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湖遗书卷五宋杨简撰行状
慈湖遗书卷五宋杨简撰行状象山先生行状先生姓陆,名九渊,字子静。其先伪姓,至齐宣王少子元侯讳通,始封平原般县陆乡,因以为氏。曽孙讳烈,为吴令,子孙遂为吴郡吴县人。自吴令四十世为唐宰相文公讳希声,是为先生八世祖。七世祖讳崇,六世祖讳德,迁五代末避地于抚州金溪。髙祖讳有程,曽祖讳演,并以学行重扵乡里。祖讳戬,父赠宣教郎讳贺。生有异禀,端重不伐,究心典籍,见扵躬行。酌先儒冠昏丧祭之礼,行之家,家道之整,着闻州里。母孺人饶氏,生六子,先生其季也。先生幼不喜弄,静重如成人。三四岁时常侍宣教公行,遇事物必致问。一日忽问天地何所际,宣教公笑而不答,遂深思至忘寝食。角总经夕不脱衣履,有敝而无壊。韈至三接手甲甚修,足迹未尝至庖厨,常自扫洒。林下宴坐,终日立于门,过者驻望称叹,以其端荘雍容异常儿也。五岁读书,纸隅无卷折。六岁侍亲会嘉礼,衣以华好,却不受。季兄复斋年十三举礼经,以告先生,乃受。与人粹然乐易,然恶无礼者。读书无苟简,外视虽若闲暇,而实勤扵考索。伯兄总家务,常夜分起,必见先生秉烛检书。伊川近世大儒言垂于后,至今学者尊敬讲习之不替。先生独谓某曰:「丱角时闻人诵伊川语,自觉若伤我者。」亦尝谓人曰:「伊川之言奚为与孔子孟子之言不类?」初读《论语》,即疑有子之言支离。先生生而清明不可企及,有如此者。他日读古书至「宇宙」二字,解者曰:「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忽大省曰:「宇宙内事乃已分内事,已分内事乃宇宙内事。」又尝曰:「东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南海、北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上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下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干道八年登进士第,时考官吕祖谦能识先生之文扵数千人之中,他日谓先生曰:「未尝欵承足下教,仅得之传闻,一见髙文,心开目明,知其为江西陆子静也。」其始至行都,一时俊杰咸从之逰。先生朝夕应酬,荅问学者踵至,至不得寐者余四十日。所以自奉甚薄,而精神益强,听其言兴起者甚众。还里逺迩闻风而至,求亲炙问道者益盛。先生既受徒,即去今世所谓学规者,而诸生善心自兴,容体自荘,雍雍于于,后至者相观而化。猗欤盛哉,真三代时学校也。有一生饭次微交足饭,既先生从容问之曰:「汝适有过,知之乎?」生畧思曰:「已省。」先生曰:「何过?」对曰:「中食觉交足,虽即改正,亦放逸也。」其严如此。先生深知学者心术之微,言中其情,或至汗下。有懐扵中而不能自晓者,为之条析其故,悉如其心。亦有相去千里,素无雅故,闻其大槩而尽得其为人。尝有言曰:「念虑之不正者,顷刻而知之,即可以正;念虑之正者,顷刻而失之,即为不正。有可以形迹观者,有不可以形迹观者。必以形迹观人,则不足以知人;必以形迹绳人,则不足以捄人。」又曰:「今天下学者唯有两途,一途朴实,一途议论。」呜呼至哉,足以明人心之邪正,破学者之窟宅矣。尝攻切问者之疵,问者不领,恶声輙至,旁观不能堪,而先生悠然从容,乃及他事。淳熈元年,授迪功郎,隆兴府靖安县主簿,未上,丁继母太孺人邓氏忧,服阕,调建宁府崇安县主簿。八年,少师史公浩荐先生之辞曰:「渊源之学,沈粹之行,辈行推之而心悟理融,出扵自得。」
译《慈湖遗书》卷五,宋杨简撰:《行状》象山先生行状 先生姓陆,名九渊,字子静。他的先祖曾经改用伪姓,到齐宣王的小儿子元侯、讳通时,才开始受封于平原般县陆乡,于是便以陆为氏。曾孙讳烈,任吴令,子孙于是成为吴郡吴县人。从吴令起四十世,到唐朝宰相文公、讳希声,这就是先生的八世祖。七世祖讳崇,六世祖讳德,五代末年迁居以避乱,到了抚州金溪。高祖讳有程,曾祖讳演,都因学问品行受到乡里的尊重。祖父讳戬,父亲是赠宣教郎、讳贺。先生天生禀赋异常,端庄稳重而不自夸,专心研究典籍,并落实到自身行为中。他斟酌先儒关于冠、婚、丧、祭的礼仪,在家中施行,家道整肃,因此在州里著名。母亲孺人饶氏,生了六个儿子,先生是最小的。先生幼年不喜欢嬉戏,安静稳重得像成年人。三四岁时常侍奉宣教公出行,遇到事物一定要追问。有一天忽然问天地的边际在哪里,宣教公笑而不答,于是他深深思考,以至忘记睡觉和吃饭。总角时整夜不脱衣鞋,衣鞋虽破旧却没有损坏。袜子穿到三层,手指甲很长,脚从未踏入厨房,常常自己打扫洒扫。他在林下安坐,整天站在门边,路过的人停下来观看赞叹,认为他的端庄雍容不同于寻常儿童。五岁读书,书纸的边角从不卷折。六岁时随侍父母参加嘉礼,给他穿华美的衣服,他却不肯接受。小哥哥复斋十三岁考中礼经,拿这件事告诉先生,先生才接受。和别人相处纯厚和乐、平易近人,但厌恶不合礼的人。读书从不苟且简略,表面看似悠闲,实际上勤于考察探究。大哥总管家务,常常半夜起来,总会看见先生手持蜡烛查检书籍。伊川是近世的大儒,他的言论流传后世,直到今天求学者仍尊敬讲习而不停止。先生独自对我说:“我在总角时听人诵读伊川的话,自己觉得好像受到了伤害。”他又曾对人说:“伊川的话为什么和孔子、孟子的话不像?”刚读《论语》时,就怀疑有子的言论支离不贯。先生天生清明,别人难以企及,就是这样。后来读古书读到“宇宙”二字,解释的人说:“四方上下叫作宇,往古来今叫作宙。”他忽然大悟,说:“宇宙之内的事情就是自己分内的事情,自己分内的事情就是宇宙之内的事情。”又曾说:“东海有圣人出现,这颗心相同,这个道理相同;西海有圣人出现,这颗心相同,这个道理相同;南海、北海有圣人出现,这颗心相同,这个道理相同。” 千百世以前有圣人出现,这颗心相同,这个道理相同;千百世以后有圣人出现,这颗心相同,这个道理相同。乾道八年考中进士,当时考官吕祖谦能在数千人的文章中识别先生的文章,后来对先生说:“我从未亲自承受您的教诲,只是从传闻中了解您;一见到您的高文,便心开目明,知道您就是江西陆子静。”先生刚到行都时,当时的俊杰都来跟随他交游。先生早晚应酬,回答求学者的问题,来请教的人接连不断,以至四十多天不能安睡。因此他自己的生活供给十分微薄,精神却更加旺盛,听到他言论而受到振奋的人很多。回到乡里后,远近的人听到风声而来,求亲近受教、询问道理的人更加兴盛。先生收徒以后,便废除了当时所谓的学规,而诸生的善心自然兴起,仪容形体自然庄重,举止雍容安闲,后来的人也彼此观看而受到感化。盛美啊,真像三代时的学校。有一个学生吃饭时脚稍微交叉,饭后先生从容地问他:“你刚才有过错,知道吗?”学生略加思索说:“已经省察到了。”先生问:“是什么过错?”学生回答:“吃饭时觉得脚交叉,虽然马上改正了,但这也是放纵散漫。”先生的要求就是这样严格。先生深知求学者心术的细微变化,说话常常切中他们的内心,有时使人羞惭得汗流而下。有人心中有所疑惑却不能自己明白,他便替他们分条剖析其中缘故,完全合乎他们内心的情形。也有人相隔千里,平素没有交往,只听到其大概情况,便能完全了解他的为人。他曾说:“念头思虑不正时,片刻之间便能察觉,随即可以纠正;念头思虑正当时,片刻之间失去正念,就成了不正。有些事情可以从外在形迹观察,有些事情不能从外在形迹观察。如果一定凭形迹观察人,就不足以了解人;如果一定凭形迹约束人,就不足以救正人。”又说:“如今天下的求学者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朴实,一条是议论。”呜呼,这话精到极了,足以辨明人心的邪正,打破求学者自我封闭的巢穴。先生曾严厉切责提问者的过失,提问者不能领会,往往恶声相向,旁观者都无法忍受,而先生却悠然从容,转而谈及其他事情。淳熙元年,授迪功郎、隆兴府靖安县主簿,尚未赴任,遭逢继母太孺人邓氏丧事。服丧期满后,调任建宁府崇安县主簿。淳熙八年,少师史公浩推荐先生说:“渊源深厚的学问,沉静醇厚的品行,同辈都推重他;他心中领悟、义理融会,都出于自身的体得。”
得旨都堂审察,升擢不赴。九年,侍从复上荐,除国子正。诸生叩请孶孶,启谕如家居教授,感发良多。十年冬,迁勅命所删定官,同志之士相从讲切不替,僚友多贤,相与问辨,大信服。先生自少时闻长上道靖康间事,慨然有感扵复雠之义,至是遂访求智勇之士与之商确,益知武事利病,形势要害人。物短长,十一年当轮对,期迫甚,独未入思虑,所亲累请,久乃下笔缮写,甫就,厥明即对,上屡俞所奏,修寛恤诏令,书成,有旨改承奉郎,十三年转宣义郎,亲朋谓先生久次冝求去,先生曰:“往时面对,粗陈大义,明主不以为非,然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思欲再望清光,少自竭尽,以致臣子之义。”距对五日,除将作监丞,后省疏驳,得旨主管台州崇道观,先生既归,学者辐辏愈盛,虽乡曲老长,亦俯首听诲,言称先生,先生悼时俗之通病,启人心之固有,咸惕然以惩,跃然以兴,每诣城邑,环坐率一二百人,至不能容,徙观寺县大夫为设讲坐扵学宫,听者贵贱老少溢塞涂巷,从游之盛未见有此,贵溪有山,实龙虎之本冈,先生登而乐之,结茒其土,山髙五里,其形如象,遂名之曰象山,自号象山翁,四方学徙复大集,至数百人,从容讲道,咏歌怡愉,有终焉之意,扵是人号象山先生,十六年词秩满,今上登极,除知荆门军,是年转宣教郎,又转奉议郎,绍熈二年九月初领郡事,吏以故例白内诸局务外诸县必有揭示约束接宾受词分日,先生曰:“安用是延见僚属如朋友,推心豁然论事,惟理是从。”先生家书有云:“每一同官禀事,众有所见,皆得展其所懐,辩争利害扵前,太守唯黙听,俟其是非既明,乃从赞叹,以养其徇公之意。”太守所判僚属却回者常有之,先生教民如子弟,虽贱▯徒卒,亦谕以理义,接宾受词无早暮,下情尽逹无壅,故郡境之内,官吏之贪廉,民俗之习尚,忠良材武与猾吏暴强,先生皆得之扵无事之日,往时郡有追逮,皆特遣人,先生唯令诉者自执状以追,以地近逺立限,皆如期即日处决,轻罪多酌人情晓令解释,至人伦之讼既明,多使令元词自毁之以厚其俗,唯怙终不可诲化乃始断治,详其文状以防后日反复,久之民情益孚,两造有不持。状唯对辩求决,亦有证者不负,自至,问其故,曰:“事久不白,共约求明,或既伏,俾各持其状去,不复留。”案尝夜与僚属坐,吏白有老者诉甚急,呼问之,体战言不可解,俾吏状之,谓其子为群卒所杀。先生判,翌日呈僚属难之。先生曰:“子安知不至?”是凌晨追究其子,盖无恙也,人益服先生之明。有诉遭窃脱而不知其人,先生自出二人姓名使捕至,讯之伏辜,尽得所窃物还诉者,且宥其罪使自新。因语吏曰:“某所某人尤暴”,吏亦莫知。翌日有诉遭夺掠者,即其人也,乃加追治,吏大惊。郡人以为神。初,保伍之制,州县以非急务,多下检核,盗贼得匿藏其间,近邉尤以为患。先生首申严之,奸无所蔽。有刼僧庐,邻伍遽集,擒获不逸一人。至是群盗屏息。荆门素无城壁,先生以为此自古战争之场,今为次邉,在江汉之间为四集之地,南捍江陵,北援襄阳,东护随郢之胁,西当光化夷陵之冲。荆门固则四邻有所恃,否则有背胁腹心之虞。由唐之湖阳以趋山,则其涉汉之径已在荆门之胁;由邓之邓城以涉汉,则其趋山之道已在荆门之腹。余有间途浅津坡陁不能限马,滩瀬不能以濡轨者所在尚多。自我出竒制胜,徼敌兵之腹胁者亦正在此。虽四山环合,易扵备御,义勇四千强壮可用,而仓廪蔵库之间麋鹿可至。累政欲修筑子城,惮重费不敢轻举。先生审度决计,召集义勇,优给佣直,躬日劝督,役者乐趍竭力,工倍二旬讫筑。初计者拟费缗钱二十万,至是仅费缗五千而土工毕。后复议成砌三重,置角塙,増二小门,上置敌楼,冲天渠、荷叶渠、护险墙之制毕备,纔费缗钱三万。又郡学、贡院、客馆、官舍众役并兴。初俗习惰,人以执役为耻,吏唯好衣闲观,至是风一变,督役官吏布衣杂役夫佐力相勉以义,不专以威。盛役如此,而人情晏然,郡中恬若无事。荆门两县。置垒事力绵薄,连歳困于送迎,藏库空竭,调度倚办酒税。先是日差使臣暨小吏伺商人于外,检货给引,然后至务。
译皇帝下旨交都堂审察,准备升擢他,但他没有赴任。淳熙九年,侍从官再次上奏推荐,授国子正。诸生叩门请教,勤勉不懈;先生像在家中教授一样开导晓谕他们,使许多人深受感发。淳熙十年冬,调任敕命所删定官。同道之士跟随他讲习切磋而不停止,同僚朋友多为贤者,彼此询问辨析,十分信服。先生年轻时听长辈讲靖康年间的事情,对复仇之义慨然有感;到这时便访求有智有勇的人,同他们商议考订,更加了解武事的利弊、地势形势的要害以及人物物力的长短。淳熙十一年应当轮流对策,日期十分迫近,他却一直没有进入思考;亲近的人多次请求,过了很久才下笔缮写,刚刚完成,第二天便入对。皇帝多次赞许他的奏对,修订宽恤百姓的诏令。诏书写成后,有旨改授承奉郎;淳熙十三年转任宣义郎。亲朋说先生任职资历已久,应当请求离去,先生说:“先前面对皇帝时,粗略陈说了大义,明主不认为不对;但条理还没有穷尽,纲纪也没有说完,我想再次希望得到圣上清光,稍微竭尽自己的力量,以尽臣子的道义。”距离入对还有五天,授将作监丞;后省上疏驳议,于是得到诏旨主管台州崇道观。先生归乡以后,求学者聚集得更加兴盛,即使乡里的长者也低头听取教诲,称道先生。先生痛惜时俗的通病,启发人心本来具有的善性,众人都警惕地自我惩戒,振奋地自我兴起。每到城邑,环坐听讲的通常有一二百人,多到容纳不下;只好迁到寺观,县大夫为他在学宫设置讲席,听讲者不分贵贱老少,挤满道路街巷。这种跟从游学的盛况,从未有过。贵溪有座山,实际是龙虎山的本冈,先生登山后很喜欢,便在山上结茅居住。山高五里,形状像象,于是命名为象山,自号象山翁。四方的求学者又大批聚集,达到数百人。先生从容讲道,咏歌怡乐,似有终老于此的意思,于是人们称他为象山先生。淳熙十六年任期届满,今上即位,授知荆门军;这一年转宣教郎,又转奉议郎。绍熙二年九月初开始掌管郡政,属吏按照旧例报告说,内诸局事务、外各县都必须张贴告示约束,接待宾客、受理诉讼也要分日进行。先生说:“何必这样?接见僚属应当如同朋友,推心置腹、坦然讨论政事,只遵从义理。” 先生的家书中说:“每逢一位同僚来禀报事务,众人各自有不同见解,都能充分表达心中所想,在面前争辩利害;太守只默默听取,等是非已经明白,才加以采纳并赞叹,以培养他们奉公办事的意愿。”太守判决后驳回僚属意见的情况常有。先生教导百姓如同教导子弟,即使卑贱的役徒和士卒,也用义理开导他们。接待宾客、受理诉讼不分早晚,民情全部上达而没有阻塞。因此郡境之内官吏的贪廉、民俗的习尚、忠良材武之士以及狡猾官吏和强暴之徒,先生都在平日无事时了解清楚。过去郡中有追捕拘拿,都是另外派人;先生只命令诉讼者亲自拿着状纸去追捕,并根据路途远近规定期限,都能按期在当天处理完毕。轻罪多酌量人情,晓谕命令使其自行解脱;至于人伦方面的诉讼,事实明白后,多让原告自己毁掉原来的诉状,以厚植当地风俗;只有始终执迷不改、不可教化的人,才开始判决惩治,并把文书案情写得详细,以防日后反复。时间久了,民情更加信服,两造有时并不携带诉状,只来对辩请求裁决;也有带证人而证人不肯自来,先生询问缘故,证人说:“事情久未判明,我们共同约定来求明断;有时事情已经认定,就让各自拿着诉状回去,不再留下。”有一次夜里先生和僚属坐着,吏员报告说有老人急着申诉,便叫来询问。老人身体战抖,说话听不清楚,先生让吏员替他记录,说他的儿子被一群士卒杀害了。先生作出判决,第二天拿给僚属看,僚属对此感到疑惑。先生说:“你怎么知道他的儿子没有回来?”当天凌晨便追查他的儿子,原来他还平安无事。人们更加佩服先生的明察。有一名申诉遭窃却不知道窃贼是谁的人,先生亲自说出两个人的姓名,让人把他们捕来;审讯后他们认罪,所盗物品全都归还给申诉者,并且宽免他们的罪过,让他们自我改过。于是对吏员说:“某处某人尤其暴虐。”吏员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第二天有申诉遭到抢夺掠劫的人,正是那个人,于是加以追捕惩治,吏员大为惊异。郡人把先生当作神明。起初实行保伍制度时,州县认为这不是急务,多半只是下令查核,盗贼得以藏匿其中,边境附近尤其成为祸患。先生首先申明并严格执行这一制度,使奸邪无处隐蔽。有一次有人抢劫僧舍,邻近的保伍立即集合,全部擒获,没有一人逃脱。从此群盗屏息。荆门向来没有城墙,先生认为这里自古就是战争之地,如今又是次边,处在江汉之间,是四方会聚的地方:南面捍卫江陵,北面支援襄阳,东面保护随州、郢州的侧翼,西面当着光化、夷陵的要冲。荆门坚固,四邻才有所依仗;否则便有后背、侧翼和腹心受患的忧虑。从唐州湖阳向山地进发,渡过汉水的道路已经处在荆门的侧翼;从邓州邓城渡过汉水,通往山地的道路已经处在荆门的腹地。此外还有许多间道,浅水渡口和坡地起伏,不能阻挡马匹;滩涘之处也不能沾湿车轴。我们若出奇制胜,袭击敌军的腹地和侧翼,也正是在这些地方。虽然四面山岭环合,容易防守,但四千名义勇都强壮可用;仓廪和库藏之间,甚至麋鹿也能到达。历任官员多次想修筑子城,却害怕费用重大,不敢轻易举动。先生审慎估量后作出决断,召集义勇,优厚发给雇工钱,亲自每天劝勉督促;服役的人乐于奔赴,竭尽力量,工程不到二十天便筑成。起初估计要花缗钱二十万,到这时只花了缗钱五千,土工便完毕了。后来又商议砌成三重城墙,设置角楼,增加两座小门,在上面设置敌楼,冲天渠、荷叶渠、护险墙等设施也都完备,总共才花缗钱三万。又同时兴办郡学、贡院、客馆、官舍等各种工程。起初当地风俗懒惰,人们以服役为耻,吏员只喜欢穿着好衣服闲看;到这时风气完全改变,督役的官吏穿着布衣,和役夫一起出力,互相以义相勉,而不只靠威势。工程如此繁重,人情却安然,郡中平静得像没有事情一样。荆门有两个县,设置营垒所需的人力物力微薄,连年困于迎送,库藏空竭,只能依靠酒税来筹措。此前每天派使臣和小吏在外面侦察商人,查验货物、发给引文,然后才能到税务机构。
务唯据引入税,出门又入,视官收无几,而出入其费已多。初谓以严禁榷杜奸弊,而门吏取贿,多所藏覆,禁物亦或通行。商苦重费,多由僻途。务日入缩,先生罢去之。或曰闗讥所以防奸,列郡行之以为常,一旦罢废,商冒利必有至务者。先生曰:“是非尔所知。”即日揭示,俾径至务,复减正税,援例是日税入立増。有一巨商已遵僻途,忽闻新命,复出正路,廵尉卒扵岐捕之。先生诘得其实,劳而释之。巨商感涕,行旅闻者莫不以手加额,誓以毋欺,私相转告,必由荆门。旁观者诘其故,商曰:“罢三门引,减援例,去我辈大害,不可不报。”德税收増倍,酒课亦如之。荆门故用铜钱,后以近邉,以铁钱易之。铜钱有禁,而民之输扵公者尚容贴纳。先生曰:“既禁之矣,又使之输,不可。”即蠲之,又减钞钱,罢比较,不遗人诣县给吏札,置医院,官吏民咸悦。而郡亦贫而乐,狱卒无以自给,多告罢。先生以僚属访察得其实,遂廪给之,朔望及暇日诣学讲诲诸生。郡有故事,上元设斋醮,黄堂其说曰为民祈福。先生于是会吏民讲《洪范》“敛福锡民”一章,以代醮事,发明人心之善,所以自求多福者,莫不晓然有感扵中,或为之泣。湖北诸郡军士多逃徒,视官府如传舍,不可禁止,缓急无可使者。先生病之,乃信捕获之赏重,奔窜之刑又数阅射中者受赏,役之加佣直,无饥寒之忧,相与悉心弓矢,逸者絶少。他日兵官按阅,独荆门整习,他郡无所。先生平时按射不止扵兵伍,郡民皆得而与中,亦同赏荐举其属,不限流品。尝曰:“古者无流品之分,而贤不肖之辨严;后世有流品之分,而贤不肖之辨畧。”先生之家居也,乡人苦旱,郡祷莫应,有请于先生,乃除坛山巅,除已云交,及至祷。太雨随至,荆门亦旱。先生每有祈,必疎雨随车。郡民异之。治化孚洽,久而益着。既踰年,笞棰不施,至扵无讼。相保相爱,闾里熈熈,人心敬向,日以加厚。吏卒亦能相勉以义,视官事如其家。识者知其为郡有出扵政刑号令之表者矣。诸司交章论荐。丞相周公必大尝遗人书,有曰:“荆门之政,于以验躬行之效。”三年冬十一月,语女兄曰:“先教授兄有志天下,竟不得施以没。”女兄尽然。又尝谓家人曰:“吾将死矣。”或曰:“安得此不祥语,骨肉将奈何?”先生曰:“亦自然。”又告僚属曰:“某将告终。”先生素有血疾,居旬日大作,实十二月丙午。越三日疾良已。接见属僚,与论政理如平时。晏息静室,命扫洒焚香,家事一不挂齿。庚戌祷雪,辛亥雪骤降。命具浴,浴罢尽易新衣,幅巾端坐。家人进药,先生却之。自是不复言。癸丑日中,奄然卒。郡属棺敛竭诚,哭哀甚。吏民哭奠充塞衢道,各有辞以叙陈痛恋之情。柩归,门人奔哭会塟,以千数。郡县扵其讲学地为立祠。先生遗文,诸生已次第编纪。先生生于绍兴九年二月乙亥,享年五十有四。娶吴氏,封孺人。二子持之、循之,女一。明年十有一月壬申塟于乡之永兴寺山,距妣饶氏孺人墓为近。先生之道至矣大矣,某安得而知之。惟某主富阳簿时,摄事临安府中,始承教于先生。及反富阳,又获从容侍诲。偶一夕,某发本心之问,先生举是日扇讼是非以荅。某忽省此心之清明,忽省此心之无始末,忽省此心之无所不通。某虽凡下,不足以识先生,而扵是亦知先生之心,非口说所能赞述,所畧可得而言者:日月之明,先生之明也;四时之变化,先生之变化也;天地之广大,先生之广大也;鬼神之不可测,先生之不可测也。欲尽言之,虽穷万古不可得而尽也。虽然,先生之心与万古之人心一贯无二致,学者不可自弃。绍熈五年二月十有六日,门人奉议郎知饶州乐平县主管劝农公事杨某状[出甲藁]墓志铭铭张渭叔墓越之新昌,张渭,字渭叔。某之为国子博士,以言事罢归也。韩侂胄方用事,时论诬善类曰伪学,举子文字由是大变,不敢为理义之言。如某,见谓伪学之尤者,而渭叔不逺数百里,与其兄弟皆至,愿抠衣焉。从容数月,未尝一语及举子事业。某扵是信其人,与之语无他,说大旨惟本孔子之言曰:“心之精神是谓圣。”孟子仁人心也。”人心即道。故舜曰:“道心。”日用平常之心即道,故圣人曰“中庸”,庸常也。扵平常而起意,始差始放逸。渭叔领会无疑。今其季汾清叔曰:“渭叔盖顿有觉焉。”后移书曩所师寺丞吕先生,先生甚善其有觉。贺先君有子。先生讳祖俭。渭叔弱冠有俊誉,富户欲妻之,渭叔笑不顾,以为论财夷虏之道。后知玉牒赵共甫贤,遂聘其兄之子,虽甚窭,安焉。亲故洪雨若之亲丧未举,告渭叔命其室人倾囊周之,众人咸以为难。
