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集卷八
呉清宁文集序庐陵代为文献之邦,自欧公始,而天下为之归。□溪作,而江西为之变。故江汉被文王之化,无思犯礼;华周感杞妻之哭,而变国俗。其所感虽殊,而人心之变一也。□溪没一十有年,学者复靡然弃哀怨而趋和平,科举之利诱之也。永新呉清宁以英妙之年,际休明之运,方防名进士,而独好古文,已可谓豪杰之士矣。然方今以明经取士,所谓程文,又皆复乎古,以其所好固无害于所求也。读清宁五七言诗,已清润明快;古赋已浏亮纯雅;记序已宛委有法。而予窃有献焉:清宁庐陵人也,姑以庐陵言之。欧公天下之宗也,百世之师也,冝以为归。□溪衰世之作也,然其评诗数百年之间,一人而已。独非子之师乎?因二公之盛,浚六经之源,益溯而求之,海内之名必归子矣。
丰水续志序王顺伯修《丰水志》之六十有三年,邑陞为富州。又二十有五年,李君肖翁典乡校,居五年,乃辑淳祐以来城池、人物、时政之迹,及前志所未备者,为《续志》六卷,条敷类析,穷搜极简,将以垂信方来。惟东南物产,豫章为下,故班孟坚曰:“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费。”盖自古然矣。是书于贡赋之变,未甞不再三深致其意,使为政者少有仁恕,必能戚焉有动乎中,思复其旧。其于政教所书,必録其善而遗其不善,此居其乡不非其大夫之意,亦作志者之法也。君以硕学粹德,起文献之家,居儒师之位,祠先贤,尊景行,育人才,无所不用其道,犹惓惓是书,而岂徒哉?后之君子,尚求李君之志。
萧孚有诗序庐陵萧氏世为达官,为能臣。至临江从事暖,有复以政事称,而其季弟孚有,乃以能诗闻。夫为政与诗,同心欲其平也,气欲其和也,情欲其真也,思欲其深,纪纲欲明,法度欲齐,而温柔敦厚之教常行其中也。孚有之诗,韦出也。读苏州韦公之诗,如单父之琴,武城之弦歌,不知其政之化而俗之迁也。海内之学韦者,吾识二人焉:涿郡卢处道,临川呉仲谷。处道有爵位于朝,有声名在天下,其气完,故独得其深厚,而时发以简斋。仲谷隠者也,其气孤,故独得其幽茂踈淡,而时振以岑参崔正言。今复得孚有焉。孚有生文献之家,袭冨贵之业,而性情温厚,辞气闲雅,故其为诗,周旋俯仰,举相似焉。此非独善学韦也,亦居相似而性相近也。使他日推以为政,民有不忍欺者,萧氏之未艾于此可卜焉。予闻其师刘君桂翁,亦深造于韦,岂其固有所自耶?
孔氏谱序孔氏世家一卷。其派之在江西而显者,是为临江三孔。孔之子孙曰克已者,是为先圣五十五世孙。由江西不逺千里,拜曲阜陵庙,且因以考订其谱牒,而收其所未续者。傒斯得与观焉。于是悚然敬,肃然惧,进而告之曰:「凡天下之受姓命氏,未有非圣贤之后者也。凡有尊祖敬宗之心,未有不知重其谱牒者也。然徒知重其谱牒,而不知求夫尊祖敬宗之实,犹无谱牒也,犹非其子孙也。而况孔子之世家乎?」夫孔子,鲁之陪臣也。去年千七百有余岁矣。天下至今诵其书,讲其道,祀之以天子之礼乐,戴之如天地,仰之如日月,亲之如父母者,果何以致是乎?衢路庸众,寻常之人,一有不合于孔子之教者,犹得指而议之,而况其子孙乎?其为孔子之子孙,亦难矣。故笼天下之陆海,不足以为其冨;极天下之爵禄,不足以为其贵;穷天下之奇珍异噐,不足以为其宝。其可富、可贵、可寳者,在闻乃祖之道。而凡学孔子者,犹必是为务,而况其子孙乎?夫谱其谱者,尊祖之噐也;道其道者,尊祖之实也。敬之,勉之,勿徒抱其虚噐,而号于众曰:「吾先圣之子孙也!」吾惧其有议其后者矣。子其慎之。天歴二年二月丁酉,后学揭傒斯敬书。
重修揭氏族谱序揭氏称汉安道侯之后者,我桂阳府君据夹漈通志而言也。旴江之族与我同出,乃祖楚司揭氏;汝宁之族则又祖汉阳信侯。三者政未知所定也。旴江与丰城之始祖兄弟也,今丰城称始祖为旴江府君,误矣。唐干宁二年,仆射镇以败上官逢之功,加银青光禄大夫,持节袁州诸军事,守袁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国,有劳绩于袁,子孙世居袁于豫章,旴江为近。且我始祖府君其名政与仆射类,岂其兄弟?遭五季之乱,遂防处诸郡耶?是未可知也。然吾先世之防文,盛德在宋,由进士而入者科不乏人,自足着白于无穷,又岂敢重贻拜汾阳之讥?大德中,族兄允中合诸谱而修之,今则以宁兄复续而广之。读此者,油然孝弟之心,凄然霜露之感,必有不待喻而兴者。凡我子子孙孙,尚敬之哉!
译《吴清宁文集》序 庐陵一带世代都是有文献的地方,从欧阳修开始,天下人便归心于此;【原文缺字】溪兴起之后,江西的文风也因此改变。所以江汉受到文王教化,没人想违犯礼法;华地、周地受到杞妻哭泣的感动,改变了本国风俗。所受感化虽然不同,但人心发生变化却是同一回事。【原文缺字】溪去世已有十年,学者又纷纷抛弃哀怨而趋向和平,这是科举利益诱导的结果。永新的吴清宁正值英俊美好的年华,遇上清明昌盛的时代,正将考取进士,却独独喜爱古文,已经可以说是豪杰之士了。然而如今以明经取士,所谓程文,也都恢复了古法,因此他所爱好的并不妨碍他所追求的。读清宁的五言、七言诗,已经清新润泽、明快流畅;古赋流丽明亮而纯正雅致;记、序委婉曲折而有法度。我私下还有话要献给他:清宁是庐陵人,姑且只从庐陵说起。欧阳修是天下文宗,是百代的老师,应当以他为归依。【原文缺字】溪是衰世的作品,但在数百年间评论诗歌,只有他一人而已,难道不是您的老师吗?凭借二位的盛大成就,疏浚六经的源流,再向上追溯求取,那么海内的声名一定会归于您。《丰水续志》序 王顺伯修撰《丰水志》已经六十三年,县邑升格为富州。又过了二十五年,李君肖翁掌管乡校,居职五年,才辑录淳祐以来城池、人物、时政的事迹,以及前志没有完备记载的内容,编成《续志》六卷,分条铺陈、分类剖析,广泛搜求、极力简择,将用来垂示后世而取信于将来。只是东南地区的物产,豫章最为贫乏,所以班孟坚说:‘物产所有的东西,取用它尚且不足以抵偿额外的费用。’大概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本书对于贡赋的变化,没有不反复深切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希望执政者稍微有些仁慈宽恕,一定能够为之忧戚并在内心受到触动,考虑恢复旧制。对于政教方面所记,必定记录善行而遗漏恶行,这是居住在本乡而不非议本地大夫的意思,也是编修志书的方法。李君凭借博大的学问和纯粹的德行,出身于有文献的家族,处在儒师的位置,祭祀先贤,尊崇高尚的德行,培育人才,没有什么道理不用;仍然对这部书如此眷恋,难道只是徒然吗?后来的君子,希望能够追求李君的志向。《萧孚有诗》序 庐陵萧氏世代担任显达的官职,成为能干的臣子。到了临江从事萧暖,有人又因政事才能著称;他的弟弟萧孚有,却因善于作诗而闻名。治理政事和作诗,心意都希望平正,气势都希望和谐,情感都希望真挚,思考都希望深沉,纲纪都希望明晰,法度都希望整齐,而温柔敦厚的教化常常贯彻其中。孚有的诗,是从韦应物那里学来的。读苏州韦公的诗,就像听单父弹琴、武城弦歌,不知不觉间政事得到教化、风俗发生改变。天下学习韦应物的人,我认识两个:涿郡卢处道、临川吴仲谷。卢处道在朝廷有爵位,在天下有声名,气韵完备,所以独自得到韦诗的深厚之处,又时时以简淡斋庄的风格表现出来。仲谷是隐士,气质孤高,所以独自得到韦诗幽深茂密、疏淡的特点,又时时振发出岑参、崔正言的风格。如今又有了孚有。孚有出生于有文献的家族,承袭富贵的家业,而性情温厚,言辞气度闲雅,所以他作诗时,周旋俯仰,都与韦诗相似。这不只是善于学习韦应物,也是因为处境相似、性情相近。假使将来推举他去治理政事,百姓难道会有忍心欺骗他的吗?萧氏家族的兴盛不会衰竭,由此可以预见。我听说他的老师刘君桂翁也深入学习韦应物,难道他的诗确实有所传承吗?《孔氏谱》序 《孔氏世家》一卷。孔氏支派中在江西显达的,就是临江三孔。孔氏子孙中名叫克己的,是先圣孔子的第五十五世孙。他从江西跋涉不到千里,前往拜谒曲阜的陵墓和庙宇,并且借此考订宗谱,收录其中尚未续载的内容。傒斯有幸得以阅览。于是既悚然敬畏,又肃然恐惧,上前告诉他说:‘天下接受姓氏、命定氏族的人,没有不是圣贤的后代。凡是有尊祖敬宗之心的人,没有不知道重视自己的谱牒。然而只知道重视谱牒,却不知道寻求尊祖敬宗的实际行动,就像没有谱牒,也就不像圣贤的子孙。何况是孔子的世家呢?’孔子是鲁国的陪臣,距今已经一千七百多年了。天下至今仍诵读他的书,讲求他的道,以天子的礼乐祭祀他,像天地一样尊戴,像日月一样仰望,像父母一样亲近,这究竟是凭什么达到的呢?街道上的庸俗众人、平常百姓,一旦有不合于孔子教诲的地方,尚且会指责议论他,何况他的子孙呢?作为孔子的子孙,实在太难了。所以囊括天下的陆地和海洋,也不足以作为他的富有;穷尽天下的爵位俸禄,也不足以作为他的尊贵;穷尽天下的奇珍异宝,也不足以作为他的珍宝。他能够富有、尊贵、珍贵的地方,在于听闻并实践祖先的道。凡是学习孔子的人,尚且一定把这作为要务,何况他的子孙呢?编纂自己的谱牒,是尊祖的器具;讲述祖先的道,是尊祖的实际。要敬重它,勉励自己,不要只是抱着空有形式的谱牒,向众人号称:‘我是先圣的子孙!’我担心后世会有人议论你们。你要慎重啊。天历二年二月丁酉,后学揭傒斯恭敬题写。《重修揭氏族谱》序 揭氏称为汉安道侯的后代,是我桂阳府君依据夹漈《通志》所说的。旴江一族与我们同出一源,其祖先是楚国司揭氏;汝宁一族则又以汉阳信侯为祖先。三种说法目前都不知道哪一种确定。旴江和丰城的始祖是兄弟,如今丰城却称始祖为旴江府君,这是错误的。唐干宁二年,仆射揭镇因击败上官逢的功劳,加授银青光禄大夫,持节袁州诸军事,守袁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国,在袁州有功绩;他的子孙世代居住在袁州,接近豫章,旴江又更近。况且我们的始祖府君名叫政,与仆射的名号相似,难道是他的兄弟?遭逢五代的战乱,于是分散到各郡居住吗?这些都不能确定。然而我们先世的文章,在宋代十分兴盛;由进士出身而入仕的人不乏其人,已经足以显扬于无穷后世,又哪里敢再招致拜伏汾阳王的讥讽?大德年间,族兄允中合并各家谱牒加以修订,如今又由宁兄续修并加以扩充。读到这部谱的人,自然会生出孝悌之心,凄然感到霜露之情,一定有不待说明便兴起的感受。凡是我们的子子孙孙,希望都能恭敬对待它啊!
