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枫林集卷之四

译一个家族有族谱，来历已经很久了。朱氏是新安的望族，居住在洄溪里的人世代以儒业为生。旧谱追溯到高辛之后，陆终的第五个儿子叫子安。周武王把他的后裔曹侠封在邾国，到了仪父时才见于《春秋》。后来八代被楚国吞并，子孙离开邾邑，以朱为氏，世代居住在沛国相县，历代都有闻名人物。前汉有大司马长史翊、大司空新息侯浮、邳郡太守永、吏部尚书尚、大司徒质、司隶校尉禹。灵帝时因党锢之祸获罪，子孙逃难到丹阳，于是便在那里定居。经过十六七代，有腾、绰、建，都做过郡守。隋唐之间，永城人仁轨以孝友闻名，敬则做了著名的宰相。子孙日久繁衍，迁居到邻郡姑苏。朱子奢是唐太宗朝的学士，居住在饮马桥至涔一带，号师古。他生有王?革；瓌为躲避黄巢之乱，居住在新安歙县的黄墩。瓌任茶院制置使，镇守婺源，就是徽国文公的祖先。王?革奉唐朝之命任马步军总管，抵抗黄巢有功，授宣歙观察使兼卫虏将军使，封英亭侯。生春满、园林秀。后来又从休宁鬲山迁居洄溪，林公实际上就是我们洄溪朱氏的始祖。到现在已经有若干世、若干人了。从前老泉把苏氏族谱写得很详细；考察一个家族的来源，正是编谱的意义，也是辨别亲疏支派的道理。如今我的族谱列出族人的生平，记载每年祭享、出生年月、婚姻、子女和身世，凡是亲眼见知的、听闻的、传闻的，没有不记载的。这部谱是为朱氏而作的，取法于“理一分殊”的仁道。然而凡是族谱，都应当记载源流、善恶和精粗，没有什么可以遗漏。这里只能把传闻以外没有凭据的内容不作叙述，至于有名而不知道字，或有字而不知道名的，多是因为年代久远。年代久远的事，其最初本来并不遥远，只是相隔日久而变远，因此又可悲叹族谱没有早些编成。即使如此，今天的近世也会成为后世的远古，编谱不能再拖延。谨作《朱氏族谱》。○《苦竹朱氏族谱》序 我在翰林任职时，子范任期届满，进京来和我畅谈了几天，随后拿出他编纂的《苦竹朱氏族谱》给我看，并且说：“自始祖黄墩府君的第三个儿子三公迁居霓湖以来，共有八代；自十二世祖学小公迁到孚潭以来，共有四代；自九世祖、名芃的三公迁到苦竹以来，到我这一代已经是第十一世了。旧谱记载详尽，但遭遇兵火已经散失，还有霓湖谱可以考察。然而霓湖谱只详细记载霓湖一支，对苦竹宗族的世系却记载不详，这就是我们苦竹这一支不得不编谱的原因。”我回答说：“宗族兴盛的，时间久了必然分支；分支多了，人数就更加众多；人数众多，便难以全部记载。因此考察起来，苦竹一带世代多有文学才智之士。宋朝末年，有岩将公，凭借强健的体力和勇力，率领众人保卫乡里，直到今天人们还称颂他。元朝盛时，有万二公，名巨，凭才学授任湖州路教，又能延请名师硕儒，教育培养他的子侄。每年宾兴考试，参加科场考试的人很多，在学校设教的也尤其众多。到了至正壬辰之变，有子范凭才学德行，能够率领弟侄和乡人，保全宗族乡里，因此被众人推举，任用于朝廷，授六安州判。这也只是姑且举出大略而已。” 考察黄墩府君在唐广明年间为躲避黄巢寇乱，从吴门迁到歙县，到现在也有几百年了；其间国运不知经历了多少兴衰变化，人事不知经历了多少废兴更替，而苦竹朱氏的宗族直到今天仍然兴盛，衣冠礼制和文化成就，比从前也毫不逊色。唉！世上像苦竹朱氏这样世代显贵的故家大族，能有多少呢？时局安定时，文士纷纷出现，在科举场中奔走；世道变乱时，才智之士挺身而起，奔赴建功立名的机会。我既为苦竹朱氏的兴盛感到高兴，又为子范能够修订这部族谱，使后世子孙有所遵守、有所考证而高兴，所以写下这篇文章为它作序。