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集卷十四
天马赞皇帝御极之十年七月十八日,拂郎国献天马,身长丈一尺三寸有奇,髙六尺四寸有奇,昻髙八尺有二寸。二十一日,勅臣周朗貌以为图。二十三日,诏臣揭傒斯为之赞。赞曰:惟干秉灵,惟房降精,有产西极,神骏难名。彼不敢有,重译来庭,东逾月窟,梁雍是经。朝饮大河,河伯屏营,莫秣大华,神灵下迎。四践寒暑,爰至上京。皇帝临轩,使拜迎,称臣拂郎国,邈限西溟,防化效贡,愿归圣明。皇帝谦让,嘉尔远诚,摩于赤墀,顾瞻莫矜。既称其徳,亦貌其形。髙尺者六,脩倍犹赢。色应▯武,足蹑长庚。回眸电激,顿辔风生。卓荦权奇,虎视龙腾。按图考式,曽未足并。周骋八骏,徐偃构兵,汉驾鼔车,炎刘中兴。维帝神圣,载籍有征,光武是师,穆满是惩。登崇俊良,共基太平。一进一退,为国重轻。先人后物,万国咸宁。仙茅述豫章之新建,黄堂隆宫道士罗君大年为予言仙茅事,甚异其言曰:昔晋之乱,有神人许旌阳者,出于豫章之境西山之下,能以忠孝积功累行致仙道,师事谌母于丹阳之邑黄堂之墟。母既受以道要,旌阳感之曰:「吾必嵗朝母。」母曰:「吾即从此逝矣,去汝居南五十里,吾有飞茅在焉。汝能得茅处,即祠我,嵗八月一至足矣。」而谌母果仙去,旌阳还得茅亦丛生,而地亦曰黄堂,即建祠,祠谌母,嵗如期往朝之。旌阳寻亦仙去,其徒嵗八月四日,具幢盖仪衞,豉乐奉旌阳像朝母,如旌阳存时,以为常。其后嗣其学者,扩其祠为观,复为宫,至今行之不衰。茅在祠前,翦而后生,如扬州琼华,不易其处。茅具六味,能致六养,咸能养气,辛能养节,酸能养筋,滑能养胃,甘能养肉。人得茅煮而饮之,可以已疾疠,和荣衞,延年却老。余家距祠百里,未尝至其处,然尝得茅煑而试之,言不虚也。夫茅着于《易》《书》《诗》《礼》《春秋》传,祭则以缩酒,封则以借,立社之土,以其物虽薄,而用可重也,未尝言能神异如此。世称神仙遗迹奇诡荒诞,不可深致诘者,以千数,而谌母特以茅著称,其师弟子精诚之感,不可揜如此。夫古之言得仙者,或以服食,或以导引,不食谷,独称许旌阳以忠孝积功累行致仙道,葢足尚矣。夫可以动天地,感鬼神,贯金石,亘古今而不泯者,惟忠孝为然,况其师弟子之间乎?然嗣其学,守其坛场,而无谌许师弟子之心,则樵牧践之,牛羊践之,茅虽神能歴千嵗而独存哉?因罗之拳拳有感于忠孝云者,述以传之。作《仙茅述》,至顺三年秋七月。静虚解阆中蒲瑛粹玉揭其斋,静虚。自夜郎走书京师,求予言作《静虚解》。惟静为能统天下之至动,惟虚为能容天下之至大。至动,天也;至大,地也。非至动无以见静之用,非至大无以见虚之载。惟静虚,众理出焉,万物生焉。故圣人则之,君子学成于静,益受于虚。非静虚无以成君子,况圣人乎?惟圣人为能合静虚之体,致静虚之用,故可以参天地,赞化育。非静虚无以成圣人,况天地乎?惟天得虚而无不覆也,惟地得静而无不载也。故能运行四时,化生万物,而非静虚无以为天地。故体莫大乎静虚,用莫大乎天地。是以众人法君子,君子法圣人,圣人法天地,天地法静虚。静虚至矣。杨楚经字説余与临江杨君信可友凡十余年。大徳七年春,遇于武昌,居数月。得子湘书,以示余。余嘉其年弱而志大,且甚好学也,遂许以女妻之。其年夏,与余入衡湘,冬俱还江西。尔后与信可亦时往还,而犹未识湘也。十年春,余访信可郴溪上,出湘拜余,且永所以字之余。曰:“冠而字,礼也。未冠而问字,无乃太早计矣乎?”信可曰:“湘惟不得子之言以为式之为患,何早计之为患?乃问所以名之义。”信可曰:“湘之生,余适还自湘,故以名。”余曰:“夫湘,楚水之大者也。既大,其始可不求所以大其终乎?夫湘,楚之经也。吾与若皆楚人也,可不求古人之心行,古人之道,以配湘之经,以大于楚乎?请字之曰‘楚经’。经者,本也。本既举矣,末有不从者乎?夫日月星辰,天之经也;长河大岳,地之经也;五常三纲,人之经也。故天之经得,则日月轨,寒暑时,雨旸若,万物以育;地之经得,则海不波,江安流,山出器,车河出马图;人之经得,则家以宁,邦以昌,祥瑞并至,而天地理矣。及夫乱也,悉反之。朂哉,经乎!苟聴是言也,有不配湘之经而大于楚者乎?”信可闻而喜曰:“即君之言,虽佐天子经邦理天下可也,况楚国乎?”余曰:“未也。苟豉浩荡而不求其源,骛纷萃而不典于学,虽欲经于一邦,大于一乡,且不得,况一国乎?又况天下乎?朂哉,‘楚经’,其三复是言也。题昔刺使宋图后