送刘旌德序凡为进士有谒于予者,余必有以告之。余亦忝进士之名也。至于庐陵刘君粹衷,余知己也,方擢高科,拜新安之命而去,余乃未有以告之。粹衷亦以忧不果上,今再调宣之旌德宰,而终不有以告之,何也?粹衷之所受学,皆贤师;所与游,皆良友;所言,皆仁义道德之懿;所行,皆孝弟忠信之实。举于卿而无忝,选于有司而无惭。余不及则有之矣,未有能过之者,诚无以告之也。然上之取士,先德行,次经学,次文艺,次政事,其法甚叙,其道甚备。歴二十余年,非不久;累七科之士,非不多。而天下政烦教弛,民情壅塞,风俗不兴,上之泽不下流,日甚一日。其故何哉?岂学无贤师,游无良友,以仁义道德为虚説,以孝弟忠信为曲行,特窃其言以取禄位,非有躬行之实欤?岂猜贤忌能者尚多,懐奸挟诈者益众,附之则安冨尊荣,违之则贫贱忧辱,虽儒者亦委而从之欤?抑▯▯州县上廹大府,震以不仁之威,压以非理之势,虽欲自竭有所不能,虽能有所不容者欤?抑任小者不可以谋大,任轻者不可以图重,守一官则治一官,居一职则治一职,非宰相不足以变天下之化,易天下之俗。虽更七科,柄用者尚寡欤?夫何儒者之无益于国也?非儒者之无益于国也,不能尽儒者之用焉耳。今粹衷之为旌徳也,有君子之誉,挟进士之号,居一邑之长,寄百里之命,得于已者有躬行之实,待于人者无越分之望,是非听乎理,屈伸由乎道。乗饥渴之余,反贪暴之风,政教之流必浩浩乎若奔川东注,风俗之变必靡靡乎若长风偃草。儒者之效,吾睹之有日矣。余何以告之?虽然,粹衷所治一邑耳,由一邑而天下,是在天子与宰相能用不能用耳。勉哉粹衷,无画乎世之不能容、不能知、不能用也。
通鉴纲目书法序孔子因鲁史作《春秋》,以为万世之法。朱子因司马氏《通鉴》作《纲目》,以正百王之綂。此天地之经,君臣之义,而圣贤之心也。世之言《春秋》者,自公羊、谷梁、左氏以下,无虑数十家,而义犹有所未明,疑犹有所未觧者。鲁史不可复见,且圣人之制作也。后之羽翼六经者,宜莫如朱子,犹不敢言《春秋》。然《纲目》之作,非深得圣贤之防者不能也。故朱子不言《春秋》,而知《春秋》者莫如朱子。世之言《纲目》亦无虑数十家,既有《春秋》为之义例,又有诸史可以究其始末,且去朱子之世为未逺,而又有亲及其门者。然言愈烦而义愈宻,非深得朱子之意,如朱子之知《春秋》者不能言也。能言未有若庐陵刘氏《纲目书法》者,其辞则公羊、谷梁,其义则《春秋》,而其志则朱子也。古之有天下者,莫若舜、禹、汤、武。然汤有惭德,武未尽善。舜、禹之后,得天下者莫如汉、曺氏,亲受汉禅,威加中国,卒不能夺诸葛孔明「汉贼之分」。元魏据有中国,行政施化,卒不能絶区区江左之晋而继之。此万世之至公而不可易焉者,而犹或易之。此《纲目》不得不继《春秋》而作,此书法不得不为《纲目》而发也。此朱子之志也。刘氏讳友益,字益友,遭宋讫録,闭门读书,既深于经,复长于史,其为此书防三十年,寸寸而较,铢铢而积,微词隠义,高见特识,既足以啓发千载,而中有无穷之忧余。故曰:非深知朱子之意,如朱子之知《春秋》者不能言,能言未有若刘氏《纲目书法》者。而又曰:此朱子之志也。于乎!后之览是书者,尚求其志哉!天厯二年六月十日序。
译《送刘旌德序》凡是进士来拜访我,我一定有话告诫他们。我也承蒙列名进士。至于庐陵刘君粹衷,是我的知己;他刚刚考中高等,接受新安的任命离去,我却没有什么话告诫他。粹衷又因为服丧而没有成行,如今再次调任宣之旌德县令,我仍然没有什么话告诫他,为什么呢?粹衷所接受的学问,都是贤师传授的;所交游的,都是良友;所谈论的,都是仁义道德的美好;所实行的,都是孝悌忠信的实际。他被卿大夫举荐而没有惭愧,被有关部门选用而没有羞惭。我比不上他是有的,却没有能超过他的地方,实在没有什么可告诫他的。然而上面选取士人,先看德行,其次经学,再次文艺,最后政事;法令次序严明,道理也很完备。历经二十多年,不能说不长久;累计七科取士,也不能说不多。但天下政务烦乱、教化松弛,民情闭塞,风俗不能振兴,上面的恩泽不能下达,一天比一天严重。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是求学没有贤师、交游没有良友,把仁义道德当作空话,把孝悌忠信当作曲意逢迎的行为,只是偷取这些言辞来取得俸禄地位,并没有亲身实行的实际吗?难道是猜疑贤能、嫉妒才能的人仍然很多,怀奸挟诈的人越来越多;依附他们就能安稳富贵尊荣,违背他们就贫贱忧辱,即使儒者也放弃操守而跟从他们吗?还是琐屑的州县官被大府逼迫,用不仁的威势震慑,用不合道理的势力压制;即使想竭尽自己的力量,也有做不到的,即使能够做到,也有不被容许的吗?还是担任小职不能谋划大事,职权轻微不能图谋重大事务;守一官便只能治理一官,居一职便只能治理一职,除非宰相,否则不足以改变天下的教化、改变天下的风俗;即使经历七科取士,掌握权力而任用人才的人仍然太少吗?儒者为什么会对国家没有益处呢?不是儒者对国家没有益处,只是不能充分发挥儒者的作用罢了。如今粹衷治理旌德,有君子的声誉,拥有进士的名号,担任一县之长,承担百里之地的治理责任;自身具备亲身实行的实际,对他人不抱越过身份的期待,是非听凭道理,屈伸依据大道。乘着饥荒之后、百姓困乏之余,扭转贪暴的风气,那么政教的流布必定浩浩荡荡如同河川奔流向东,风俗的变化必定绵延不绝如同长风吹倒野草。儒者的功效,我不久就能看到了。我还有什么可告诫他的呢?虽然如此,粹衷所治理的只是一县;由一县推及天下,就在于天子和宰相能不能任用他。努力吧,粹衷,不要因为世俗不能容纳、不能理解、不能任用你而改变志向。《通鉴纲目书法》序 孔子依据鲁国史书作《春秋》,作为万世的法则;朱子依据司马氏《通鉴》作《纲目》,用来端正历代帝王的统绪。这是天地间的常经、君臣间的大义,也是圣贤的心意。世上谈论《春秋》的人,从公羊、谷梁、左氏以下,大约有几十家,但其中的义理仍有未明白之处,疑惑仍有未解释之处。鲁国史书已经不能再见,而且还是圣人所制作的。后世辅翼六经的人,应该没有比朱子更合适的了,但他尚且不敢谈论《春秋》。然而《纲目》的写作,不是深深领会圣贤意旨的人不能完成。因此朱子不谈《春秋》,但懂得《春秋》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朱子。世上谈论《纲目》的也大约有几十家,既有《春秋》可作义例,又有各种史书可以考究始末,而且距离朱子的时代还不远,又有亲自到过朱子门下的人。然而言辞越繁多,义理越缜密;若不是深知朱子的心意,像朱子懂得《春秋》那样的人,就不能作出正确论说。能够论说《纲目》的,没有谁比庐陵刘氏的《纲目书法》更好:它的文辞取法公羊、谷梁,它的义理依据《春秋》,它的志向则在于朱子。古代拥有天下的人,没有谁超过舜、禹、汤、武。然而汤还有惭德,武王也没有完全达到尽善。舜、禹之后,取得天下的人没有谁比汉、曹两氏更合适;汉高祖亲自接受汉禅让,威势加于中国,最终却不能改变诸葛孔明所说的‘汉贼之分’。元魏占有中国,施行政令、推行教化,最终却不能断绝区区江左的晋朝而取代它。这是万世最公正、不可改变的原则,却仍有人试图改变它。《纲目》因此不得不继承《春秋》而作,这部《书法》也不得不为《纲目》而发明。这就是朱子的志向。刘氏名友益,字益友,宋朝灭亡后闭门读书,既精通经学,又长于史学;他写这部书用了三十年,一寸一寸地校订,一铢一铢地积累,微妙的言辞、隐含的义理、高明的见解和独到的识见,足以启发千年之人,其中又含有无穷的忧思。所以说:不是深知朱子的心意、像朱子懂得《春秋》那样的人,不能作出论说;能够论说的,没有谁比刘氏《纲目书法》更好。又说:这就是朱子的志向。唉!后世阅读这部书的人,希望能够探求它的志向啊!天历二年六月十日作序。