丁未九月望日，族人朱升书。○《送分宪张公序》天台张君奉命巡按来到徽州，向故友朱升征求意见，希望借此扩大自己的政绩。朱升认为，百姓生活的安乐或忧患在于长吏；长吏是否贤能，在于能否通晓百姓的实情。自古以来，经营治理的开始，军国各项需要都由百姓供给，这是形势所迫。编户百姓供应上级，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长吏在这种时候，安抚养育百姓的仁心和催征赋税的严厉，不能同时充分实行，也是形势所迫。然而在这两者之间，难道没有下级不能忍受、上级又未能知道，而长吏一定应当上报的事情吗？姑且以当前此地最浅近的一件事来说：茶叶贡赋按每十株抽取一株，而每株规定粗茶、精茶共二两。这是肥沃土地才有的产物，而我们徽州却是贫瘠之地。每百株征收十株，要求缴纳茶二十两，已经把土地上的产出全部拿来缴纳实物，百姓难以承受了。如今又不收实物，改用钱米折纳。粗茶在此时此地的价值还不到米三升，却命令缴纳一斗；精茶的价值还不到米五六升，却命令缴纳二斗。穷山荒村的采茶人家，即使耗尽全家的收入，也不能满足要求。这正是写在公文上却无法施行的命令，只是上面的人不知道罢了。难道明知不可行，还不改变命令吗？” 您这次巡按，如果发现长吏能够作长远周全的打算，通达民情，革除弊害，开创太平，并且详细分条上报，那么这种长吏就是贤于他人的。您就应当把他们考核为最优，提拔任用。如果有长吏明知弊害所在，却袖手旁观，像茶课这样浅近的事情也不肯替您说一句话，那么就是不贤的长吏。您就应当把他们考核为最差，罢退不用。这样，长吏便有所劝勉和惩戒，民情也能由此上达，而巡按所负的耳目之职才算履行。您的聪明卓异，难道真的还要依靠别人的话吗？我同您分别已有几年，耳聋眼盲、行动蹒跚，已经不如从前，但对您的关切本来一直存在，所以趁您下问，不能不把这些话说出来。丁未四月，朱升序。○《题庐山夏君再判新安诗序》

译庐山夏君任新安的通判时，才华秀美而有文采，得到士人的拥戴；宽厚而能治理，得到百姓的拥戴；严明而又宽容，能够提拔贤能、教导无能，得到府中吏胥和差役的拥戴；谋划而能决断事务，办成事情又不自我夸耀，也得到同僚们的拥戴。他任职已久，法令得以施行，考核合格而再次任职，于是各种人都彼此相得，欣然认为称心。新安一郡跨越番、浙两江的源头，山势峻峭，水质清香纯洁；这里的君子也因义而自持，小人往往安分守己，没有别的心思。一州五县中，休宁、歙县尤其良善。因此兵乱兴起数年，田间乡里能够彼此保全，甘愿承受劫掠而不因战乱动摇，这里的风俗就是如此。何况得到贤人君子担任长官，百姓难道不会一致归心吗？贤人君子治理这里，看到这样的风俗，谁不会喜爱它的善处，怜惜它的不足，同它一起休养生息，使自己的治理长久延续，像古代封建诸侯那样呢？谁肯把这样的长官视为草芥和过客呢？休宁的朱升、歙县的鲍颖在这里做官求学，尚未能够回家看望家人和父母，因此乡土之情尤其深切，也为夏公再次任职而高兴；他的善政日益增加，又使人心更加满意。里生程和作饯行诗，请我作序，于是写下这些话。洪武元年戊申端午日，朱升在西掖书写。○《送夏通判还金陵序》庐山夏君曾任我们徽州的通判。他以诚信待人，怀抱并安抚众多士人；施行惠利，使普通百姓广泛受益。他和谐纯厚，得到同僚的信任；端正方严，使吏胥服从。因此任职三年，百姓请求挽留；留任以后，他的德政比最初更加深厚，更显出政事治理广泛周遍。又过了三年，他出任临濠尹。临濠，是今天的丰沛之地，陵寝苍翠茂盛，将相大臣往往居住在那里。那里形势重要，屯卫严密，委任隆重，遴选人才并不容易。