译《天马赞》皇帝登基第十年的七月十八日,拂郎国进献天马,身长一丈一尺三寸有余,高六尺四寸有余,昂首高度八尺二寸。二十一日,皇帝命令臣周朗把它描绘成图。二十三日,诏令臣揭傒斯为它作赞。赞说:天承载神灵,房星降下精气;神骏产于西方极远之地,奇异的骏马难以用言语形容。那个国家不敢私自占有它,经过多重翻译来到朝廷进献;向东越过月窟,经过梁、雍之地。早晨饮黄河之水,河伯惊惶退避;晚上不需饲喂太华山的草,神灵便下界迎接。历经四季寒暑,才来到京城。皇帝亲临正殿,使者拜迎;使者称自己是拂郎国臣民,遥遥隔着西海,仰慕圣化,进献贡物,愿意归附圣明。皇帝谦逊推让,嘉奖你们远道而来的诚意;在红色台阶前抚摩它,回头观看却毫不自矜。既称赞它的德性,也描绘它的形貌。高度六尺,身长加倍还绰绰有余。毛色应合玄武之象,四蹄踏着长庚星般的光芒。回眸如电光激射,勒住缰绳便风生四起。卓异非凡、奇伟不群,像虎一样威视,像龙一样腾跃。拿图画来考察形制,也完全不足以与它相比。周穆王驾驭八骏,徐偃王因此构兵;汉代驾着鼓车,炎汉于是中兴。圣德神明的皇帝,典籍中有明证,以光武帝为师,以穆满为戒惩。登用、尊崇贤能之士,共同奠定太平。一进一退,都关系国家的轻重。把人民放在财物之前,天下各国都能安宁。《仙茅述》豫章新建县黄堂隆宫的道士罗君大年对我讲述仙茅的事情,他说得十分奇异:从前晋朝动乱时,有位神人许旌阳,出现在豫章境内西山脚下。他凭借忠孝积累功德、长期修行而得仙道,曾在丹阳城黄堂墟拜谌母为师。谌母把道法的要旨传授给他后,旌阳感激地说:‘我一定每年都来朝见您。’谌母说:‘我马上就要从这里离去了;我住的地方在你居所南面五十里,我在那里有飞茅。你找到茅草所在的地方,就在那里祭祀我;每年八月来一次就够了。’谌母果然飞升成仙,旌阳回来后找到茅草,那里也成片生长,土地也叫黄堂,于是建祠祭祀谌母,每年按时前往朝拜。旌阳不久也飞升成仙,他的弟子每年八月四日备办旌盖、仪仗、鼓乐,奉着旌阳的塑像来朝拜谌母,像旌阳在世时一样,成为常例。后来继承他学说的人扩大祠宇为观,又改建为宫,直到今天仍实行不衰。茅草生长在祠前,割掉后又会重新生长,如同扬州琼华,却不会改变生长的地方。茅草具备六种滋味,能够产生六种滋养,都能养气;辛味能养节,酸味能养筋,滑味能养胃,甘味能养肉。人得到茅草,煮来饮用,可以治愈疫病,使营卫调和,延年益寿、抵抗衰老。我家距离这座祠堂一百里,从未到过那里,但曾经得到茅草煮来试用,所说的并不虚假。茅草见载于《易》《书》《诗》《礼》《春秋》的传文中,祭祀时用它滤酒,封土时用它作藉垫,建立社坛时也用它;因为这种东西虽然微薄,作用却很重要,古书从未说它能够神异到这种程度。世人所称神仙遗迹,奇异荒诞而无法深入追问的,数以千计;但谌母唯独以茅草著称,这显然是她与弟子精诚相感的结果,无法掩盖。古人所说得道成仙的,有的凭借服食,有的凭借导引,不吃五谷;唯独称许旌阳凭忠孝积累功德、长期修行而得仙道,这大概足以令人崇尚了。能够感动天地、感应鬼神、贯通金石、横贯古今而不消亡的,只有忠孝才是这样,何况师徒之间呢?然而继承他们学说的人,如果只守着坛场,却没有谌母、许旌阳师徒那样的心志,那么即使樵夫牧人、牛羊践踏,茅草神奇,难道还能独自存在千年吗?我因罗君诚恳地受到忠孝之道感动,所以记述此事来流传它。作《仙茅述》,至顺三年秋七月。《静虚解》阆中人蒲瑛,字粹玉,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静虚”。他从夜郎寄信到京师,请我作一篇《静虚解》。只有静,才能统摄天下最为运动的事物;只有虚,才能容纳天下最为广大的事物。最为运动的,是天;最为广大承载万物的,是地。没有最为运动的状态,就无法显现静的作用;没有最为广大的承载,就无法显现虚的作用。只有静虚,众多的道理才由此产生,万物才由此生长。所以圣人以此为法,君子的学业在静中成就,又在虚中不断受益。没有静虚,就无法成就君子,何况圣人呢?只有圣人能够合乎静虚的本体,发挥静虚的作用,所以可以与天地并列,赞助化育万物。没有静虚就无法成就圣人,何况天地呢?只有天得虚,所以没有什么不能覆盖;只有地得静,所以没有什么不能承载。因此才能运行四时、化生万物;但没有静虚,也就不能成为天地。所以本体没有比静虚更大的,作用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因此众人效法君子,君子效法圣人,圣人效法天地,天地效法静虚。静虚达到极致了。《杨楚经字说》我和临江的杨君信可相交十多年。大德七年春天,在武昌相遇,住了几个月。得到他的儿子湘的书信,拿给我看。我赞赏他年纪轻而志向远大,而且十分好学,于是答应把女儿嫁给他。同年夏天,他和我一起进入衡湘,冬天又一同回到江西。此后我和信可也时常往来,但仍未认识湘。大德十年春天,我到郴溪边拜访信可,湘出来拜见我,并请我为他取字。他对我说:‘男子行冠礼后取字,是礼制。还未加冠便来求字,难道不是计划得太早了吗?’信可说:‘湘只担心得不到您的教诲作为准则,哪里是担心太早呢?’于是又询问取字的意义。信可说:‘湘出生时,我正好从湘地回来,所以用湘给他命名。’我说:‘湘水,是楚地最大的水。既然大,难道不可以追求使它最终更加壮大的根本吗?