译税务机构只凭引文征税,出门后又要再进入;看起来官府收到的税并不多,但商人出入所花的费用已经很多。起初说这样是为了严禁专卖、杜绝奸弊,然而门吏收受贿赂,许多事情被隐藏遮盖,禁物也有时照样通行。商人苦于费用太重,多从偏僻道路经过,税务机构每天收入日益减少。先生把这项做法废除了。有人说:“关卡稽查本来是用来防止奸弊的,各郡都把它作为常规;一旦废除,商人贪图利益,必然有不少不去税务机构。”先生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当天便张贴告示,让商人直接到税务机构,又减收正税,援照旧例办理;当天税收便立即增加。有一个大商人已经走了偏僻道路,忽然听说新命令,又返回正路,却在岔路口被巡尉士卒捕获。先生查问清楚实情后,慰劳他并释放了他。大商人感动流泪,行旅听说后无不举手加额,发誓不再欺骗,并私下互相转告,必定经过荆门。旁观者问其中缘故,商人说:“废除三道关卡的引文,减免援例费用,除去了我们这些人的大害,不能不报答。”德税收入增加了一倍,酒课也同样增加。荆门原来使用铜钱,后来因为接近边境,改用铁钱。铜钱有禁令,但百姓向官府缴纳赋税时还允许用铜钱贴纳。先生说:“既然禁用,又让他们缴纳,这是不可以的。”于是免除这项限制,又减少钞钱,停止比较核验,不再让人到县里领取吏札,还设置医院,官吏和百姓都很喜悦。郡中虽然贫困,却安乐有序;狱卒没有办法养活自己,多次请求裁撤。先生让僚属访察,得知实情后便供给他们粮食。每月朔日、望日以及闲暇日,他都到学校讲学教诲诸生。郡中有旧例,上元节设斋醮,黄堂对此解释说是替百姓祈福。先生于是召集吏民讲解《洪范》中“敛福锡民”一章,以此代替斋醮,阐明人心本善以及人应当如何自己求取多福;众人无不明白而内心有所感动,有的人甚至因此哭泣。湖北各郡的军士多有逃亡之徒,把官府看作旅舍,无法禁止,遇到缓急也没有可供驱使的人。先生以此为忧,于是加重捕获逃卒的赏赐,又多次查验逃窜者,射中者便受赏;服役者增加佣钱,使他们没有饥寒之忧,彼此尽心练习弓箭,逃亡者因此极少。后来兵官巡行考阅,只有荆门军队整齐操练,其他郡都没有成绩。先生平时考核射箭,并不限于军队,郡中百姓也都可以参加;射中同样赏赐并推荐其中的属员,不限于原有的流品。他曾说:“古代没有流品的分别,却严格辨别贤与不肖;后世有流品的分别,却略微辨别贤与不肖。”先生居家时,乡人苦于旱灾,郡中的祈祷没有应验,有人来请先生,于是整治山顶的坛场;坛场刚整治好,云气便交合,等到举行祈祷时…… 大雨随即到来。荆门也发生旱灾,先生每次祈祷,稀疏的雨便随着车子而来,郡民都感到奇异。治理教化彼此信服融洽,时间越久越加显著。过了一年多,连鞭打都不施行,甚至达到没有诉讼的地步。人们彼此保卫、彼此友爱,乡里和乐,民心敬仰归向,一天天更加淳厚。吏员和士卒也能互相以义相勉,把官府事务看作自家事务。明白的人知道,先生治理郡政的成效,已经超出了政刑号令的范围。各部门交相上章推荐,丞相周公必大曾派人送信,其中说:“荆门的政绩,正可以用来验证亲身实践的成效。”三年冬十一月,先生对姐姐说:“先教授兄有志于天下,最终却没有能够施行便去世了。”姐姐完全赞同。先生又曾对家人说:“我将要死了。”有人说:“怎么能说这种不祥的话,骨肉亲人将怎么办?”先生说:“这也是自然的。”又告诉僚属说:“我将告终。”先生素来有血疾,居住十天左右,病情突然大发,实在是十二月丙午这一天。过了三天,病情大为好转。他接见僚属,和往常一样讨论政事。晚间在静室休息,命人打扫洒水、焚香,家事一概不挂在嘴边。庚戌日祈祷降雪,辛亥日大雪骤然降下。先生命人准备沐浴,沐浴后全都换上新衣,头戴幅巾端坐。家人送来药,先生推辞不服。从此以后他不再说话。癸丑日中,忽然去世。郡中属吏为他装殓棺殓,竭尽诚意,哭声十分悲哀。吏民哭泣祭奠,充满道路街巷,各自写下祭辞,叙述痛苦眷恋之情。灵柩归来,门人奔赴哭祭并参加安葬,人数多达数千。郡县在他讲学的地方为他建立祠堂。先生遗留下来的文章,诸生已经依次编纂记录。先生生于绍兴九年二月乙亥,享年五十四岁。娶吴氏,封孺人。有两个儿子,名持之、循之;有一个女儿。第二年十一月壬申,安葬在乡里的永兴寺山,距离母亲饶氏孺人的墓很近。先生的道高深广大,我哪里能够知晓呢?只是我任富阳县主簿时,代理临安府事务,才开始接受先生的教诲。等返回富阳,又有机会从容侍奉听教。有一天晚上,我偶然提出关于本心的问题,先生举出当天扇讼是非的事情来回答。我忽然觉悟到这颗心的清明,忽然觉悟到这颗心没有始末,忽然觉悟到这颗心无所不通。我虽然凡庸卑下,不足以认识先生,但在这件事上也知道先生的心,不是口头言语所能赞述的;勉强可以说的是:日月的光明,就是先生的光明;四时的变化,就是先生的变化;天地的广大,就是先生的广大。鬼神的不可测度,就是先生的不可测度。想要把它完全说尽,即使穷尽万古也不能说尽。虽然如此,先生的心和万古以来众人的心始终贯通,没有两样,求学者不可以自暴自弃。绍熙五年二月十六日,门人奉议郎、知饶州乐平县主管劝农公事杨某撰状。[出自甲稿]墓志铭 铭刻张渭叔墓 越地新昌人张渭,字渭叔。我任国子博士时,因为上书谈论政事被罢职归乡。韩侂胄正掌握权势,当时的舆论诬称善类为伪学,举子的文章因此大为改变,不敢写关于理义的言论。像我这样的人,被视为伪学中最严重的一个;渭叔却不远数百里,和他的兄弟一同来到我这里,希望向我执弟子礼。相处从容数月,他从未谈及举子所从事的功业。我因此信任他的为人,和他谈话没有别的,只是大体以孔子的话为根本,说:“心的精神叫作圣。”孟子说:“仁就是人的心。”人心就是道。所以舜说:“道心。”日常平常的心就是道,所以圣人说“中庸”,庸就是平常。在平常状态中产生私意,才开始偏差,才开始放纵。渭叔领会这些,没有疑惑。如今他的弟弟汾清叔说:“渭叔大概突然有所觉悟。”后来他写信给从前所拜师的寺丞吕先生,吕先生十分赞许他的觉悟,并向他的父亲祝贺说有这样的儿子。先生名讳祖俭。渭叔二十岁时便有俊秀的声誉,有富户想把女儿嫁给他,渭叔笑而不顾,认为按照财产论婚姻是夷狄的做法。后来得知玉牒赵共甫贤良,便聘娶他兄长的女儿;虽然家境十分贫困,却安然自处。亲友洪雨若的亲人去世,尚未办葬事,洪雨若告诉渭叔;渭叔命令妻子倾尽家财周济他,众人都认为这很难做到。
笃于好善,勇于改过,朋友之所共敬。得年仅三十七而不禄,实嘉定元年二月望日。哀哉!越三月而赵氏产男,名坚老,将以庚午正月戊戌塟于其乡之董墺。渭叔之父讳汝弼,某已尝铭其墓,今又铭渭叔墓。铭曰:“人心虚明,变化云为,不可度思。渭叔觉斯。”宋母墓铭宋母者,严陵王氏,秘丞庭坚之曽孙,吾友宋修叔之母,节行一世罕俪,四方士友尊而称之曰「宋母」。某事象山陆先生于今几四十年矣,近四五年始识修叔。修叔澹然修洁,亦承事陆先生冡子伯微,亦言其澹然修洁。修叔遽丁其母忧,既葬,持其所自记母王氏之行实,再拜,又再拜而请铭扵某某。观其四岁丧母,哀事继母杜宜人,以孝闻。宜人爱同已出,及礼如成人。归金华郴守宋子华之子沆,字叔子,三十而寡,长子甡纔十有二,次林即修叔。生五岁而有一月而朋始生。既久,或告以岁月尚賖,何恃能自守?王氏泣曰:「女不读礼乎?信妇德也,一与之齐,终身不改。夫死不嫁,古志甚明。」甡年十有五六,较艺郡庠,数居前列。王氏诲之曰:「女父无恙时讲道于家,未尝强以语人,而就问者众,每使学者熟味《论语》「学而时习」一章。所学果何学?所习果何习?是弗之思,讵可效举子习小技角胜负,止于科第而已耶?」一日具冠帔,请扵舅,乞择大儒俾就学。时吕太史祖谦名动一时,遣之从逰,大见称许。其舅欲以致事任甡,王氏请曰:「传长法也,恐难以卑踰尊,况孤寡之人越受恩荣,万一不克负荷,则上孤慈祖之恩,下失孀母之望,不若听其修身俟命。」后甡登绍熈龙飞进士科,以及禄养。甡字茂叔,不幸蚤死。吕子约哭之为恸。王氏通诗礼史传,不为辞章,见世之妇若女以文章笔札传于人者,以为非处逆顺事,泰然喜愠。其家三世,衣无常主,爨无别膳,少长良贱不闻忿争,皆王氏化之后居隆兴开禧三年冬十有二月己巳,以疾终,寿七十有四。明年嘉定改元冬十有二月壬申,葬隆兴之新建县桃花乡白鹭岭。孙男九:自适、自道、自逄、自迪、自述、自逊、自逹、自逺、自逸。四明杨某铭曰:「宋母节义,秉心不贰,此心即道。」学子疑贰。
译他笃实地爱好善,勇于改正过错,这是朋友们共同敬重他的地方。他享年仅三十七岁,未能享受禄位,实际卒于嘉定元年二月十五日。悲哉!过了三个月,赵氏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坚老,准备在庚午年正月戊戌日安葬于家乡的董墺。渭叔的父亲名讳汝弼,我已经曾为他铭刻墓志,现在又为渭叔铭刻墓志。铭文说:“人心虚明,变化和作为,不可揣度思议。渭叔已经觉悟到这一点。” 宋母墓铭 宋母是严陵王氏,秘丞庭坚的曾孙,是我的友人宋修叔的母亲;她的节操品行,一世之中很少有人能够匹敌,四方士人朋友尊敬她,称她为“宋母”。我跟随象山陆先生学习,到现在将近四十年;近四五年才认识修叔。修叔淡泊而修身洁己,也承事陆先生的长子伯微;伯微也说修叔淡泊而修身洁己。修叔突然遭逢母亲的丧事,安葬以后,带着他自己所记载的母亲王氏的德行事迹,拜了两拜,又拜了两拜,请求我为她作铭文。我看他的记载:王氏四岁时母亲去世,她悲痛地侍奉继母杜宜人,因孝顺而闻名。杜宜人爱她如同亲生女儿,等到举行成人礼时也按照成年人的礼数对待她。她嫁给金华郴守宋子华的儿子沆,字叔子;三十岁便守寡,长子甡才十二岁,次子林就是修叔。她生下修叔五年零一个月后,弟弟朋才出生。过了很久,有人告诉她,距离孩子成年还有很长时间,今后凭什么能够守住自己?王氏哭着说:“你没有读过《礼》吗?这正是妇德的原则。一旦与丈夫结为夫妻,终身都不能改变。丈夫死了也不再嫁,古代的志书说得非常明白。”甡十五六岁时,在郡学参加考试,多次名列前茅。王氏教诲他说:“你的父亲健在时,曾在家中讲道,从来没有强迫别人听从他的话,但主动来请教的人很多;他常常让求学者熟读体味《论语》中‘学而时习’这一章。” 所学的究竟是什么学问?所习的究竟是什么技艺?如果对此不加思考,难道可以仿效应试读书人学习雕虫小技、争强比胜,最终只求科举及第吗?”有一天,他戴好冠巾,穿上礼服,请求舅父为他选择一位大儒,让他前往求学。当时吕太史祖谦的声名震动一时,舅父便派他跟从吕祖谦游学,吕祖谦十分称许他。他的舅父想用这件事为任甡谋求仕进,王氏请求说:“这是传家的长远计策。我恐怕卑下者难以超越尊长,何况孤儿寡母承受过分的恩荣,万一不能承担,上面会辜负慈祖的恩德,下面又会辜负寡母的期望,不如听任他修养自身,等待命运安排。”后来任甡登绍熈龙飞进士科,并以俸禄奉养母亲。任甡字茂叔,不幸早逝。吕子约为他哭得极其悲痛。王氏通晓《诗》《礼》以及史传,却不从事辞章写作;她见世上的妇女和女子凭文章书札传名于人,认为这不是处置逆顺、应对祸福的正道,对此泰然处之,不以喜怒动心。她家三代以来,衣服没有固定主人,炊爨没有另设膳食;无论老少贵贱,都听不到忿怒争吵的声音,这些全是王氏教化的结果。她居住在隆兴,开禧三年冬十二月己巳日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四岁。第二年嘉定改元,冬十二月壬申日,葬在隆兴新建县桃花乡白鹭岭。孙子九人:自适、自道、自逄、自迪、自述、自逊、自逹、自逺、自逸。四明杨某铭文说:“宋代母亲的节操义行,持守此心而不二,此心就是道。”求学者对此“二”字感到疑惑。
半亭髙祖墓记朝请郎权发遣温州军州兼管内劝农公事杨某字敬仲之髙祖考九府君讳论,居于明州,今为庆元府之奉化县之忠义乡之半亭,殁而塟焉。西子伯与季及其子孙多环而居之。叔子无嗣,仲子讳宗辅,即某之曽祖考,独徙而居鄞。故曽伯祖考及曽叔祖考之子孙从而徙焉者,亦间有。暨先大夫,始又自鄞而徙慈溪。先大夫干道中,尝命仲兄甃九府君墓,刻石为望屋,其门今门圮北,赴东嘉奠拜墓下,感复兴懐,思复修兴,而食指众,新俸无几,方坎坎,忽半亭曽伯祖下族兄百六府君之子子才、子富、子祥合计恊力,作新门墙,邑里改观。又族兄名居立石,使亿以书来,欲某识其事。某祗惟髙祖府君本性清明,无体量广大无际畔,万善本备,不假造为。日月运行,云雷风雨霜露,即吾髙祖府君之变化也。草木林生,山川峙流,人物羣居,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义妇聴,长惠幼顺,即吾髙祖府君之变化也。有孔子之言为证曰:「心之精神是谓圣。」孟子亦道性善,此万古人心之所同。五世介孙朝请郎权发遣温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杨某不胜兴敬兴慕,以书于永嘉郡斋。蒋秉信墓铭舜曰道心明心即道动乎意则为人心孔子语子思曰心之精神是谓圣孟子亦曰仁人心也心可言不可思孔子知门弟子必多以孔子为有知明告之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知即思又曰天下何思何虑周公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即思非思孔子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即惧非惧即谋非谋如鉴之照大小美恶往来参错具有而实无如日月之光万物毕照入松穿竹歴歴皎皎而日月无思曽子曰皜皜谓此也日至非果有所至不动乎意澄然昭然一日之外或动乎意故曰日至自古到今知道者千无一万无一故学者以知道为至圣人与人群居不得不因人为言月至亦非有所至澄然昭然一月之外或动乎意故曰月至颜子三月不动乎意故曰三月不违仁某得之先兄和仲曰同舍蒋秉信因闻歌朝中措之词而忽有觉某厥后屡奉秉信周旋灼见秉信之果有觉非学者所知今其云亡其子行中求言以发其幽光秉信之光非幽所可间秉信讳存诚自其上世居四明郡城中小湖之西南曽祖讳俊明金紫光禄大夫祖讳琚大学谕父讳从儒者秉信幼不好弄母滕氏钟爱之曰当成大器娶任氏尽以奁具助嫁诸妹全身布衣见人所行当扵理必赞必誉有违乎理必告必戒嘉定三年三月寝疾故旧访问必谢曰萃聚许久今告违矣母哭母讶七日而殁实壬寅十有一月丙申葬于韩溪之青嶂呜呼秉信之善人所共知秉信之心人所未知人皆有此心多不自知友人杨某书宋舒子德彰墓碣道之不明乎天下,不知其几世于兹矣。道无不明,人自不明。孔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又曰:“禹吾无间然矣。”此三者,苟其志于善,亦皆可能也。而圣人称禹之善,何也?道不离乎日用平常而已矣。而学者率求之过,率作意。孔子又曰:“舜其大知也与?好问而好察迩言,隠恶而扬善。”人情率厌常而喜新,翫平夷而尚竒伟,此自古学者通患。圣人知学道者率求之髙深幽逺,特曰中庸,庸常也,平常也。《洪范》曰:“王道平平。”圣诲谆谆,听者藐藐。某之为乐平也,舒同年之弟扬,字德彰,所居伊迩,节朔相过。暨某拜国子博士之命也,延某于其别圃而饯焉。于今几二十年,其子纶以讣告,卒之日嘉定元年季春己丑,塟之日是年十有一月甲辰。墓在长城乡饶娥庙冡之右麓。新权知兴国军许公锡状其行曰:“孝友,曰睦婣,曰任恤,曰文雅。”与乡贡虽未仕,而道无穷,通无精粗,无本末,一以贯之。纶请铭其墓,某虑学者复扵孝友睦婣任恤之外求道,铭曰:“德彰之行平夷,大道之妙在斯。百姓日用乎平常,大道之中而不自知,顾舍之而慕竒。”邹鲁卿墓铭某为乐平首,得邹梦遇,某字之曰元祥。元祥自有觉,某从而涤其滓。元祥之叔祖居徳兴,名近仁,字鲁卿,又来访道,某与语从容。翼日又与语良久,忽觉。厥后数欵语,益信其果觉。嘉定二年春,至行都,又从容累累归。未几而疾作,仲夏癸卯,忽盥手振衣而坐,召子曽曰:“吾心甚明,无事可言。尔辈修身学道,则为孝矣。”言讫而瞑。元祥以讣来,予哭于寝门之内。曽不惮修途,至通名,予意鲁卿之子,巳而问之,果然。予哭,曽哭而拜,予答拜。唁问既久留终日,知曽因元祥而又觉。曽请铭其父墓,在龙田山之阿。鲁卿祖讳圣,徙嘉州文学;父讳孟登,进士科,初尉建徳,后隆兴録参。鲁卿质直不事文饰,以孝闻,恶衣菲食,穷居而乐,和而敬。或干以非义,则介焉弗受;告以有过,则敛袵谢服。所当为,虽强御弗畏。
译《半亭高祖墓记》朝请郎、权发遣温州军州兼管内劝农公事杨某字敬仲,他的高祖考九府君名论,居住在明州,今属庆元府奉化县忠义乡半亭,死后葬在那里。九府君的长子和幼子以及他们的子孙,多环绕墓地居住。叔子没有后代,仲子名宗辅,就是我的曾祖考,独自迁居鄞县。因此,已故伯祖考和叔祖考的子孙中,也有一些随之迁居的。到了先大夫,又从鄞县迁到慈溪。先大夫在乾道年间,曾命仲兄修砌九府君的墓,刻石作为墓门标志;如今墓门已倒塌在北面,前往东嘉到墓下祭拜时,感慨之余又产生了复兴之意,想重新修葺。但家中人口众多,新得的俸禄没有多少,正在为难之际,忽然半亭曾伯祖一族的族兄百六府君之子子才、子富、子祥共同筹划、协力合作,建成了新的门墙,使乡里面貌为之一新。又有族兄名居立了石碑,派人带信来,希望我记述这件事。我恭敬地想,高祖府君的本性清明,没有形体,器量广大而没有边际;一切善德本来都具备,不需要另外造作。日月运行,云雷风雨霜露,就是我高祖府君的变化。草木森林生长,山川耸立流动,人物群居,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善、弟弟恭敬,丈夫仁义、妻子顺从,也就是我高祖府君的变化。有孔子的话可以作证明:“心的精神就叫作圣。”孟子也说性本善,这是一切时代人心共同具有的本性。五世孙、朝请郎、权发遣温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杨某,不能抑制自己的敬仰和追慕之情,于永嘉郡斋写下此文。《蒋秉信墓铭》舜说“道心”,明白此心就是道;一旦在意念上有所发动,就成为“人心”。孔子告诉子思说:“心的精神就叫作圣。”孟子也说:“仁就是人的本心。”心可以说,却不可用思虑去追逐。孔子知道门下弟子大多以为孔子无所不知,便明白告诉他们:“我有知吗?其实没有知。”所谓“知”就是思。又说:“天下有什么可思、有什么可忧虑的?”周公仰头思考,夜以继日地思考,这就是思而非真正的思;孔子遇事谨慎而恐惧,善于谋划而后成功,这就是谨慎而非真正的恐惧,也就是谋划而非真正的谋划。它像镜子照见大小、美丑、往来、交错的一切,虽然都具备其中,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又像日月的光辉普照万物,光线穿入松林、竹丛,历历分明、皎洁明亮,而日月并没有思虑。曾子说“皜皜”,说的就是这个。太阳到达,并不是果真有某物到达;意念不动,心境澄澈明朗,一日之外偶尔有意念发动,所以说“日至”。自古至今,真正知道道的人千人中没有一个,万人中也没有一个,所以求学者把知道道作为最高境界。圣人与众人共同生活,不能不借助人的事情来说明道;月亮到达,也不是果真有所到达,心境澄澈明朗,一个月之外偶尔有意念发动,所以说“月至”。颜子三个月意念不动,所以说“三月不违仁”。我从先兄和仲那里得到这个道理。和仲说:“同舍的蒋秉信因听到《朝中措》的词,忽然有所觉悟。”此后我多次与秉信交往,清楚看出秉信确实有所觉悟,这不是一般求学者所能知道的。如今他已经去世,他的儿子行中请求我写几句话,以显发他幽潜的光明。秉信的光明并非幽暗所能隔断。秉信名存诚。他的上世起初居住在四明郡城小湖的西南面;曾祖名俊,官至金紫光禄大夫;祖父名琚,任大学谕;父亲名从儒。秉信幼年不喜欢嬉戏,母亲滕氏特别疼爱他,说:“他将来一定能成为大器。”他娶任氏为妻,把全部嫁妆拿出来帮助嫁出几个妹妹。他一生穿布衣,见到人的行为合乎义理,就一定赞许称誉;有违背义理的,就一定告诫劝止。嘉定三年三月,他卧病在床,旧友来探望,他总是辞谢说:“我们相聚很久了,现在要告别了。”母亲哭泣并感到惊疑,七天后他去世。实际是在壬寅年十一月丙申日,葬于韩溪青嶂。唉,秉信的善良是人们共同知道的,秉信的本心却是人们所不知道的。人人都有这样的本心,只是大多不知道自己具有它。友人杨某撰写。《宋舒子德彰墓碣》道在天下不显明,不知到今天已经有多少世了。道本来没有不显明的,只是人自己不能明白。孔子说:“禹,我对他没有可挑剔的地方了!饮食很简朴,却把孝敬之心奉献给鬼神;衣服很简朴,却把礼服制作得美好;宫室很低下,却把全部力量用在疏通沟渠上。”又说:“禹,我对他没有可挑剔的地方了!”这三件事,只要立志于善,人人都可以做到。圣人为什么称赞禹的善呢?因为道并不离开日常平凡的生活罢了。可是求学者往往过分地向外寻求,往往刻意造作。孔子又说:“舜大概是具有大智慧的人吧?他喜欢询问,又喜欢考察近旁浅近的话;隐藏别人的恶处,宣扬别人的善处。”人情往往厌恶平常而喜欢新奇,玩味平易而崇尚奇特伟大,这是自古以来求学者的通病。圣人知道学道的人往往追求高深幽远,特意提出“中庸”;“庸”就是平常,就是寻常。《洪范》说:“王道平平。”圣人的教诲谆谆不倦,听的人却轻慢忽视。我任职乐平时,舒同年的弟弟舒扬,字德彰,住处离我很近,节日朔日常来往。等到我接受国子博士任命时,他在自己的别圃设宴为我饯行。到现在大约二十年了,他的儿子纶拿讣告告诉我:舒扬去世的日子是嘉定元年季春己丑日,安葬的日子是这一年十一月甲辰日。墓在长城乡饶娥庙坟墓右侧的山麓。新任权知兴国军许公锡为他撰写行状说:“孝友,和睦姻亲,扶危济困,文雅。”他虽曾参加乡贡而没有做官,但道理是无穷的,贯通而不分精粗、不分本末,始终一以贯之。纶请求我为他的墓作铭,我担心求学者又在孝友、睦姻、任恤之外另行寻求道,于是铭曰:“德彰的行为平易,大道的奥妙就在这里。百姓每天在平常生活中运用大道,却自己不知道,只是舍弃它而羡慕奇异。” 《邹鲁卿墓铭》我任乐平主官时,结识邹梦遇,给他取字元祥。元祥自己已经有所觉悟,我便为他涤除杂滓。元祥的叔祖住在德兴,名近仁,字鲁卿,也来访求道,我同他从容交谈。第二天又和他长谈许久,他忽然觉悟。此后多次交谈,我更加确信他确实觉悟了。嘉定二年春天,我到行都,他又多次从容前来告别。不久他病发,仲夏癸卯日,忽然洗手整衣坐起来,召来儿子曾说:“我的心非常明白,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你们修身学道,就是孝了。”说完便闭目去世。元祥带着讣告来,我在寝门内哭泣。曾不怕路途遥远,来到后先通报姓名,我猜想是鲁卿的儿子,询问后果然如此。我哭,曾哭泣叩拜,我答拜。慰问交谈很久,留了一整天,才知道曾又因元祥而有所觉悟。曾请求我为他的父亲作墓铭,墓在龙田山的山坳。鲁卿的祖父名圣,迁居嘉州任文学;父亲名孟登,中进士科,起初任建德县尉,后来任隆兴录参。鲁卿质朴正直,不事修饰,以孝闻名;穿破衣,吃粗食,困居而自得,和顺而恭敬。有人以不义之事求他,他坚定地不接受;有人指出他的过错,他便整肃衣襟谢罪接受。凡是应当做的,即使面对强暴有势力的人也不畏惧。