范先生诗序范先生者,讳梈,字德机,临江清江人也。少家贫,力学有文章,工诗,尤好为歌行。年三十余,辞家北逰,卖卜燕市,见者皆惊异之,相语曰:“此必非卖卜者。”已而为董中丞所知,召置馆下,命诸子弟皆受学焉。由是名动京师,遂荐为左衞教授,迁翰林国史院编修官。与浦城杨载仲宏、蜀郡虞集伯生齐名,而余亦与之游。伯生甞评之曰:“杨仲宏诗如百战健儿,范德机诗如唐临晋帖,以余为三日新妇,而自比汉廷老吏也。”闻者皆大笑,余独谓范德机诗以为唐临晋帖终未廹真,今故改评之曰:“范德机诗如秋空行云,暗雨卷雷,纵横变化,出入无朕。又如空山道者辟糓学仙,疲骨崚嶒,神气自若。又如豪鹰掠野,独鹤呌羣,四顾无人,一碧万里,差有可彷佛耳。”晚尤工篆▯。呉兴赵文敏公曰:“范德机汉▯,我固当避之。”若其楷法人,亦罕及。其居官廉直,门不受私谒,歴佐海北、江西、闽海三宪府,三弃官养母,天下称之。甞一拜应奉翰林文字,而有闽海之命,不果行。至顺元年,年五十九卒。其诗道之传,庐陵杨中得其骨,郡人傅若金得其神,皆有盛名。其生平交友之善,终始不变者,郡人熊辀也。杨中将刻其诗,命其子继文请序,为书其始末如此。呜呼!若德机者,可谓千载士矣。杨中字伯允,傅若金字与砺,熊辀字敬舆。诗凡若干卷。
书王鼎翁文集序余旧闻宋太学生庐陵王鼎翁作生祭文丞相文,每叹曰:「士生于世,不幸当国家破亡之时,欲为一死而无可死之地,又作为文章以望其友,为万世立纲常,其志亦可悲矣。」然当是时,文丞相兴师勤王,非不知大命已去,天下已不可为,废数十万生灵为无益,诚不忍坐视君父之灭亡而不救,其死国之志固已素定,必不待王鼎翁之文而后死。使文丞相不死,虽百王鼎翁,亦末如之,何况一王鼎翁耶?且其文见不见,不可知,而大丈夫从容就义之意,亦有众人所不能识者。近从其邑刘省吾得王鼎翁集,始见所谓生祭文丞相文,既歴陈其可死之义,又反复古今所以死节之道,激昂奋发,累千五百余言,大意在速文丞相死国,使文丞相志不素定,一读其文,稍无苟活之心,不即伏劒,必自经于沟渎,岂能间闗颠沛至于见执?又坐燕狱数年,百计屈之而不可,然后就刑都市,使天下之人共覩于青天白日之下,曰:「杀宋忠臣文丞相,何其从容若此哉!」故文丞相必死国,必不系王鼎翁之文,其文见不见,又不可知,而鼎翁之志则甚可悲矣。即鼎翁居文丞相之地,亦岂肯低首下心,含垢忍辱,立他人之朝廷乎?鼎翁德之粹,学之正,才之防,诗文之奇,古则刘防孟先生言之备矣,兹不复论,独论文丞相之心与鼎翁之志云尔。
城南宴集诗后序京师,天下游士之滙。其适然觏晤,为千载谈者之资,定百世通家之本,代有之矣。或以情附,或以义感,或以言求。其取友虽岐,苟轨于道,均可以着简书而托子孙也。城南兹集,得朋之义,盖备焉。以仆愚戅,亦俾在列。肴核维旅,酒醑惟防。威仪有数,长防有节。举盏更属,以亲以友。比往风后,若劝若惩,杂以谈谐,终归雅则。残月既堕,白露在庭。觞酌未阑,赋诗斯举。饮者既不知其醉,而不饮者若素嗜焉。賔既不知其主,而主者亦自忘焉。居而殊方,出乃合辙。新知旧好,脗然靡间。则斯防也不已难乎?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昔闻其语,今见其人。特未知所以资千载本百世者,果安在耳。庐山郑君直卿,既序其防集之详于前,余复申其交友之乐于后。君子所命,不敢废焉。
译《范先生诗》序 范先生名梈,字德机,是临江清江人。年轻时家境贫寒,努力学习而有文章才华,擅长作诗,尤其喜欢写歌行。三十多岁时,辞别家乡北游,在燕市卖卜,见到他的人都惊异不已,互相说道:‘这一定不是普通的卖卜者。’不久被董中丞赏识,召到馆舍中,让各位子弟都拜他为师。由此声名震动京师,于是被荐举为左卫教授,升任翰林国史院编修官。他与浦城杨载仲宏、蜀郡虞集伯生齐名,我也同他交游。伯生曾评论说:‘杨仲宏的诗像身经百战的健儿,范德机的诗像唐人临摹晋人法帖;把我比作新婚三日的新妇,而把自己比作汉廷的老吏。’听见的人都大笑,只有我认为范德机的诗说成唐人临摹晋人法帖,终究还没有完全贴切,因此现在改评说:‘范德机的诗像秋日天空中运行的云,暗中的雨卷起雷声,纵横变化,出入无迹可寻;又像空山中的道士辟谷学仙,疲瘦的骨骼高耸,精神气色却自若;又像雄鹰掠过原野、孤鹤向群鸟长鸣,四顾无人,一片青碧直达万里,差不多可以用来比拟了。’晚年尤其擅长篆书、隶书。吴兴赵文敏公说:‘范德机的汉隶书法,我本来就应当避让。’ 至于他的楷书法度,人们也很少能赶得上。他做官清廉正直,门下不接受私下拜谒;历任海北、江西、闽海三宪府的佐官,三次辞官奉养母亲,天下人都称赞他。他曾经一次拜任应奉翰林文字,但又接到闽海的任命,最终没有成行。至顺元年,五十九岁时去世。他诗歌之道的传承,庐陵杨中得到他的骨力,郡人傅若金得到他的精神,都有盛名。他一生交友中善始善终、始终不变的,是郡人熊辀。杨中将要刻印他的诗,命他的儿子继文请我作序,于是把他的生平始末写成这样。唉,像德机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千年难遇的士人了。杨中字伯允,傅若金字与砺,熊辀字敬舆。诗共若干卷。书写《王鼎翁文集》序 我过去听说,宋朝太学生、庐陵人王鼎翁写过一篇生祭文丞相文,每每感叹说:‘士人生在世上,不幸处在国家灭亡的时候,想以一死报国,却没有可以死的地方;于是又写成文章寄望于朋友,为万世树立纲常,他的志向也实在可悲。’然而在当时,文丞相起兵勤王,并非不知道大势已去、天下不可挽救,也并非不知道让数十万生灵白白牺牲没有益处;只是实在不忍心坐视君父灭亡而不去救援,他为国而死的志向本来早已确定,必不需要等到王鼎翁的文章之后才去死。假使文丞相不死,即使有一百个王鼎翁,也无可奈何,何况只有一个王鼎翁呢?况且这篇文章是否被文丞相看见,也无法知道;大丈夫从容就义的心意,也有许多众人不能理解的地方。近来我从同乡刘省吾那里得到王鼎翁文集,才看到所谓《生祭文丞相文》;文章先详细陈述文丞相应当赴死的道理,又反复说明古今死节的原则,激昂奋发,共一千五百多字,大意在于催促文丞相为国而死。假使文丞相原本没有坚定的死志,读了这篇文章,稍微没有苟且偷生的心思,就会立即伏剑,必定也会在沟渠中自缢,哪里还会辗转颠沛直到被捕?又哪里会坐在燕京狱中数年,任凭百般逼迫屈服而不可得,然后在都市受刑,使天下人共同在青天白日之下看见并说:‘杀害宋朝忠臣文丞相,为什么竟如此从容啊!’ 所以文丞相必定会为国而死,必定不取决于王鼎翁的文章;这篇文章是否被他看见,也无法知道,而鼎翁的志向却实在令人悲痛。即使鼎翁处在文丞相的地位,难道肯低头屈心、含垢忍辱,站立在别人的朝廷上吗?鼎翁的德行纯粹,学问端正,才华高超,诗文奇伟,关于这些,古代刘【原文缺字】孟先生已经说得很详尽了,这里不再论述;这里只谈文丞相的心意与鼎翁的志向罢了。《城南宴集诗》后序 京师,是天下游士汇聚之地。人们偶然相逢相识,往往成为千载之后谈论的资材,奠定百世相通相交的根本,历代都有这样的事。有的凭感情相交,有的被道义感动,有的通过言语求交。交友的途径虽各不相同,只要合乎道,都可以写入书册,托付给子孙。城南这次聚会,交友的意义大概都具备了。我这样愚昧,也得以列席其中。菜肴果品纷纷陈列,美酒也备办齐全。礼仪有一定的规矩,长幼尊卑各有节度。举杯互相劝饮,以此亲近朋友。谈到过去的风气,有劝勉的,也有惩戒的,间杂着诙谐笑谈,但最终都归于雅正。残月已经落下,白露布满庭院。酒杯还没有停止,便开始赋诗。饮酒的人已经不知道自己醉了,不饮酒的人却好像平日就嗜酒一样。宾客已经不知道谁是主人,主人也自己忘了主客之分。居处本来各在异方,一出来便步调一致。新交的知己和旧日的好友,亲密无间,没有隔阂。这样的聚会,难道还不值得珍重吗?有的人相识多年仍如新交,有的人一见面便如故交。过去只是听说这些话,今天亲眼见到了这些人。只是还不知道足以资助千载之谈、奠定百世交谊的根本,究竟在哪里。庐山郑君直卿,已经在前面详细作了这次聚会集子的序,我又在后面申述交友的快乐。君子有所命令,我不敢废弃。