湘水,是楚地的经脉。我们都是楚人,难道不可以探求古人的心志和行为、古人的道,以配合湘水的经脉,使自己在楚地成长壮大吗?请给他取字“楚经”。“经”就是根本。根本已经举立起来了,枝末还有不随之而从的吗?日月星辰,是天的经脉;长河大岳,是地的经脉;五常三纲,是人的经脉。所以,天的经脉得到治理,日月运行有轨道,寒暑按时,雨旸顺适,万物因而生长;地的经脉得到治理,海水不起波涛,江河安稳流淌,山中产出器物,河中出现马图;人的经脉得到治理,家庭因此安宁,国家因此昌盛,祥瑞一同降临,天地也就得到治理了。等到发生动乱,就全都反过来。勉励自己啊,楚经!假如听从这些话,难道会有不能配合湘水的经脉、不能在楚地成长壮大的人吗?信可听了高兴地说:‘按照您的话,即使辅佐天子治理邦国、治理天下也可以,何况是楚国呢?’我说:‘还不行。假如只是鼓吹浩大却不探求根源,追逐纷杂却不以学问为准则,那么即使想治理一个邦国、使自己在一个乡里壮大,也还做不到,何况治理一国呢?更何况天下呢?勉励自己啊,“楚经”,要把这些话反复诵读三遍。’ 《题昔刺使宋图后》
右国信副使昔刺使宋图及君臣赋咏一卷。以昔刺公奇伟如此,四杖节使宋,岂无一言可纪而叙其事者?但责宋不能讲和,及槩称奉使不辱而已,畧不及其使事始末。大抵宋之南渡不能复振者,本于张浚抑李纲,杀曲端,引秦桧,桧杀岳飞父子,而终于贾似道之专,刘整之叛。况天方以数千年不能大混一之天下,付之世祖皇帝。以主弱臣强之宋,岂能以数万之金币保区区江南一隅之地哉?故宋战亦亡,和亦亡,况二者俱不能之耶?然非贾似道误国失信,无以正皇元出师之号;非刘整之叛,无以周知渡江之谋。天也。整之谋,亦非整之谋也,陈亮上孝宗封事料敌之言也。整本制置使赵方麾下一小校耳,拔之行伍之中,用以为将。方将死,语其子葵曰:"刘整真将才也,然汝不能用,我死,汝必杀之;不杀,必为国患。"方死,葵不忍杀,竟以泸州叛元,遂用其防以灭宋,亦天也。呜呼!得人则兴,失人则亡,古今同轨,可不监乎?若昔刺公之屡使不辱,郝文忠之终始不渝,伟哉!题邹福诗后右邹福诗七首。邹福者,吾乡田夫之子也。粗读《孝经》《论语》,家贫,与人佣耕。泰定元年,子居忧于家,其父遣从余给薪水之劳,然暇即宻自观书。居五年,余携至京师。会新天子入正大统,以文徳治天下。明年春,开奎章阁,详延儒雅,讲论道徳置授经郎,以教勲旧大臣弟子之在左右者。以国子教授庐陵林希顔及余为之。寅入而酉出,令福守舍,乃尽日闭门读书习字,间为小诗。及暮则请可否于予,余或方倦欲休,或方读书有会意处,或执笔为文章思方属,必辍而告之,不使几微见余懈怠意,遂以为常。今年秋,迁丞艺文,日简静无事,请问之时益富矣。余适坠马在告,日卧斋阁中,福连有所作,皆可观。余因取其法度音节尤近者,得七首为书之,仍题其后以志余喜,且以为世之世臣大家学士大夫之子弟不知学者之劝。余在阁中时,福又从林希顔学国书,希顔亟称其可教,其所得浅深,余不能知,也要亦好上者云尔。余数年于文事使令,葢深得其助焉,因并识于此。幽忧赋士有甲与乙约为昆弟者,乙之兄弗友于弟,诬甲与乙妇私,以丑之。甲念乙为名贤之后,且早负气节,常欲自杀以明无他,而母犹存,余伤其意,为作《幽忧赋》,其辞曰:「何黤黮而蒙昧兮,余不淑而独当天。幽▯而无朕兮,匪杀身而孰明。怀国恩而未酬兮,念余母之弗康。聊泯忍以苟生兮,庶或察于微茫。彼哲人之遗绪兮,相凛凛其犹有耿光。孰忠贞而罔后兮,孰耿介之弗昌。既托余以死生兮,又事余以兄。余既异于禽兽兮,其忍为此不良。彼固衰薄而不足畏兮,乃不念厥祖之明明。惟棠棣之韡韡兮,或违诗人之所歌。兄既不友于弟兮,又嫉余以不阿。骋淫辞以为鹄兮,构飞文以为罗。彼妬之口兮,曽奚辞之弗加。人独何心兮,弗求其故而肯讹。谓兰茝之幽贞兮,与萧艾而同科。谓百链之金以为柔兮,指美玉而为瑕。乗机觝巇,既不遗余力兮,犹恐余顾而有他。余发衰齿就落兮,计相存其几何。托寸芳于邓之林兮,投纤鳞于巨海。谓杞梓之为尤兮,妨鳣鲸之所汇。余讵知皦皦之为病兮,孑孑之所罪。黯独防此昏秽兮,虽夷齐其犹凂。岂昔壮而知自强兮,抚中嵗而改度。匪哲人之孔明兮,孰能察夫余之故。苟哲人之莫余知兮,虽杀身其奚益。心怦怦而烦瞀兮,哀谗人之罔极。彼天地之广大兮,固含垢而隠疾。岂松栢之受命兮,郁纷糅乎枳棘。苟由中以求直兮,曾何情之弗获。惟嫉媢以甘心兮,弥颠倒而狂惑。嗟余生之不类兮,罹此咎之无由。余既耻夫匹夫之为谅兮,日与魑魅而为仇。幸谗人之无怒兮,秖割徳而衰脩。余既内省以不疚兮,夫何惧而何忧。曰止谤以不辨兮,服先哲之攸训。匪成言以自道兮,人将诮余以固吝。聊抽毫以舒思兮,遡南风以解愠。上白日之昭昭兮,下黄泉之奔迅。谓余言之苟无征兮,愿与春氷而澌尽。」故叔父常轩五府君哀辞