夏公的才器所得到的称许、声名所达到的程度，大概不是常人的情理所能衡量的。徽州人知道再也不可能请求留住他，便写成文章，表达深深的眷恋。我回到田园山中，抱病三时，又被肺病侵扰，不能出门；若不是友人杨季诚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夏公已经启程。于是写下浅陋的心意，为他追送饯行。○《饯参府端公行卷序》【代休尹朱珍作】我天长人朱珍，惭愧地任徽州休宁县县令，已经一年半了。参府端公亲自临察我，亲自教诲我，也亲自宽容我。我常常对人说：“端公对于我，就像上天；上天对于万物，在筦橐之中使它们生长变化，在鞲冶之下把它们锻造成器；用雷震发育它们，用甘霖滋润它们，用风吹拂使它们成长。它虽然没有意识，却完成了化育，仿佛勤勤恳恳、始终不肯离去一样。”然而代替旧任者进用，功成者退居。兰台有悲秋的赋，昌黎有感春的诗；苍苍上天从来没有为这些感叹稍稍侧耳，这正是上天所以为上天的原因。徽州是大郡，休宁是小县；百姓风俗驯顺柔弱，又靠近山地，可以躲避兵乱。因此自壬辰年以来，西方军队践踏蹂躏，六次攻陷、六次恢复，百姓战斗而死的很少，但这并不是因为百姓众多。那时政务繁多，赋税从原来的数额加倍到十倍；上面需要的物资，百姓没有敢不供给的，但这也不是因为他们富裕。我凭微薄的才干治理这个县，既要奉行上级命令，又不敢停止向百姓征取上供之物，这也不是因为我有能力。事情有难有易，道理有可有不可，才能有长有短，而我能够免于罪责，实在只是因为上天亲自照临我、教诲我并宽容我。我这样仰望感戴上天，并向人人称颂，而上天却不知道。” 如今到了代替旧任、功成身退的时候。○《送汪成德赴萧县作宰序》我们新安有神明后裔二程和汪氏。程氏自东晋时，新安太守元潭留居此地，数代之后到忠壮公灵洗，在陈、梁之间显名。汪氏则有忠烈王世华，起于李唐初年。二位都有捍卫乡里的功劳，死后成为神灵，列入祭祀典籍，历经近百千世也不会泯灭。汪氏又据有六州归附唐朝，功德尤其盛大。两族日益繁衍，有的做官，有的游历，散布天下，而居住在古黟县的尤其兴盛。汪氏的丞相伯彦，和孛义、端二公，又是其中最杰出的。自至元以来，到如今将近百年，黟县汪氏还没有能够继承他们声名的人。因此我对成德格外寄予希望。成德是有志之士，他的祖父某以考取进士为事业；至元年间科举废止，他的尊君某便只把继承先业、教育儿子作为职责。近年兵乱，成德像忠壮、忠烈二公那样保卫乡里。丁酉年，他率领乡兵归附朝廷，又像忠烈王归唐那样。黟县汪氏难道要在成德身上重新昌盛吗？如今成德到萧县做县令，应当用治理家庭的方法治理官府，用统率军队的方法统率百姓，用家庭训诫中的诗礼来确立教化，改善善良的风俗，然后用学问文章造就众多士人，把这些功业逐步推向更高境界，发挥儒者的最大作用，使这个时代达到太平昌盛。这样，黟县汪氏千年的家声，就要在成德身上重新昌盛了。这就是我对神明后裔寄予厚望的原因，难道只是希望成德做县令便有所成就吗？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记别。○《叶宗茂哀诗序》