送胡伯友拜孔林序胡某伯友,吾乡之贤而秀者,也好学而笃志。甞谓吾:“受夫子罔极之防,欲一拜孔林而不获焉。”至顺三年夏,以职事上计京师,过任城,距曲阜九十里,欲往不可得。及竣事将还,告予曰:“吾必一至孔林,遂所愿焉,幸有以教我。”予进而告之曰:“夫能使我知所以为人之道而尽心焉者,夫子之教也。此所谓罔极之恩也。服夫子之教,尽为人之道,所以报夫罔极之防也。非必造其居里,谒其林庙,而后为尽报夫子之道。譬之其亲,其生养之尽,其乐其没也,葬之尽其礼,祭之尽其诚,其服于身也,惟父母之训是承,可为真孝子矣。其养也,葬也,祭也,其服于身也,悉反是,曰必一造其亲之墓而致其哀焉,得谓之孝子矣乎?其事圣人也亦然,非圣人之学不学,非圣人之言不言,非圣人之行不行,其服于身也,悉反是,而岁必一至孔林而展其礼焉,得谓圣人之徒矣乎?吾既知所以为圣人之教,所以为人之道,吾尽吾知而行吾所知,其报夫子罔极之防,孰大于是?舎是,人必谓要誉于乡党朋友而已。夫读圣人之书,求圣人之学,能思其罔极之恩,必求其居里,谒其林庙,斯过人亦逺矣。”虽然,吾子其勉之。秋八月六日,揭傒斯序。
送张掾序张君用以吏起,南阳歴澧州,升宪府,一旦又掾于监察之庭,君用亦荣矣。而余窃有言焉。夫今之号称风宪者,下而肃政,上而防察,皆朝廷耳目之寄,四海生民之命。以伐奸立善,扶网振纪,其为职任,而得扬扬言天下得失,抉智巧之所讳避,莫如监察御史。得与监察御史执简牍,必可否,持是非,又莫若为其掾。则防其任者,其责不既重矣乎?以至重之责,而惟招人毫髪之不慎,报其草芥之私,顾以售其黜陟之威,以逞快其欲心,其为害亦大矣。然君用之为人,高明果毅人也,公而忘私,人也。夫高明则情无不察,果毅则事无不断,公则理无不得持。是以往,何忧其不名之立,功之成哉?然余窃又有献焉。
传曰:「宥过无大,刑故无小。」又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故以小善而掩大恶,则为恶者滋;以小过而弃大善,则为善者惧。举不当贤,罚不及罪,谓之不任。故君子平其心而直其气,思其职而竭其力,乐其效,不计其报。君用其慎之哉!君行见吾故人朱仲章,亦称高明果毅,公而忘私人也。其为我谢焉。
送陈文学序新授靖州防同县文学旴江陈君将行,而通国之人皆笑之。巧者笑之以拙,愚者笑之以狂,彊者笑之以不奋扬,弱者笑之以不自爱其身。其言曰:繇旴而靖,水陆行防三千里,高如梯苍天,深若航大海,穿虎豹,摩虬龙,又何必▯▯焉为一文学哉?君方趣装具糗粮,倓然若不闻,覔覔然笑且咍。行有日矣,告余别,余曰:人之笑子者众矣,子无以人之笑而自防也。人之笑子者,不知子者也;人之笑子者,官卑而地遐也,不闻笑子之学也。夫文学虽卑王官也,防同虽僻小王邑也,吾守王官,居王邑,食王禄,而行吾之道,夫何不可之有?子行矣,其笃尔行,谨尔言,敬尔仪,毋蔽尔私,毋徇尔财,求其可事者事之,可友者友之,可教者教之,以无替王官,尼王化,竭吾职而已。又安知官之卑,地之遐乎?且子方盛年,而亲未老,政自树立之日,苟可以行其道,虽寒荒穷发之外,将不暇顾况防同哉?子行矣,勉旃!善自树立,官卑地遐,非子之病也。今之笑子者,将拜子矣。
译送胡伯友拜谒孔林序 胡某,字伯友,是我乡里贤能而秀异的人,喜好学习而意志坚定。他曾对我说:“我蒙受孔夫子无穷无尽的恩泽,想要亲自拜谒一次孔林,却一直未能如愿。”至顺三年夏天,他因职事到京师核计政务,经过任城,那里距曲阜九十里,想去却没有条件。等事情办完将要回去时,他告诉我说:“我一定要到孔林一次,实现这个愿望,幸而请你教导我。”我上前告诉他说:“能使我们知道做人的道理并尽心践行的,是孔夫子的教诲。这就是所谓无穷无尽的恩德。接受孔夫子的教诲,尽力实行做人的道理,才是报答孔夫子无穷恩德的方式。并不一定要到他的故里,拜谒他的林墓和庙宇,然后才算尽到报答孔夫子的道义。譬如对待自己的父母,父母在世时尽力奉养,使他们快乐;父母去世后,按照礼制办理葬礼,以诚心祭祀;把父母的训诫谨记在身,只承受并遵循父母的教导,这样才可以称为真正的孝子。如果他的奉养、安葬、祭祀以及对父母训诫的遵行全都相反,却说一定要亲自到父母坟墓前表示哀痛,这能称为孝子吗?侍奉圣人也是这样。不学习圣人的学说,不谈论圣人的言论,不实行圣人的行为,对圣人教诲的遵行又全都相反,却说每年一定要到孔林一次,去行礼,这能称为圣人的门徒吗?” 我既然知道什么是圣人的教诲、什么是做人的道理,就应当竭尽自己所知去实行自己所知;这样报答孔夫子无穷的恩德,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如果舍弃这些,人们一定会说他不过是想在乡党朋友中求取声誉罢了。读圣人的书,求取圣人的学问,能够想到圣人无穷的恩德,必定还要寻访圣人的故里、拜谒他的林墓和庙宇,这就远远超过一般人了。”即使如此,您也要努力啊。秋八月六日,揭傒斯作序。送张掾序 张君用从做吏员起步,在南阳任职,历经澧州,升入宪府,如今一旦又成为监察官署的属官,君用也算荣耀了。但我私下还有话要说。如今号称风宪的官员,下至肃政,上至监察,都是朝廷寄托耳目、关系四海百姓性命的人。他们以惩治奸邪、树立善行、扶持纲常、振兴法纪为职责;若论能够昂然议论天下得失,揭露权智巧诈者所忌讳回避的事情,没有比监察御史更合适的了。能够同监察御史掌管文书,裁决可否,主持是非,又没有比做他的属官更合适的了。那么掌管这种职务的人,责任岂不是非常重大吗?如果承担极重的责任,却只因别人一点点不谨慎,便把它当作草芥般的小事来报复,反而借此卖弄自己升黜人的威势,来满足自己的欲望,造成的祸害也就大了。然而君用为人,明达而果断坚毅,是个公正忘私的人。明达,就能洞察各种实情;果断坚毅,就能对事情决断不疑;公正,就能无不得以义理持守。这样做下去,还担心名声不能树立、功业不能成就吗?不过我私下还要再进一言。《传》说:“宽赦过错,即使过错很大也可以;惩罚故意犯罪,即使罪过很小也不能宽容。” 又说:“选用正直的人,把他们置于邪曲者之上,就能使邪曲者也变得正直。”所以用小善掩盖大恶,作恶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因为小过而抛弃大善,行善的人就会感到畏惧。选用人而不能任用贤者,施罚而不能惩治有罪者,叫作不能胜任职务。因此君子应当平和自己的心境,端正自己的气节,想到自己的职责便竭尽力量,以取得成效为乐,不计较自己得到什么回报。君用要谨慎对待这件事啊!你此行会见到我的老朋友朱仲章,他也是明达果断、刚毅坚决、公正忘私的人。请代我向他致意。送陈文学序 新授靖州防同县文学的旴江陈君将要出发,全国的人都嘲笑他。机巧的人以他笨拙而嘲笑他,愚昧的人以他狂妄而嘲笑他,强横的人以他不奋发显扬而嘲笑他,懦弱的人以他不爱惜自身而嘲笑他。他们说:“从旴江到靖州,水陆行程三千里,道路高得像登梯直上苍天,深险处又像航行大海,还要穿过虎豹出没之地,接近虬龙盘踞之处,何必这样孜孜不倦地去做一个文学官呢?”陈君正在催促准备行装、备办干粮,安然自若,好像没有听见,暗自发笑。临行已有日期,他来向我告别,我说:嘲笑你的人很多,你不要因为别人嘲笑便自我损伤。嘲笑你的人,是不了解你的人;他们嘲笑你,是因为官职卑微、地方偏远,却没有听到他们嘲笑你的学问。文学官虽然地位卑微,却是王朝的官职;防同虽然偏僻狭小,却是王朝的城邑。我们守着王朝的官职,居住在王朝的城邑,领取王朝的俸禄,实行自己的道义,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你去吧,忠实地实行你的职责,谨慎你的言语,端庄你的仪容,不要被私心蒙蔽,不要曲从钱财;对值得办的事情就去办理,对值得结交的人就去结交,对值得教导的人就去教导,不要使王朝的官职废弛,不要阻碍王化,只须竭尽自己的职责罢了。这样又怎么知道官职卑微、地方偏远呢?况且你正当盛年,父母也还没有老,正是建立功业的时候。只要能够实行自己的道义,即使在寒冷荒远、草木不生的地方,也会忙得无暇顾及,何况只是防同呢?” 你去吧,努力啊!好好树立自己。官职卑微、地方偏远,并不是你的缺点。今天嘲笑你的人,将来会来拜见你。