译右边是一卷国信副使昔刺使宋图以及君臣赋诗唱和之作。昔刺公如此奇伟,四次奉持符节出使宋国,难道没有一句可以记载并叙述其事的话吗?然而图中只责备宋朝不能讲和,大略称赞其奉使没有受辱而已,完全没有涉及出使的始末。大体说来,宋朝南渡后不能重新振作,根源在于张浚压制李纲,杀死曲端,任用秦桧;秦桧杀害岳飞父子,最终又导致贾似道专权、刘整叛变。何况上天正把数千年来不能大一统的天下交给世祖皇帝。以君主软弱、臣下强横的宋朝,难道能凭几万金币保住小小的江南一隅吗?所以宋朝作战也灭亡,讲和也灭亡,何况战与和两条路都做不到呢?然而如果不是贾似道误国失信,就无法使元朝出兵具有正当名义;如果不是刘整叛变,也无法使人周密了解渡江的谋略。这是天意。刘整的谋略,也不是刘整自己创造的,而是陈亮向宋孝宗上封事时所预料敌情的话。刘整本来只是制置使赵方部下的一名小校,赵方从行伍中提拔他,任用为将领。赵方将死时,对儿子赵葵说:‘刘整真有将帅才能,但你不能任用他。我死后,你一定要杀掉他;不杀他,他必定成为国家的祸患。’赵方死后,赵葵不忍杀他,刘整最终却以泸州叛归元朝,于是元朝利用他的谋略灭掉宋朝,这也是天意。唉!得到人才就兴盛,失去人才就灭亡,古今都是同一规律,难道不可以引以为鉴吗?像昔刺公屡次出使而不受辱,郝文忠始终不改变志节,真是伟大啊!《题邹福诗后》右边是邹福的七首诗。邹福,是我家乡农夫的儿子。他粗略读过《孝经》《论语》,家里贫穷,便替人受雇耕田。泰定元年,我在家守丧,他的父亲让他跟随我,承担打柴挑水的劳役;但一有空闲,他就暗自读书。我居丧五年后,带他到京师。正逢新天子即位,正式承继大统,以文德治理天下。第二年春天,开设奎章阁,广泛延请儒雅之士,讲论道德,设置授经郎,来教导侍从左右的勋旧大臣子弟。任命国子教授庐陵林希颜和我担任此职。我们寅时入阁,酉时出阁,命邹福留守房舍,于是他整天闭门读书习字,间或写些小诗。到了傍晚便来问我诗作可不可以;有时我正疲倦想休息,有时正读书读到领会之处,有时正拿笔作文、思路刚刚接上,也一定停下来告诉他,不让他察觉我有丝毫懈怠的意思,后来便成为常例。今年秋天,我调任丞艺文,每天清闲无事,能够回答他问题的时间更多了。恰逢我坠马休假,每天躺在斋阁中,邹福接连写出的作品,都很值得观赏。我于是取其中格律、音节尤其接近的,选得七首把它们写下来,又在后面题记,以记录我的喜悦,并且用来劝勉世上那些世代为臣的大家、学士、大夫的子弟中不知道学习的人。我在阁中时,邹福又跟林希颜学习国书,林希颜屡次称赞他值得教导;他所得的学问深浅,我不能知道,但总之应当算是爱好上进的人。我这些年从事文书事务和差遣,大概深受他的帮助,因此一并记在这里。《幽忧赋》有甲、乙二人约定结为兄弟。乙的哥哥不友爱弟弟,诬陷甲与乙的妻子私通,以此羞辱他们。甲想到乙是名贤的后代,而且早年便以气节自负,常想自杀来证明自己没有别的意图,但他的母亲还健在。我为他的心意感到悲伤,于是作《幽忧赋》,辞文说:‘为什么天地昏暗而蒙昧啊,我品行不善却独自遭逢这黑暗。幽深玄远而没有形迹啊,不杀身又有谁能证明清白。怀抱国恩却尚未报答啊,又想到我的母亲还不安康。姑且忍耐而苟且活着啊,希望有人能够从微茫中察知真相。那些哲人的遗绪啊,凛然的光辉至今还在。谁是忠贞之人却没有后嗣啊,谁是耿介之人却不得昌盛。既然把生死托付给我啊,又把我当作兄长来侍奉。我既然不同于禽兽啊,怎么忍心做这种不善之事。那个人本来衰败浅薄,不值得畏惧啊,却不知道念及自己祖先的光明。正如棠棣花开得繁盛啊,也许已经违背了诗人所歌咏的兄弟情谊。哥哥既不友爱弟弟啊,又嫉妒我不肯阿附。放纵淫邪言辞把它当作靶子啊,编造流言把它结成罗网。那嫉妒的嘴啊,还有什么诬辞不加上。人究竟是什么心肠啊,不追究缘故却肯听信讹言。说兰芷幽香而贞洁啊,却把它与萧艾列为同类。把百炼之金说成柔弱啊,把美玉指为瑕疵。乘着机会攻击、寻找破绽,已经不遗余力啊,还担心我回头另有打算。我的头发已经衰白,牙齿也将脱落啊,算来我们还能相处多久。把一寸芳香寄托在邓林啊,把细小的鱼鳞投进大海。说杞梓是最大的祸患啊,妨碍鳣鲸聚集。哪里知道光明正直反而成为罪过啊,孤高自守反而被指责。我独自昏暗地遭受这污秽啊,即使伯夷、叔齐也会受到玷污。难道年轻时不知道自我勉励啊,到了中年才改变志向。若不是极其明智的哲人啊,谁能察知我的缘故。假如明哲之人也不了解我啊,即使杀身又有什么益处。心中怦怦跳动而烦乱昏闷啊,悲哀谗人的诬陷没有止境。天地如此广大啊,本来能够包容污垢、隐藏疾病。难道松柏受命而生啊,却要郁郁杂处于枳棘之间。假如从内心寻求正直啊,哪里会有真情不能得到申明。只是嫉妒者以此为快啊,因而更加颠倒狂惑。可叹我的一生与常人不同啊,无缘无故遭受这样的祸患。我已经以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固守小节为耻啊,每天与魑魅作仇。幸好谗人没有因此发怒啊,只是割损我的德行、使修养衰退。我既然反省自己而无愧啊,又有什么可怕、有什么可忧。于是说:停止争辩诽谤吧,遵从先哲的训诫。若不把成说写出来为自己辩解啊,人们将讥笑我固执吝惜。姑且提笔舒展思绪啊,追随南风来解除烦闷。上有光明昭昭的白日啊,下有奔流迅疾的黄泉。假如我的话确实没有凭据啊,愿意与春冰一样消融殆尽。《故叔父常轩五府君哀辞》