译新安叶宗茂有清俊的才华，四十四岁时卒于金陵寓所。见到和听到这件事的人，都为他生不逢时而悲哀，于是为他赋诗；他的乡里老友朱升为他作序。序说：宗茂是叶濂翁的儿子，生下两岁便迁居蓼地。自幼以机敏能干闻名，稍长便学习进士应试的学业，跟随余复卿先生学习戴氏《礼记》。丁亥年回乡参加有司考试。第二年我从燕山回来，取道到蓼地拜访他。又过了五年，淮地兵乱发生，宗茂避难回到乡里；兵乱很快蔓延，蹂躏郡邑，宗茂跟随乡兵奋力抵御，以能干著称。又过四年，江南开省，有人推荐他出仕，到了婺源州。当时州境尚未安定，这并不是优厚的官职。不久，镇戍官恰好是他先前所统率乡兵的那个人，于是上下相安，能够施行安抚养育百姓的政务。经过两次考核才被替代。继任者对百姓不好，宗茂的美好声誉更加远播。有人要派他出使蜀地，因为游说正是他的长处；不久又没有派遣使者。负责督造战船，事情完成后派他镇守饶州。饶州边境接近婺源，百姓欢喜他的到来；戍将与他不合，不久他便被罢职离去，贬到濡须。两年中读书、钻研学业，也不忧愁。后来又有人摘取他先前督造战船不善的罪名，他再次获谴离任。那年朝廷派人筑城，所摊派的徭役增加到原来的十倍，他的家产也无力供给。他的儿子仁仿效缇萦上书，于是得以免罪。今年夏天，他因病去世。唉，宗茂的一生难道就止于此吗？宗茂风采神情秀美清澈，言谈笑容可亲，喜爱读书，史书读过几遍便能背诵；给人分析解释事情，没有不能使人明白的。他尊重老师，亲近朋友，喜爱宾客，急于救济贫困危难之人，很有国士的风度。作诗有构思和情致，有所论述时滔滔不绝，不知疲倦。一时想在世上有所作为的人，往往都把他当作有才器、有谋略的人看待。然而他的天性率直，不能委曲自己谦让退避，以求苟且讨好别人。他看待自己的长处，就像看待别人的长处；看待别人的缺点，就像看待自己的缺点。不是具有古人心志和古人操守的人，不能不与他发生抵牾。宗茂之所以得到毁谤，就因为这个。杨子云说：世道混乱时，圣贤奔走努力尚且不够；世道太平时，庸人高枕无忧也绰绰有余。乱世的百姓困于供应赋役，做官的人则困于责任；不能办成事情的，获罪而祸患很快降临；能办成事情的，事情却越来越归集到他身上。军务、兵器、钱粮、安抚、应酬，难道一个人的身心能够全部承担吗？只要有一项做得不好，最终就不能免罪。假使宗茂处在世上时，能有三四十年没有战乱，完成他的经学事业，便会成为有名的进士；施展他的政事才能，便会成为贤能的官吏；再加上年寿增长，收敛外在的才华而充实内在德行，成为贤良的公卿和乡里先生，凭善行传给后世。这样就能使衰老的人有所倚赖，难道不是非常好的吗？然而他竟然止步于此，难道仅仅是他一身一家气运的问题吗？起初宗茂跟随我交游时，和婺源俞仲谦同来。两人是世交兄弟，无论出仕还是退居都一定相互跟随。仲谦能够以义理纠正他，仿佛两人并不相合。宗茂死后，平生与他友善、相互依附的人很多，但能够存念他的孤儿、使他的身后名声长久的，只有仲谦一人。因此我虽然以宗茂能够得到这样的朋友而自慰，认为古心古道并没有欺骗他，却又深深想到人世的可悲。唉，宗茂已经如此，我和仲谦的悲痛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丁未壮月丙午日，乡友朱升作序。○《赠地师詹仲芳序》葬书的方法有两种：一是考察形势，二是辨别方位。考察形势，如同相人术中的许负；辨别方位，如同推命术中的李虚中。这两方面各自精通其中一项，已经足以成为一种术数；若能把二者合为一体，世间还有谁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自杨救贫以前，都是把二者合在一起的；后来分成闽派、赣派而不能合流，已经四百多年了。其间博大精深的人物，如王朴的孙子伋、赵卿，撰有《指蒙书》《拨砂诗》《心经》等文章，出入经史，几乎掌握了形势的纲要、方位的要领；即使通达之士还觉得有所遗憾，何况其他人呢？乡人詹仲芳世代传习闽派术数，却又向赣派学习，自认为已经穷尽了赣派术数，但仍在闽派方面讲学研习。