恨他的人,也没有憎恶他的人。‘匹’是同类的意思;顺从众类、众人的愿望而行,没有自己的私意。这些都是德性自然发出的表现。”先生又说:“道本身没有先后、大小之分,有所觉悟的人却有先后、大小之别。” 汲古说:“孔夫子告诫子贡、曾子,都是说一以贯之。子贡只是听到了,却不再追问;曾子能够答应领会,也不再加以辩说。这说明圣贤之道没有差异,而觉悟的人却有差异。比如曾子和子贡一起去吊唁季孙的母亲,守门人因为鲁君在里面,不让他们进入,他们便一同进入马厩。”他们在那里整肃仪容,子贡先进去,守门人说:“已经禀告过了。”等曾子进去时,守门人却为他让路,卿大夫都让开自己的位置,鲁君下一级台阶向他作揖。这不能只称作仪容上的差别。他们觉悟与未觉悟的不同,就这样表现在举止仪容和进退出处上。只是圣人一以贯之的妙处,不可用言语说明。”先生说:“圣人循循善诱,姑且说是‘一’,说是‘贯’。天地内外、人物有无、变化万状,从来没有不统一的,不必特意说‘贯’。曾子尚未觉悟时,孔子才说‘贯’来启发他;等他答应领会、已经觉悟以后,知道这颗心在日常生活中无不是此道,所以对人忠信、用推己及人的恕道待人,都是这一道。子贡却不是这样,他凭臆测而料度、以己意衡量他人,哪里懂得忠恕?孔子多次启发他,他始终没有觉悟。” 先生说:“《诗经》说:‘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应当怎样解释?”汲古说:“这只是说天与人本来是一个道理。”《诗经》又说:“上天的事情,无声无臭,要以文王为法则。”天就是文王;又说:“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文王就是天。文王进退升降之间,归根到底只是一个道理。先生认为汲古说得对,便又问:“‘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怎么解释?”先生说:“文王不以巨大的声势和外在形色炫耀自己,所以说‘穆穆’。‘缉’,是说在思虑的细微处不断治理;‘熙’有条理顺达的意思。‘缉熙’,说的是进退之间的精微。进德的实处,不是思考,也不是有意作为;只能说是敬,而敬不是思考、作为;只能说是止,而止也不是思考、作为。心寂然不动,一有感应便自然通达,却不属于有意的思虑和作为。所谓‘不识不知’,就是这个;所谓‘安女止’,也是这个。文王所说的‘缉熙’,就是在做这件事。正因为心不动于意念,不属于思虑和作为,所以这种缉熙融化通达,犹如冰雪融入水中,犹如云气消散于太空。它在思虑作为的细微处逐渐显明,又融化于无思无为的妙境,像这样,难道不是美妙得令人赞叹敬服吗?” 所以说:“啊,正是因为他的道心如此,不识不知,所以声音不高大,形貌色相也不以张扬的方式显现,这就叫作‘穆穆’。”[互见《诲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