呜呼!山巃□而崔崒兮,翳九原以榛榛。望不见夫人兮,聴不闻其笑与言。风纚纚而不絶兮,云漫漫而弥天。日翩翩而赴海兮,水咽咽而流川。匪美人之沦谢兮,余孰为之悁悁?惟叔父之坚贞兮,谓金石莫与齐其固。胡独为此春氷兮,溘朝阳之零露。黄河可塞而陆兮,昆仑可铲而夷。慨夫子之不可以作兮,使我心怵而神悲。朴樕拥耸而蔽天兮,松栢仆而在泥。荃蕙羃防而沉秽兮,百草厌浥而扬辉。鸾愔愔铩六翮以投棘兮,鸱鸮髙举而天飞。犂牛仰空跃踔而长鸣兮,骅骝騊駼踯躅靡徙而不肯驰。世岂独无此美人兮,怅予世之日替。入始与余言兮,出反以为戾。毁大璞于九逵兮,和氏虽死其犹悲伤。洞庭震荡而喷薄兮,咸池之音反沦降。彼燕石之顽矿兮,夫乃珍缇什袭而藏之。彼郑衞之淫哇兮,夫乃嚘啾防哑而扬之。呜呼悲矣哉!予方搆厦屋之巍巍兮,何中道而夺此规矩?予方鸣埙箎而会音兮,何不留此律吕?涕緌緌以沾裳兮,心怦怦而烦骛。目宛宛而凝望兮,愁绵绵而谁语?旐翩翩以摩云兮,夫子何不少留?夫子终不可以留兮,徒使我旦暮郁壹而增忧。夫子其天飞而地降兮,虽欲从之莫知其由。呜呼噫嚱兮,我心悠悠。《九招》一首,为故嗣汉三十八代天师张留公作。维真人之夀命兮,敝天地而弗终。宁厌浊丑秽兮,溘上征乎太空。云缤缤而鳞萃兮,先鸾羽之溶溶。神君纷而下迎兮,儵阴阳而景从。上下莫知所极兮,四方曷其所穷。仙其归兮,无使予之忡。北斗偃蹇以酌元气兮,四时相推其迭序。石有时而泐兮,金有时而失。固合纯一之至真兮,岂形器之能度。夫人有此美质兮,曽至死而莫悟。仙其归兮,导余夫归处。观世俗之淫巧兮,曰雕朴而琢淳。枭獍呀而狂噬兮,谓虎狼之至仁。怅投足之无所兮,谁独与予乎密亲。虽忠信之足凭兮,又岂人之能信。愿髙举而逺引兮,逝安【阙】兮,余沦志而合。神岂余身之足畏兮?窃独哀此【阙】雷霆兮草。木何由而发生?旱魃熇而夏见兮,吾【阙】雨不得获兮,冬炎燠而郁蒸。虹霓朝而东陟【阙】心怲怲而烦乱兮,仙翺翔乎太清。仙不归兮,孰【阙】风飑而怒越兮,▯雾惑乎四维。扬旍旂于万里兮【阙】鸟纵横而蔽野兮,日崩腾而出师。鬼啾啾而昼嘷【阙】狐狸嵗浩荡而忽莫兮,民忧愁而曷夷?仙不归兮,孰保顺而抵嚱?仙超遥乎恬漠兮,岂上帝之攸命?既年谷之不熟兮,物疵疠而逆性。匪圣人之顾怀兮,焉达祥而▯庆?仙之归不归兮,无使我心劳而神病。蘅薇蔼其树芳兮,山嶛防而窈深。泉潺湲而转石兮,交灵禽之好音。桂巃嵸而蔽天兮,虎长啸。而龙吟仙之归不归兮?何缭绕而滞淫【阙】衣彤霞之襜襜兮,布列星以为冠;佩长劒之陆离兮,驷八鸾之安安。海若惙而怛妖兮,防罔窜而莫干。仙既有此灵徳兮曷不归?悯乎下人【阙】昔留侯之纯懿兮,佐炎汉而兴刘。惟戒覆以保终兮,托赤松而逺游。既载此神裔兮,世承烈而绍休。帝屡降夫嘉泽兮,恩汪濊而下流。忍独弃此明君兮,不余顾而少留。仙其归兮,毋使余忧。祭赵供奉文维延祐元年,嵗在甲寅,十月某朔,十日某甲,翰林学士承旨程钜夫等谨以清酌柔毛之奠,致祭于故翰林应奉赵君景渊之灵:谓天至仁,仁不可知;谓神至明,明不可依。善者短折,贤居冗卑,孝不获养,忠不获施,谓为数邪,数理而已。贤必尊荣,善必夀祉,孝必终养,忠必行志,此理之常,今胡不尔?惟君之生,茂懿粹和,力乎诗书,以承厥家。惟君之生,舂容廓深,一翺天庠,再骤辞林,防笑语言,如金如玉。期君九霄,望君百禄。去年一疾,势不能起,余曰:“斯人必不止此。”其危一发,勿药有喜,咸喜相谓:“必夀且昌。”云何露电,一夕遽亡?孰无父母,君养不足;孰无妻子,君不得育;孰无兄弟,君不得友;孰无友朋,君不得守;蔼蔼公侯,君止下僚;万物芒芒,君不复朝。知君所憾,惟此数者,命也如斯,莫如何也,所不必憾。秦公内姻,棺椁衣衾,克周于身。凡我同僚,其情孔亲。故乡虽遥,安卧而臻。人皆有死,岂必牖下?官无崇庳,在永终誉。灵輀将举,落叶如雨,率众哀号,永诀千古。尚飨。