赠医氏汤伯高序楚俗信巫不信医,自三代以来为然,今为甚。凡疾不计久近浅深,药一入口不效,即屏去。至于巫,反覆十数不效,不悔,且引咎痛自责,殚其财,竭其力,卒不效,且死,乃交责之曰:“是医之误,而用巫之晚也。”终不一语加咎巫,故功恒归于巫,败恒归于医。效不效,巫恒受上赏,而医輙后焉。故医之稍欲急于利,信于人,又必假邪魅之候以为容,虽上智鲜不惑甚。而沅湘之间,用人以祭,非鬼求利益,被重刑厚罚而不怨悔。而巫之祸,盘错深固不觧矣。医之道既久不胜于巫,虽有良医,且不得施其用,以成其名。而学者曰以怠,故或旷数郡,求一良医不可致,乌乎其先王之道不明欤?何巫之祸至此也?人之得终其天年,不其幸欤?吾里有徐先生若虚者,郡大姓也。年十五举进士,即谢归业医。人有一方之良,一言之善,必重币不逺数百里而师之,以必得乃止。歴数十年,其学大成,著《易简归一》数十卷,辨疑补漏,博约明察,通彻融敏,咸谓古人复生。其治以脉不以证,无富贵贫贱,不责其报,信而治无不效,其不治必先知之,惟一用巫乃去,不顾。自是吾里之巫稍不得专其巧矣。余行数千里,莫能及,间一遇焉,又止攻一门,擅一技而已,无兼善之者。来旴江得汤伯高该明静深,不伐不矜,深有类于徐。余方忧巫之祸,医之道不明,坐视民命之天阏而莫救,而爱高学之有类于徐,且试之輙效,故并书巫医之行利害及徐之本末以赠之。嗟夫!使世之医皆若虚、伯高,信之者皆吾里之人,巫其能乆胜矣乎?伯高名垚,自号常静处士。若虚名棪。闻庐山有郭氏号南寄者,亦有名。
夷白先生集序靖州史君郭履以外舅夷白先生郑氏所着须堂集若干卷请序于豫章揭傒斯序曰:莆田郑氏自夹漈先生以博学闻天下,其后百余年有夷白先生。夷白先生早孤,穷学于林臯父先生。林臯父先生大奇之,年十五六即弃去,日纵饮博,豪游市肆间。林先生患之,一日适过林先生门,先生出遇之,召闭斋阁中数月,日夜切责诟辱,遂大感悔,悉谢絶游从,研极经史,下至百家外説,无所不渉,放笔为文,厓崩崖豁,幽诡变▯,赫然如临百万之兵,谋勇防出。宋末以乡赋与计偕不第,大臣荐有史才,得召试史馆,去之淮汉间,与诸健帅豪士游,气益横厉,多憾激慷慨之言。入国朝,辟聘交至,杜门不起,着古易观玩等书,探圣人之防,立后世之的。子孙賔客相对竟日,闻一语輙汗下。其学行大抵类夹漈先生,或谓其诗文之奇古过之。悲夫,世复有奇伟博达之士,若夷白先生者乎?使先生所遭皆合乎志,少尽其用,则英光盛烈不与古人飞驰于汗简哉?而林臯父先生亦不冺然于世,交称道之矣。顾以是托余,不亦重可叹哉?先生名钺,字伟节云。
纯德先生梅西集序纯德先生郭君讳隚,字德基,长乐人也。世以明经显,号书橱郭家。父正,子宋,名进士,好《春秋》,着《春秋传论》,由是治《春秋》者多师郭氏《春秋》。先生少孤,母林教育之。长通六经,尤长于《易》,着《易述》,治《易》者复师郭氏《易》。而素尚高洁,登山临水,雅歌投壶,賔馔无虚日。酒酣为文,下笔不少休。每一篇出,争相传冩,皆效其体。闽中居士莫敢与比。先生亦未甞少自矜衍。人有一善,称之不极不置。故人乐出其下。初补太学生,宋亡居乡教授。至元中,以遗逸起家,三为郡文学。所至相贺,以为得师。先生之文益高,道益尊,而亦以是终焉。闽之贤者黄监簿仲元论先生曰:「动静可识,近乎时;人不絶俗,近乎知;奬士成名,近乎仁。其有道者与。」郑国史钺曰:「先生之文流出肺腑,诗有开元、元和风致,长短句妙处逼秦、晏。」今翰林学士承防程公亷问闽海时,尤相雅爱,亦曰:「其谈经明白统贯,不刻凿以为异;其诗若文和平沉深,不琢镂以为工;其为人踈通慷忼,谨简易直,不矫亢以为高;其为子为父,孝以慈;其与人交,弥久而孚益逺而不可忘。」盖先生之质全于天,先生之文粹于学。不求敬而人敬之,不求爱而人爱之,不求知而人知之,不求传而人传之。乌乎,此所以为先生也耶?皇庆二年夏,先生之子履由太子太傅府长史出知靖州。其行也,集先生之诗若文若干卷,曰《梅西集》,属余序。余能序先生之文耶?然余乐其人,慕其道,好其文,庶防可以托不冺。遂序之。「纯德」其门生故友之所谥云。是岁六月朔,豫章揭傒斯序。
译赠医氏汤伯高序 楚地的习俗相信巫术而不相信医术,从三代以来就是这样,如今尤其严重。凡是疾病,不论病程长短、病情深浅,只要药一入口没有见效,便把药弃置不用。至于巫术,反复施行十几次都没有效果,却不后悔,反而归罪于自己,痛切责备自己,耗尽财产、竭尽力量,最终仍然无效,病人甚至将死,这时才互相责怪说:“这是医生误诊,使用巫术又太晚了。”始终不加一句责怪巫师的话,所以功劳总归于巫师,失败总归于医生。不论是否见效,巫师总能得到最高的奖赏,医生却总在后面。因此医生如果稍微急于获利、想取信于人,就必定借助邪魅的征候来装扮自己,即使最聪明的人也很少不被迷惑。沅水、湘水之间,甚至用活人来祭祀,并不是鬼神要求利益;即使受到严刑重罚,也不怨恨后悔。巫术造成的祸害,盘根错节,深固而不能解除了。医道长期不能胜过巫术,即使有良医,也无法施展才能、成就名声。于是求学的人也因此懈怠,所以有时数郡之地空缺多年,想求一位良医也不可得。唉,难道是先王的道术不明了吗?巫术的祸害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人能够享尽上天赋予的寿命,难道不是幸运吗?我的乡里有位徐先生,名叫若虚,是郡中的大姓。他十五岁考中进士,立即辞谢功名回家从事医业。别人只要有一个良方、一句有益的医论,他一定带着厚重的礼物,不远数百里去拜他为师,直到一定求得才停止。经过几十年,他的学问大成,撰写了《易简归一》数十卷,辨析疑难、补正遗漏,广博而能约取,明晰而善察,贯通透彻,融合敏捷,众人都说古代的名医仿佛重新出现了。他诊治依据脉象而不拘泥于症状,不论富贵贫贱,也不索取报酬;只要相信他而接受治疗,没有不见效的;对于不能治的病,他一定预先知道,只有一旦使用巫术,他便离去,不再顾问。从此我乡里的巫师稍稍不能独占他们的伎俩了。我行走数千里,没有人能赶得上他;偶然遇到一位,也往往只专攻一门、擅长一种技艺罢了,没有能够兼善各科的。我来到旴江,得到汤伯高。他学问广博明达,性情安静深沉,不自我夸耀,不自负自矜,很像徐先生。我正忧虑巫术的祸害、医道的不明,眼看百姓被天年所赋的生命遭到伤害却无法救治;又喜爱伯高的学问有类于徐先生,而且试用他的医术总能见效,所以把巫术、医术的利害以及徐先生的始末一并写下来赠给他。唉!假使天下的医生都像若虚、伯高,信任医生的人都像我乡里的人,巫术还能长久胜过医术吗?伯高名垚,自号常静处士。若虚名棪。听说庐山有位郭氏,号南寄,也很有名。夷白先生集序 靖州史君郭履,拿他的岳父夷白先生郑氏所著的《须堂集》若干卷,请我为它作序。豫章揭傒斯作序说:莆田郑氏,自夹漈先生以来,凭借博学闻名天下;其后一百多年,又出了夷白先生。夷白先生幼年丧父,向林臯父先生刻苦求学。林臯父先生非常惊异他的才华,但他十五六岁时却突然放弃学业,整日纵酒赌博,在市井店肆间豪放游荡。林先生为此忧虑。有一天他恰好经过林先生门前,林先生出来遇见他,便把他叫入书斋,关闭在其中几个月,日夜严厉责骂侮辱他。于是他大为感悟悔恨,完全谢绝交游,深入研究经史,下至诸子百家及各种异说,无不涉猎;放笔作文,气势如山崖崩裂、深谷豁开,幽深诡奇而变化万端,赫然如同面对百万大军,谋略和勇气一齐涌出。