以特恩为静江法曹,再调龙阳丞。娶董氏,长子峄,次曽。铭曰:“孔子殁,月至日至者又殁,谁其嗣之?孟入圣域,濓溪明道似之;象山陆子则有之,鲁卿同之。”邹元祥碣饶之乐平邹梦遇字,符祥四明杨某之宰乐平也。梦遇与乡贡自是相与从容。后某以职事至兰若,梦遇见次言近觉。某叩之,知其觉矣,而犹不无阻随通之。自是益澄明。后又得梦遇之叔祖近仁字鲁卿,与之语。厥明再语而顿觉。末得比邑余干之曹夙字叔达,叔达留县庠,昼忘食,夜忘寝,旬有四五日而忽觉。呜呼盛哉!自孔子殁,学者率陷溺扵文辞论议,丧其本灵,而事意说寥寥二千载,其自知自信者有几?若三子者,可谓自知自信。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人。”皆有是心,百姓日用而不知。三子知之。鲁卿之子曽字伯传,比年亦觉。呜呼盛矣!元祥事亲至孝,笃爱诸弟,尝语人曰:“事亲从兄之际,不思不勉,无非实地。变化云为,弛张阖辟,宇宙在吾手。”又曰:“浑然之中,品节条理,粲然以列。”又曰:“人皆以兀坐端黙为静。”吾独以步趋应酬为静,人皆以步趋应酬为动,吾独以兀坐端黙为动。其舅谓元祥:“色温言约,神定气和,喜愠不形,动容周旋,荘肃闲泰。其处事一扵义理,不可夺。”别后进德,厥效乃尔。久欲来见,嘉定四年春赴礼闱,罢而疾作,不可来归,而畧平。孟夏三日,命二子扶坐艮斋,自谓气虽微而神则嘉。时斋明喜甚,哦曰:“嘉木扶疎兮,乌鸣闗闗;暑风舒徐兮,庭中间间。起视天宇兮,浩乎虚澄。”还中堂与家人茗饮,罢就寝而殁。讣至永嘉,哭于燕堂,遣奠腊月。其子自得使弟自厚来,某对哭。自厚再拜,塟有日,请志其墓。铭之曰:人心至灵,自通自明。元祥无能有所増,唯不动乎意,不昏其本灵。邹德祥尊人墓铭某自微省而灼知,人皆有至善至灵至神至明之性,与天地同,与古圣贤同。及为乐平,尤欲使举吾邑之人皆为贤为哲。矧凡学者,尤所属意,开其所自有,明其所自有,相向相信者甚众,而其自信而不复疑,通逹而无阻留者亦寡矣。金山之桐林有邹生梦遇者,初听予言虽不违,察其神,听其辞气,未以发。绍熈四年秋,予视旱过其乡,接语稍异于曩矣。予从而剔其翳,刮其垢,涣然通贯。他日留县斋,益欵益验,益信于益喜。某以所教养斯邑之民,功效仅仅,独扵邹生,自谓其庶几梦遇。自此无逸无间无杂,则进扵日,至月至。南野居士讳雯,字德显者,其父也。虽弗获接其辞色,以气类推之,冝有善德。今考所状行,知其孝于亲友,于兄弟居丧毁瘠,哀敬虽功缌亦素服终月。数里俗鲜俪,祀其先必斋三日,临祭夕不寐。与朋友交恭而忠,淡而亲。居乡惠和,不失一夫欢心。有干以非义,亦弗受。闻人之善,不啻扵已有。有启益者跃如,行之唯恐弗及。告以有过,敛袵谢服,且觊其继。与人无尊贱,一用吾情,不虞人之欺。人感其诚,亦自不欺。尝有言曰:「正吾此心,万理毕见,顺理而出,万事自行,不假调停,了无滞碍,日进而久愈熟以安。」贤哉,冝其有子如梦遇也。所居之南治圃,日涉林壑清邃,牓曰「南野」,自号「南野居士」。淳熈初,庆朝锡类封初品。绍熈三年十有二月十有二日,以疾终,享年九十。妻洪氏,亦以庆典封孺人。梦遇将以绍熈五年十有二月庚申奉帷荒塟于诏原之司徒山,求某铭其墓。铭曰:人性自善,众德自备,无之斯阙,有不为异。故夫南野之德之美,皆非自外至,维彼蔽焉,而阙者众,而后斯之为贵。冢妇墓铭新除将作监杨子字敬仲之冡妇恪之妻冯氏名媛安字婉正孝友笃至静专无故不出户衣服不事华侈口不言财利寛厚慈惠知过能改明白不藏袭病久常情不堪婉正语其子埜曰「我虽病实未尝病生如死死如生」嘉定六年夏六月十有七日安然而瞑无一言越明年祖奠遣奠而归里至二月丙申葬于象山县之崇仁里至西溪之玉峯之阿子三埜□墓女湘铭曰呜呼!冯氏死生一致,至哉斯言!自古儒宗学子,不知其几千万,觉此者有几?不谓妇人而有此!叶元吉请志妣张氏墓
译他因特恩任静江法曹,后来调任龙阳丞。娶董氏为妻,长子名峄,次子名曾。铭曰:“孔子去世后,能达到‘月至’、‘日至’境界的人也相继去世了,谁来继承他们呢?孟子进入圣人境界,濂溪、明道近似于他;象山陆子却确实有这种境界,鲁卿也与他们相同。” 《邹元祥碣》饶州乐平的邹梦遇,字元祥,是四明杨某任乐平主官时结识的。梦遇与乡贡生从此相互从容交谈。后来我因职事到兰若,梦遇见到我,第二次交谈时接近觉悟。我叩问他,知道他已经觉悟了,但还没有完全没有阻碍,于是继续疏通他。从此更加澄澈明白。后来又认识梦遇的叔祖近仁,字鲁卿,同他交谈。第二天再次交谈,他顿然觉悟。最后又认识邻县余干的曹夙,字叔达。叔达留在县学,白天忘记吃饭,夜里忘记睡觉,过了十几天忽然觉悟。唉,真是盛大啊!自孔子去世以来,求学者大多沉溺于文辞和议论,丧失了本有的灵明;而能处理意念、明白本心的,寥寥两千年又有多少?像这三个人,可以说是自知自信了。孔子说:“心的精神就是圣人。”人人都有这样的心,百姓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三人知道了它。鲁卿的儿子曾,字伯传,近年来也有所觉悟。唉,真是盛大啊!元祥侍奉父母极其孝顺,深深爱护各位弟弟,曾对人说:“侍奉父母、尊敬兄长的时候,不用思考,也不用勉强,无非都是真实的根基。变化、言语、行动,或松或紧,或开或合,宇宙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又说:“在浑然一体之中,品类节度、条理秩序灿然分明。”又说:“人们都把直坐不动、端正沉默看作静。” 我却独自把行走、趋拜、应酬看作静,人们都把行走、趋拜、应酬看作动;我却独自把直坐不动、端默无言看作动。他的舅父对元祥说:“脸色温和,言语简约,精神安定,气息平和,喜怒不表现在脸上;举止周旋庄重严肃而又安闲泰然。他处理事情完全依据义理,谁也不能夺去他的志向。”分别以后,他的德行更加进步,效果竟然达到这种程度。他很久想来见我,嘉定四年春赴礼闱,考试结束后病发,不能来归,病情略有平稳。孟夏三日,他命两个儿子扶他坐到艮斋,自说气息虽然微弱,精神却很好。当时斋中光明,他十分高兴,吟哦道:“美好的树木扶疏啊,乌鸦声声鸣叫;暑风舒缓啊,庭院中一片空旷。起身看看天空啊,广大而空明澄澈。”回到中堂同家人饮茶,茶罢上床睡觉便去世了。讣告传到永嘉,我在燕堂哭泣,并派人于腊月前往祭奠。他的儿子自得派弟弟自厚来,我与他相对哭泣。自厚拜了两拜,因安葬已有日期,请我为墓作志。铭曰:人的本心极其灵妙,自然通达,自然明白。元祥没有能力给它增加什么,只是不让意念妄动,不使本有的灵明昏暗。《邹德祥尊人墓铭》我从微小的省察开始,清楚知道人人都有至善、至灵、至神、至明的本性,与天地相同,与古代圣贤相同。等到任乐平主官,更希望使全县的人都成为贤者、哲人。何况对于一切求学者,我尤其寄予厚望,要开发他们本有的东西,明白他们本有的东西;因此同我相向相互信任的人很多,但能自己相信而不再怀疑、通达而没有阻滞的人仍然很少。金山桐林有个邹生梦遇,起初听我说话虽不违背,却观察他的神情、听他的言辞语气,知道他还没有发明本心。绍熈四年秋天,我察看旱情经过他的乡里,他的应答稍稍不同于从前。我便替他剔除蒙蔽、刮去污垢,使他豁然贯通。后来他留在县斋,交谈更加亲切,验证更加充分,我也更加相信而更加喜悦。我以教养本县百姓为职责,功效很小,唯独对邹生,自己认为差不多可以使梦遇觉悟了。从此他不放逸、不间断、不杂乱,每日进步,达到‘月至’‘日至’的境界。南野居士名雯,字德显,是梦遇的父亲。他虽然没有机会接触他的言语容貌,但按气质相类推,应该具有善德。如今考察行状,知道他孝敬父母、友爱亲族;兄弟居丧时,悲哀憔悴;即使是功服、缌麻之亲,也穿素服到满一个月。方圆数里之内,风俗中少有能与他匹敌的人。祭祀祖先一定斋戒三天,临祭的前一晚不睡觉。同朋友交往恭敬而忠诚,淡泊而亲切。居住乡里,仁惠和顺,不失去任何一个人的欢心。有人以不义之事求他,他也不接受。听到别人的善行,就像自己做了善事一样高兴。有人提出可以使他受益的意见,他便欣然接受,实行起来唯恐赶不上。有人指出他的过错,他便整肃衣襟谢罪接受,并且希望以后继续得到指正。他对人不分尊卑,一概用真情相待,不料想别人会欺骗自己。别人感受到他的诚意,也自然不会欺骗他。他曾说:“端正我这颗心,万般道理都会显现;顺着道理而发出行动,万事自然运行,不需要调节安排,完全没有阻滞;天天进步,时间久了更加熟练而安定。”贤德啊!他有梦遇这样的儿子是理所当然的。他居所南面修整园圃,每天游历清幽深邃的林谷,题名为“南野”,自号“南野居士”。淳熈初年,因庆典而承受推恩,封为初品。绍熈三年十二月十二日,因病去世,享年九十岁。妻子洪氏,也因庆典封为孺人。梦遇将在绍熈五年十二月庚申日,奉灵柩安葬于诏原司徒山,请我为墓作铭。铭曰:人的本性自然是善的,众多德性自然具备;没有它就会有所缺失,有了它却不去实行,便显得反常。因此,南野的德行和美好,都不是从外面得到的,只是被遮蔽了;正因为多数人有所缺失,所以这种德行才显得可贵。《冢妇墓铭》新任将作监杨子字敬仲的长媳、恪的妻子冯氏,名媛安,字婉正。她孝顺友爱,情意深厚;安静专一,无缘无故不出门户;衣服不追求华丽奢侈,口中不谈财利;宽厚慈惠,知道过错便能改正,明白通达而不隐瞒。她久病在身,常人的情形难以忍受,婉正对儿子埜说:“我虽然有病,实际上从未觉得自己是病人;生如同死,死如同生。”嘉定六年夏六月十七日,她安然闭眼去世,没有说一句话。第二年行祖奠、遣奠后返回故里,到二月丙申日,葬于象山县崇仁里,靠近西溪玉峰的山坳。儿子三人,埜、□;女儿湘。铭曰:唉!冯氏视死生为一体,这句话真是达到极高境界了!自古以来的儒学宗师和求学之士,不知有几千万,能够觉悟到这一点的有几人?想不到一个妇人竟有这样的境界!《叶元吉请志妣张氏墓》
某之至契,叶元吉名佑之之母孺人张氏讳景昭,故将作监丞讳允恭之女。孺人孝敬明悟,自幼不独治女工,常亲书史。事亲竭情,备养有孝女之称。后归司农寺簿讳大显字仲谟,有异质,尝亲薛士龙、郑景望。官居守正,民悦。湖海羣冦,仲谟每有韬畧,用事者虽不行其策,而舆论谓善。孺人以夫家司计者倜傥,广费,孺人长虑亟出,玩服治田太湖上。厥后祖业果告罄,而孺人所治之田遂为祭祀伏腊之需。祖姑适台倅孙君,老而无子,女子之子曰传,或疑其名。孺人曰:「是出乐天之诗,留与子孙传。」孙君大惊,他皆类此。平居亦不切切读诵,过目輙记。元吉谓其虚明静一如鉴中象,自然毕照,未尝作文章,曰:「非妇人所当为。」从寺簿歴官中外,言不及政,曰:「非妇人所当为。」太湖之田虽不多,孺人铢积寸累,调度有方,日需不阙,酰醢殽核备具。宾客至不知其为事,姑如母,惟所欲不问难易,常储以供,而自奉甚约。岁时佐寺簿羞馈祀,必躬以严,必丰以洁,如是者二十有四年。姑殁,独春秋之事勤劳怵惕如初,他皆付幼子。米盐靡密,则二女为之。曰:「他日为妇人亦所当知。」孺人言必端荘,事必谨审,髙明而色柔,严正而气和。尊者不以贫贱废礼,卑者不以贵盛降意。奴婢不笞困乏,必恤。二女择配甚严,或以为太过,曰:「不然,是家故尝有了斋陈公为壻,不可使俗壊其素风。」士之有学愿请者,令诸子与之逰,而逺其张皇虚憍者。虽或以科第进,每以为戒。故元吉曰:「佑之由是不敢苟专试业,闭门不妄交。」某至吴,元吉来访,执礼甚恭,自言弱冠志扵学而未得其方,凡先儒所视者依而行,所诃者必戒,如是者十有七年,然终未相应。中间得先生子絶四碑一读,知此心明白广大,异乎先儒缴绕回曲之说。自是读书行已不敢起意,后寐中闻更皷声而觉,全身流汗失。声叹曰:「此非皷声也。」如还故乡,终夜不寐,夙兴见天地万象万变,明暗虚实,皆此一声,皆佑之本体,光明变化,固已无疑。而目前若常有一物,及一再闻先生警诲,此一物方泯然不见。元吉弱冠,与贡孺人不以为喜,闻声而大警悟。孺人虽未喜,而至扵甚。及元吉见某后,归道某言,且谓:「若不见先生,止扵半途。」扵是喜甚。某访元吉,孺人已疾病,命二女听扵屏间,尽记某之言以告孺人。举手曰:「幸甚,吾儿得此扵先生也,吾死无憾矣。」垂絶神气,清明无一语之差。时嘉定十有一年十有一月乙未,终于正寝。卜以明年正月庚午祔于吴县至德乡陆公原寺簿之墓。子五:男佑之、辅之、涣之,二殀;四女,二殀,其一许嫁迪功郎新台州宁海县尉陈自牧。孙男一潜。元吉泣血,请志铭扵某,遂为之铭。铭曰:孺人张氏,识髙行懿,孝敬至矣。众善兼美,子顿悟,觉常情,大喜。孺人虽喜,以其微蔽,逮其蔽除,始不胜喜。精明若此,古今鲜俪。钱子是请志妣徐氏墓某扵淳安,钱子名时,字子是,至契。子是已觉,惟尚有微碍。某刬其碍,遂清明无间,无内外,无始终,无作止,日用光照,精神澄静。某深所敬爱。后遣冢子槱奉书至,并其妣徐氏家传,纪其孝敬,烛疑事如见。族人事有难决,就问,一言而定。闺阃不严而治。岁大歉,数日杵米给邻里。有生子贫不举者,急谕止之,给以酒米,其捄活饿死不可殚纪。棺梧野殀,捐地数亩为蒿里。其夫号筠坡翁,字晦仲,吴越文穆王九世孙。夫妇德同行合。子是起,敬请志铭其墓。某与子亦尝为至契,铭其亲墓。今思孔子书,呜呼,有吴延陵季子之墓异乎后世繁辞。某已戒子孙,我死后毋为志铭。子是欲其考妣之善誉垂扵不朽。子是之子槱,字诚甫,亦近扵嘉[阙]文永嘉劝农文古者舜大圣人也,而耕;伊尹圣人也,而耕。耕者常情之所贱,君子之所敬,尤为本朝列圣之所敬。故守令皆以劝农系衘。今争田之讼累累,岂有田而不肯耕?然大患有二:其一,风俗好奢,故虽耕而终贫;其二,风俗好争,以好争故虽耕而终扵贫。人情岂恶富而喜贫哉?风俗之所习尚,举一世皆以奢侈为美为荣,父子兄弟意向州闾,邻里意向,无不趋扵奢,无不羞扵俭。今欲改奢而为俭,其势固难。但奢则坐见贫困,邻里罕能救,虽至亲亦罕能救。审思至此,则泛泛羞俭喜奢之浮毁誉,何足顾恤?颜子箪瓢垂芳万世,崔烈虽富,人谓铜臭。愿父老训谕子弟,勿循羞俭喜奢之浮毁誉,自取贫困。颜子有负郭之田六十亩,尚箪食瓢饮。今田家未必人人有田,岂可不计度?孔子曰:「君子无所争。」老子曰:「天道不争而善。」
译我最亲密的朋友叶元吉,名佑之,他的母亲孺人张氏名景昭,是已故将作监丞名允恭的女儿。孺人孝顺恭敬,明达有悟性;从小不只操持女工,常常亲自阅读书史。侍奉父母竭尽感情,供养周备,有孝女的称誉。后来嫁给司农寺簿名大显、字仲谟的人。仲谟资质非凡,曾亲近薛士龙、郑景望。他做官守正,百姓喜爱。湖海间群盗横行时,仲谟常有谋略;当权者虽然没有采用他的计策,舆论却认为他很有才能。孺人见丈夫家中掌管财计而性情豪放,花费很大,便深思远虑,赶快外出,在太湖边经营田地。后来祖业果然耗尽,而孺人所经营的田地便成为祭祀和伏腊时节的费用来源。她的祖姑嫁给台倅孙君,年老而没有儿子;祖姑的女儿有个儿子名传,有人怀疑这个名字。孺人说:“这是出自白居易的诗,留下它是为了让子孙相传。”孙君大为惊异,其他事情也大多如此。她平时并不刻意诵读,书一经过眼便能记住。元吉说她的心虚明静一,如同镜中之象,自然全部照见;她从未写文章,说:“这不是妇人应当做的事。”她随寺簿任职于内外各处,从不谈及政事,说:“这不是妇人应当做的事。”太湖的田地虽不多,孺人却一点一滴积累,调度得法,每日所需从不缺少,酰醢、肴核都准备齐全。宾客来到时,她不让人察觉自己正在操持事务;对婆婆像对母亲一样,婆婆想要什么,从不问事情难易,总是预先储备以供使用,而自己生活十分俭约。每逢岁时节日,帮助寺簿准备祭祀馈献,一定亲自严肃办理,一定做到丰盛而洁净,这样持续了二十四年。婆婆去世后,只有春秋祭祀的事情仍像从前一样勤劳谨慎,其他事情都交给幼子。米盐等细密事务,则由两个女儿办理。她说:“将来做妇人的,也应当懂得这些。”孺人说话一定端庄,做事一定谨慎周详;见识高明而脸色柔和,严正而气息平和。对尊贵者不因贫贱而废弃礼节,对卑下者也不因自己尊贵显盛而降低情意。奴婢不加鞭打,遇到困乏者一定加以体恤。为两个女儿选择婚配十分严格,有人认为太过,她说:“不是这样。这家过去曾有了斋陈公做女婿,不能让世俗败坏它一向的风气。”士人有学问而愿意来求教的,就让几个儿子同他们交游;对于那些张扬虚浮、骄矜自夸的人,则让孩子们远离。即使有人凭科举及第显达,也常常拿来作为戒鉴。因此元吉说:“佑之因此不敢苟且专攻应试学业,闭门不随便交游。”我到吴地时,元吉来拜访,行礼十分恭敬。他自己说,二十岁时立志求学,却没有找到方法;凡是先儒所重视的,就依从实行,所斥责的,就一定戒除。这样做了十七年,最终却始终没有契合。其间得到先生《子绝四碑》,读了一遍,才知道此心明白广大,和先儒曲折缠绕的学说不同。从此以后,他读书、修身,再也不敢妄生意念。后来在睡梦中听到更鼓声而醒来,全身流汗,汗液失控流下。他惊叹说:“这不是鼓声。”仿佛回到了故乡,整夜睡不着;天刚亮便起来,看见天地间万物万象、万般变化,明暗虚实,全都是这一声,全都是佑之的本体,光明和变化本来就无可疑惑。然而眼前好像常有一个东西,直到一再听到先生的警诫教诲,这个东西才突然消失不见。元吉二十岁时,没有因为获得贡生资格而喜悦;听到这个声音,反而大为警醒觉悟。孺人虽然没有显露喜悦,内心却到了极深的程度。等元吉见到我之后,回去转述我的话,并且说:“如果见不到先生,我只能停留在半途。”孺人于是非常高兴。我去拜访元吉时,孺人已经病重,便命两个女儿在屏风后听讲,把我说的话全部记下来告诉她。她举起手说:“太幸运了,我的儿子能从先生这里得到这个道理!我死也没有遗憾了。”她临终时精神清明,神气没有丝毫差错。当时是嘉定十一年十一月乙未日,她在正寝去世。占卜决定第二年正月庚午日,附葬于吴县至德乡陆公原寺簿的墓旁。儿子五人:男孩佑之、辅之、涣之,另有二人早夭;女儿四人,二人早夭,一人已经许配给迪功郎、新任台州宁海县尉陈自牧。孙子一人,名潜。元吉泣血,请我为母亲写墓志铭,于是我为他作铭。铭曰:孺人张氏,见识高远,品行美善,孝敬达到了极点。各种善德兼备而美好,儿子顿然觉悟,超越了常情,孺人大为喜悦。孺人虽然已经高兴,却因为还有微小的遮蔽;直到那遮蔽除去,才高兴得难以抑制。精明达到如此程度,古今少有匹敌。《钱子是请志妣徐氏墓》我在淳安时,钱子名时,字子是,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子是已经觉悟,只是还略有微小的障碍。我替他铲除障碍,他于是清明通透,没有间隔,没有内外,没有始终,没有造作和停止,日常生活中光明照耀,精神澄澈安静。我非常敬爱他。后来他派长子槱带信来,并附上母亲徐氏的家传,记述她的孝敬;她能洞察疑难之事,仿佛亲眼看见。族人遇到难以决断的事,便来询问,她一句话就能定夺。内闱不靠严厉约束而能治理。年成大歉收时,她连续数日舂米分给邻里。有贫穷人家生了孩子却想遗弃,她立即劝止,给他们酒和米;她救活了多少濒临饿死的人,无法一一记载。有人死在野外没有棺木,她捐出数亩地作为安葬之所。她的丈夫号筠坡翁,字晦仲,是吴越文穆王的九世孙。夫妇二人的德行相同而互相配合。子是起来,恭敬地请求我为母亲作墓志铭。我同子是也曾是最亲密的朋友,曾为他的父亲作墓铭。如今想到孔子的文字,唉,吴国延陵季子的墓碑和后世繁复的辞藻不同。我已经告诫子孙,我死后不要为我写墓志铭。子是希望他父母的善名流传不朽。子是的儿子槱,字诚甫,也接近于嘉□。文 《永嘉劝农文》古时候舜是大圣人,却亲自耕田;伊尹是圣人,也亲自耕田。耕作是普通人情感上所轻视的,却是君子所敬重的,尤其受到本朝历代圣人的敬重。所以郡守县令都把劝勉农耕列入自己的职责。如今争夺田地的诉讼接连不断,难道有了田地却不肯耕种吗?但最大的祸患有两种:第一,风俗喜好奢侈,所以即使耕种最终还是贫穷;第二,风俗喜好争斗,因为喜欢争斗,所以即使耕种最终还是贫穷。人情难道厌恶富裕而喜欢贫穷吗?只是风俗所习惯、所崇尚的,全世人都把奢侈当作美好和荣耀,父子兄弟的心意、州闾邻里的交往,无不趋向奢侈,无不以俭朴为羞。如今想改变奢侈而实行节俭,形势本来就困难。但奢侈会眼看着使人贫困,邻里很少能够救助,即使至亲也很少能够救助。仔细想到这里,那么那些泛泛地以节俭为羞、以奢侈为喜的浮薄毁誉,还有什么值得顾虑怜惜的呢?颜子一箪食、一瓢饮的美名流传万世,崔烈虽然富有,人们却说他身上有铜臭。希望父老教训告诫子弟,不要顺从以俭为羞、以奢为喜的浮薄毁誉,自取贫困。颜子有靠近城郭的田地六十亩,尚且只能一箪食一瓢饮。如今农家未必人人有田,怎么能不计算安排呢?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老子说:“天道不争而善于成就万物。”
圣人情率喜争,岂以争为美德?私意作于中,好已胜而耻扵下人,故争。不思争则非君子,争则为小人,争则违天道,上帝所不与,祸灾随之。故好争者多败家遭刑。愿父老训谕子弟,切勿争败家遭刑,自取贫困,自陷于小人之域。戒之戒之!小人以求己胜为荣,君子以求己胜为辱。以求己胜者,小人也。天道亏盈而益谦,人道恶盈而好谦,鬼神害盈而福谦。谦即不争,谦反尊而光。今不与尊光而取亏害,利害甚明。愿父老从容暇日,审思详虑,与子弟共议,切勿以奢为荣,当以颜子箪瓢为荣;切勿以好争为荣,当以不争退逊为荣。勿以老太守谆谆为虚文,非真情。此实老太守爱汝辈切至之实情。讲义吴学讲义人心自正,人心自善。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及长,无不知敬其兄。不学而能,不虑而知。人皆有恻隠之心,皆有羞恶之心,皆有恭敬之心,皆有是非之心。孔子语子思曰:“心之精神是谓圣人。人皆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同人心非血气,非形体,精神广大无际畔,范围天地,发育万物。何独圣人有之?人皆有之。时有古今,道无古今;形有古今,心无古今。百姓日用此心之妙而不自知,以其意动而有过,故不自知。”孔子曰:“改而止。”谓学者改过即止,无外起意,无适无莫,蒙以养之。孔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文王不识不知。”孔子每每戒学者毋意。意态有四,必固我皆意也。如蒙如愚,以养其正,作圣之功。
跋
跋汪尚书达古字碑刻自正学不明,士大夫以放逸为事业。夫是以草圣之名出,世俗所脍炙,而不知古圣贤之所蹙额。汉晋而降,沈浸乎飘逸放肆渊海之中,不自知其非。其字画,其辞章,议论皆自畧同,故治日少,乱日多,哀哉!且小学家推尊王右军第一,某熟观谛玩,美则美矣,要无齐荘中正气象,无三代气象。然则今字画宜何从?古文世莫晓。古文一变而为篆,篆一变而为隶,隶又变而为楷。至扵楷不可复变矣,而世为楷者,其间亦或有飘逸放肆意态。今能去飘逸放肆意态,则正矣。慈湖杨某敢奉上帝命,针千载之膏肓,而疾势方张。一齐不胜众楚,所恃以无恐者,灼知举天下万世人心本善本正本清明,本无放逸,本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同本,与天地同。俗习虽深固,其本有者,岂不隠然有感于中?