他脚力所到之处广，眼力所熟悉的情况多，因此人人都信服他；他正要继续进步而不停止。在乡里研究并能实行这门学问的人，还没有谁超过他。青色出于蓝而比蓝更青，冰由水凝结而比水更寒，说的不就是我仲芳吗？所以我为这门学问即将兴盛而高兴，也希望闽、赣两派四百多年分立而不能合流的局面，将在我们歙县重新合一。因此写下这些话赠给他。○《题宗家子会从军永新诗卷序》宗家的子会投军前往永新，江右的朋友和姻亲赠给他诗篇，请我先为诗卷作序。升以为，作序容易，写诗却难。六月采芑，歌咏张吉甫、方叔的威武；《江汉》《常武》，记载召虎、皇父的功绩。上面有叙述情意、怜惜劳苦的诗篇，下面有思奋效命、甘愿用命的歌谣。这正是国家兴盛的原因，也是百姓能够依靠武事的原因。如今江右的军中，懋斋俞君就是这样的人。他自古以来便以才名著称，能够广泛应对当世事务。子会早年有幸跟随他游学，接受他的教诲。作诗的人，是否也能了解子会的心情，就像子会了解俞君一样呢？“从军古来乐，借问大将谁？”古诗的老传统已经存在，写这篇序反而多余了。○《金生家庆图诗序》

译男子出生，便用桑弓蓬箭射向天地四方，认为六合之内都是自己应当承担的事情。因此应当承受天地的禀赋，传承圣贤的心志，以仁德光大辅助国家、惠及万物；下至任职一官、精通一艺、驰骋于一条道路、手执一件兵器，凡是才力能够达到的，都要勤勉努力，不使自己的生命蒙受羞辱。然而气运流转，聚合离散没有常态，所以人所遭遇的事情有幸与不幸。那些幸运地从遭遇中获得成就的人，往往同他们生来所具备的条件恰好相互契合；由此可以看出，男子的出生并不是偶然的。我们县过去号称人才众多，延祐、泰定年间，仕途显达而贤能有名的人，有景山金公称隐、汪公二人，景山金公尤为杰出。二人做儒者时学问通达，做官时清廉守法，所到之处百姓怀念，士绅之家都以他们为榜样。景山的文章流传后世，机敏警策，可以作为教诲。他的孙子伯琴纯正明敏、修身谨慎，守持诗礼，成为兄弟中的表率，是我们县的第一等人家。金生焕，字孟章，是伯琴的儿子，跟随外舅郑彦昭在南方任官，从豫章进入闽地，经过关隘，曾航行沧海，出使幽蓟，差不多经历了四方的事务；但他对父母家庭的思念，没有一时一刻不深切。如今他得以回来侍奉父母，实现自己的愿望，并且将再次进入闽地，带着家属一同回来，以完成归养父母的乐事。士人们纷纷为此庆贺欢喜，吟咏记述，前来请我作序。我想到自兵乱兴起以来，出游做官、远至山海之间的本乡人，大概有若干；如今能够回来的人有几个呢？本人回来了，家眷也完整地留在外地，父母兄弟在家中安稳，穿着斑衣、享用列鼎之食，这种快乐不减于太平时代从前的生活。像我们金生这样的人，难道还有可与之相比的吗？所以我认为，他这次所遭遇的幸运并不是偶然。金生是郑彦昭的女婿，彦昭的父亲仲贤君，是称隐公的女婿，这就是郑氏家学的来源。彦昭对于金生，正如称隐对于仲贤一样。景山称隐过去是我所拜的老师，彦昭和伯琴又是我友善相交的人。因此对于金生的家庭庆典，我不敢只歌颂他先前的劳苦和后来获得的安逸快乐，而要说明他家世的美好，并以男子所应承担的事业来期望他。洪武第三禩正月辛卯朔立春，乡人朱升作序。○《梅谷隐居序》我的旧友张君鲁瞻，儒雅而喜爱古帖，所收藏的有东坡、山谷、南轩的真迹。虗谷、弘斋都曾为它们题跋，他一时成为难得的贵宾。壬辰兵火中，鲁瞻和古帖一同亡故，我常常思念他。他的侄子伯谦，有继承祖先诗书事业的美好，具有倜傥而好义的风范，我很敬重仰慕他；这样，鲁瞻也可以说没有亡失。有一天，他带着赵子常为他所作的《颜公梅谷隐居记》给我看。我说：“颜公居住在休宁县的大山中，梅谷是颜麓的胜地；隐居在那里，名声并非虚得。