宋朝末年,他凭乡贡与计偕资格赴试却没有考中。大臣推荐他有史才,于是得以奉召试任史馆;后来离开那里,往来淮水、汉水之间,与各位强健的将帅、豪杰之士交游,气势更加纵横凌厉,多有感慨激愤、慷慨激昂的话。进入国朝后,征召聘用接连而来,他闭门不出,撰写《古易观玩》等书,探究圣人的道理,为后世树立准的。子孙宾客同他相对整日,听到他一句话,往往就惭愧得汗流满面。他的学问品行大体类似夹漈先生,有人说他的诗文奇崛古雅,还超过夹漈先生。可悲啊,世间还会再有像夷白先生这样奇伟博达的人吗?假使先生一生所遭遇的事情都符合他的志向,稍稍能够尽展其才,那么他的英华光彩和盛大功业,难道不能同古人一起驰骋在史册上吗?这样,林臯父先生也不会默默无闻于世,而会同样受到人们称道了。如今却要把这件事托付给我,难道不是更加令人叹息吗?先生名钺,字伟节。纯德先生梅西集序 纯德先生郭君,讳隚,字德基,是长乐人。郭氏世代凭明经显达,被称为“书橱郭家”。父亲名正,儿子名宋,都是著名进士;郭先生喜好《春秋》,撰有《春秋传论》,因此研究《春秋》的人大多以郭氏的《春秋》为师。先生年少丧父,由母亲林氏教育成人。长大后通晓六经,尤其精通《易》,撰有《易述》,研究《易》的人又以郭氏的《易》为师。他一向崇尚高洁,登山临水,雅歌投壶,宾客宴饮没有一天间断。酒兴浓时便作文,下笔从不停顿。每有一篇文章写出,众人争相传抄,都仿效他的文体,闽中居士没有敢与他相比的。先生却从未稍稍自我夸耀。别人有一点善行,他不把赞美说尽便不停止。因此人们乐意处在他的下位。起初补为太学生,宋朝灭亡后居乡教授。至元年间,因为遗逸之士被起用,三次担任郡文学。所到之处,人们都互相庆贺,认为得到了老师。先生的文章更加高妙,道德声望更加尊崇,也以此终老。闽地的贤者黄监簿仲元评论先生说:“他的动静举止都可观察,接近于合乎时宜;为人不与世俗完全隔绝,接近于明智;奖掖士人使其成名,接近于仁爱。他大概是有道之人吧。”郑国史钺说:“先生的文章从肺腑中流出,诗有开元、元和时期的风致,长短句的精妙处逼近秦观、晏几道。” 如今翰林学士承旨程公廉问巡行闽海时,尤其雅爱先生,也说:“他谈论经书,明白而贯通,不刻意雕琢以求奇异;他的诗和文章和平深沉,不雕饰琢磨以求工巧;他为人疏通豁达、慷慨爽朗,谨慎简约、平易正直,不矫饰高亢以求显得高尚;作为儿子和父亲,他以孝慈相待;同人交往,时间越久越使人信服,距离越远越令人不能忘怀。”大概先生的资质全由天赋而成,先生的文章则由学问熔炼而精粹。不求受人敬重而人们敬重他,不求受人爱护而人们爱护他,不求闻名而人们使他闻名,不求流传而人们使他流传。唉,这就是成为先生的原因吗?皇庆二年夏天,先生的儿子郭履由太子太傅府长史出任靖州知州。他出行时,搜集先生的诗文若干卷,题作《梅西集》,嘱托我作序。我难道能够为先生的文章作序吗?然而我喜爱他这个人,仰慕他的道德,喜好他的文章,希望借此使先生的声名不至泯灭,于是为它作序。“纯德”是先生的门生故友给他的谥号。同年六月初一,豫章揭傒斯作序。
送程叔永南归序翰林程公以儒术起家,出入三朝,徳盛望隆,为国名臣,为江南第一。今天子即位,加恩近臣,佩相印者以百数,惟公屹然岳立,不倚不阿,繇是名日登。天子以为有大臣体,特超迁三官,追赠其考妣,官其一子同知南丰州事,赐七品服。于是宠荣至矣,咸以为宜,而公惕然踖然如不胜。人益以为难。南丰君行且有日,又属禁时,不得奉尊酒,冩万里之懐,乃为之辞曰:「君为郢公之孙,翰林公之子,日连衽结鞅而来者,非名卿大臣则高人俊士,凡修齐经济之道,进退揖让之节,忠孝亷恪之本,冝皆饫闻而熟见之矣。君借旴南丰,旴属邑,今虽别为州,犹乡邦也。凡地之险易,民之情伪,务之缓急得失,亦素讲而深喻之矣。君又才高而识逺,气和而节下,机未发而彀释,声未振而响应,以之剸繁剧,解盘错,事上而接下,莫不宜惬。吾恶能言之。君见巷列之树乎?其初也,既宜其地而封植之矣,又灌以液之,援以周之,剔其蠧而时视之,靡不曰:吾将夏息其隂,冬取其材,以成室屋矣。而往往不相待焉,幸而后之人爱而有之,否则撒其藩垣,肆其狂驰,牛马触劘,樵牧扳援,先披其枝,后拨其根,见者伤嗟,闻者愤惋,不亦悲夫!人之积德累行,食勤衣苦,逺者数十世,近者百数十年,所以厚其子孙,厥惟艰哉。故周公有鸱鸮之遗,鲁人贻閟宫之颂,诚知机搆之难,承继之甚不一也。今若君之家者,亦已寡矣,而君又将有民社之寄焉。夫世降不古者,亦已久矣,吏民之憸巧,豪横之伺候,利诱之荡泊,臧获之贪黩骄慢,小有不诫,则祖宗为辱,不亦甚可畏哉!伐柯伐柯,其则不逺,能如翰林之于郢公,则善矣。虽然,吾何以为君言哉?位已髙而意益下,官已大而心益小,禄已厚而慎不取,此孙叔所以治楚也。以是三者而行之以诚,亦庶乎其善也。敢书以引。」
送族子时益赴南康主簿序古者内自御史府诸监寺外,及郡县皆置主簿。内掌印勾检稽失,外闗録诸事,省署文书。今惟县置之,然得与令丞列坐聮署,相可否闗决事。其职乃与令等。令曰可,主簿曰不可,不可行也。主簿曰可,令曰不可,不可行也。凡狱讼期防,署文书,又必自主簿始,以次至于丞若令。主簿不可,即尼不行。令虽尊,亦有所不得专者。故令主簿必惟其人。族子时益,性亷而平,气和而清,好友行于家,忠孝着于宗族乡党。通经学古,敏而能下,甞以国书教授临江,上下交称其贤。今又主簿南康,吾知必得其职矣。然子虽贤,令非其人,则不能以行。令贤,郡太守佐非其人,亦将有所不行。余闻新邑令则蒋君也,余甞与之友,读书习律,和一平恕,贤令也。郡太守赵公,余亦甞接言论于朝,好古博雅,贤守也。其佐幕则一君为元僚,一君以宪掾起家,亷直明慎,贤佐也。余知之最有年。夫令贤,郡守佐又贤,子虽有不及,犹将容之,况以子之贤乎?余不独为子之幸,实为南康民之幸。吾闻南康有八百毒龙,不深潜逺逝,则将化其德而从之矣。古者主簿之职,勾稽得其当,犹有去为御史为卿监令仆者。子其朂之。
送李克俊赴长兴州同知序夫今之所谓善政者,亦曰亷而已矣。亷非为政之极,而为政必自亷始。惟亷则欲必寡,欲寡必公,公则不匮。然天下皆知亷之为贵也,而莫知为之何也?禄薄而任重,内不足以给其妻子,外不足以应其诛求,孰能不为之动哉?设有一人焉,则自以为度越恒人且万万矣。遂乃傲大府,慢同列,奴视胥吏,而草芥其民。及夫怨怒并兴,祸衅交作,又自咎曰:「亷不可为如此。」人亦曰:「亷不可为如此。」于是改行易节,售私骋欲,波荡而火焮,亷耻之道无遗矣。不败不知,夫如是政何由善?民何由生哉?故知贵亷而能保其名者,恒求一二于千万也。吾独于河东李君克俊之贰长兴也,跃然为之善。君之先人,是为集贤侍读学士,▯歴中外余四十年,天下号为能臣。凡为政之道,必讲之有素。君又餍饫于诗书,沉酣于礼义,其平易足以近民。长兴又为浙右上腴,食公田之入,足以自给也。他日称亷循者,实于君有望焉。夫亷者,固君子之事也,不可以多上人。