跋厉氏李氏墓碣夫孝,天之经,地之义;贞,亦天之经,地之义。厉夫人、李夫人一心,而曰「孝」「曰贞」。人自谓之,姑妇同德,阖族敬之。某书之。
书云萍録赵德渊亲书后舆论谓数年前极有性气,及为佥判,全不见有性气。永嘉徐良甫与德渊至稔熟,言其喜怒不形扵色。同徐良甫从少保坟所从容几日,德渊忽扵早食前惊曰:“异哉!”良甫问状,扵是知其有觉。某后见德渊,德渊曰:“与筹今扵日用应酬都无一事,只未知归宿之地。”某曰:“不必更求归宿之地。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人。’皆有是心,心未尝不圣,何必更求归宿?求归宿乃起意,反害道。孔子每每戒学者母意。”后再见德渊,果平平不动乎意。
书冯师功沈公甫言:先世暨冯师稔治初,颜亮决策渡江,冯师斩其筏而亮以死。后又父子冒大险入峒,而峒冦平。其言海上火失燎帆之功曰:“此犹未足为难。”公甫属某题其诗后,某平生见人一言一行之善,即兴敬兴爱。矧冯师有安社稷之功,三是宜书。铭中庭召呼磬铭辞气惟谨,执事惟敬。斯谨,斯敬;动中之静,得此为贤,尽此为圣。云石铭有石而云,有扣而声。匪声,匪形。大哉,一灵。慈湖书屏先圣有训,忠信笃敬,参前倚衡,虚明静莹。曽子曰:「皜皜!」易曰:「蒙以养正。」又曰:「干元曰性命。」孔子亦谓:「明目不可得而视,倾耳不可得而听。」冯甥请书屏学如不及,犹恐失之。冯甥请书于屏,儆戒深意,殊慰老懐。微意云:兴日月亏照,古圣犹兢业,吾甥其戒之。
译圣人的性情难道通常喜欢争斗吗?怎么会把争斗当作美德呢?只是私意产生于心中,喜好自己胜过别人,又以处于别人之下为耻,所以才争斗。不明白不争才是君子,争斗便成为小人;争斗就违背天道,是上帝所不赞许的,灾祸会随之而来。所以喜欢争斗的人大多败坏家业、遭受刑罚。希望父老教训告诫子弟,千万不要因为争斗而败家受刑,自取贫困,自陷于小人的境地。要警戒,要警戒!小人以求自己胜出为荣耀,君子以求自己胜出为耻辱。以求自己胜出为目标的人,就是小人。天道减损盈满而增益谦逊,人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逊,鬼神使盈满者受害而使谦逊者得福。谦逊就是不争,谦逊反而尊贵而光荣。如今不求尊贵光荣,却自取亏损祸害,利害十分明白。希望父老在闲暇日子从容地审慎思考,和子弟共同商议,千万不要以奢侈为荣耀,应当以颜子的箪食瓢饮为荣耀;千万不要以好争为荣耀,应当以不争和退让为荣耀。不要把老太守反复诚恳的告诫当作空文,以为不是真情。这确实是老太守极其爱护你们的真实感情。讲义 《吴学讲义》人的本心自然正直,人的本心自然善良。孩提的孩子没有不知道爱护自己的父母的;长大以后,没有不知道敬爱自己的兄长的。不用学习就能做到,不用思考就能知道。人人都有怜悯之心,都有羞耻厌恶之心,都有恭敬之心,都有辨别是非之心。孔子告诉子思说:“心的精神就是圣人。人人都同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具有同样的人心。人心不是血气,不是形体;精神广大而没有边际,包容天地,养育万物。为什么只有圣人才有它?人人都有它。时代有古今,道没有古今;形体有古今,心没有古今。百姓每天运用此心的妙处,却不知道;因为意念发动而产生过错,所以不知道。”孔子说:“改正便停止。”意思是求学者改过就到此为止,不要在外面再生起意念,不偏好也不厌恶,用蒙昧之心来涵养它。孔子说:“我有知吗?其实没有知。”文王也是不刻意认识、不刻意知道。孔子屡屡告诫求学者不要妄生意念。意念的状态有四种,意、必、固、我都属于意念。要像蒙昧、像愚钝一样,以此涵养本然的正性,这是成就圣人的功夫。跋 《跋汪尚书达古字碑刻》自从正学不再显明,士大夫便把放纵逸乐当作事业。正因为如此,草书圣手的名声兴起,成为世俗津津乐道的对象,却不知道古代圣贤对此皱眉。自汉晋以后,沉浸在飘逸放纵的深海之中,自己还不知道这是错误。他们的字画、辞章、议论,大体都相同,所以天下太平的日子少,混乱的日子多,真是可悲啊!况且小学家把王右军推尊为第一。我仔细观看、认真玩味,确实美是美,却终究没有齐整庄严中正的气象,也没有三代的气象。那么今天的字画应当从哪里取法呢?古文世人已经不能通晓,古文一变而成为篆书,篆书一变而成为隶书,隶书又变而成为楷书。到了楷书便不能再变了,但世人写楷书,其中也有飘逸放纵的意态。如今如果能够去掉飘逸放纵的意态,就正了。慈湖杨某谨敢奉上帝之命,针治千年来的沉疴,而病势正盛。一个齐国难以抵挡众多楚国,所凭借而不感到恐惧的,是我清楚知道天下万世所有人的本心本来善、本来正、本来清明,本来没有放逸,本来同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具有同一本源,本来同天地相同。世俗习气虽然深固,但人本有的东西,难道不会隐约在内心有所感应吗?《跋厉氏李氏墓碣》孝,是上天的常经、大地的正义;贞,也是上天的常经、大地的正义。厉夫人、李夫人同一条心,所以分别说“孝”和“贞”。人们都这样称说她们,婆媳具有同样的德行,全族都敬重她们。我把这些写下来。《书云萍录赵德渊亲书后》舆论说他几年前很有性情和气魄,等到任佥判后,却完全看不出还有这种性情和气魄。永嘉徐良甫同德渊非常熟悉,说他喜怒不表现在脸色上。有一次,他同徐良甫从少保坟回来,从容相处了几天,德渊忽然在早饭前惊叹说:“奇异啊!”良甫询问情况,于是知道他有所觉悟。我后来见到德渊,德渊说:“如今在日常生活和应酬中都没有什么事情,只是不知道归宿之地在哪里。”我说:“不必再寻找什么归宿之地。孔子说:‘心的精神就是圣人。’人人都有这样的心,心从来没有不圣,何必再寻找归宿?寻找归宿就是妄生意念,反而会损害道。孔子屡屡告诫求学者不要妄生意念。”后来再次见到德渊,他果然平平常常,意念不动。《书冯师功》沈公甫说:先世以及冯师在稔治初年,完颜亮作出渡江的决定,冯师砍断他的木筏,完颜亮因此死去。后来他又同父亲冒着巨大危险进入山洞,山洞中的盗匪于是平定。他谈到海上失火、火势烧毁船帆的功劳时说:“这还不足以称为艰难。”公甫嘱托我在他的诗后题字。我一生见到别人的一句话、一件行为有善处,就会产生敬意和爱意,何况冯师有安定社稷的功劳,这三件事都应该记载下来。铭 《中庭召呼磬铭》言辞语气一定谨慎,处理事务一定恭敬。做到谨慎,做到恭敬;这就是行动中的静。能够做到这些就是贤,完全做到这些就是圣。《云石铭》有石头便有云气,有敲击便有声音。既不是声音,也不是形体,却有宏大无边的灵明。《慈湖书屏》先圣有训:忠诚信实、笃厚恭敬,仿佛立在面前、倚着玉衡,内心虚明、安静而莹洁。曾子说:“皜皜!”《易》说:“用蒙昧来涵养正性。”又说:“乾元称为性命。”孔子也说:“眼睛明亮,却不能得到可供观看的东西;倾耳聆听,却不能得到可供听闻的东西。” 《冯甥请书屏》求学好像赶不上什么,仍然担心会失去它。冯甥请我把这句话写在屏风上,其中警醒告诫的深意,使我这个老人的心大感欣慰。我略微表达心意说:太阳和月亮也有光照亏损的时候,古代圣人尚且战战兢兢、勤勉不懈,我的外甥应当以此警戒自己。
慈湖遗书巻六宋杨简撰赋广居赋四明杨子家,本三江之口,徙居西屿之麓。緑野横其前,青峦维其外。东海之水,不惮余百里之劳,遥﨑岖委蛇,日致两潮之勤,于其门输清纳润,曽不少懈。北山之桃李,方春盛时,相与聨比,参红错白,间青厕翠,组织西蜀之锦,环石鱼之楼而屏之,羙于画绘。南园之竹,栉栉差差,如立万琅玕,踈踈剪剪,微风过之,箫然如奏天上之乐,于碧云之端。竹之南有水,水之中有荷,青圆有蒲,緑纎。水仙微酣而立,烱若出尘之风度,而隔以云烟,逰鳞戏凉,羣羣然圉圉然。至于芙蓉秋红,菊金布钱,橘梢之黄未垂,而葡萄堆架,拥千万夜光之珠而争先。虽朔颷之戒寒,烂丹邱于四山,而压氷之梅独出其竒,吐孤芳而盘旋。玄冥又从而佐之,剪玉镂瑶,雨花其间。有家如此,亦可谓竒矣。而杨子方悠然而笑曰:「吾又有广居焉,益竒。吾所谓广居,非弃此而他之,特前所陈有目者之所共瞻,有口者之所共言。吾今所叙,有目者之所不暏,有口者虽欲言而无所。广居之上,天所不覆,胡为乎天莫之覆也?天可指,天可语,吾之广居不可指,不可语。广居之下,地所不载,胡为乎地莫之载也?地有所寄,有所止,吾之广居无所寄,无所止。广居之东,其东无穷,胡为乎无穷?扶桑有名,欲徃莫从,阳精阳升,犹在青冥之中。青冥有象,有象有穷,无象无穷。吾广居不可以象言,奚穷?广居之西,其西无穷,胡为乎无穷?昆仑而西,其逺益迷,虽极夫日入焉之涯,道阻且修,已莫之跻,矧其日外之冥冥,与东则齐。有涯有冥冥,有穷;无涯无冥冥,无穷。吾广居不可以涯言,不可以冥冥焉,奚穷?广居之南,沧溟渺漫,海外有国,国外有水,水之外人莫得而观,可观者必有所穷。吾广居尚不可得而观,奚穷?广居之北,沙漠无极,骨利干近日出之所,北距大海,海又无穷。海虽大,不逃乎形,有形之物终穷。吾广居不可以形其穷。广居之中,天生其中,地生其中,日月经其中,星辰罗其中,雷霆风雨霜雪变化其中,人与鸟兽虫鱼万彚尽产其中。然则所谓杨子者,居于其中之何所哉?三江之口乎?西屿之麓乎?室乎?堂乎?序乎?塾乎?石鱼之楼乎?南园之竹坞乎?谓不居乎三江之口,不可;谓果居乎三江之口,亦不可。谓不徙乎西屿之麓,不可;谓果徙乎西屿之麓,亦不可。堂无中边,室无戸牖,序岂东西?塾非左右?楼虽可登而难升,坞虽可逰而莫有大哉乎?广居以文宣至圣,犹莫知其乡;以洙泗诸贤,犹不得其门。学者愈行而愈逺,智者愈言而昬者愈不闻。壁闼四辟,而宗庙之美,百官之富,非立墙之外者所扪。是中有不求自有之至乐。宫商日奏,金石日谐,油油而溶溶,易直子谅,庄敬正中,高明而有融,泰和而粹,冲世乐有穷斯乐,靡终举视聴心知之属,不以为有,旦暮有,古今有,始终而寂然莫之移,洞焉乎空空,缉熈灵府之光明,混涵圣域之冥蒙,而圆首横目之子,方且日持钻坚之锥,力运凿深之锄,进寸而退尺,欲前而倒趋,嘻嘻吁吁。南园赋光风兮静明,林塘兮翠深,云闲兮不动,景妙兮莫寻。泰和融凝兮,非浮而非沈,万化迭奏兮,岂去曩而来今?不知吾足之所如徃兮,不觉吾口之自吟。百草千木兮,散苍然之球琳;纷禽鸟之飞鸣兮,尽成韶頀之音乐。悠悠以自生兮,孰究其所始?究其所终,微觉其略如万象兮,森罗杂错于止水之上,明鉴之中。纎洪短修,毕陈互映兮,有不可胜穷之容;而澄光莹然兮,曽莫省其聚散。矧复判其西东?厥沈兮,匪卑;厥高兮,岂穷?其骤焉辐辏兮,非积;其忽焉以遁,遂至于无兮,讵空?斯妙兮,可言而不可语,惟可弄明月兮,歌清风;不索自获兮,愈思愈穷。古之人何以命之曰中庸。东山赋吾之日用何如哉?如东山之晓色,苍茫无际,不可揽取。其间云气隠见,阳辉粲发,霞舒金锦,愈变而愈竒。云拖玉龙,出没夭矫于万峰羣翠之间,可观可骇。而须臾忽化,千态万状,莫绘莫画。又如江上之秋光,清空爽明,若甚近也,而不可执;若逺也,而不可追。而及清露濡之,霜月烱之,而无所损,无所益。又如松间之溪声,玲玲其鸣,其音甚清,的然可以听而闻,而不得夫音之形。又如岩前之月,明其洁如玉,其流光凝止,若可以敛而掬。入松为松,入竹为竹,随物赋形,而终不得其机轴。此岂吾之所私有?独妙独化,他人不得而与哉?举遐近通万古,夫孰者之不然?惟昬明之不齐,是非之迭出,所以有知有不知,有协于极于不极。粒我烝民,莫非尔极。孰谓吾日用而非极乎?孰谓吾日用而可以知可以识乎?