从前李愿借助韩公的文章居住在盘谷，却没有盘谷隐士那样的实际操守，怎么能够同日而语？何况梅花是洁白高雅的孤芳，具有隐逸者的真正操守，更值得尊崇。如今伯谦多才多艺，能够汇集各种学问的精妙；岐黄医方、唐许藻鉴、景纯地理之学，无不奇妙而有验证。他的专业已经精通，游历也必然广泛，将来一定大有用于世，恐怕不能专门守着这梅谷隐居。即使如此，我知道他的志趣。别人以学问求取名声，您却以谦逊自我涵养；那么您的游历，就像班生投笔从戎，像司马公立志遍游名山大川，也像庄子的逍遥游，是让自己适意而已。我哪里是求着让别人知道，别人也不会知道我游历的快乐。” 这游历多么壮盛啊！我年老而又笨拙，只能目送车后尘土，还没有获得一同游览的快乐。等到荣归之日，我们一定要共同在梅谷盘桓，玩赏疏影暗香的奇妙情趣，大概就从现在说起吧。洪武戊申十月望日，隆隐老人朱升作序。○《送程仲本之龙川侍亲序》程仲本十八岁，跟随乡先生东阜翁学习经术和举子业。他要离开这里，到龙川侍奉任官的父亲，便把情况告诉乡亲朱升，说：“我在这里学习，又要到那里温习；跟随老师的日子少，侍奉父亲的日子多，担心学业无所依从，遇到疑难请教又没有老师可以质正。因此对各部经书，先多接受其大意，暂且每天浏览；请教求学时，先掌握篇章节目；写文章时，只求得到它的旨意和体制，做到这些就够了。把它缀辑成篇，就在早晚省视父亲的空闲中完成。唉！我学习经术，是不是也算能够因时制宜呢？”然而我观察仲本的为人，他的体质虚弱，气力不足，不能完全配合他的志向。一篇千字文章要读二百多遍才能背诵。喝酒不能超过一片蕉叶，清瘦的身体甚至承受不起衣服，却如此刻苦攻读、生活清淡。自己规定期限，常常自我鞭策，到了晚上还叹息惭愧，只觉得时间永远不够，坐着等待天明。我比仲本年长三十四岁，几乎是他的两倍。过去我也曾在东阜先生门下执经受业，离开老师后荒废旧业，白白消耗时日，正是所谓悠悠度日的人。仲本何不稍微减轻这种过分急切，用来互相补益呢？如今举子考中而获得官职，秋天在乡里考试，春天接受朝廷任命，即使职位最低的也能做到副县令。那种从外地学习、担任吏员，或像过去岁贡的茂异之士，靠积累年月升到县丞，非二三十年不可。用二三十年的时间取得这样的地位和官职，难道不劳苦吗？即使是这种功夫，也还必须循序渐进。农夫、女工希望获得温饱，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不播种就没有收获，不缉麻就不能织布。古人学习经书，口中诵读，心中思考，所以诵读并不只是停留在口头，而会自然进入内心，表现在行事上，从而达到儒者的功用。有时弹琴，有时舞蹈，有时休息，有时游玩，所以从事学习并不苦涩，反而丰厚有味。经义的滋味通达四肢；六经以下的典籍，全都是文章法度。道理明白，所以条理通达而久远；义理精密，所以圆融而严整。气势发出，文辞便雄健；意旨停止，篇章便结束。作文的根本在于读书，读书的方法在于循序渐进。古人到四十岁，资财力量充足，道理明白、德行确立，然后出仕。如今举人经术明白、品行修养，也规定在二十五岁以上。仲本循序学习，等待年长，他的进步难道还不能预料吗？从前尊父大尹在京师开始做官时，每天都想着扬名显亲，不敢忘记。君臣之间的大义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所以只要有所获得便诚敬谨慎，只要有所任事便勤勉努力。并不是没有可以用力来增进自己的地方，而是他不肯去做。如今他治理南彻的百里之地，已经凭借大州长官的旌麾施政了。积累得久，发用必定宏大，不难很快成为黑头公卿了。当初他刚开始时，难道没有急于求进、侥幸求取功名的人从旁发出迂阔可笑的讥笑吗？回头看看如今的成就，那些人又在哪里呢？仲本学习，为什么不以此自勉？壬申年秋季中旬，朱升书。○《詹田孙氏家录序》