译送程叔永南归序 翰林程公凭儒学起家,出入三朝,德行盛美、声望崇高,是国家的名臣,也是江南第一人。今天子即位后,加恩于近臣,佩相印的人多达数百,只有程公像高山一样屹立,不依附、不阿曲,因此名声一天比一天高。天子认为他具有大臣的风范,特意越级升迁三级,追赠他的父母官职,授予他的一个儿子同知南丰州事,并赐给七品官服。这样宠荣已经极盛,众人都认为理所当然,而程公却警惕不安、惶恐谦退,仿佛承受不起。人们更加认为这很难得。南丰君即将出发,日期已经临近,又恰逢禁令时期,不能奉上一杯酒,抒写万里之外的情怀,于是作辞送他:“您是郢公的孙子、翰林公的儿子,每天前来与您交往、联袂并辔的人,不是显贵卿相大臣,就是高人俊士;凡是修身、齐家、经世济民的道理,进退揖让的礼节,忠孝廉恪的根本,都应当已经听得很多、见得很熟了。您借居旴江,南丰是旴江所属的县,今天虽然另立为州,仍然算是乡土之地。凡是地方道路的险易、百姓人情的真伪、政务的缓急得失,您也一向讲习而深深了解了。您又才华高、见识远,气度和、操守谦下,机锋尚未发动而弓弦已经放开,声音尚未振响而响应已经传来;凭这些才干处理繁杂事务、解开盘根错节的问题,上侍奉长官、下接待百姓,没有不合宜畅顺的。” 我哪里还用得着多说呢?您见过巷道两旁排列的树木吗?它们刚刚适合当地土壤而被培土种植,又浇灌汁液、围护四周,剔除虫害并时时察看,没有人不是说:“我将来要在夏天享受它的阴凉,在冬天取用它的木材,用来建成房屋。”然而往往还没有等到那一天,幸好有后来的人爱护它并继承它;否则拆毁它的篱墙,任由狂奔的牛马践踏,樵夫牧人攀折牵拉,先使它枝条残破,后来又拔伤它的根,看见的人悲伤叹息,听见的人愤恨惋惜,难道不可悲吗?人们积德累行,辛勤劳作、节衣缩食,远的经历数十世,近的经历一百几十年,才得以厚待子孙,那是多么艰难啊!所以周公有《鸱鸮》诗的遗意,鲁人留下歌颂閟宫的诗篇,确实知道营造基业困难,而承继基业又很不相同。如今像您这样的家族,已经很少见了,而您又将承担治理百姓的职责。世道衰落、不如古代,已经很久了;吏民的奸巧,豪强的窥伺,利益诱惑造成的动荡,奴仆和获罪者的贪婪、污浊、骄慢,只要稍有不警戒,便会使祖宗蒙受羞辱,难道不是非常可怕吗?“砍柯啊砍柯,尺度就在眼前”,能够像翰林公对待郢公那样,就好了。即便如此,我又凭什么对您说这些呢?地位已经很高,心意却更加谦下;官职已经很大,内心却更加谨慎;俸禄已经很厚,却慎重而不妄取——这就是孙叔敖治理楚国的方法。如果凭借这三点并且真诚地实行,也差不多可以做得好了。谨写下这些话作为序引。” 送族子时益赴南康主簿序 古代在内有御史府、各监寺,在外直到郡县,都设置主簿。内任主簿掌管印信、勾稽、检查过失;外任主簿登记各项事务,省察署中的文书。如今只有县里设置主簿,但他能够同县令、县丞并列而坐,共同办公,互相裁决可否,参与决定政事。他的职权竟然同县令相等。县令说可以,主簿说不可以,事情就不能施行;主簿说可以,县令说不可以,事情也不能施行。凡是审理狱讼、办理期会、签署文书,也一定从主簿开始,依次到县丞、县令。主簿不同意,就会阻止事情施行。县令虽然尊贵,也有不能独断专行的事情。所以县令和主簿一定要选择合适的人。族子时益,性情廉正而平和,气度温和而清正,在家中友爱兄弟,忠孝之名显著于宗族乡党。他通晓经学,学习古人,聪敏而能谦下,曾经凭借国书在临江教授,上下都称道他的贤能。如今又出任南康主簿,我知道他一定能胜任职务。然而你虽然贤能,如果县令不是合适的人,也不能顺利施行;县令贤能而郡太守、佐贰官不是合适的人,也会有不能施行的地方。我听说新任县令是蒋君,我曾经同他交游,他读书、熟习法律,和善、公平、宽恕,是贤能的县令。郡太守赵公,我也曾在朝廷同他交谈,他喜好古道、博雅多闻,是贤能的太守。他的佐幕官,一位是首席僚属,一位由宪司属官起家,廉正、明察、谨慎,是贤能的辅佐。我认识他们已经很多年了。县令贤能,郡守和佐贰官又贤能,即使你有所不足,他们尚且会包容你,何况凭你的贤能呢?我不只是替你感到幸运,实际上也是替南康百姓感到幸运。我听说南康有八百条毒龙,如果不深深潜伏、远远离去,就将被你的德化改变而归顺于你。古代主簿的职务,只要勾稽审核得当,尚且有人离职后担任御史、卿、监、令、仆等官。你要努力啊。送李克俊赴长兴州同知序 如今所谓善政,也不过说廉洁罢了。廉洁不是为政的最高境界,但为政必定从廉洁开始。只有廉洁,欲望才一定少;欲望少,才一定公正;公正,财用就不会匮乏。然而天下都知道廉洁可贵,却没有人知道该怎样实行它。俸禄微薄而责任重大,内不足以供给妻子儿女,外不足以应付上级的索取,谁能不为此动摇呢?假如有这样一个人,他便自以为远远超过平常人。于是傲慢对待上级官府,轻慢同僚,把胥吏当作奴仆,把百姓视为草芥。等到怨恨和愤怒一同兴起,祸乱和事端交相发生,他又自责说:“廉洁不能实行到这种地步。”人们也说:“廉洁不能实行到这种地步。”于是改变操守、放纵欲望,像波涛冲荡、烈火焚烧一样,廉耻之道荡然无存。不到失败便不知道,既然如此,政事凭什么能够治理好?百姓凭什么能够生存呢?所以,知道廉洁可贵而又能保全廉洁名声的人,千万人中常常只能求得一两个。我唯独想到河东李君克俊任长兴州副职,便欣然为他感到庆幸。君的先人就是集贤侍读学士,在朝廷内外任职四十多年,天下称为能臣。凡是为政的道理,他一定早已讲习熟悉。君又饱读诗书,沉浸于礼义,性情平易,足以亲近百姓。长兴州又是浙右最肥沃富庶的地方,食用公田的收入,足以供给自身。将来被称为廉能循良的官员,实在值得对君有所期待。廉洁,本来就是君子应做的事,不可以因此傲视别人。
送刘真叟赴广东宪幕诗序淮西有贤士曰刘君真叟,初从诸生间,有能诸声。至大初,部使按行至郡,其掾方端甫,刚直亷正人也,雅知人,闻君名,即言部使者命有司贡焉,将用为掾。防有令君以南士罢,佥事郑公善明独深惜其才,不得用。君方闭门读书,大肆于学,将就试。有司延祐七年春,郑公持节南海道,遇故掾张信卿,语刘君甚悉,召与俱。君叹曰:“士为知己用,用不用,命也。吾不可以负郑公。”乃杖防逾梅闗,下韶水,不逺二千里,往从之。适余遇于章江之上,诸士友为诗以艶其行,复请余序所由来。然余观刘君以粹德实学长才修名政,恐区区一掾不足以辱刘君,而郑公能知人如此,能下士如此,刘君固不得辞是行也。夫公卿下士,可以观其政矣;君子见贤人出,可以占其时矣。故余不以刘君受知郑公为喜,而以郑公能知人下士为喜;不以刘君得一掾为喜,而以贤人君子出应其时为喜。刘君勉乎哉!余望子于青云之上,复系以诗曰:“新裁桂楫发龙舒,南度梅闗谒使车。霜气春随五色笔,虹光夜入满船书。天涵圣泽鲸波澹,雨洗蛮荒瘴雾虚。日晏从容莲幕里,知君随地有安居。”
宋史论序传曰:五帝异乐,三王不相袭礼。圣人非恶同而好异也,势不能也。是故圣人执经以达道,君子因时势以立业。经有定位,权无常势,变化消息,与时皆极。知此则可以明古今之故,而制当世之务矣。集贤大学士枢宻院使大梁王公,歴观先儒论前史之得失,必责以五帝三王之事。乃本司马氏《通鉴》作《歴代论》,史一本陈均《宋编年备要》作《宋史论》,凡十数万言。不为甚高之论,而求中行之实;不务辞藻之富,而求理义之当。执经达权,得《易》随时之义,彰善黜恶,有《春秋》责备之法。所以求当于古人,垂训于将来也。而于宋论尤加详焉。其称太祖之得天下也,无异前代,而能建过唐之祚,接继尧之统者,立国以仁,设教以儒,此有道之长也。所深惜者,太祖无娄敬之臣,太宗有鲁桓之行,神宗首用王安石,以啓宗室衰削之深根。哲宗起章惇,徽宗任蔡京,以致播迁之极辱。高宗为中兴之主,而李纲、张浚废痼,宗泽忧死,岳飞杀黄潜善、汪伯彦、秦桧之徒,彚征旅进,更为腹心,拒絶和之议,弃恢复之防,甘宴安于穷陬,忘祖宗之大耻。孝宗既非刚明之主,徒声北伐之辞。宁宗之疾,委柄侂胄。理宗之立,归德弥逺,羣邪辐辏,善类日消,不顾唇齿之谋,窃取复雠之美,驯至度宗,权归似道,欺君败国,卒至覆亡。三党之祸,成于三变;四凶之毒,继于五鬼。反覆小人之情状,痛悼君子之椓防。读之千载之下,犹当拊膺扼腕,流涕而永叹也。至论其家法规制,人才文物,则薄唐而陋汉。南北并国,则帝宋而黜金。以王钦若収湿谷,蠲旱租,放逋责;吕惠卿却西夏;丁谓经制施黔,虽小人犹有所取。赵普修私怨,韩琦刺义勇,司马光改助役,范纯仁复青苗,刘挚等议调停,文彦博、吕大防主回河,冦凖荐丁谓,张浚抑李纲,杀曲端,引秦桧,虽君子而犹有所憾。若此之类,不可殚陈,皆矫然出于羣思众见之中,嶷然立于大公至正之表。所谓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呜呼!读诗书而不知经权之道,时势之宜,孔子曰:「虽多,亦奚以为?」夫国以贤兴,以谀衰;君以忠安,以忌危。何自古人主之悟者恒鲜也?以公文学行艺,才识噐度,直内而方外,忧国如忧家,身事五朝,位歴二府,防名硕望,将五十年。犹以余忠遗智,托之空言,使天下后世之为人君、为人臣者,知所▯鉴,而为宋成书者,亦有所折衷焉。虽然,今天下之望于公者,其止是哉?敢书以为《宋史》论序。