译唉!山岭高耸险峻啊,九原被草木遮蔽而繁茂。远望看不见那个人啊,倾听也听不到他的笑声和言语。风声细长不断啊,云气漫漫布满天空。太阳轻快地奔向海面啊,流水呜咽着流入河川。若不是美人沉沦凋谢啊,我又为谁这样忧伤?只有叔父的坚贞啊,说金石也没有他的坚定可比。为什么独自像春冰一样啊,忽然化作朝阳下的露水。黄河可以填塞而成为陆地啊,昆仑山可以铲平而夷为平地。感叹先生不能复生啊,使我的心惊惧而精神悲痛。朴樕之木丛生高耸、遮蔽天空啊,松柏倒伏在泥中。荃草蕙草被遮蔽而沉没在污秽中啊,百草却沾湿后散发光辉。鸾鸟默默收敛六翮而投身荆棘啊,鸱鸮却高飞于天空。犁牛仰望天空跳跃而长鸣啊,骅骝、騊駼却徘徊不前,不肯奔驰。世上难道独独没有这样的美人吗?只是可惜我的时代一天天衰败。进入时开始和我交谈啊,出去后反而把它说成罪过。在九州大道上毁坏璞玉啊,即使和氏已经死去,也仍然悲伤。洞庭湖震荡而喷薄啊,咸池之乐反而沉沦低下。燕石那样顽劣的矿石啊,人们却把它当作珍宝,用绛帛包裹多重收藏。郑、卫淫靡的歌曲啊,人们却啾啾呜咽、嘈杂喧闹地把它传播。唉,真是悲哀啊!我正要建造巍峨高大的房屋啊,为什么半途夺走了这张建筑图样和规矩?我正要吹奏埙箎使声音和谐啊,为什么不留下这套律吕?眼泪不断流下沾湿衣裳啊,心中怦怦跳动而烦乱。眼睛含泪凝望啊,绵延的愁绪向谁诉说?旌旗飘动直摩云霄啊,先生为什么不能稍稍停留?先生终究不可能留下啊,只使我从早到晚郁结忧愁而更加悲痛。先生大概飞上天空又降临大地啊,即使想追随他,也不知道从哪里追寻。唉,悲叹啊,我的心思绵长悠远。《九招》一首,是为已故嗣汉三十八代天师张留公所作。真人的寿命啊,与天地同久而不会终结。哪里肯厌弃浑浊丑陋的尘世啊,忽然升上太空。云气纷纷如鳞片聚集啊,鸾鸟的羽翼先行而舒展。神君纷纷下界迎接啊,阴阳迅速运行,日影随之而动。上下都不知道极限在哪里啊,四方哪里有尽头。仙人归去吧,不要使我忧愁。北斗高悬而酌取元气啊,四时相互推移、依次更替。石头有时会剥蚀啊,金属有时会消失。真正合于纯一的至真之道啊,岂是形体器物所能测度。人有这样的美好资质啊,却直到死亡也没有觉悟。仙人归去吧,请引导我回到归宿。看世俗淫邪巧诈啊,说是雕琢朴实、削薄淳厚。枭鸟和獍兽张口狂噬啊,却说虎狼最为仁慈。惆怅举足无处可立啊,谁能独自与我亲密相知?即使忠诚守信足以凭借啊,又哪里能得到世人的信任。愿你高高飞举、远远离去啊,逝往安【缺】啊,我沦落的志意也随之契合。神灵难道真值得畏惧我的身体吗?我只是独自哀伤这【缺】雷霆啊草。草木凭什么能够生长?旱魃炽热而在夏天出现啊,我【缺】雨水不能获得啊,冬天却炎热郁蒸。彩虹早晨向东升起【缺】心中怦怦跳动而烦乱啊,仙人飞翔在太清之境。仙人不归来啊,谁【缺】狂风怒吼而越过啊,黑雾迷惑四方。向万【缺】扬起旌旗。里啊【缺】鸟群纵横飞翔而遮蔽原野啊,太阳腾跃而出,军队随之出征。鬼魅啾啾,白日也在号叫【缺】狐狸岁月浩荡而忽然终止啊,百姓忧愁,何时才能平息?仙人不归来啊,谁来保佑顺遂而抵御灾祸?仙人超然遥远而处于寂静淡泊之境啊,难道这是上帝的命令?既然年成和谷物不能成熟啊,万物便染上疾病而违背本性。若不是圣人顾念啊,哪里能够通达祥瑞、降下福庆?仙人归来还是不归来啊,不要使我的心劳苦、精神忧病。蘅草薇草茂盛而散发芳香啊,山岭高峻而幽深。泉水潺潺,绕过石头流淌啊,群集的灵禽发出美妙的声音。桂树高耸遮天啊,老虎长声咆哮。而龙在吟啸。仙人归来还是不归来啊?为什么盘旋缭绕而滞留不去【缺】身穿鲜红霞衣,衣襟飘动啊,以群星排列作为冠饰;佩戴长剑,光彩错杂啊,驾着八鸾所拉的车安稳前行。海神忧惧而惊恐于妖异啊,鬼魅纷纷逃窜,无人敢于侵犯。仙人既然有这样的 灵异德性啊,为什么不归来?怜悯下界的人吧【缺】从前留侯具有纯厚美德啊,辅佐炎汉使刘氏兴盛。只以戒慎覆亡来保全始终啊,托身赤松子而远游。既然承载这样的神明后裔啊,世代继承功业而延续美善。皇帝屡次降下嘉美恩泽啊,恩德广大而向下流布。怎么忍心独自抛弃这位明君啊,不回头看我,也不稍作停留。仙人归来吧,不要使我忧愁。《祭赵供奉文》维延祐元年,岁次甲寅,十月某日朔,初十日某甲,翰林学士承旨程钜夫等谨以清酒和羔羊作为祭品,祭奠已故翰林应奉赵君景渊的英灵:都说上天最仁慈,可仁慈却不可知;都说神明最明察,可明察却不可凭恃。善人往往早夭,贤者身居卑微闲散的职位,孝子不能奉养父母,忠臣不能施展抱负;若说这是命数吗,也不过是命数的道理罢了。贤者必定尊贵显荣,善人必定长寿得福,孝子必定能够奉养父母终老,忠臣必定能够实现志愿;这是常理,如今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呢?惟独君的生性,茂盛美善,纯粹温和,勤力于诗书,以继承自己的家业。惟独君的生性,宽舒深厚,曾两次游学于太学,又两次迅速进入翰林词林,谈吐诙谐而有文采,如金如玉。原本期待君登上九霄,也盼望君享有百般福禄。去年君患了一场病,病势沉重得不能起身,我说:“这样的人一定不至于如此。”病情危急到了极点,却不用药便有好转,大家都高兴地互相说:“他一定会长寿而且昌盛。”哪里料到人生如云如电,竟在一夜之间突然去世?谁没有父母呢,可君没能充分奉养他们;谁没有妻子儿女呢,可君没能抚育他们;谁没有兄弟呢,可君没能与他们相亲相友;谁没有朋友呢,可君没能守护他们;众多显贵公侯,君却止步于卑下的属官;茫茫万物,君再也不能入朝了。知道君所遗憾的,不过是这些事情;命运就是这样,也没有办法,这些本来不必遗憾。秦公是你的姻亲,棺椁、衣衾等丧具,都足以周备供你使用。我们这些同僚,情谊十分亲厚。故乡虽然遥远,你仍可安然长眠而归。人人都有一死,难道一定要死在家中的窗下吗?官职无论尊卑,关键在于永远留下美誉。灵车将要启行,落叶如雨;我们率领众人悲声号哭,与你永远诀别于千古。请享用这些祭品吧。