译古代王朝设有史官，诸侯也各自有国史。下至都邑和家族，只要拥有土地、人民，涉及甲兵钱谷的数目，宫室宗庙、官府祭祀、往来交际等事情，也一定有记录。再往下说到记载事物的书，如《山经》《地志》《职官》《氏族》之类，都属于史书一类。然而古代撰写史书的人，一定要考察探求治乱兴废的原因并记载下来；善于读史的人，也一定会通过文字而领会其中的心意。这样才能受到感发、得到惩戒，从而有益于国家和身心的治理，而不只是增加见闻。因此刚强的必然折断，受压抑的必然奋发，骤然兴起的又突然灭亡，几乎断绝的又重新延续，这些都是造化运行的机理，是上天的规律。上等之士默默观察而领会其中的道理；中等以下的人若不考察史事，只从身边切近的人事中取鉴，就没有什么能够触动他的内心。孙君仁远撰写他的家录，尊敬祖先，敬重宗族，由敬宗而收聚族人；祖坟的记载、言行的传述、感慕的情意、忠厚的道理，无不完整显现出来。他藏在微言深意中用来示给后人的内容，尤其正在这里。我认为仁远编写这部家录，孝心诚意尽到了，祖先的德行彰显了，后人也可以从中取鉴。凡是善于阅读的人，对于身心、家庭和国家的道理，都能有所助益。这是一举而获得四种收获。因此我在反复玩味之余，把这些话写在卷末，告诉阅读它的人。辛卯年七月甲子既望，友生朱升在池学尊经阁书写。○《送鲍尚褧序》【边允中、戴尚文、郑伯原、尹典文、鲍尚褧、方宏远】十二年五月，徽州太守王公对朱允升谈及所贡士人，说：“边尹的身材、言论，都值得观看和听取；戴氏、鲍氏的学问文章值得取用；郑氏、方氏的才干值得称道。我坐在一堂之上，能够得到这样的人才，实在不容易。”允升低头不敢回答。王公又问，他拱手站立，说：“这确实不容易。自古以来太平日久，有素来的教养，而且人才又是在患难中取得的。如今如果遮蔽贤才，责任可以推辞；如果滥行荐举，处罚却无法解除。您难道不应当慎重吗？”王公说：“我所贡的人已经确定了，你不必再说，只替我排定甲乙。”允升说：“我并不完全认识那些人。”王公说：“说你所认识的。”允升说：“我认为鲍尚褧为第一。”王公惊讶地说：“啊，其他人都在他之下吗？难道没有戴尚文吗？”允升说：“这两个人我都曾与他交游相处，了解得很清楚。而且您荐举他们，难道只是为了任用经学博士吗？还是也希望他们出入仕途、长久施政、为时世所用？如果只从前一种目的看，戴氏贤能；如果从后一种目的看，则是鲍氏。鲍氏不能在所有人中列第一，却可以在戴某之上，因为这是我所了解的。况且戴、鲍二人不同：鲍侍奉祖父而居于乡里，很得人心；近年来科差增加到平时的几十倍，他仍节俭勤劳地供给，家业没有大为衰落。戴氏失去父亲已经四年，家业衰落了一半，才干也不同。鲍内心耿直而外表和顺。” 他和人谈话，善于辨析而又委婉，能够使强横的人变得正直，使违逆的人变得顺从。戴氏遇到不合意的事情，几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人的交际性情不同。戴氏只专心学习举子业，如今这已经成了无用之物；鲍氏稍稍研究小学，喜欢替人撰写传记和隶书文章，学业也不同。只是鲍氏的祖父会昌同知年将八十，父亲还未老却已经衰迈；戴氏有个刚六七岁的儿子，家中连应门的童子也没有。两人都受家庭事务牵累而不能出仕，这一点相同；除此之外，怎么能相比呢？”王公说：“照你的话说，戴氏就没有用处了吗？”