译《慈湖遗书》卷六,宋杨简撰,赋 《广居赋》四明杨子的家,本在三江汇合之处,后来迁居西屿山麓。绿色的田野横在门前,青翠的山峦环绕在外。东海的海水不怕跋涉百余里的劳苦,遥遥曲折蜿蜒而来,每天辛勤送来两次潮水,在我门前输送清水、纳入滋润,从来没有稍稍懈怠。北山的桃李,正值春天盛开时,彼此联结成片,红花白花交错其间,青色和翠色间杂,如同织成西蜀的锦缎,环绕石鱼楼而成为屏障,美得胜过图画。南园的竹子一丛丛高低参差,仿佛站立着万竿美玉;疏疏落落,微风吹过,发出萧萧声,像在碧云尽头奏响天上的音乐。竹林南面有水,水中有荷花,有青圆的蒲草,也有纤细的绿色植物。水仙微醉般站立,光彩明亮,具有脱离尘俗的风度;云烟隔开水面,游鱼嬉戏于清凉之中,成群而自在。至于芙蓉在秋天染成红色,菊花像金钱铺展,橘子的黄色尚未垂下枝头,葡萄却已经堆满架子,拥挤着千万颗夜光珠般的果实争相成熟。即使北风警告寒冷,四山丹红灿烂,压着冰雪的梅花仍独自显出奇异,吐放孤芳而盘旋开放。玄冥又来帮助它,剪裁白玉、雕镂美玉,花朵般的雪雨落在其中。有这样的家,也可以说是奇异了。但杨子正悠然微笑着说:“我还有一个广大的居所,那更加奇异。” 我所说的广居,并不是舍弃这里而到别处去,只是前面所陈述的,是有眼睛的人共同看见、有嘴巴的人共同谈论的;我现在所叙说的,是有眼睛的人看不见、有嘴巴的人即使想说也无从说起的。广居的上面,天空不能覆盖,为什么天空不能覆盖它?天空可以指示,可以言说;我的广居却不能指示,不能言说。广居的下面,大地不能承载,为什么大地不能承载它?大地有所寄托,有所止息;我的广居却没有寄托,也没有止息。广居的东方,东方没有穷尽,为什么会没有穷尽?扶桑有名称,却想前往而没有道路;太阳精气升起,仍然处于青冥之中。青冥有形象,有形象便有穷尽;没有形象便没有穷尽。我的广居不能用形象来说明,怎么会有穷尽?广居的西方,西方没有穷尽,为什么会没有穷尽?昆仑山以西,距离越远越迷茫,即使达到太阳落下的边际,道路艰险遥远,已经无人能够登临,更何况太阳以外的幽冥之处,与东方一样无穷。有边际便有幽冥,有穷尽;无边际、无幽冥,便无穷尽。我的广居不能用边际来说明,也不能说成幽冥之处,怎么会有穷尽?广居的南方,沧海浩瀚无边;海外有国,国之外有水,水之外无人能够看见;凡是可以看见的,必然有所穷尽。我的广居尚且不能被看见,怎么会有穷尽?广居的北方,沙漠无边无际,骨利干接近日出的地方,向北直到大海,大海又没有穷尽。大海虽然广大,却不能逃脱形体;有形体的东西最终都有穷尽。我的广居不能用形体来限定其穷尽。广居之中,天在其中生成,地在其中生成,日月在其中运行,星辰在其中罗列,雷霆风雨霜雪等变化在其中发生,人与鸟兽虫鱼万类都在其中产生。那么,所谓杨子,居住在其中的什么地方呢?是三江之口吗?是西屿山麓吗?是室吗?是堂吗?是序吗?是塾吗?是石鱼楼吗?是南园的竹坞吗?说他不住在三江之口,不可以;说他果真住在三江之口,也不可以。说他没有迁居西屿山麓,不可以;说他果真迁居西屿山麓,也不可以。堂没有中央和边际,室没有门窗,序哪里分东西?塾哪里分左右?楼虽然可以登上却难以升高,坞虽然可以游览,却没有什么能使它变得广大。广居以周文王、周武王所宣扬的至圣之道,尚且没有人知道它的乡里;以洙水、泗水之间的诸位贤人,也尚且找不到它的门户。求学者越走越远,聪明人越说越使昏昧者越听不见。墙壁门户四面敞开,然而宗庙的美盛、百官的富盛,并不是站在墙外的人能够摸到的。这里有一种不必求取便自然存在的极大快乐。宫声商声每天奏响,金石乐器每天和谐;它流动充沛,平易正直而诚信,庄重恭敬而端正适中,光明高远而融洽,安泰和谐而纯粹。世俗的快乐有穷尽,唯独这种快乐没有终止;举凡视觉、听觉、内心、知识等所属,都不把它当作外在已有之物;它从早到晚存在,从古到今存在,自始至终寂然不动,洞然空明;它不断发扬灵府的光明,混融涵容圣域的幽深。而那些圆头横目的人,正拿着每天钻穿坚硬物的锥子,费力挥动挖深的锄头,前进一寸却后退一尺,想向前走却反而倒退,唉声叹气不止。《南园赋》和煦的风啊,安静而明亮;林木池塘啊,翠色深浓;云气悠闲啊,静止不动;景色美妙啊,无从寻觅。安泰和谐,凝聚融洽啊,既不浮在上面,也不沉在下面;万物变化交替演奏啊,难道是离开过去而来到现在吗?不知道我的脚走向哪里,不知不觉我的口中自然吟唱。百草千木啊,散布着苍翠的美玉;群鸟纷纷飞翔鸣叫啊,全都化成《韶》《頀》般的音乐。万物悠悠然自行生长啊,谁能追究它从哪里开始?追究它到哪里终止,只隐约觉得它略像万象,森然罗列、杂然交错在止水之上、明镜之中。纤细的、粗大的、短的、长的,全都陈列出来彼此映照啊,具有不可穷尽的形态;而澄澈的光明晶莹透亮啊,竟没有察觉它的聚合和分散。何况又怎能分辨它的西东?它沉下去啊,并不低下;它高起来啊,难道有穷尽?它突然聚集啊,并不是积累;它忽然隐遁,最终归于无啊,难道就是空无?这种妙理,可以说却不能用言语穷尽;只能玩赏明月,歌咏清风。不去索求而自然获得,越是思考,越觉得无穷。古人为什么把它命名为“中庸”呢?《东山赋》我的日常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像东山的晓色,苍茫无边,不能把它收取在手中。其间云气时隐时现,阳光灿烂地发出光辉,霞光舒展如金锦,越变化越奇妙。云气拖着玉龙,在万山群翠之间出没蜿蜒,既可观赏又令人惊骇。然而顷刻之间忽然变化,呈现千姿万态,无法描绘。又像江上的秋光,清澈空明而爽朗,仿佛十分接近,却不能执取;仿佛十分遥远,却不能追赶。等到清露滋润它,霜月照亮它,也没有减少,也没有增加。又像松林间的溪水声,玲玲作响,声音非常清越,确实可以听见,却不能得到声音的形状。又像岩石前的月光,明亮洁白如玉,流动的光凝止在那里,仿佛可以收拢捧取。光进入松林便成为松色,进入竹林便成为竹色,随着万物赋予形态,却始终不能得到它的枢纽。这难道是我私自占有的东西,只是我独自奇妙、独自变化,别人不能参与吗?无论远近、贯通万古,谁不是如此?只是昏暗与明亮不相同,是非交替出现,所以才有知道和不知道,有接近极致和不能达到极致的差别。“我们这些众民,谁不是你的极致所在?”谁说我的日常生活不是极致?谁说我的日常生活可以凭知识和认识来把握?
孔子曰:「哀乐相生,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聴之,不可得而闻也。」孰谓吾日用而可以见而可以闻乎?偶书如右,他日名之曰《东山赋》,或疑当名《日用赋》,应之曰:「如此问,不惟不识东山,亦不识日用。」庆元丙辰仲秋书于石鱼竹房。蛙乐赋至矣乎!至矣乎!音声之妙,有如此,不可以言道,不可以意传者乎?静夜兮寂然,发机兮捷然,有唱辄酬兮,翕然骤然,千鼗竞奏,万珠纷聨此断兮彼续,甲洪兮乙纎,各出其竒,互发其妙。离离然,粲粲然,若星辰之缀悬;泠泠然,激激然,若岩隈之溜涧。下之泉,又若急雨过潇湘之上,织锦濯蜀江之芳鲜。宫商迭播,角羽相先。律不知其何律兮,吕不知其何吕。唯覩夫大积焉而不苑,并行而不谬。随之不见其后,迎之不见其前。如彼万象森罗,参错毕见。其莹然之鉴,澄然之渊。至动矣而静,至繁矣而不喧。是音也,可闻而不可聴,可以黙识而不可口宣。孔圣遇之而忘齐国之肉味,黄帝得之而大张于洞庭之原。胡为乎独不见省于横目之士?至憎而不烦,甚以为寃寃矣乎!寃矣乎!俯不覩其为地,仰莫知其为天。虽百师旷,何所措其耳?虽千子期,恶从探其源?然则是其要妙,终而不出其秘,以启后来之惓惓者乎?西屿杨子,于是为之歌曰:「竹风之萧然,松月之烱然,佐以丝桐之洒然,继以是歌之油油然。」可谓昭然灼然。月赋山月兮腾腾,千峰兮毕明。入林度岭兮,疏爽而散清。浮波泛流兮,又何其萦回潋滟?湛湛渟渟,云气尽伏太虚,碧澄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忽一轮之骤升,珠无得以肖其圆,玉不可以齐其莹。神光独竒,万古一灵,遯星辰之失色,截天汉之欲倾。虚明之妙,弥满六合,拟揽之而无得,姑触之而莫零。入竹则与之为竹,入松则与之为松。到几盈几透,窓可棂彻,酒涵杯,跨弦诣琴。大巧造微,至于此而无所用其力。至洁非染而如留,若凝却之似止而非止,进之似临而匪临。自古幽人雅士,孰不仰止玩止?乐之咏之,不知其几千万语矣,终莫能赞其不可摹写之竒,探其造化机缄之情。广寒宫殿,近在吾方寸之地,而有目者无覩,有耳者未聆。西屿杨子女,知之乎?杨子曰:予惟无知,故若是乐也,故若是融融皜皜。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也。且不自知其为无知,而况于知乎?子仰而观之,清明者何乎?俯而履之,博厚者何乎?从子目之所视,所视者何乎?从子耳之所闻,所闻者何乎?彼乎此乎?巨乎细乎?虚乎实乎?众乎寡乎?有乎无乎?子乎我乎?可言乎?不可言乎?可思乎?不可思乎?洙泗圣人,所以无得而称,姑托之以水,曰知者乐之;又托之以山,曰仁者乐之。某今亦姑赋之以月,而某乐之。子信之乎?心画赋砚者,天池也;墨者,玄云也;笔者,龙也。乘龙者,不知其为何神也。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操则存,舍则亾出入无时,莫知其乡。忽焉有感而动,乗龙饮天池之水,运磨玄云。须臾下膏泽以润洽万物,随物为形:为圎,为方,为正,为旁;或直而遂,或曲而疆;或来,或徃如飞如翔,如金如缶,如齐如庄。变化万状,众善中蔵。粹然之容,烟然之光,其不可穷尽之妙,岂锺、王、欧、虞诸子所能梦而见,觉而望?彼方且驰骛矜炫乎放荡之晋世,以文餙奸,可耻可叹之唐后世。又从而祖述之,不复知三代之王古列圣人典章,锺鼎刻画具在覩之,使人温良恭敬中正精粹之徳生。今观兰亭遗藁,亦有油然感动于中者乎?亡吁吁嘻嘻,壊人心,败风俗,使成人鲜徳,小子无造,享国者不长,皆斯类有以共成其殃,而天下犹不知其故,反相与助其狂澜,撷其余芳。诗明堂礼成诗(嘉定二年秋九月辛丑,皇帝祀上帝于明堂,礼成。馆职祗承旧比,作诗以奏。忠朝请郎秘书省著作郎兼权兵部郎官臣杨简上进[后不上])去腊,陈三札;兹秋,奉九筵。羣英俱有赋,孤迹敢无篇?宗祀新隆礼,宸衷上格天。虚明融寂寞,大化合敷宣。近骇边烽急,前惊内寇连。鬼神虽然佑,刑政谨将然。咸谓公私杂,希聆宰辅贤。积深千万弊,任止二三年。苟且姑循旧,嗟咨亦屡传。旱蝗难熟视,殍墐惨相聫。寒后裘方索,薪间火已然。冕旒几咫尺,轩陛隔天渊。善颂无谀语,愚衷有至虔。愿兢兢业业,安止出刚干。内丹歌
译孔子说:“哀与乐相互产生,端正眼睛去看它,却不能看见;倾斜耳朵去听它,却不能听见。”谁说我的日常生活可以看见、可以听见?偶然写下以上内容,后来把它命名为《东山赋》;有人怀疑应当命名为《日用赋》,我回答说:“这样发问,不只是不了解东山,也不了解日常生活。”庆元丙辰仲秋写于石鱼竹房。《蛙乐赋》太美妙了!太美妙了!声音的奇妙,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是无法用言语说明、无法用心意传达的吗?寂静的夜里一片安宁,声音一发动便迅疾而出;有一声唱起,立即便有应和,声音聚集而来,骤然交作。千面鼗鼓竞相演奏,万颗珍珠般的声音纷纷联缀;这里断绝,那里接续;有的洪大,有的纤细,各自显出奇特之处,彼此发挥妙处。纷纷然,灿灿然,如同星辰点缀在天空;泠泠然,激激然,如同山岩角落的水流入涧。低沉的泉声,又像急雨洒过潇湘,像织成的锦缎在蜀江中洗濯而显得鲜丽。宫音商音交替传播,角音羽音相互先后。律声不知道是哪一律,吕声不知道是哪一吕。只看见它们汇聚深厚而不紊乱,并行而不相悖。跟随它却看不见后面,迎着它也看不见前面。正如万物森然罗列,错杂而又全都显现。它像明亮的镜子,像澄澈的深渊。运动到了极点却仍然安静,繁多到了极点却并不喧闹。这声音,可以听到却不能以耳专注辨析;可以默默体会却不能用口说尽。孔圣人遇到它,便忘了齐国肉味;黄帝得到它,便在洞庭之野大为演奏。为什么偏偏不被那些横目之人察觉?可恨到了极点而又令人烦闷,实在太冤屈了吧!太冤屈了吧!俯视不能看见它作为大地,仰望也不能知道它作为苍天。即使有一百个师旷,又将把耳朵放在哪里呢?即使有一千个钟子期,又从哪里探寻它的源流呢?那么,它的精微奥妙,最终还是不泄露秘密,用来启发后来那些殷切求知的人吗?西屿杨子于是为它作歌说:“竹林之风萧然作响,松间之月光明亮,佐以丝桐之声清洒,又继之以这首歌,情意绵绵。”真可以说是明白灿然、光耀显著了。月赋 山中的月亮冉冉升起,千座山峰全都明亮。它进入树林,越过山岭,清疏爽朗而散发清光;浮在水波上,泛过流水,又是多么曲折回旋、光彩荡漾!水色深湛而宁静,云气全都伏在太虚之中;碧色澄澈,不疾却迅速,不行却到达。忽然一轮圆月骤然升起,珍珠不能比拟它的圆,白玉也不能与它的莹润相齐。神异的光辉独具奇绝,万古只有这一种灵秀;使星辰遁去而失色,仿佛截断将要倾泻的天河。虚空明亮的妙处充满六合,想要把它揽取却无从得到,姑且触碰它却不能使它凋落。进入竹林便同竹子成为一体,进入松林便同松树成为一体。它有时几乎盈满,有时几乎透入,窗格可以被它照彻;酒仿佛容纳在杯中,琴弦仿佛可供人跨越而至。造化的大巧深入细微,到了这里便无需再施加力量。极其洁净,不受污染却仿佛有所停留;像凝结了一样,似乎停止却又并非停止;向前趋近,似乎临近却又并非临近。自古以来的幽人雅士,谁不仰望它、赏玩它?歌咏它,不知已有几千万句了,最终却没有谁能赞叹尽它不可描摹的奇妙,也没有谁能探究尽造化机关的情状。广寒宫殿近在我方寸之间,可是有眼睛的人看不见,有耳朵的人也没有听见。西屿杨子,你知道吗?杨子说:我正因为无知,所以才能这样快乐;正因为无知,所以才能这样融融然、皓皓然。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也看不见它的尾。自己尚且不知道自己是无知,更何况知道吗?你仰头观察它,清明的究竟是什么?你俯身踩着它,广大深厚的究竟是什么?依照你眼睛所看,所看见的究竟是什么?依照你耳朵所听,所听见的究竟是什么?是彼还是此?是大还是小?是虚还是实?是多还是少?是有还是无?是你还是我?可以说吗?不可以说吗?可以思考吗?不可以思考吗?洙泗的圣人之所以无法得到一个称谓来称说它,只好借水来寄托,说“智者乐水”;又借山来寄托,说“仁者乐山”。我如今也姑且用月来作赋,而我以此为乐。你相信吗?心画赋 砚是天池,墨是玄云,笔是龙。驾驭龙的人,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神。迎着它看不见头,跟随它看不见尾。拿起笔它便存在,放下笔它便消失;出入没有固定时刻,没有人知道它的所在。忽然有所感触便发动,驾着龙饮天池之水,运转而研磨玄云。不一会儿便降下膏泽,滋润万物,并随物而成形:或为圆,或为方,或为端正,或为偏旁;有时直而伸展,有时曲而有力;有时来,有时往,如飞如翔,如金如缶,如整齐如庄严。变化有万种形态,各种美善都蕴藏其中。纯粹的形貌,烟霞般的光彩,那种不可穷尽的妙处,难道是锺、王、欧、虞诸家所能在梦中看见、醒后望见的吗?他们正奔逐于任诞放荡的晋代风气中而自我夸耀,又在唐代后世以文章掩饰奸伪,实在可耻可叹。后来又跟从他们加以祖述,不再知道三代的帝王和古代列圣人的典章;钟鼎上的刻画明明还在,观看它们便能使人温良恭敬、中正精粹的德性生发出来。如今观看《兰亭》遗稿,也有油然而生的感动吗?那些毁坏人心、败坏风俗,使成年人鲜有德行、年轻人没有成就,使享有国家的人不能长久的种种祸患,都是这一类事共同造成的;天下却仍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反而彼此助长狂澜,采摘它残余的芳香。诗 明堂礼成诗(嘉定二年秋九月辛丑,皇帝在明堂祭祀上帝,礼仪完成。馆职人员依照旧例恭敬承办,作诗上奏。忠朝请郎、秘书省著作郎兼权兵部郎官臣杨简进呈〔后来没有进呈〕) 去年腊月,陈上三道札子;今年秋天,又奉行九筵大礼。群英都有诗赋,我这孤陋之迹岂敢没有诗篇?宗庙祭祀新近隆重举行,皇帝的诚心上达于天。虚明融和而寂静,大化合而广泛施行。近来惊骇于边地烽火紧急,先前又惊惧于内地寇乱接连。鬼神虽然保佑,刑罚政令也应当谨慎实行。人人都说公事私事混杂,希望听到贤能宰辅的意见。积累了深重的千万种弊病,任其停留两三年。姑且因循旧法敷衍了事,叹息咨嗟也屡屡传出。旱灾蝗灾难以坐视,饿死者和埋葬者凄惨相连。寒冬过后才寻找皮衣,柴薪之间的火已经燃起。皇帝的冠冕离我们不过几尺,轩陛却隔着天渊。美好的颂扬不能含有谄媚之语,愚臣心中只有最深的虔诚。愿陛下始终兢兢业业,使国家安定,只从刚健正直中求治。内丹歌
某闻内丹不可见,不待施工自成。炼羲皇以上,几春秋,何啻千千万万?转到今,昼夜流光涌金乌,夜照广寒殿,余辉散发缀碧落,稀稠纷纠,珠玉溅,冲气祥精腾太虚,舒巻飞浮,态累变,映空晓景緑拖蓝错绮,晚凝红染茜。有时震响轰冥蒙,有时熠耀盘飞线,有时清润垂氷丝,有时忽舞琼花片。其间秀结成山川,宻木繁林,飞鸟虫鱼,次第现,龙翔鳯鸣,寳蔵兴,絪缊孕瑞,生羣英。四明之麓,鄞之曲,育神含和,备五福。中有祥光两派,明内虚外,应无不烛,能听能言,能徃复,屈伸俯仰,天然竒,不知手舞蹈与足。二十年前忽转移,蓦过慈川天寳山之西,翠微曲复,烟霞深,变化逰徙,谁复知端倪?石鱼楼阁,云气低,比年往往暂此栖,御风两渡浙河去,又寻归路,从桃蹊桃源深处,无人识,纵复经从,当面迷。天实秘此丹,所见惟童颜,暂时一语露,一班不直知音,又复还。登石鱼楼楼栏倚碧空,緑树正摇风。我独来,从容笑歌于其中。微凉吹我衣,碧袂纱玲珑。诗成自长吟,宛转音和融。此意无人会,祇许清风同。亦许空间云悠然,西又东。亦许林间禽幽啭,声无踪。亦许山间翁笑语,天机通。前山对我吟,突兀青重重。终日赓我歌,知音无瞽宗。知音自古少,日月空临照。天地终不秘造化,今未了。石鱼楼多谢天工意已勤,四时换様示吾人。碧桃丹杏分明了,緑艾红榴次第陈。秋鴈声中休□□,雪梅枝上莫因循。机关踏着元非彼,正是吾家固有身。又个里包坤,更括干精神,微动便纷然。桃红柳緑,春无迹;鱼跃鸢飞,妙不传。菱浪岂縁风衮衮,荷珠不为露涓涓。分明是了,何言否?此事难容郑氏笺。寳莲官舍偶作云海湖山有主人,寳莲峰顶露精神。有时领客登髙去,亲手挑窓对景新。万里苍茫融妙意,三杯虚白浴天真。出门更有殷懃在,为奏松风又絶伦。逰乐平明岩西风吹作,明岩去石屋,髙虚滴如乳。是谁?不是洞中仙。无人自信,吾为主。嘉泰昭阳大渊献,筑室董孝君祠之西。下有湖焉,某曰溪。以董君慈孝而得名,县又以是名。则是湖冝亦以慈名。作诗曰:惜也,天然一叚竒如何万古罕人知?只今烟水平轩槛,触目无非是孝慈。惜也,天然一叚竒如何万古罕人知?只今弄月吟风处,孔子明言是孝慈。惜也,天然一叚竒如何万古罕人知?只今山色连深翠,孔子明言是孝慈。又惜也,天然一叚竒如何万古罕人知?只今歩歩云生足底,用思为底,用疑。惜也,天然一叚竒如何万古罕人知?只今讲学从逰地,一听思为,一听疑。惜也,天然一叚竒如何万古罕人知?殷懃为语从逰子,孰是思为?孰是疑?送黄文叔侍郎赴三山(某请违判府安抚殿撰侍郎之次,始知同馆有诗,某惶恐捉茟,遽成,谨申上告,毋罪老拙)某信人心,即大道,先圣遗言,兹可考。心之精神,是谓圣诏,告昭昭复皜皜。如何后学尚滋疑?职由起意而支离,自此滥觞至滔襄。毋惑懐玉,不自知,何思何虑?心思灵,不识不知,洞光明。意萌微动,雪沾水冺然无际,澄且清。侍郎日用所自有,总是本原,非左右举而措之于三山的然。民仰如父母,鉴明水止,烛丝厘变化云为竒复竒,斯妙可言,不可思,矧可倾耳有听之?然而皋禹尚兢业,不作好恶生枝叶。圣贤相与告戒,尚有斯某也,何敢不于侍郎之前献此诗。熙光兢业初无蹊径,缉熙本有光明。自觉自知自信,何思何虑何营?镜里人情喜怒,空中云气纡萦。孔训于仁用力,箕畴王道平平。眀融妙妙融,明乐未央。山川人物,献文章。纵横组织,无边巧。变化委蛇,不可商。北麓林塘,秋静莹。南山景气,晓苍茫。欲吟无句,方徐歩。忽报相从,注早香。又妙絶虚明,万里光融融,静静渺茫茫。其间变化无踪迹,却有方圆与短长。仰首看空闲,顾盻聚头,窃语足商量。竹稍忽作潇然韵,正是云门第一章。又浄几横琴,晚寒梅,花落在弦间。我欲清吟,无句转烦。门外青山。咏春日日看山不厌,山白云吞吐翠微间,静明光里无穷乐,只是令人下语难。