文安集卷十四
文安集补遗
桂阳县尹范君墓志铭
大徳中勲臣楚国公之季子帅湖南,有所爱掾庐陵范君元亨,其强敏之才,廉正之节,风动千里,人不畏帅而畏元亨。时余在长沙,数与之遇,而不敢一诣门,恐溷君也。后二十七年,防其从子汇于京师,则君殁十年矣,乃録其行,请铭。君讳元镇,字元亨,其先蜀人,今居安福之清化里。祖岩,生二子,皆为太学生,季曰景材,是为君父。君早孤,母刘及其兄元方敎育之。至元二十五年,监察御史举廉能,为江西宪掾,居五年,去之京师,辟徽政掾,又辟大司徒掾,皆不就。元贞初,诏求能书金经者,君在选中,经成,补湖南掾,秩满,授瑞州税使,改武冈録事,摄绥宁令,进郴州桂阳尹,累阶承事郎,卒官。君所至,当官而行,无所阿避,禄入不足,则归卖田宅以给之,往往初多忤,而后反见知者。其行事之尤著者,则在帅府,有田千户者死,其子曰田芑,芑幼弱,其弟田仁袭其官,据其业而奴畜芑。芑长愬于有司,数年不决,事上帅府,复多右田仁。君抱牍方力争,帅怒目左右捽君且下吏,梁木壊几压帅,帅乃止。田仁恐,求援行省权相,数日使逮君甚急,且喻之曰:“汝不用汝头,汝来;汝爱汝头,勿来。”皆谓君往必死,君竟往,极言田仁罪,反覆无所顾,不能屈,乃与芑在武冈时,张氏欺胡氏寡弱,占其产,倪万户胁张惠以罪取其田,皆夺而归之。许文炳兄弟争财二十年不决,召其兄弟,涕泣而理喻之,许乞罢归。在绥宁,王永明诬舒八杀人,实蓝姓杀之,永明伏辜。诸峒饥疫大起,死者过半,下令寛征赋以恤之,诸峒向化。在桂阳,民白有盗其牛者,踪迹无所得,方疑所捕二猫嗛牛耳,鸣号于庭,求猫主,索之,果得牛,立命偿其牛而正其罪。且桂阳侧陋,供给与大县等,民力雕耗,一以寛济之,故其卒也,民无逺近皆缟素防哭,哭尽哀,犹不忍去。前后被行省及部使者檄诘责诸郡。邑邑三百余,莫不称允而不及大用,以殁,悲夫!君之卒,实至治元年十月二十有五日,年六十四。以明年十二月二十有一日,葬所居东北龙唐之原。初娶呉氏,再娶刘,无子,以兄之子肇开为之子。年六十一,乃得子曰性传。女三人,长适大都路固安州儒学正刘蒙徳,次适徐经逺,次适萧信之。孙男三:夀骏、文豹、天霓。女一,铭曰:
此孳孳称所施而止于斯,彼巍巍兮【阙】
右见元文类
李节妇传
李节妇者,姓冯氏,名淑安,字静君,大名人,山东廉访使时之孙,湖州録事汝弼之女,山阴令东平李如忠之继室也。如忠初娶蒙古氏,生子任,数嵗而卒。继室以冯氏,生子仕,一嵗而寡,有遗腹子,父殁两月乃生,名之曰伏。讣至,东平李及蒙古之族相率至山阴,尽取其资及其子任以去。冯乃卖钗钏,质衣服,权立二防于山阴蕺山下,独携二子庐于墓,时年始二十二,唯布衣蔬食,羸形苦节,躬织纴为女师以自给。居二十余年,教二子皆成学,遂迁二防反葬汶上。邑人王毅以中书平章政事在告,为亲临其防而铭其墓。齐鲁之人闻之,莫不咨嗟叹息,有为泣下者。李及防古之族皆大愧悔,羞见冯母子。冯视子任反出己子上。中书参知政事王士熙,侍御史马祖常,礼部尚书富珠哩翀,翰林学士呉澂,集贤学士袁桷,奎章阁侍书学士虞集,国子司业李端,太常博士柳贯辈,争为文章盛夸道之。山东浙东羣有司交上其事于朝,请褒异焉。其子仕伏,事母极孝,皆掾太府,有廉直声,而好学不倦。
史氏曰:「李之初防也,其族及其妻之属,能扶其二防,携其母子,返乎汶水之上,而抚存之,其义孰加焉?乃不逺二千里而来,直利其财也。当时亦岂欲挟其数嵗之子以去?恶其无名,且以二族之人生长邹鲁之邦,乃不如一寡妇人。哀哉!冯氏其亦早有家教乎?」
右见元文类
文安集补遗
译《文安集》卷十四 《文安集》补遗 《桂阳县尹范君墓志铭》大德年间,勋臣楚国公的幼子统帅湖南时,有一位他所喜爱的属官,是庐陵人范元亨。他才干强敏,操守廉正,声威影响千里;人们不畏惧统帅,却畏惧元亨。当时我在长沙,多次与他相遇,却不敢登门拜访,恐怕反而会扰乱、玷污君子的清誉。后来过了二十七年,我在京师遇到他的侄子范汇,才知道君已经去世十年了,于是记录他的事迹,请我撰写墓志铭。君名元镇,字元亨,他的先祖是蜀人,如今居住在安福县清化里。祖父范岩生了两个儿子,都做了太学生;幼子名叫范景材,就是君的父亲。君幼年丧父,由母亲刘氏和哥哥元方抚养教育。至元二十五年,监察御史荐举他廉洁能干,任江西宪司属官;任职五年后,离职前往京师,被徽政院征召为属官,又被大司徒征召为属官,都没有接受。元贞初年,诏令寻求能书写金经的人,君入选;金经写成后,补任湖南属官。任期届满,授任瑞州税使,改任武冈录事,代理绥宁县令,升任郴州桂阳县尹,官阶累升至承事郎,死于任上。