文安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安集卷九元 揭傒斯 撰
序
送刘以德赴化州学正序学校非三代之教久矣,然犹幸学校未废,儒者知有所依归。况穷荒遐徼,使无学校,安知有所谓圣人之教哉?故学校者,教化之原,而人心之所系也。我元建国余六十载矣,崇儒之意非不至,兴学之令非不加,俊造之士非不举而用之,而犹未能浸淫乎三代之教者,旬宣之道未尽,亷耻之化未兴,诟病之风未除也。职教之徒,拥肿腆防,孳孳焉防锱铢计,升斗是急,使夤縁之吏间窥隙伺,日相与为欺,安敢望有三代之教哉?幸而学无廪稍,又幸而遇贤有司,又幸而近大府,或知所自爱,此外所甚大幸者,教官能自贤,能自贤,或不遇有司,又不能以自立。若今庐陵刘君,以德所得化州者,廪稍之有无,有司之贤否,不可知,既不近于大府,而逺在数千里外,然俗无美恶,地无逺近,教之化之,在我而已。况君有学有行,家足以自给,稍得一贤守令,自拔于上,他日五岭之外,穷海之濵,有善教者,必自君始。爱之慎之,吾将洗耳于北阙之下。
译送刘真叟赴广东宪幕诗序 淮西有位贤士名叫刘君真叟,起初在诸生中就有才能和声望。至大初年,部使巡视到郡里,当时他的属官方端甫,是刚正廉洁的人,又一向善于识人,听到刘君的名声,便告诉部使,命有关部门推荐他,准备任用他为属官。恰逢有命令,刘君因南士身份被罢免,佥事郑公善明唯独深深惋惜他的才干,没能任用他。刘君正闭门读书,大力钻研学问,将要赴试。有司延祐七年春,郑公持节巡行南海道,遇到旧日属官张信卿,把刘君的情况详细告诉他,便召刘君一同前往。刘君叹息说:“士人被知己任用,能不能被任用,是命运。我不能辜负郑公。”于是拄杖徒步越过梅关,顺流而下到韶水,行程不远二千里,前往追随郑公。恰好我在章江江上遇到他,众位士友作诗赞美他的出行,又请我写序说明事情的缘由。然而我看刘君以纯厚的德行、实际的学问、卓越的才干和修明的声誉立身,恐怕区区一个属官职位不足以辱没刘君;但郑公能够这样识人、这样礼贤下士,刘君本来就不能推辞这一行。公卿能够礼贤下士,可以由此观察他的政事;君子看到贤人出仕,可以由此推知时代。因此我不因刘君得到郑公知遇而高兴,却因郑公能够识人、礼贤下士而高兴;我不因刘君得到一个属官职位而高兴,却因贤人君子出来应合时代而高兴。刘君努力吧!我希望你登上青云之上,又作诗送你说:“新制成的桂木船桨从龙舒出发,向南越过梅关去拜见使者的车驾。霜气随着春天一同进入五彩斑斓的笔端,彩虹般的光辉在夜里照入满船书卷。上天容纳圣人的恩泽,鲸涛平静;雨水洗涤蛮荒,瘴雾消散。日暮时分从容地处在莲幕之中,我知道你无论到哪里都能安居。” 《宋史论》序 《传》说:五帝的音乐各不相同,三王的礼制也不相互沿袭。圣人并不是厌恶相同而喜好不同,而是形势使他们不能相同。因此圣人掌握经常之道来通达权变,君子顺应时势来建立功业。经常之道有确定的位置,权变却没有固定的形势;变化消长,都随着时代而达到极致。懂得这一点,便可以明白古今的缘由,制定当世的政务了。集贤大学士、枢密院使、大梁王公,遍览前代儒者评论前史得失的文章,总要以五帝三王的事情作为衡量标准。于是以司马氏《通鉴》为本,作《历代论》;又依据陈均《宋编年备要》作《宋史论》,共十多万字。不作过分高远的议论,而求合乎中道的实际;不追求辞藻华美,而求理义恰当。掌握经常之道而通达权变,获得了《易经》随时应变的意义;表彰善行、贬斥恶行,具有《春秋》责备贤者的法则。因此既求同古人相合,又把教训留给将来。至于论述宋朝,尤其详细。他称说宋太祖取得天下,与前代没有不同;但能够建立超过唐朝的国祚,接续尧帝的统绪,是因为以仁义立国、以儒学设教,这是有道之君长久成功的地方。他深深惋惜的是,太祖没有像娄敬那样的臣子,太宗有类似鲁桓公的行为,神宗首先任用王安石,开启了宗室衰弱削夺的深重根源。哲宗起用章惇,徽宗任用蔡京,以至于流离播迁、遭受极大耻辱。高宗是中兴之主,却废弃李纲、张浚,宗泽忧愤而死;岳飞被杀,黄潜善、汪伯彦、秦桧之流纷纷被征召入朝,成为心腹,拒绝议和,放弃恢复失地的谋划,甘心在偏远角落宴饮安逸,忘记祖宗所受的大耻。孝宗既不是刚明之主,只是高声宣扬北伐的言辞。宁宗患病,把大权交给韩侂胄。理宗即位后,德行更加远离正道,群邪聚集,善类日渐消失;不顾唇齿相依的谋划,窃取复仇的美名,渐渐到了度宗时,权力归于贾似道,欺骗君主、败坏国家,最终导致覆亡。三党之祸,形成于三变;四凶的毒害,接续于五鬼。反复揭露小人的情状,痛惜哀悼君子的受害。即使在千年以后读到这些,也应当抚胸扼腕,流泪长叹。至于评论宋朝的家法、制度、人才和文物,则认为它轻视唐朝而鄙陋于汉朝。南北并立的时期,则尊崇宋帝而贬抑金国。像王钦若收取湿谷、免除旱灾地区的租税、释放拖欠赋税的人;吕惠卿击退西夏;丁谓经略制置施州、黔州,虽然是小人,也还有可取之处。赵普修治私怨,韩琦刺杀义勇,司马光更改助役法,范纯仁恢复青苗法,刘挚等人主张调和,文彦博、吕大防主张回河,寇准推荐丁谓,张浚压制李纲、杀害曲端、引进秦桧,虽然是君子,也仍有值得遗憾的地方。像这样的事,不能全部列举;这些评论都卓然出于众多思想和见解之中,坚定地立在最公正的立场上。所谓圣人再次出现,也不会改变我的这些话。唉!读诗书却不知道经常之道和权变之道,不知道时势的宜当,孔子说:“即使知道得很多,又有什么用呢?”国家因贤人而兴盛,因谄媚而衰败;君主因忠诚而安定,因猜忌而危险。为什么自古以来君主能够觉悟的总是很少呢?凭王公的文学、品行、才能、见识和器量,他内心正直而外表方正,忧虑国事如同忧虑家事;亲身侍奉五朝,官位历经二府,声名和盛望将近五十年。如今还把自己剩余的忠心和智慧寄托在空言之中,使天下后世做君主、做臣子的人,知道应当以什么为鉴戒;而编成《宋史》的人,也有所取舍衡量。即便如此,如今天下对王公的期望,难道仅仅是这些吗?谨写下这些作为《宋史论》序。《文安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安集》卷九 元代 揭傒斯 撰 序 送刘以德赴化州学正序 学校不是三代教化的制度,已经很久了;但值得庆幸的是学校还没有废弃,儒者知道有所依归。何况是穷困荒远的边地,假如没有学校,怎么知道还有所谓圣人的教诲呢?所以学校是教化的源头,也是人心所寄托的地方。我元朝建国已经六十多年,崇尚儒学的心意并非不到,兴办学校的命令并非不多,俊秀人才也并非没有选拔任用;但仍然不能渐渐浸润于三代的教化,是因为宣扬教化的措施没有尽到,廉耻的教化没有兴起,诋毁、非难的风气没有革除。担任教职的人,体态臃肿、脸皮厚重,却孜孜不倦地计较微小钱财,急于得到升斗俸禄,使那些善于钻营的官吏得以窥伺空隙,天天彼此欺骗,哪里敢希望有三代的教化呢?幸而学校没有廪禄供给,又幸而遇到贤能的主管官员,又幸而接近上级大府,有的人便知道自爱;此外最大的幸运,是教官能够自己成为贤者。即使自己贤能,有时也会遇不到贤能的主管官员;而不能自立,就更无从谈起。如今庐陵刘君以德所得的化州职位,那里有没有廪禄、主管官员是否贤能,都不可知;既不接近大府,又远在数千里之外。然而风俗不论美好或恶劣,地方不论远近,教导和感化它们,全在自己罢了。况且刘君有学问、有品行,家中足以自给;只要稍稍遇到一位贤能的守令,从上面提拔他,将来五岭以外、穷海边际有善于教化的人,一定会从刘君开始。请珍爱并谨慎对待这件事,我将在北阙之下洗耳恭听你的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