译我听说内丹是看不见的,不必等待人为修炼,自己便会形成。从伏羲以前炼成以来,经历了多少春秋,岂止千千万万年?流转到今天,白昼黑夜的光华涌向金乌,夜间照耀广寒宫,余辉散发,点缀碧落;稀密纷乱,珠玉飞溅;冲和之气与祥瑞精华升腾到太虚,舒卷飞浮,姿态反复变化,映照天空,清晨景色青色拖蓝、交错如锦,傍晚凝成红色,染如茜草。有时震响轰鸣于幽冥,有时闪耀着盘旋飞动的光线,有时清润如垂下的冰丝,有时忽然飞舞如琼玉的花片。其中秀美凝结成山川、密木繁林、飞鸟虫鱼,依次显现;龙飞凤鸣,宝藏兴起;氤氲之气孕育祥瑞,生出群英。四明山的山麓、鄞地的曲折之处,孕育神明、含藏和气,具备五福。其中有两道祥光,照明内外虚空,无不照耀;能听能说,能往来回旋,能屈伸俯仰,自然奇妙,不知不觉手舞足蹈。二十年前它忽然转移,猛然越过慈川天宝山以西;翠微曲折回环,烟霞深邃;变化游移,谁还能知道它的端倪?石鱼楼阁,云气低垂,近年来常常暂时栖息于此;驾风两次渡过浙河而去,又寻找归路,从桃花小径、桃源深处经过,无人能够辨识,即使再经过那里,面对它也会迷失。上天确实把这内丹秘密隐藏起来,人所能见到的只是童颜;偶尔暂时泄露一句,知音却不能真正理解其中一斑,它又重新隐去。登石鱼楼 楼栏倚傍着碧空,绿树正在风中摇曳。我独自来到这里,从容地在其中笑歌。微凉的风吹动我的衣裳,碧色衣袖和纱衣玲珑透亮。诗写成后便放声长吟,声音婉转而和谐融洽。这番心意没有人理解,只有清风愿意相伴。也许还有空中的云悠然东西往来,也许还有林间禽鸟幽幽啭鸣,声音无踪可寻;也许还有山中老翁谈笑,通达天机。前山面对着我吟咏,突兀的青山重重叠叠。它整日应和我的歌声,知音并非盲人。自古知音本来就少,日月徒然照临。天地终究不会把造化永远隐藏,只是如今还没有完全明白。石鱼楼 多谢天工用意勤劳,四时更换样貌给我们观看。碧桃和丹杏清楚分明,绿艾和红榴依次陈列。秋雁声中不要停留不前,雪梅枝上也不要因循迟疑。触及其中的机关,本来就不是外物;这正是我家本来固有的本体。又 这里包容坤道,又总括乾道的精神,稍一发动便纷然显现。桃花红、柳色绿,春天却无迹可寻;鱼跃鸢飞,其中的妙处无法传说。菱叶间的水浪哪里只是因为风而滚滚翻动?荷叶上的露珠也不是因为露水才涓涓滚落。明明已经如此,还有什么可说、什么可否定的呢?这件事很难容得下郑氏的笺注。在宝莲官舍偶然作诗 云海湖山都有主人,宝莲峰顶显露出精神。有时带领客人登高而去,亲手推开窗户面对焕然一新的景色。万里苍茫融入奇妙意境,三杯酒使虚白之心沐浴在天真之中。出门之后更有殷勤相待之意,奏起松风之声,实在无比绝妙。游乐平明岩 西风吹来,我去明岩;石屋高旷,乳汁般的水滴落。是谁?不是洞中的仙人。没有人自信,只有我以此为主人。嘉泰昭阳大渊献年,在董孝君祠的西面筑室。下面有一个湖,我称它为“溪”。因为董君慈爱孝顺而得名,县名也由此而来。那么这个湖也应该取“慈”字命名。于是作诗说:可惜啊,天然的一段奇景,为何万古以来很少有人知道?如今烟水平铺在轩槛前,映入眼中的无非都是孝与慈。可惜啊,天然的一段奇景,为何万古以来很少有人知道?如今正是赏月吟风之处,孔子明明说的就是孝与慈。可惜啊,天然的一段奇景,为何万古以来很少有人知道?如今山色连接成深深的翠色,孔子明明说的就是孝与慈。又 可惜啊,天然的一段奇景,为何万古以来很少有人知道?如今每走一步,云气便从脚底升起;用思考作为根底,还是用疑问作为根底?可惜啊,天然的一段奇景,为何万古以来很少有人知道?如今是讲学和交游之地,一听便思考,一听便疑问。可惜啊,天然的一段奇景,为何万古以来很少有人知道?殷勤地告诉交游的诸位:什么是思考?什么是疑问?送黄文叔侍郎赴三山(我在判府、安抚、殿撰、侍郎之后请辞任职,才知道同馆的人有诗;我惶恐地拿起笔,仓促写成,谨此申报上呈,请不要怪罪我这老朽拙作) 我相信人心就是大道,这是先圣留下的话,如今可以考察。心的精神,就是所谓圣明的教诏,昭昭然又皓皓然地显明。为什么后来的学者还不断产生疑惑?实在是因为一开始用意用力,便支离散乱;由此泛滥开来,终于如洪水横流。不要迷惑于怀中藏玉却自己不知道,也不要再追问:还有什么可思、可虑的呢?心的思维本来灵明,不识不知之中自有洞彻光明。念头稍微萌动,如雪沾水一般融化得无边无际,澄澈而清明。侍郎日常所本来具有的,都是根本源头,并不是由左右辅佐之人替你拿来施用于三山,才显然可见。百姓仰望您如同仰望父母;您的鉴察明如水、止如山,能照见丝毫变化和一举一动,奇妙更复奇妙。这种妙处可以说,却不可思量,更何况可以侧耳去听吗?然而皋陶、禹尚且兢兢业业,不让好恶之心滋生枝叶。圣贤彼此相互告诫,尚且有这些话;我又哪里敢不在侍郎面前献上这首诗呢?熙光 兢兢业业本来没有固定路径,光明盛大本来就有光辉。自己觉察、自己知道、自己相信,何必思虑、何必经营?镜中显现人情的喜怒,空中的云气曲折萦绕。孔子的教诲说要在仁上用力,《洪范·箕畴》所说的王道平平正正。明融 妙啊,妙啊,融融和畅;明亮的欢乐没有尽头。山川人物,都献上文章。纵横交织,巧妙无边;变化曲折,无法商量。北麓的树林池塘,秋日宁静而明莹;南山的景色气象,清晨苍茫。想吟咏却没有诗句,正缓步而行;忽然听说有人相伴,便点燃早香。又 奇妙而极其虚明,万里光辉融融,静寂而渺茫。其间万物变化没有踪迹,却有方圆和长短。仰首看那空闲的天空,回头顾盼,众人聚头,低声交谈,足以相互商量。竹梢忽然发出潇然的声韵,正是《云门》的第一章。又 洁净的几案横放着琴,傍晚寒意中有梅花,花瓣落在琴弦之间。我想清吟,却没有诗句,反而更加烦闷。门外是青山。咏春 天天看山也不厌倦,山色白如云气,在青翠的山林间吞吐。静明光辉中有无穷的快乐,只是让人难以写出言辞。
丙子夏偶书风从槐市过来,凉丝竹金英尚在堂。惟有慈湖亲听得,近来吾党亦専芳。如何钻仰徒劳苦?要说精粗与短长。神气风霆俱是教,四时代谢尽彰彰。又行年七十有六,随世名言,则然应酬衮衮,万状变化,离坎坤干,人情曲折参错,动静多寡后先,孰有孰虚,孰实无髙无下无边,清明靡所不照,一语不可措焉。先圣为是发愤忘食,某也何敢空度岁年。偶作此道元来即是心,人人抛却去,求深不知,求却翻成外。若是吾心底用寻,谁省吾心,即是仁?荷他先哲为人,深分明说了,犹疑在更问:如何是本心?若问如何是此心能思、能索、又能寻?汝心底用他人说,只是寻常用底心。此心用处,没踪由,拟待思量,是讨愁。但只事亲兼事长,只如此去,莫回头。可笑禅流错用心,或思或罢两追寻,穷年费煞精神,后陷入泥途,转转深。心里虚明,着太空乾坤日月,总包笼。从来个片闲田地,难定西南与北东。莫将爱敬复雕镌,一片眞纯幸自全。待得将心去钩索,旋栽荆棘向芝田。勿认胷中一团气,一团气里空无地。既空何地,更何义?此无广狭,无一二。恶习起时,能自讼,谁知此是天然勇?多少禅流妄诋诃,不知此勇元不动。回心三月,不违仁。已后元曽小失,真一片雪花轻着水,冥冥不复省。漓醇。有心,切勿去钩玄。钩得玄来,在外边,何似罢休?依本分,孝慈忠信,乃天然。此天然处,不亦妙?费尽思量,却不到。有时父召,急趋前,不觉不知造渊奥。此时合勒承认状。从古痴顽,何不晓?曩疑先圣啬于言,何不明明细细传?今醒从前都错认,更加详后即纷然。夫子文章,不可为从心到口,没参差咄哉!韩子休污我,却道诗葩与易竒。雪月风花,总不知,雕竒镂巧,学支离。四时多少闲光景,无个闲人领畧伊。勿学唐人李杜痴作诗,湏作古人诗。世传李杜文章伯,问着关雎,恐不知。诗痴正自不烦攻,只为英才辄堕中。今日已成风俗,后后生个个入樊笼。儒风一变,至于道,此是尧夫未识儒。除却儒风,如更有,将驴骑了,复求驴。道心非动静,学者何难易?痴云欲扫除,迅霆无异拟,无妄而微疾勿药,斯有喜。一轮秋月明,云为岂思虑?太极奚可图?可图非太极,矧复赘无极,哀哉可太息!何不观古圣,一一已黙识,胡为复作图?交扰而曲屈,是孰知五行?五行皆妙质,不可离合论。浑浑体自一,安得孔子生邪说?俱荡涤,哀哉复哀哉!太息复太息。当敬不敬,谓之悖;当正不正,谓之谀。是中适莫,俱难着;意态微生,已觉疏。丁丑咏春偶成叶叶枝枝,都教女红红白白,尽呈人。如何自古知音少,方到而今得句新?既遣鸟啼频嘱付,又令鹤舞出精神。便将天作一张纸,难画慈湖二月春。天造慈湖,逈出尘。无冬无夏,只长春。四山桃李,围新锦。一邑风光,让絶伦。涧水檐傍,谈妙理。山禽栁外,说天真。杏坛无限难传意,付与慿栏寓目人。
译丙子年夏日偶然写下 风从槐市吹来,凉意如丝;竹笛和金英还在堂上。只有慈湖亲自听得见,近来我们这一群人也专心于芳美之事。为什么一味钻研仰思而徒劳辛苦?总要说明精粗和长短。神气与风霆全都是教化,四时更替全都明明彰显。又 我活到七十六岁,随着世俗流行的言语而应酬,事务纷纷滚滚,形态万般变化;离坎坤乾、人情曲折交错,动静多少、后先次序,什么是有、什么是虚,什么是真实,没有高下、没有边际;清明之心无所不照,却一句话也无法安置。先圣为此发愤而忘记吃饭,我又怎敢白白度过岁月呢?偶然作诗 这条道理原来就是人心,人人却把它抛弃,向外追求深奥;求得越多,反而越成为外在之物。若要在自己的心中寻找,有谁能省察自己的心就是仁?感谢先哲替人把道理讲得深刻明白,仍然疑惑着还要追问:什么是本心?如果问什么是这颗能够思考、探求、又能够寻找的心?你在自己的心中借助别人所说的,只不过是在使用平常的心。这颗心发挥作用时没有踪迹可寻,打算等待思量,反而是在自找忧愁。只管侍奉父母并敬事兄长,只这样做下去,不要回头。可笑那些禅门之人错误地用心,有时思考,有时停止,两头追逐寻求,终年耗尽精神,后来陷入泥途,越陷越深。心中虚明,太空、乾坤、日月全都包容其中。从来就是这一片闲静的田地,难以确定它在西南还是北东。不要把爱敬之心再加以雕琢,一片真实纯粹幸而自然完整。等到把心拿去钩取探求,转眼便会在芝田中种下荆棘。不要把胸中认作一团气,在一团气之中本来没有方所。既然没有方所,又有什么义理可说?它没有广狭之分,也没有一二之数。恶习兴起时,能够自我责问,谁知道这正是天然的勇气?多少禅门之人妄加诋毁,却不知道这种勇气本来不动。回归本心三个月,便没有违背仁。此后原曾有一点小小过失,真如一片雪花轻轻落在水上,昏冥之间便不再觉察。醇厚之道也因而流失。既然有这颗心,千万不要去钩取玄妙。钩取到玄妙,便已经在外面了,哪里如同停止追逐、依照本分去做?孝、慈、忠、信,才是天然本性。这天然本性的所在,不也很妙吗?费尽思量,却仍然达不到。有时父亲召唤,急忙趋身向前,不知不觉便进入深奥之境。此时正应当勒令自己承认这一事实。自古以来的痴顽之人,为什么还不明白?从前我怀疑先圣吝惜言语,为什么不明明白白、详细地传授?如今醒悟,才知道从前全都错认了;若再加以详细说明,反而会纷然杂乱。夫子的文章,不能仅仅从心里到口头这样理解,中间毫无差错或间隔,真是奇怪!韩愈不要玷污我,却说诗歌华美、易学奇特。雪月风花,他全都不知道,只会雕琢奇巧、镂刻工丽,学习得支离破碎。四时有多少闲适的光景,却没有一个闲人能够领会它。不要学唐人李杜痴迷地作诗,应当作古人的诗。世人传说李杜是文章之伯,若问到《关雎》,恐怕他们未必知道。诗痴本来不必费力攻治,只因为英才往往陷入其中。如今已经形成风俗,后来的年轻人一个个都进入樊笼。儒家风气一旦变化,便可以通达道;这正是邵尧夫尚未认识到儒学。如果除去儒家风气,假如还有别的东西可求,那就像骑着驴又去寻找驴。道心并不属于动或静,学者何必觉得它有难有易?妄想把痴迷扫除,迅疾的雷霆也无法相比;达到无妄而又微疾不必用药,才有可喜之处。正如一轮秋月明亮,云气的变化哪里需要思虑?太极怎么可以画图?能够画出来的就不是太极,更何况还要附加一个无极,真是可悲,值得长叹!为什么不观察古代圣人,他们一一早已默默体会明白,为什么还要再作图?彼此交相扰乱而曲折纠缠,这哪里是懂得五行?五行都是奇妙的本质,不可分离或合并来论说。浑然一体本来就是一个,怎么能让孔子出生后又产生邪说?应当全部荡涤清除,悲哀啊,还是悲哀;长叹啊,还是长叹。在应当敬重时却不敬重,叫作悖逆;在应当端正时却不端正,叫作谄媚。处在这中间,既不能偏向也不能无所谓,都难以着落;意态稍微萌生,便已经察觉到疏远了。丁丑年咏春偶成 一片片叶子、一枝枝花,都像教女工染成红红白白,尽情呈现给人看。为什么自古知音这样少,直到如今才得到新鲜诗句?既让鸟儿频频啼叫加以嘱咐,又让仙鹤起舞显露精神。即使把天空当作一张纸,也难以画尽慈湖二月的春色。上天造就慈湖,远远超出尘俗。没有冬天也没有夏天,只有长久的春天。四面山上的桃李,围成一片新织的锦绣;一县的风光,也没有什么能与之相比。涧水在屋檐旁谈论妙理,山鸟在柳树外诉说天真。杏坛中有无限难以传达的意味,交给凭栏观景的人去领会。
丁丑偶书新年七十七,是虚不是实。我心包太空,有无混然一。比日腑臓作示病,而无疾。慿栏拱翠峯,可咏不可诘。又物物皆吾体,心心是我思。四时非代谢,万说不支离。涧水谈颜乐,松风咏晳词。仲尼亲许可,实语断非欺(孔子曰: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此孔子许可之言也)干道抚琴有作萧萧指下生秋风,渐渐幽响飕寒空。月眀夜气清入骨,何处仙佩摇丁东?野鹤惊起舞,流水噎复鸣。一唱三叹意未已,幽幽话出太古情。龙吟虎啸遽神怪,千山万壑风雨晦。海涛震荡林木响,乱撒金盘氷雹碎。和气回春阳,缥缈孤鸾翔。三江五湖烟水阔,波声飋飋鸣渔榔。悲猿临涧欲渡不敢渡,但闻涧下萧飒松风长。闲云曵碧落,势去还回薄。神仙恍惚无定所,微吟似欲止。所作御风一笑归蓬瀛,犹有余音遶寥廓。侍象山先生逰西湖,舟中胥必先、周元忠奕。百里平湖,十里堤,新芜苒苒,緑齐齐。水晶宫里,光风静;碧玉壶中,逺近迷。局外有棊输,与我口边得句,岂须题?流莺却会幽人意,故向人间一两啼。又浅红深翠緑,髙低各出精神,不肯齐。山色好时,新雨沐,湖光逺处,淡烟迷。不知醉后无言句,逼近前来乞品题。我亦未能勤领畧,只烦莺啭与乌啼。偶成春入园林种种竒,化工施巧太精微。山禽说我胸中事,烟栁蔵他物外机。既遣杏桃呈似了,又令蜂蝶近前飞。如何有眼无人见,只解西郊看落晖。又脚踏和风,歩步春;石鱼楼上,等闲人。兴来冲口,都成句;眼去逰山,不动尘。李白谁知他意思?桃红漏泄我精神。忽逢借问,难酬对;只恐流莺,说得真。又桃红、栁緑簇春华,燕语莺啼,尽日佳。谁信声声沂水咏?又知处处杏坛家。又可惜有生都衮衮,如何终日只纷纷?满前妙景无人识,到处清音独我闻。又我吟诗处,莺啼处;我起行时,蝶舞时。踏着此机,何所似?陶然如醉,又如痴。夜蚊夜蚊告教,一何竒妙!语都捐是与非,偏向耳旁呈雅奏,直来面上发深机。惜哉顽固终难入,多是聋迷听者希。费尽谆谆无领畧,更烦明月到窓扉。奉檄徃哭象山,复会塟及归,自金溪留宿本县仙乐观,归而作是诗。膏露奚为降?传闻不偶然。两晨呈瑞处,万叶遶炉前。尝审如饴味,谁操动物权?天权非逺近,不可向人宣。道士清晨喜告余,昨朝膏露降,濡濡夜来,舆从留山观此瑞端,呈邑大夫。我闻之,言半疑信,踏破晓光,上孤峻巍然古殿,汉天师水遶丹炉,叶明润。旁观复折取,以前连日祥应,讵偶然?我亦甞审,甘如饴。是谁执此变化权益?信人心自灵妙,莫执人神定名号。此机不动,万象沈;此机一发,靡不到;此机不属上下中,此机非西南北东。此机无逺亦无近,此机至正而大公。此机夫人之所有,何不自贵自善?守寸善微萌,天地知小恶,开元祸随。后皇天无亲,亦无常。愿言孜孜兢兢,悠久而无疆。张时可恵示甲乙藁凌晨带月上竹舆,荷君封送两巻书,朦胧未省何文字。中道晓色来,徐徐乃是约斋甲乙槀。惊喜遽读,味新好,一篇一篇竒益竒。闲姿雅态,云生岛,石泉竹月,风萧萧,斗牛剑气,秋空髙意,度横出不可速,洒洒落落,真诗豪。殷懃厚意,何以报?熟复谨蔵,永为好。大雅不作,继者谁?恐非少陵所可到。君心自是思无邪,何假于中植竒葩。男儿要当追配古圣贤,岂能更与凡卉争春华。富春龙门桑麻迤逦入髙原,级级差差,水落田树色自分深浅緑山光都在淡浓烟,竹舆渐近钟鸣处,诗句来从鸟语边,又是一畨新様致,如何写得十分全。丹桂世眼纷纷,丹与黄,广寒宫里亦如常。目前不作两般见,笔下方腾万丈光。且莫锱铢深浅色,也休斤两淡浓香。灵根已入诗人手,不许姮娥擅此芳。和胡皷院郊台致斋即事(新编下贶率性赓歌老拙仅可发莞尔之笑)聫篇杰作,大音稀。云朶低垂,向巧枝。钝学久嗟,人去速。痴肠一任,句来迟。断无锦向诗中织,但有春从笔底滋。尽日斋宫云聚散,不知歩武是谁移。虚口徐行,上短廊,拂檐中角,触山光。髙檐踊跃,争竒怪;巨笋逢迎,效短长。山木剪裁,青玉色;茶瓯问荅,素馨香。是中空洞无边际,收拾山川尽括囊。和陈大着追九日之集起兴,家山翠作围。紫宸垂旨,未容归。千峯来献无穷妙,万影相从不敢违。碧玉壶中丹叶舞,水晶宫里白云飞。慿栏相与谋荒政,第一言无罪岁饥。题将作军器二监出入云从,二监中新来盘薄,翠玲珑饱观大景,金星洞唤作慈湖,鬓雪翁石怪山竒,谁造化鸢飞鱼跃,我家风只今笑语难闻,见灼与人心万古同。
译丁丑年偶然写下 新年已经七十七岁,这是虚数而不是实数。我的心包容太空,有与无混然为一。近来脏腑出现症状,似乎是病,其实并没有疾病。倚栏面对翠色山峰,只可吟咏,不可追问。又 万物都是我的身体,颗颗心都是我的思维。四时并非相互代谢,万般言说也并不支离。涧水谈论颜回之乐,松风吟咏曾晳的言辞。仲尼亲自认可,实在的话绝不是欺骗。(孔子说:正正地睁大眼睛去看它,却不能看见;侧耳倾听它,却不能听见。这就是孔子认可的话。) 干道年间抚琴有作 手指下萧萧生出秋风,幽幽的声响渐渐吹寒天空。月色明亮,夜气清冷入骨,哪里传来仙人佩玉的丁东声?野鹤惊起而舞,流水哽咽又鸣响。一声唱起,三次叹息,情意仍未尽;幽幽的琴声诉说出太古的情怀。龙吟虎啸忽然显得神异怪奇,千山万壑被风雨遮暗。海涛震荡,林木作响,纷纷洒落如金盘中的冰雹碎片。和气回返,春阳重现,缥缈的孤鸾飞翔。三江五湖烟水辽阔,波涛飋飋,渔歌与渔具声响起。悲鸣的猿猴来到涧边,想渡过去却不敢渡,只听见涧下松风长久萧瑟。闲云拖曳着碧落,去势飘动又回旋相薄。神仙恍惚不定,没有固定处所;琴声微微吟咏,仿佛将要停止。琴曲仿佛乘风而去,含笑归往蓬瀛,空旷天宇中仍回荡着余音。陪侍象山先生游西湖,舟中胥必先、周元忠下棋。百里平湖,十里长堤,新生的杂草蔓延,绿意整齐。水晶宫中光风静好,碧玉壶里远近景物迷蒙。棋局之外还有输赢,与我在口边得到诗句相比,哪里还需要题写?流莺却懂得幽人的心意,故意向人间啼叫一两声。又 浅红深翠,绿意浓郁,高低各自显出精神,不肯整齐划一。山色正好时,经过新雨洗浴;湖光遥远处,淡淡烟霭迷蒙。不知我醉后无言无句,它们竟逼近前来,请我品评题咏。我也未能勤于领会,只好劳烦黄莺啭鸣、乌鸦啼叫。偶然作成 春天进入园林,处处有奇景;造化施展技巧,精微到了极点。山鸟说出我胸中的事情,烟柳隐藏着超越物外的机巧。既让杏花桃花呈现出来,又让蜂蝶飞到近前。为什么有眼睛却无人看见,只知道到西郊去看落日余晖?又 脚踏和风,步步都是春天;石鱼楼上,只有闲散之人。兴致一来脱口而出,全都成为诗句;目光游览山色,身体却不沾染尘埃。李白有谁知道他的心意?桃花红色泄露了我的精神。忽然有人来问,难以酬答;只怕流莺会把真实情形说出来。又 桃花红、柳树绿,簇拥着春日的繁华;燕语莺啼,整日都是美好景象。谁能相信声声都是《沂水》之咏?又有谁知道处处都是杏坛之家的境界?又 可惜有生命的人全都忙忙碌碌,为什么整天只在纷扰中度过?满眼的奇妙景色无人认识,到处的清越声音只有我听见。又 我吟诗的地方,正是黄莺啼鸣的地方;我起身行走的时候,正是蝴蝶飞舞的时候。踏上这造化的机窍,像是什么呢?陶然如醉,又如痴迷。夜蚊 夜里的蚊子前来告诫教导,是多么奇妙!它全不谈是非,偏偏在耳边演奏雅乐,直来到脸上发动深奥的机锋。可惜顽固之人终究难以听进去,多数听者又聋又迷,能听懂的很少。费尽谆谆劝说仍无人领会,还要劳烦明月照到窗扉。奉檄前往哭吊象山,又参加安葬后返回;从金溪留宿本县仙乐观,回来后作此诗。膏露为何降下?传闻它并非偶然。两天清晨呈现祥瑞之处,万片叶子环绕炉前。我曾仔细尝过,味道如饴;是谁掌握着使万物变化的权力?