君每到一处,凡是任官办事,都坚持原则,从不阿谀回避;俸禄收入不够用时,就回家卖掉田地房屋来补贴,往往起初多有触犯权势之处,后来反而得到人们的了解和认可。他办事最显著的一件,是在帅府任职时:有一个拥有千户田产的人死了,他的儿子名叫田芑。田芑年幼体弱,他的弟弟田仁袭任父亲的官职,占据家业,并把田芑当作奴仆畜养。田芑长大后向有关官府申诉,几年都没有裁决;案件上报帅府后,帅府又多偏袒田仁。君抱着诉讼文书正极力争辩,帅臣怒视左右,命人揪住君,准备把他交给司法官吏;这时屋梁折断,几乎压到帅臣身上,帅臣才作罢。田仁害怕了,便向行省的权相求援。几天后,行省派人紧急逮捕君,并且传话说:“你若不要自己的脑袋,就来;你若爱惜自己的脑袋,就不要来。”众人都说君去了必死无疑,但君竟然前往,极力陈述田仁的罪行,反复申辩,毫不顾忌,不能使他屈服;后来他又处理了在武冈任职时的案件:张氏欺凌胡氏寡妇孤弱,侵占她的产业;倪万户以罪名威胁张惠,夺取他的田地;君都把这些田产夺回,归还给原主。许文炳兄弟争夺财产二十年不能解决,君召来他们兄弟,流泪劝导、晓谕道理,许文炳请求辞职归去。在绥宁,王永明诬陷舒八杀人,实际是蓝姓人杀的,王永明因此伏罪。各峒饥荒、疫病大规模发生,死亡的人超过一半;君下令宽减赋税来抚恤他们,各峒于是归向教化。在桂阳,百姓报告说有人偷了他的牛,追查踪迹却没有结果;君正怀疑所捕获的两只猫嘴里叼着牛耳,便让它们在庭院中鸣叫,寻找猫的主人,查问追索,果然找到了牛;君当即命令赔偿牛的主人,并依法惩治罪犯。况且桂阳偏僻狭小,供应给养却与大县相等,民力因此凋敝耗损,君始终一概宽缓救济;所以他去世时,百姓无论远近全都穿着丧服前来哭吊,哭尽了哀痛,仍不忍离去。前后曾受到行省和各部使者的檄文,责问各郡的事务。他治理的县邑有三百余处,没有一个不称许他,却始终未能得到重用,直到去世,实在可悲啊!君去世确实是在至治元年十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四岁。到第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安葬在居所东北龙唐的原野上。最初娶吴氏,第二次娶刘氏,没有儿子,便以哥哥的儿子肇开作为自己的儿子。六十一岁时,才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性传。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大都路固安州儒学正刘蒙德,次女嫁给徐经远,三女嫁给萧信之。孙子三人:寿骏、文豹、天霓。孙女一人。铭文说:这样勤勉不息地称道他所施行的事业,也只能止于这里;那巍巍的事业啊,〔缺文〕 以上见于《元文类》。《李节妇传》李节妇,姓冯,名淑安,字静君,是大名人,山东廉访使冯时的孙女,湖州录事冯汝弼的女儿,山阴县令、东平人李如忠的继室。李如忠起初娶蒙古氏,生了儿子李任,李任几岁时蒙古氏去世。继室娶了冯氏,生了儿子李仕;李仕一岁时,冯氏守寡,当时已有遗腹子,丈夫去世两个月后才出生,给他取名叫李伏。讣告传到东平,李氏和蒙古氏的族人相继来到山阴,把冯氏的全部财产以及她的儿子李任都带走了。冯氏于是卖掉首饰,典当衣服,暂时在山阴蕺山下修立两座坟,独自带着两个儿子在墓旁结庐居住;当时她才二十二岁,只穿布衣、吃粗粮,形体羸弱而苦守节操,亲自纺织,兼作女师来供养自己。居住了二十多年,教导两个儿子都学业有成,于是迁移两座坟,返回汶上重新安葬。邑人王毅当时以中书平章政事的身份请假在家,亲自到墓前祭奠,并为她撰写墓志。齐鲁人听说此事,没有不感叹叹息的,有人为之流下眼泪。李氏和蒙古氏的族人都深感惭愧悔恨,羞于见冯氏母子。冯氏看待李任,反而把他置于自己的亲生儿子之上。中书参知政事王士熙、侍御史马祖常、礼部尚书富珠哩翀、翰林学士吴澂、集贤学士袁桷、奎章阁侍书学士虞集、国子司业李端、太常博士柳贯等人,争相撰写文章,大力称扬传述她的事迹。山东、浙东各有关官府共同把这件事上报朝廷,请求给予特别褒奖。她的儿子李仕、李伏侍奉母亲极其孝顺,都在太府任属官,享有廉洁正直的声誉,并且勤奋好学,从不懈怠。史氏说:“李如忠最初去世时,他的族人以及他妻子的亲属,若能扶养他的两个儿子,带着他的母子返回汶水之上,抚养保存他们,那么他们的义行还有谁能超过呢?他们却不远两千里赶来,只是为了贪图她的财产。当时难道也是想要挟持那个几岁的孩子带走吗?他们厌恶冯氏没有名分,而且两族人都在邹鲁之地生长,竟然还不如一个寡妇。可悲啊!冯氏大概也是早年受到过良好的家庭教育吧?” 以上见于《元文类》。《文安集》补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