允升说：“如果把他用于经生、学士之职，当然不是不可以。至于尚褧，如果把他置于繁重的事务中，使他荒废学业；把他放在钱谷之职上，使他的才能不能发挥；把他安置到远方，使他的孝养之心受到扰乱，那么他也会像戴氏一样无从发挥作用。”王公大喜，谢他说：“你的话确实不偏私于亲近的人。”这次因为尚褧出行，便把这段与郡守问答的文字写下，作为赠言。《朱枫林集》卷之四终。●《朱枫林集》卷之五 新安明儒学士朱升著，晞阳居士范涞校订。裔孙时新阅辑，时登参阅。七言古诗。五言古诗。七言律诗。五言律诗。七言绝句。◆七言古诗◆ 《赋梅花初月酬汪古义诸公》（并序）。《杨大鉴为幕府绘抟法百图题》。《题归隐图》。《酬黄仲器惠笺纸》。四月一日，和黄君启在高堰徐氏家饮酒，偶然题写。《和唐令尹喜雨谣》。《再和喜雨》。○《赋梅花初月酬汪古义诸公》（并序）。至正丁酉年，我从金陵回到山中，诸位先生作《梅花初月楼诗》为我饯行，我作这首长歌来答谢他们。冬至以后江上已显春意，车来马去都在秦淮水滨。巍峨的钟山上楼台宫观古老高耸，南国的士绅冠带焕然一新。此时游子逸兴忽发，客舍的被衾中忽然梦见歙溪的云。金陵子弟前来为我送行，文人儒士还作了《梅花初月》的诗，情意尤其殷勤。我年轻盛壮时学习书史，背着书箱、带着礼物求师，并不是隐逸之人。后来遭逢丧乱，百般念头都熄灭了，掂量自己的才分，甘愿做山中的人。山中得到这块地方，便建造重屋，只可惜屋背向寅方而面向申方。清静的夜里，梦魂与古代君子相交，为云中仙人安置名号，这是多么神异。寒梅开始开放，太阳在辰时升起；楼前新月像银钩悬挂。天根阳气萌生，花朵果实繁茂；月窟阴魄消亡，月光渐渐沉落。几朵花蕾初现，我已经看见它们映着白雪，像千树白玉；一弯月色朦胧，又像一线黄金。我已经看见它化作横行天空、历经五夜的冰轮。功名事业充塞宇宙，收敛到方寸之心，便称作仁。诸葛亮在隆中从旁观望天下闻达之士，伊尹在莘野怀抱着这种心志，称为天民。如今又有谁能因循而成就这样的事业呢？故人陶侃、贺循尚且没有来得及施展才能，便应当引退；我姑且在山中亲近梅花与月亮。天根月窟，是古人所说的阴阳之理，是使洪钧运转的动静之机。世人徒然把它看作《复》《姤》二卦，又怎么能够真正看见梅花初月的景象以及隐者的天真呢？拜谢文人儒士赠给我的美好礼物，作长歌致谢，姑且申述我的心意。○《杨大鉴为幕府绘抟法百图题》。相台的画史杨大鉴，目光明亮如镜，鬓发像镰刀一样短利。搏法失传已有千年，他描绘出一百幅图，绝不是泛泛之作。一人抵敌一剑，学习这种技艺很难，哪里知道徒手搏斗也可以不受伤残？强横的侠客在乡里横行，翻倒掀翻之间，便在手掌和大腿之间制服了。幕府白昼漫长，风轻轻吹拂；窗前画卷舒展，这究竟画的是什么？挑夫挡在道路上，草书精妙；军人奋起，像火牛冲出。我想摧折邪恶，却厌恶战争。忽然看见这些图，心胸眼界顿时明亮。到了老年，哪里知道才思已经耗尽？随意为它写下《丹青引》。○《题归隐图》。冲陶先生名叫如山，怎么会画在云山之间？穿着布袍、鬓发如丝，晚风吹满全身，大概是因为他从江湾归来。画师当时偶然与他相逢，年末怀着思念，将这幅珍贵的画寄来。横斜的茅屋、苍老的山涧，树木参差错落；笔端仿佛得到山人的心意。山人家中本来没有一文钱，但其中拥有的是千古不变的心。豪杰听到他的风声，惊得连筷子都放下；求学的人来问道，衣冠相接。芙蓉山腰有一条石头路，追逐名声利益的人像群鸟疾驰。匆匆忙忙之间，他们不知道辨认江湾，哪里能认识冲陶最深的境界？○《酬黄仲器惠笺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