天道的权柄不分远近,不能向人明说。道士清晨高兴地告诉我:昨天早晨降下了膏露,夜里润泽而来,随从停留在山观,观看这一祥瑞征兆,并把它呈报给县令。我听后半信半疑,踏着晓光登上孤高巍峨的古殿,只见汉天师水环丹炉,叶子明亮润泽。我又在旁观看并折取叶子;此前连续多日出现祥瑞,这难道是偶然吗?我也曾仔细尝过,味道甘甜如饴。是谁掌握这种变化的权力?确实是人心自有灵妙,不要执着于把它固定命名为人或神。这一机理不发动,万象便沉寂;这一机理一发动,没有什么不到达;这一机理不属于上下中,也不属于西南北东。它没有远近之分,最为正直而大公。这一机理人人都具有,为什么不自我珍重、自我行善?守住方寸之善,哪怕微小的萌芽,天地也知道;一旦有小恶,便会开启祸患。后皇之天并不偏爱亲近者,也没有固定常规。愿意勤勉谨慎,长久而无穷。张时可惠赠并示我《甲乙稿》凌晨带着月色乘竹轿上路,承蒙您封送两卷书,朦胧中还不知道是什么文字。走到半途天色渐明,才慢慢看出原来是约斋的《甲乙稿》。惊喜之下赶紧阅读,滋味新鲜美好,一篇又一篇,奇妙得更加奇妙。闲适的姿态、高雅的神情,如云气生于岛上;石泉竹月,风声萧萧;斗牛般的剑气,秋空般的高远意趣,纵横而出,无法迅速穷尽;洒洒落落,真是诗中豪杰。您殷勤深厚的情意,我拿什么报答?反复熟读后谨慎收藏,永远珍爱。大雅之作已经不再出现,继承者还能有谁?恐怕连少陵也未必能达到。您的心自然合于思无邪,何必在诗中另外栽植奇花?男儿应当追随、匹配古代圣贤,岂能再同凡俗花卉争春天的光华。富春龙门 桑麻曲折绵延进入高原,层层级级,高低错落;水落之后,田地和树木的颜色自然分出深浅;山光全在浓淡不同的烟霭中。竹轿渐渐接近钟声传来的地方,诗句从鸟语声边涌来;又是一番新鲜的情致,怎么才能把它完整写尽呢?丹桂 世人的眼光纷纷计较丹色和黄色,即使广寒宫中也不过如此。眼前若不作两种分别看待,笔下才会腾起万丈光芒。且不要细细计较颜色的深浅,也不要斤斤衡量香气的浓淡。灵秀的根已经进入诗人手中,不许姮娥独自占有这种芳香。和胡鼓院郊台致斋即事(新编承蒙赐示,率性唱和;老拙之作只可博您莞尔一笑) 联篇的杰作,宏大的声音十分稀少。云朵低低垂下,朝向奇巧的枝头。迟钝的学习久被感叹,人才迅速离去;痴拙的心肠任凭诗句来得迟缓。绝没有锦绣在诗中织成,只有春意从笔下滋长。整日斋宫中云气聚散,却不知道是谁移动了脚步。空着口慢慢行走,登上短廊;拂过屋檐中角,触及山光。高檐跃动,争呈奇怪;巨大的竹笋迎面而来,展示长短。山木仿佛经过剪裁,呈青玉之色;茶瓯彼此问答,散发素馨花香。这里空明无边,把山川全都收纳囊中。和陈大著追和九日聚会之作 兴致一起,家乡的山色便成为翠色围屏。紫宸传下诏旨,不容许我归去。千座山峰前来献上无穷妙景,万重影色相随而不敢违逆。碧玉壶中丹叶飞舞,水晶宫里白云飘飞。倚栏与人共同谋划救济荒政,第一句话便是:不要归罪于年成歉收。题写将作监、军器监 出入之间云气随从;二监之中近来盘桓,翠色玲珑,尽情观赏广大景象。金星洞被称作慈湖,白发老人、奇石和奇山,谁是造化?鸢飞鱼跃,是我家的风气;如今笑语难以听闻,但眼前所见,灼然与人心自古相同。
伏蒙提举秘书郎中以留题县驿新篇封示,恻隐恵爱之意自然着见,可谓发情止义,无愧古作。道中不得即具申谢之仪,夜还舍,秉烛亟次崇韵,庸见不敢虚辱大赐之诚,非敢为文,某惶恐敬上。我学如畎浍纎流,未距川,何如作难?邑衮衮膏火煎,学力未纯固,诚不能不迁。所丧逮寻丈,所补无尘涓。是则百炼金,无复畏巨燃。不闻曽氏子,兢兢而虔虔,一贯融终始,虚明万虑捐。此道甚简易,劳苦无禹胼体,妙用亦妙。扬州十万纒,不熟愧稊稗,未免世累挛。使者临旧治,盛礼修同年所道,惟政事握手,意留连车行,眼偏瞩粟畦暨麦阡。父老亟来迎,喜色津津然。我非当世才,亦复见谓贤。临违语益稠,不觉膝自前。更愿所以谙教我理婚田。贺朱倅举杯话别,几时逢?此事分明鉴象中。到处风光无逺近,毋言易道有西东。轻轻衣湿梅坡雨,欵欵舟行栁岸风。忽忆从逰谈笑处,蘓公堤上跃花骢。送章大着出守衡阳济济众贤俱,徐徐五马驱。中司亲鳫序,南岳佩鱼符。吴楚从今异参辰,幸小殊他时。羣玉聚相与话踟蹰。贺王使君(南风颂王使君也,使君有寛裕和乐之徳,如南风焉)南风熏兮,如其仁兮,盎乎恵和,物之乐且欣兮。南风熏兮,人之近兮,天温厚之气,以幸吾鄱江之民兮。南风熏兮,于诞之辰兮,何以寿之?有南山之椿兮。南风熏兮,我不靳兮,无请弗获,以幸吾乐平之民兮。南风四章,章四句。上耿泉生朝(云台寿泉使显谟太监公也)瞻彼云台,有那其武。祝阿发迹,中兴元辅。歴世数十,有孙惟良,恺悌君子之纪之纲。柔亦不茹,刚亦不吐。有志而寛,夫谁敢侮?天子曰:「于亟来辅予,实彼周行,为上大夫。乃眷西顾,畀之节符。」是司九府,爰总数路,爰究,爰度,阜丰化布,国用是裕。江左矜刑狱,平讼清。惟清惟明,民用以宁。奸宄亦惩。乃抚徽人,恵绥千里。匪亟,匪除,匪作,匪异,而郡亦治。泉课复艰,属任斯难[阙]斧扆节至,累颁公毋惮烦。洎阳为邑,实惟所临寛简,虽至威信亦深,敢不兢兢?治所赋金,以谨以程,以恪以忱。惟公诞弥良月,惟时地数盈成。梦维熊罴,何以寿之南山?维基松栢,维滋毋祝毋祈,公自有之。某也作诗,于以敬之。云台十一章,三章章四句,一章章六句,四章章五句,一章八句,一章十一句。上邓宪生(晨岷源寿江东使者司谏邓公也,乐平令杨某有祝颂之辞于诞晨以献焉)维彼岷源,维深且长,是为大江,润泽南方。维江之东,有贤使者恵徳似之,溥泽润下。使者维公,有祖高宻云台第一,流芳泌泌。有孙维良,秉徳正方。天子曰:「于实彼周行。」古之遗直,亟辅予徳。疾风劲草,岁寒松栢。乃眷西顾,金节畀之,礼乐光华,亦王近畿。钦哉,祥刑,克寛,克明,民罹旱虐,焦劳发情。民饥,毋恐,恵泽方涌,适兼郡符,民有天宠。首白蠲租,寛愽其模,大公靡私,匪畏匪拘。僵者起之,骨者肉之,知几千万父之母之。洎阳为邑,罹旱则甚,故维私邑,蒙泽亦甚。维公诞弥,端月维时,梦维熊罴。何以寿之?南山维基,大椿植之,毋祝毋祈,公自有之。某也作颂,于以敬之。岷源十二章,十一章,章四句,一章十句。代冯似宗寿楼文昌(维公寿宫使阁学尚书楼公也,表弟冯某作是诗,再拜以献焉)维山四明,涵竒孕英。或曰降神,为今甫申。倬彼云汉,昭回其文。鳯鸣朝阳,决河昆仑。代天而言,粹其徳音。补衮大手,石色五有,砥柱中流,屹屹其守,为人所难。一辞万口,文昌大名,太山北斗。云归星驾,持麾东下,乗流御风。琳宫燕暇,山水清晖,亲戚情话,不间遐贱。如某某者。肆筵设席,获教蒙益,缱绻绸缪,问遗不息。万金良药,再生大徳。阳复之望,惟公诞辰,何以贶之?秉国之钧,何以寿之?南山之椿。维山《五章》:一章,章十句;二章,章八句;二章,章六句。嘉定改元,久旱得雨,诗呈张令君。底事焦劳偃室中?耕农皋月未施工。两龙会合,千山暗;数日霖零,百里同举手。尽称知县雨,何心领畧大王风?再生天造奚为报?海有穷时,此不穷。两日长忧积满中,感深令祷,格天工,欣欣处处,人人喜,渺渺茫茫,亩亩同,不至伤如无极。雅[韩诗雨无极,正大夫刺幽王也,首曰雨无其极,伤我稼穑]行当改赋黍离风,邑民颂徳,千和万毫楮,如何可以穷[王风黍离本旨为讥,今取其有年禾黍丰故拟改]喜雪次陈书韵帘垂,不觉夜牕明。清晓从容,始下平推戸。忽惊琼作地,登楼笑指玉为京。暂停枰上,犹贤奕[时子皋、敬甫对奕]来作弦间太古声[时琴抚白雪操]甚念衣单尘甑者,毋令彼此有亏成。蒙检讨封送所与诸同朝倡酬盛作,某老拙愧后砾,某祗拜以呈。
译承蒙秘书郎中提举将您留题县驿的新诗封送给我,其中恻隐和惠爱之意自然显著,可以说是抒发真情而止于义理,无愧于古代作品。我在路上来不及立即备具致谢礼仪,夜间回到住处,秉烛赶忙依照原韵唱和,聊以表示不敢虚负您厚重赐予的诚意,并不是敢于作文。某惶恐敬上。我的学问如同田间沟渠的细流,还没有汇入大川,怎么能承担艰难事务?县里的纷杂事务像膏火煎熬,学力尚未纯固,确实不能不有所迁变。所丧失的已经达到寻丈之多,所补益的却没有一丝尘涓。这就像百炼之金,不再害怕巨大的炉火。不曾听说曾氏之子吗?他兢兢业业而又虔敬,一贯之道融贯始终,虚明之心舍弃万般忧虑。这条道理非常简易,不必像禹那样劳苦得身体疲惫,其妙用也十分奇妙。扬州十万缗的钱财,若不能成熟运用,便愧对稊稗之小利,终究免不了世俗事务的牵累。使者来到我过去治理的地方,以盛大礼仪修好同年之间的情谊;所谈的只是政事,握手之间情意留连。车子行驶时,目光不断注视粟田和麦田。父老急忙前来迎接,脸上满是喜色。我不是当世的才俊,却也被说成贤能。临别时话语更加密集,不知不觉膝盖便向前了。还愿您把所熟悉的道理教给我,使我懂得婚姻和田土之事。祝贺朱倅 举杯话别,不知何时再相逢?这件事明明白白映照在心中之镜。各处风光无论远近,不要说大道有西有东。轻轻的梅坡春雨沾湿衣裳,缓缓行舟经过柳岸,风声吹拂。忽然想起从前游处谈笑的地方,苏公堤上跃动着花色骏马。送章大著出守衡阳 众位贤者济济一堂,五马车徐徐驶行。中司亲自列入雁行次序,南岳佩带鱼符。吴楚从今分别如参星辰星,幸好只是略有不同于往日。群玉般的贤者聚在一起,彼此谈话而徘徊。祝贺王使君(《南风颂》是歌颂王使君的;使君有宽裕和乐的德行,正如南风一样) 南风温暖和煦啊,正像他的仁德;恩惠和谐而充盈,万物快乐欣喜啊。南风温暖和煦啊,使人感到亲近;这是上天温厚的气息,使我鄱江的百姓获得福佑啊。南风温暖和煦啊,正逢您的诞辰;拿什么为您祝寿?愿您像南山的椿树一样长寿啊。南风温暖和煦啊,我不吝惜赞美;有所请求无不得到满足,使我乐平的百姓获得福佑啊。南风共四章,每章四句。上耿泉先生生辰(云台寿泉使显谟太监公) 看那云台山,有多么威武雄壮。祝阿由此发迹,成为中兴时期的元辅重臣。历经几十代,出了孙惟良这样的人,正是和乐平易的君子,是世间的纲纪。柔弱的事物也不欺凌,刚强的事物也不屈从。有志向而且宽厚,这样谁敢欺侮他?天子说:“赶快来辅佐我吧,你确实是朝廷中的贤臣,任上大夫。于是我向西顾念你,赐给你持节的符信。” 这个机构主管九府,于是总括各路的数目,考察并筹度,使丰足的财货得以流通布散,国家的用度因此充裕。江左一带重视刑狱,审理诉讼公平清明。既清正又明察,百姓因此得以安宁,奸邪盗贼也受到惩处。于是抚慰徽州百姓,恩惠安抚千里之地。不急躁,不苛除,不妄作,不矜异,而郡政也得到治理。泉州的赋税事务又变得艰难,所任之职实在困难。[阙]斧扆节到来后,屡次颁示公文,说不要怕烦劳。等到任洎阳为县,确实受到宽简的治理;即使到了威严和信用,也同样深厚,怎敢不小心谨慎?治理本县的赋税金钱,做到谨慎、有法度、恭敬而诚恳。正逢公的诞辰在良月,正是时运和地数都趋于圆满的时候。梦中有熊罴,拿什么祝愿您的长寿呢?愿您如南山根基般稳固,如松柏般滋长;不必祝祷祈求,您本来就拥有这些福寿。某作此诗,以此表示敬意。《云台》共十一章:三章每章四句,一章每章六句,四章每章五句,一章八句,一章十一句。上呈邓宪生(晨岷源为寿江东使者、司谏邓公作寿;乐平令杨某在诞辰早晨作祝颂之辞献上)。那岷江的源头,深而且长,汇成大江,滋润南方。江东有一位贤能的使者,他的恩惠德行就像江水一样,广大地润泽下民。使者就是邓公,祖先有高密云台第一的荣耀,流传的芳名绵延不绝。有孙辈邓公,秉持正直方正的德行。天子说:“啊,他确实是朝廷中的贤臣。” 这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赶快来辅佐我的德业。正如疾风中才显出劲草,严寒时才知道松柏坚贞。于是天子向西顾念,赐给他金节;礼乐文明光辉灿烂,他也治理王畿附近的地方。要敬慎啊,审慎处理刑罚;能够宽厚,也能够明察。百姓遭受旱灾的虐害,焦急劳苦,真情由此发露。百姓饥饿,不要害怕,恩惠泽被正如泉水涌出;又恰好兼任郡守之职,百姓拥有上天赐予的恩宠。首先免除租税,宽厚博大地推行这一方针;极其公正而没有私心,不畏惧,也不拘泥。使僵卧者重新站起,使枯骨长出血肉,明白百姓有千千万万,您像父亲母亲一样爱护他们。洎阳作为县邑,遭遇旱灾尤其严重,所以这个私属县邑蒙受的恩泽也尤其深厚。正逢公的诞辰,时在端月,梦见熊罴。拿什么祝您长寿呢?愿您以南山为根基,像大椿一样长寿;不必祝祷祈求,公本来就有这样的福寿。某作颂诗,以此表示敬意。《岷源》共十二章,其中十一章每章四句,一章十句。代冯似宗祝寿楼文昌(楼公为宫使、阁学、尚书,冯某是其表弟,作此诗拜了两拜献上)。四明山孕育奇异英才。有人说这是神灵降生,正是今天的甫侯、申侯一类人物。那高远的银河,光彩照耀、文采灿然;凤凰在朝阳下鸣叫,黄河从昆仑奔流而下。代替上天发言,德音纯厚美善。有弥补君王过失的大手笔,文章如五色石般斑斓;像中流砥柱一样屹立不移,坚守原则,这是常人难以做到的。一句话能传遍万人的口中,文昌公的大名,如泰山、北斗一样崇高。云彩归去,星辰驾车;您手持旌麾向东而下,乘水流、驾长风。琳宫之中闲暇宴饮,山水清光相伴;与亲戚谈心,不因地位远近贵贱而有所间隔。像某某这样的人也是如此。摆设筵席,得以聆听教诲并受到益处;情意缠绵深厚,问候馈赠从未停止。价值万金的良药,使人重获生命,这是再生的大德。阳气复苏所寄托的希望,正在公的诞辰。拿什么来祝贺您呢?您掌握国家的权柄;拿什么来祝您长寿呢?愿您如南山上的大椿。《维山》共五章:一章每章十句,二章每章八句,二章每章六句。嘉定改元,久旱之后得到降雨,作诗呈给张令君。究竟是什么使您在屋中焦急劳苦、坐卧不安?农历皋月将至,耕作还没有开始。两条龙会合,群山昏暗;几日霖雨降下,百里之内都一同举手称庆。人人都称这是知县带来的雨,您怎会有心领受大王的恩风?上天使万物再生,用什么来报答呢?大海也有穷尽的时候,这恩德却没有穷尽。两日以来长久的忧虑积满胸中,感念您虔诚祈祷,感动上天施雨;处处欣欣向荣,人人欢喜,广大无边,田田都一样,不至于受到无边无际的伤害。《雅》诗[《韩诗》中有《雨无极》,是正大夫讥刺幽王的诗,开头说“雨无其极”,哀伤我的庄稼]将要改写成《黍离》的风格;县邑百姓歌颂您的德行,千声万笔写在纸上,怎能写尽呢?[《王风·黍离》的本意是讥刺,这里取其禾黍丰收之意,所以说拟改。]喜雪,依次用陈书的韵。帘子垂下,不知不觉间夜里的窗户已经明亮。清晨从容起身,才推门出去。忽然惊见白玉般的雪铺满大地,登楼笑着指说白雪仿佛化成了玉京。暂且停止棋局,尚且胜过下棋[当时子皋、敬甫正在对弈];来弹奏琴弦间太古的声调[当时正在抚奏《白雪操》]。非常挂念那些衣服单薄、尘土封住饭甑的人,不要让彼此有贫富得失的差别。承蒙您检阅后封寄给我与诸位同朝人士唱和的佳作,我这老朽拙劣之人惭愧地置身末席,恭敬拜谢并呈上此信。
原庙陪祠,晓色开,从容复指,缀衣来,花填辇路,惊何早春,向皇都特亟,回声赞,俯躬千冠带,香浮夹道,万楼台,传闻归燕,隆亲睦,天上云韶,拱玉杯。寿倅生晨(某钦值府判直阁,诞生令辰,率尔以二章,章八句为寿。老拙不文,告畧关听官)州家和气蔼新春,得所亲贤,蔚豹文,天遣星辰为二屏,我将风月作三分。碧梧翠竹来华胄,岳鳯溟鲲驾庆云。敬为同寅香一瓣,愿言臭味等炉熏。方饮屠蘓,庆岁元五,开歴草又生,贤沈檀斗品,来樽底梅竹交光,闯水边好把绯鱼追旧事,肯同螃蠏话当年,圣贤徳业归方寸,穏取崇名上泼天。贺傅宪生辰(某恭承提刑国史郎中庆诞令辰,谨修祝颂之章,上赞崇髙之筭,缮写左方,伏乞赐覧)奚必生申向岳求,卧龙山水瑞光浮,御风天上骑箕尾,持节人间占斗牛。岩下光芒惊走电,笔端河汉泻新秋。精神已致鸣山雨,更愿为霖徧九州岛。鄱阳江上是瀛洲中,有神仙暂此逰。明月襟懐,民善颂;浮云喜怒,我无留。蟠桃一熟三千岁,玉陛重瞻十二旒。谙尽民情并世道,从容借筯属君侯。寿赵泉使孕秀锺鼎,庆源长属,近亲依日月光,弧矢影侵槐阴緑。熊罴梦入,藕花香诗书博雅,今平献政事精明,古赵张九府本根关大体,故分华节到鄱阳。来迎父老喜相扶,才大能令恵爱孚。十道山川新约束,三楼风月旧规模。岩岩气貌踰嵩华,坦坦胸襟有典谟。仰止光华,申善颂。何当敛版向庭趋?临安张帅生辰诗山野书生,百不知。同官元有诞辰诗,怪他衙报来何晚?笑我词源发处迟。坐想鼎来门下士,争雄尽吐腹中竒。如何独有关西后,只解揄扬抚恤辞。为恐他人未必知,故推善意入歌诗。非夸辇毂先弹压,肯把寛仁作钝迟。不但舆情都喜惬,亦闻天语有褒竒。铺张才美终难了,只此今朝祝颂辞。次韵吴机宜十里松湖,乗鴈归酒乡。近处一惊飞,颇闻水月中,泉石笑。我年来杖履稀。次韵吴天机洪范论》时,常心官职雨旸,分龙何效?竭负扆久忧伤,禾稿几于白苖蘓,尚可苍焦劳殊未已,诏旨欲盈箱[已上甲藁]偶成风云雨雪,自何来?我有干元,大矣哉!万景出竒,供杖履;羣峯环翠,拱楼台。兴来吟咏,谁裁剪?饭罢逰行,岂去回?信口道来,俱妙妙。教人寻访,几枝梅。偶成中堂此景,亦不恶。迭嶂穷林,张翠幄。有时云气间出没,谁能绘画得此乐?诗人如麻,笔如椽。拟待索纸,莫、莫、莫。孔子明目,尚不见。枉费精神去摸索。示叶元吉元吉三更非鼓声,慈湖一夜听鹅鸣,是同是异,难声说?何虑何思,自混成。炉炭几畨来暖热,天牕一点吐圆明。起来又覩无穷景,水槛澄光万里清。
偶书君子不必相与言礼乐,相示甚昭然。礼乐相示,无一言,物物事事,妙莫宣此。妙自觉,不可传,可传非觉,亦非玄。风雨霜露,无非教。哀乐相生,先圣篇。
偶书无声之乐,闻四方。纯徳孔明,即就将哀乐相生,不可见。衾裘非燠,箑非凉。秋毫莫大,泰山小。殇子上寿,彭祖夭。入门金作,示吾情于卫磬声。今不了,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胡为自古学者,恁莫晓。二十年来,浸多晓是,殆天欲亨吾道。屈指何止数十人,知及仁守,或可保。曲礼三千,不可思。至哉忠信与孝慈,水哉水哉也。大竒!孔圣无语,孟不知。
译在原庙陪同祭祀,清晨天色初开;从容地再次指示,穿着礼服前来。花朵铺满车辇经过的道路,惊叹何以早春便如此繁盛;面向皇都特意急行,回声传来赞颂。俯身行礼,千名冠带之士排列其中;香气飘浮在夹道之间,万座楼台相接。听说归来的燕子传达亲睦之意,天上奏起云韶之乐,众人举杯敬奉美玉般的酒。为通判祝寿(某恭敬地任府判、直阁,适逢诞生令辰,率意作二章、每章八句为之祝寿。老朽拙劣,文辞不工,请略加关照)。州府和煦的气氛笼罩着新春,能够得到亲近贤者的机会,才华如豹纹般灿然。上天派星辰来作两道屏风,我将风月分作三分来欣赏。碧梧翠竹迎来华贵的后裔,山岳之凤、深海之鲲驾着祥云而来。谨为同僚敬献一瓣香,愿彼此志趣相投,如炉中香气一样和谐。正饮着屠苏酒,庆贺岁首初五;打开历书,草木又开始萌发。贤者沉香檀木般的高雅品格,来到酒杯底下,与梅竹交相辉映;闯到水边,正好把绯鱼追作往事,怎肯同螃蟹谈论当年?圣贤的德业归于方寸之心,稳稳取得崇高名声,直上冲天。祝贺傅宪生辰(某恭敬地承蒙您任提刑、国史郎中,适逢诞辰令日,谨作祝颂之章,赞美您崇高的寿算,缮写如下,恭请赐览)。何必像申侯那样出生后还要向山岳求瑞?卧龙山水之间瑞光浮动。您在天上驾风,骑着箕、尾二星;在人间持节,声望如斗、牛二宿。山岩之下光芒闪耀,惊得雷电奔走;笔端倾泻银河,写出新秋般清新的文章。您的精神已经感动山中降雨,更愿化作甘霖遍洒九州岛。鄱阳江上仿佛是瀛洲之中,有一位神仙暂时到此游历。心胸如明月般清朗,百姓善于歌颂;浮云般的喜怒不会使我留恋。蟠桃成熟一次要三千年,重新登上玉阶,仰见十二旒。您已经熟悉尽知民情和世道,从容地借助筹策,嘱托给君侯。为赵泉使祝寿。孕育英秀,钟聚鼎盛,庆福的源流长久相续;近亲依傍日月的光辉,弧矢的身影映入槐树的绿荫。熊罴入梦,藕花飘香,诗书学问博雅;如今平日献上的政事精明。古代赵张掌管九府,根本在于把握大体,所以分派华美的旌节来到鄱阳。前来迎接的父老欢喜地相互扶持;才华宏大,能够使恩惠和仁爱深入人心。十道山川有了新的治理规约,三楼风月仍保有旧日规模。气概高峻,超过嵩山华山;胸襟坦荡,具备古代典谟的气度。仰望您的光华,重申美好的颂词。什么时候才能收起笏板,趋入庭中拜见您呢?临安张帅生辰诗。我是山野书生,百事无知。同僚本来有为您祝寿的诗,奇怪衙门的报信为什么来得这样晚?可笑我词思泉涌之处却迟缓。坐在这里想象众多门下士前来,争相逞才,把腹中的奇思尽数吐出。为什么偏偏有我这个关西之后,只会写些称扬抚恤的话?因为恐怕别人未必知道,所以把美好的心意推入歌诗之中。并不是夸耀您先在京城弹压诸事,哪里肯把宽仁说成迟钝?不但舆论都感到喜悦满足,也听说天子已有褒奖奇才的言语。要铺陈您的才华美德终究难以写尽,只能以今天这篇祝颂之辞表达。依吴机宜诗的韵。十里松湖,乘雁归到酒乡。近处忽然惊起飞鸟,颇听见水月之间泉石含笑。我近年来拄杖出游得很少。依吴天机诗的韵。论说《洪范》时,常常思考官职、雨旸以及分龙之事有什么效验?竭尽心力,背负屏风前长久忧伤;禾苗干枯,几乎白白荒芜,尚可恢复青绿吗?焦急劳苦尤其没有停止,诏书的旨意几乎装满了箱子。[以上为甲稿。]偶然写成。风云雨雪,从哪里来?我有乾元之道,真是伟大啊!万般景物显出奇异,供我拄杖游赏;群峰环绕着翠色,拱卫楼台。兴致来了吟咏,有谁裁剪安排?饭后出游行走,难道还要离去返回?随口说来,全都奇妙无比。教人寻访的,究竟是哪几枝梅花?偶然写成。中堂所见的这番景色,也很不错。重重山岭和深邃树林,张开了翠色的帷幕。有时云气在其中出没,谁能把这种快乐描绘出来?诗人多如麻,笔大如椽。正想取纸来写,却罢了、罢了、罢了。孔子明察万物,尚且不能看尽;白费精神去摸索也没有用。示给叶元吉。元吉,三更时分并不是鼓声;慈湖整夜听到鹅鸣。这究竟相同还是不同,声音难以说明。还有什么可忧虑、思考的呢?万物自然浑然一体。炉炭几番燃起,带来温暖;天窗透出一点圆满明亮的光。起身又看见无穷的景色,水边栏杆映着澄澈的光,万里清明。偶然写下。君子不必彼此谈论礼乐,因为相互显示得十分明白。礼乐彼此显示,不用一句话;万物万事,其中的妙处无法宣说。这种妙处只能自己觉察,不能传授;可以传授的就不是觉察,也不是玄妙。风雨霜露,无不是教化;哀乐相生,尽在先圣的篇章之中。偶然写下。无声的音乐,四方都能听见。纯厚的德行极其光明;即使哀乐相生,也无法看见。被褥皮衣并不一定温暖,扇子也不一定使人凉快;秋毫可以说不大,泰山也可以说很小;夭折的孩子享有高寿,彭祖反而早夭。进门时听见金石之声,把我的心情显示在卫国磬声之中。如今还不能完全明白,春夏秋冬、风雨霜露,无不是教化。自古以来的学者为什么竟然没有明白?二十年来,渐渐有更多人明白了这些,恐怕是上天想要使我的道得到通达。屈指数来何止几十人?懂得仁义并能守持的,或许可以保全。三千条《曲礼》,不是可以用思索穷尽的。最重要的,是忠信、孝慈,正如水啊水啊。真是奇异!孔圣没有说尽,孟子也没有明白。
偶书自古挑才扬,暨汉多书木,才木虽不同,一音贯吴蜀,大道无异同,奚庸析耳目?千载觉者几?迩来帝锡福,所知余百人。宗祖慈湖麓,天地吾施生,四时吾继续,日月吾光明,变化吾机轴。夫人同此机,宇内皆吾族,惟日用不知,被褐而懐玉。礼三百,三千是谁不备?足父母,谁不爱?弟幼,谁不育?事上,谁不敬?对宾,谁不肃?歩歩在杏坛,句句香芬馥。羣峯穿白云,碧流响松谷。谆谆帝诲,我敢不拱承?嘱夙兴,笔此诗,既复从首读。此读人不闻,惟有庭前菊。慈溪金沙冈歌冈涌金沙来几里,贴天衮衮白云里。雄峯健陇四奔驰,毎毎回顾慈溪水。慈溪,慈溪,孝名美,即天之经,地之义。子思不知万物我发育,推与圣人自固蔽己,自固蔽祸犹小,固蔽后学祸甚大。孔子没近二千年,未有一人指其愆,汨汨昏昏到今日。所幸慈溪却不然,灼见子思、孟子病同源,不得已指其蔽,写出世所不传大道,荡荡而平平。圣训至明至坦夷,一无荆棘相维纒。学子首肯,斑斑焉。静明荘敬,非强参学。者多觉近二百,事体大胜于己前。学徒转相启告,又未已。大道行乎,讵非天?大哉大哉!孔圣之言,哀乐相生,不可见,倾耳聴之,不可闻,不见乃真见,不闻乃真闻。子夏虽曰:“敢不承实?”莫之承,终于昏误,认有子为师。道曾子觉,虽小而悟孔圣之皜皜。濯之,暴之,觉之,亏即濯,即暴,无不妙。子思、孟子亦近之,惜乎小觉而大非,其言多害道。二子名声满天下,指其非者,何其少?滋惑后学,何时了?安得朝家専主孔圣言,尽削异说,明大道?比一二十年,觉者浸浸多,几二百人,其天乎?春秋冬夏,风雨霜露,无非教;风霆流形,庶物露生,无非教。君子不必相与言,虽在畎畆之中,黙然即圣,无他巧。大哉!孔圣之至言,罔极之徳,何以报?谒泰伯庙三以天下让,先圣谓至徳某也。拜庙下,太息复太息。三辞不难,知泰伯无人识,胡为无得称?万象妙无极(或曰:泰伯之神无形体,何故言象?又曰:万通大道者,匪有匪无,象即无,万即一,一即万尚不可思而可言乎?即无言,天地内外皆泰伯,人实见之而不识)偶作处处青山人不识,步步踏着此岩石。妙妙妙妙不可言,可惜可惜大可惜。赠野牛曽将大手挽恒河,引得龙来地起波。何待砚池蔵滴水,工夫元不费揩磨。湍水岩祷雨诗(戊辰之夏天久不雨,农嗟失时,孰不傍徨?邑人余崇因干到县之石台乡,遇一老人曰:“此地龙潭灵甚,名湍水岩,居士胡不祈于此?”崇回视间,老人已不复见其神矣。继到湍岩,果是圣迹,祷而归,告于邑之士庶。令君张君润之斋宿同诣潭所,化龙随见,甘雨沛然。吾邑无不种之亩,恵至渥也。崇号湍岩居士,一力经营,刻立碑记,装饰神像。龙天感应,岁斯上熟,不可不记。慈湖杨某)湍水龙潭,古迹遗不?因老叟有谁知?乡人祷雨无灵,日云魃常旸,尚在时说与县家,诚且信去。从潭所宿,为期回头,甘泽蘓枯槁,揷种工夫未是迟。精祷何须到处临?只祈湍水沛甘霖,驱除旱魃无余事,感召灵神在寸忱。庭砌已酣,行蚁战;山川能动,老龙吟。当知一饱皆公赐,雷地何人无喜心?蒙训父母生子,身身是父母,个如何却言我、言我大不可。父母在此坐,子则不敢坐,不坐乃当然。父母如天大,男儿立父旁,女儿立母旁。男儿拱手立,女儿敛衣裳,捧盥兼洒扫,将茶及奉汤,言语须低软,依前立正方。兄娣惟恭敬,弟妹常爱慈。饮食先尊长,不敢遽有之。尊长若嗔我,嗔我是爱我,欲我为君子,所以约束我。语话须诚实,步履学踈迟,头容常正直,四体莫邪欹。金明池燕语莺啼,杏坛春色为甚?无人领畧。又添个山青水緑,是多多少少,明明白白,对面不识,方且荡然放逸,不亦文辞雕琢?圣人道:君子不必相与言,但示以礼乐。礼乐无言,莫穿凿,一味融融,无穷静乐,步步行行,皆妙用,言言句句,俱寂寞。舜曰:道心眀,心即道。百姓日用,不知不觉,从学者再三勤勤有请也,只不可说着。歴代诗三皇五帝混沌凿开,知几岁?洪荒莫考,传承裔。但闻前史载三皇:伏羲、神农及黄帝。三皇之后,五帝传:少昊、颛顼、髙辛继唐尧、虞舜。又继之,天下于斯为盛际。夏尧舜天位传禹王。禹之子启传太康、仲康、王相、少康、后王、宁王、槐及王芒、王泄、不降、王扄、立王、厪、孔甲、何滛荒、王皋之后有王发、桀放南巢,夏始亡。十七君,余四百岁。夏之天下遂为商。商
译偶然写下。自古以来,选拔人才、宣扬才德;到了汉代,有许多书木之说。才与木虽然不同,声音却贯通吴、蜀。大道没有异同,何必劳烦耳目去分别?千年来觉悟的人有几个?近来皇帝赐福,所知者已经超过百人。祖宗在慈湖山麓,天地施生于我,四时由我相续,日月由我发光,我是变化的枢轴。人人都同有这个枢轴,天下之内都是我的同族,只是日常使用它却不知道,身穿粗布而怀藏美玉。《礼》所说三百条、三千条,谁人不具备?对父母尽孝,谁不会爱?对弟弟妹妹,谁不会养育?侍奉长上,谁不敬重?面对宾客,谁不庄肃?步步都在杏坛之中,句句都散发芬芳。群峰穿入白云,碧水在松谷中回响。皇帝谆谆教诲,我岂敢不恭敬承受?早早起身,写下这首诗,写完又从头读起。这种读书声别人听不见,只有庭前的菊花听得到。慈溪金沙冈歌。金沙冈绵延涌出,几里地都在贴近天空的滚滚白云中。雄伟的山峰和强健的山冈向四方奔驰,时时回头望着慈溪水。慈溪啊,慈溪啊,以孝闻名而美好,这是上天的常经、大地的正义。子思不知道万物由我发育,却把功劳推给圣人,自己固守蒙蔽;固守蒙蔽所造成的祸害还算小,使后学固守蒙蔽,祸害就更大。孔子去世将近两千年,还没有一个人指出他的过失,昏昏沉沉一直到今天。幸好慈溪却不是这样,清楚看见子思、孟子的弊病根源相同,不得已指出他们的蒙蔽,写出世上所没有流传的大道,广大而平正。圣人的训诫极其明白平坦,没有一点荆棘来牵缠。求学者纷纷点头赞同。静明庄敬,并不是勉强参究学习。如今大多已有觉悟,近二百人,事情的成效远胜于从前。学生们辗转相互启发告知,还没有停止。大道得以实行,难道不是天意吗?伟大啊!伟大啊,孔圣的话!哀与乐相互产生,却无法看见;侧耳倾听,也无法听到。不见才是真正的看见,不闻才是真正的听闻。子夏虽然说“岂敢不承受真实之道”,却没有真正承受,终于昏昧错误,把有子认作老师。曾子觉悟到道,虽然觉悟得小,却领会了孔圣的光明纯洁。洗涤它,曝晒它,觉察它;一有亏损便洗涤、一有蒙蔽便曝晒,没有什么不是妙处。子思、孟子也接近于此,可惜小处有所觉悟,大处却错了,他们的话多有害于大道。二人的名声传遍天下,指出他们错误的人为什么这样少?使后学更加迷惑,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怎样才能让朝廷专门尊奉孔圣之言,全部删除异说,彰明大道?近一二十年来,觉悟的人渐渐增多,几乎有二百人,这难道是天意吗?春夏秋冬、风雨霜露,无不是教化;雷电流行、万物显露生长,无不是教化。君子不必彼此交谈,即使处在田间地头,也能默然成为圣人,没有别的巧法。伟大啊,孔圣最深至的言论!无边无际的德行,拿什么来报答呢?拜谒泰伯庙。三次把天下让给别人,先圣称其为至高的德行。我在庙下拜谒,长叹了一声又一声。三次推辞并不难,难的是知道泰伯无人认识,为何竟没有人能够称说他的德行?万象的妙处无穷无尽。[有人说:泰伯的神没有形体,为什么还说有形象?又说:贯通万物的大道,不是有也不是无;形象就是无,万物就是一,一就是万。连这种道理都不能思考却可以说出吗?即使无言,天地内外也全都是泰伯,人们实际看见了他却不认识。]偶然作诗。处处都是青山,却没有人认识;每一步都踩在这样的岩石上。奇妙啊,奇妙啊,奇妙得无法言说;可惜啊,可惜啊,实在太可惜了。赠给野牛。曾经用大手挽住恒河,引来龙,使大地掀起波涛。哪里用得着等到砚池藏着一滴水?真正的功夫本来不费揩磨。湍水岩祈雨诗(戊辰年夏天,长久不下雨,农民感叹耽误农时,谁不彷徨?邑人余崇因事到县里的石台乡,遇到一位老人说:“这里的龙潭非常灵验,名叫湍水岩,居士为什么不在这里祈祷?”余崇回头看时,老人已经不见,才知道他是神。后来到了湍岩,果然是圣迹;祈祷后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县里的士绅百姓。令君张君润之斋戒住宿,与他一同到潭边,化龙随即出现,甘雨充沛降下。我们县没有一亩田不曾播种,恩惠实在深厚。余崇号湍岩居士,尽力经营,刻石立碑,装饰神像。龙天感应,这一年获得大丰收,不可以不记。慈湖杨某。) 湍水龙潭,是古代遗迹,难道没有留下事迹吗?若不是那位老人,又有谁知道呢?乡人祈雨没有灵验,天天说旱魃常使天气晴燥;还好及时把这件事告诉县府,确实而且诚恳地前往。住在潭边,约定回头再看;甘美的雨水使枯槁的禾苗复苏,插秧播种还不算晚。虔诚祈祷何必到处亲临?只需向湍水祈求丰沛甘霖,驱除旱魃没有别的事情,感召神灵全在一片诚心。庭院台阶已经被雨水润泽,连蚂蚁也像在争战;山川都能为之震动,老龙发出吟啸。应当知道,一次饱食都是您的恩赐,雷声响彻大地,哪个人心中没有喜悦?蒙受教诲。父母生下孩子,孩子的身体处处都是父母所赋予的,怎么能反而只说“我”、只顾自己?这是父母坐在这里,子女就不敢坐;不坐才是理所当然。父母的尊严如天一样高大,男孩站在父亲身旁,女孩站在母亲身旁。男孩拱手站立,女孩收拢衣裳;捧来洗手的水,同时洒扫庭院,送上茶水和汤;说话必须低声柔和,依旧端正地站立。兄姐之间只有恭敬,弟妹之间常存爱护慈爱。饮食先让尊长享用,不敢立即自己取食。尊长如果责骂我,责骂正是爱护我,希望我成为君子,所以约束我。说话必须诚实,行走要学习舒缓从容;头部姿态常常端正,四肢不要歪斜。金明池。燕子呢喃,黄莺啼鸣,杏坛的春色为什么这样美?却没有人能够领会。又增添了青山绿水,这么多、这么明显、这么清楚地就在面前,却偏偏不认识,反而放荡而任性,不也是在雕琢文辞吗?圣人说:君子不必彼此言说,只须以礼乐相示。礼乐无言,不要穿凿附会;一片融融和乐,无穷的宁静快乐,行走的每一步都在运用妙理,说的每一句话都归于寂静。舜说:道心明白,心就是道。百姓每日生活于其中,却不知不觉;这是求学者再三勤恳请求才说出的,只是不能明白说破。历代诗。三皇五帝。混沌初开,已经有多少年了?洪荒时代无法考察,只能传承后代。只听前代史书记载三皇:伏羲、神农和黄帝。三皇之后,五帝相传:少昊、颛顼、高辛,接着是唐尧、虞舜。又由他们相继传承,天下在此时达到了盛盛之际。夏。尧、舜把天子之位传给禹王。禹的儿子启之后,传给太康、仲康、王相、少康、后王、宁王、槐,以及王芒、王泄、不降、王扄、立王、厪、孔甲、何滛、荒、王皋;其后有王发,桀被放逐到南巢,夏于是灭亡。共十七位君主,延续四百多年。夏的天下于是归于商。商。
商汤兴时,民戴后。外丙、仲壬继其后。太甲、沃丁及太庚、小甲、雍己及太戊、仲丁、外壬、河亶甲、祖乙、祖辛传沃甲、祖丁相继。有南庚、阳甲之后,是盘庚。盘庚能复兴商邑,不幸小辛、小乙立。武丁有徳,号髙宗。祖庚、祖甲又无功。廪辛、庚丁逢武,以太丁、帝乙衰。王室末有纣辛,名曰受。民心遂归周。武后六百余年,三十主。周得天下,商遂亡。西周后稷、文王世几传,武王方得天下。全成、康、昭、穆及共、懿、孝、夷之后,厉兼宣、幽王见杀,平王立以上,凡经四百年。东周平王避难,迁洛阳。桓、荘、僖、恵、襄、顷、匡、定、简、灵、景兼、悼、敬二百余年。春秋王春秋之后,周之晚,元王、贞、定相承。纂哀、考、威烈,遂传安、夷、烈、显、圣、慎、靓、赧三十七主。始为秦,八百余年。谁谓短?秦始皇继周称皇帝,传子胡亥为二世,子婴灞上降汉,王四十余年,非久计。西汉[即前汉]西汉十二君,髙、恵吕后、文、景帝,传于武、遂及昭、宣、元、成、哀、平帝,后王莽,乃为君。昌邑兼孺子二人,不足云。东汉[即后汉]东汉之光武,髙皇九世孙,诛莾中兴,后依前十二传,明、章称显,肃乃及和、殇、安、顺、贤、冲与质,桓、灵极不君,终当孝献帝,汉室遂三分。三国两汉四百载,分为魏、蜀、吴。曹操始居邺,刘备据成都,孙权在金陵。鼎足互相图。蜀从刘备传后主,四十余年为魏虏;吴传孙亮至孙休,晋封孙皓归命侯。魏有文明,俱称帝;齐王髙贵,还相继。陈留王立,共五君。大业卒传司马懿。西晋晋人司马氏相魏,敢専权。懿师昭,不帝。追谥宣景文武帝,受魏禅。恵帝实童昏,刘聪害懐愍,由此失中原。东晋夷狄陷河洛,元帝南渡江。宣帝之曽孙立,号都建康。明成康与穆、哀、废最堪伤。简文、武、安后,桓玄暂称王。卒闻恭帝世逊位,宋武皇。两晋十五主,二百年而亡。宋宋武是刘裕,传位从东晋荥阳,与文帝遂传武帝骏,前废乃有眀,后废乃立顺,八主六十年,萧齐因继运。齐齐主萧道成,乃是萧何孙。武帝鬰林王,海陵鸣帝,鸾,东昏,至和帝,七主,不足论。二十有四年,萧梁遂建元。梁萧衍,梁武帝,其子号简文孝元恭皇帝,前后共四君,五十有六载,大位俱于陈。陈陈武名霸先,文帝、废帝传,宣帝及后主,共三十二年,六朝至此灭,天下归杨坚。隋杨坚,隋髙皇,炀帝遂淫荒,恭帝不足道,四海正扰攘,三主四十年,天下禅于唐。唐唐祖是李渊,太宗、髙则天、中宗、曽见废、睿宗、传与玄、肃、代、徳、顺、宪、穆、敬、文、武、宣、懿、僖及昭、哀二十一君,传二百九十四。朱梁称元年。五代梁主是朱温簒唐,都汴。宋友珪及末帝灭于李克用,荘宗克用子,灭梁,又称唐。明宗与愍潞灭于石敬塘敬塘晋髙祖,其子号少主,虏为负义侯。契丹入中土,晋亡,汉始立。知逺实姓刘,传子称隐帝。二世遂为周。周家有太祖,姓郭,乃名威。世宗及恭帝,仅能十载,期共五十三年。天命遂有归。宋太祖、太宗兄授弟两派,天源称善继,真宗嗣位,及仁宗以子传孙,皆圣裔。英宗有诏嗣濮王,次及神宗、哲宗、世徽宗行道,付钦宗,髙宗南渡中兴。帝孝宗之末,嗣秀王揖逊两朝,诚鲜俪。
译商汤兴起时,百姓拥戴君王。外丙、仲壬接继其后。太甲、沃丁以及太庚、小甲、雍己和太戊,仲丁、外壬、河亶甲、祖乙、祖辛相继传位给沃甲、祖丁。其后有南庚、阳甲,再之后是盘庚。盘庚使商邑重新兴盛,不幸小辛、小乙继位。武丁有德,号称高宗。祖庚、祖甲又没有功业。廪辛、庚丁遭逢武王,以太丁、帝乙而衰落。王室末年有纣辛,名叫受。民心于是归向周。商朝延续六百多年,共三十位君主。周取得天下,商于是灭亡。西周。后稷、文王世代相传,到了武王才取得天下。经历成王、康王、昭王、穆王以及共王、懿王、孝王、夷王之后,厉王兼及宣王、幽王;幽王被杀,平王即位。以上总共经历四百年。东周。平王躲避祸乱,迁都洛阳。经历桓王、庄王、僖王、惠王、襄王、顷王、匡王、定王、简王、灵王、景王、悼王、敬王二百多年。春秋时期的周王之后,周朝晚期又有元王、贞王、定王相承;接着是哀王、考王、威烈王,又传到安王、夷烈王、显王、慎靓王、赧王,共三十七位君主。后来开始归于秦,前后八百多年。谁说周朝短暂呢?秦。秦始皇继承周朝,称皇帝;传位给儿子胡亥,称二世;子婴在灞上向汉军投降。称王四十多年,并非长久之计。西汉[即前汉]。西汉共有十二位君主:高帝、惠帝、吕后、文帝、景帝,传到武帝,又传昭帝、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平帝;后来王莽成为君主。昌邑王和孺子共两人,数量不足以细说。东汉[即后汉]。东汉光武帝是高皇帝的九世孙,诛灭王莽而使汉朝中兴;此后依照前汉传承十二代,明帝、章帝称为显明之主,接着是肃帝、和帝、殇帝、安帝、顺帝、贤帝、冲帝和质帝;桓帝、灵帝极其不称职,最后传到孝献帝,汉室于是三分。三国。两汉延续四百年,分裂为魏、蜀、吴。曹操首先占据邺城,刘备据有成都,孙权驻于金陵。三方如鼎的三足,彼此争夺。蜀由刘备传给后主,四十多年后被魏国俘灭;吴从孙亮传到孙休,晋朝封孙皓为归命侯。魏有文明帝,几位君主都称帝;齐王高贵公也相继而立。陈留王即位,共有五位君主。大业最终传给司马懿。西晋。晋人司马氏辅佐魏国,后来敢于专擅权力。司马懿传给司马师、司马昭,他们都没有称帝;追尊谥号为宣帝、景帝、文帝、武帝,接受魏帝禅让。惠帝实际上昏庸幼稚,刘聪杀害怀帝、愍帝,由此失去中原。东晋。夷狄攻陷河洛,元帝南渡长江。宣帝的曾孙即位,定都建康。明帝、成帝、康帝以及穆帝、哀帝、废帝的时代最令人悲伤。简文帝、武帝、安帝之后,桓玄一度称王。最后到了恭帝在位时让位给宋武皇帝。两晋共有十五位君主,二百年后灭亡。宋。宋武帝就是刘裕,从东晋荥阳一系承接帝位;后来传给文帝,又传武帝骏;前废帝之后有明帝,后废帝之后立顺帝。共八位君主、六十年,萧齐于是承继其国运。齐。齐主萧道成,是萧何的孙裔。武帝之后是郁林王,海陵王鸾称帝,接着是东昏侯,直到和帝;共七位君主,不值得细论。二十四年后,萧梁于是建立年号。梁。萧衍就是梁武帝;他的儿子分别称简文帝、孝元帝、恭皇帝,前后共四位君主,五十六年,帝位最终都归于陈。陈。陈武帝名叫陈霸先,文帝、废帝相继,之后是宣帝和后主;共三十二年,六朝到此灭亡,天下归于杨坚。隋。杨坚是隋高皇帝,炀帝后来荒淫无道,恭帝不足道说。当时四海正处于纷扰之中,共三位君主、四十年,天下禅让给唐朝。唐。唐高祖是李渊,之后是太宗、高宗、武则天、中宗;曾经被废,又有睿宗,传给玄宗、肃宗、代宗、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以及昭宗、哀帝,共二十一位君主,延续二百九十四年。朱梁称帝,改为元年。五代。梁主朱温篡夺唐朝,定都汴京。宋友珪及末帝被李克用所灭;庄宗是李克用的儿子,灭梁后又称唐。明宗和愍帝在潞州被石敬瑭所灭;石敬瑭就是晋高祖,他的儿子被称为少主,后来被俘,封为负义侯。契丹进入中原,晋朝灭亡,汉朝开始建立。刘知远本姓刘,传位给儿子,称为隐帝。第二代于是归于周。后周太祖姓郭,名威;世宗及恭帝在位,仅能维持十年,五代总共五十三年。天命于是有了归宿。宋。太祖、太宗兄弟相传,属于兄传弟的一支;天源称其为善于继承。真宗继承帝位,到了仁宗又由儿子传给孙子,都是圣人的后裔。英宗奉诏继承濮王,后来相继是神宗、哲宗、徽宗,行道之后传位给钦宗;高宗南渡,实现中兴。孝宗末年,继承秀王的赵昚礼让帝位,先后让位于两朝,实在是少有匹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