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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朱枫林集九

朱枫林集卷之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6–38 段

士之立于世也。莫大于报本。善其亲以及其族里。达则施于一世。斯可谓报本巳。夫天地生我者也。秀气毓于山川。庆源衍于宗祜。而托体于父母。斯四者有身之本也。父母劬劳不待言已。我之生而立也。族之人里之人由亲而疏通而远。其惬我谓何。妣祖之愿于我者。犹我之愿于孙曾也。存恤所以为不忘也。显扬所以为不辱也。曾是弗顾念。虽爵位压朝着。勋名满天下。可以不腼于族里。见翁媪于地下哉。果无愧于天地生我者哉。吾是以于里人程国英而有感焉。国英幼不好弄。长而知向学。既冠慕古人为壮游。游商迤至滕薛。薛城有任仲丞某者。致政里居。国英事之数年。道德之懿。文章之粹。日有所得。至正四年。年踰三十。南归往役于县。县宰唐子华。名士也。苦县事烦弊不理。叹曰。安得一明快吏集吾事乎。一日覩国英于庭。异之。与之语有契。执其手以上曰。吾事济矣。且使佐治诘捕事。国英感激。进不隐贤。凡其学之所及而力可为者。勉勉焉。官若民咸赖之。无胥吏恒态。为官民所病者。人不得以几微疵议之也。十二年。蕲黄兵蹂郡邑。自是四五年间。胜复者六七。杀伤炳烬。东奔西避。所谓出百死一生者。而能间关委曲于胜复之间。家之人无失所者。里之人卒以保完。无罹横祸者。风波既定。县之境内视平时不耗斁如此。乡里者百不一二焉。故宅临驿道既毁矣。乃作新居于水东。重屋面山。方正如屏。树名之曰方山楼。其右有圃。中有亭曰时止。日灌蔬种竹所憩也。乱后有此可谓乐矣。弟佑早亡。孤遗三人。长者不满十岁。既成立之。皆有家矣。兵乱之时。县之官有身罹祸而孤遗无依者二人。亦既成立之矣。新古且完。祀有祠堂。客有馆矣。里人之相处有礼。俗供公上者有程。下至为舟以济。涉皆有常惠矣。于是郡邑举之贤良,以病不能行,数月竟得终于牗下。明年,其子宗奉治命以葬。以客陈鎜状,请序以表其墓焉。序曰:徽之休宁县黎阳乡怀仁里,国英所居也。仁,其名;静翁,其号也。东晋新安太守元谭公,陈开府仪同三司忠壮公灵洗,其上世也。者号南溪翁者,其曾祖也。考讳端,而妣之氏沈也。寿童子宗之子也。和嘉善者,弟佑之子也。张悦吴宁者,女子之夫也。赵庶者,孙女之夫也。延佑甲寅九月二日,其生之时;吴元年六月一日,殁之时也。其配徐氏,先七年卒,葬于时止亭右侧,国英所自茔,而今合葬者也。呜呼!国英有田一顷,家余赀不一金,仅効小用于邑之事,而能知以报本为大,而力行之。立其身,善其亲,及其族里所就如此。使其稍进于是,劾一官以展其才,用得田禄以周不足,必大有可观者,而止于是。常情歉之矣。昔邹先生鄂守罗公作忠壮公庙记,首序夫功名之士不可以归见乡党家人,读之感泣羞愧者十人而七八。呜呼!吾国英持其所就可以见忠壮公于庙庭矣,而又何歉焉?故乐为序之,而复颂之以铭诗。铭曰:

若稽田是穮蔉,贵者身,身有本身之本,道之存,葛与藟芘其根,程君无官,寡赀力,乡闾丧之踰亲戚,江上新坟碣,数尺泊舟观者劝,尔德。

○孙宏父墓铭【附《白云楼诗》并端木学士跋】

不有世德,其墓不积;不有家政,其名不令。非天之佑,孰娱而寿?非世之平,孰尊而荣?猗欤!孙公五福之辏,终始圣明,全天所覆。白云之墩,以戚以华;德泽之长,占于而家。

○白云楼诗(并序)

白云楼,孙宏父茔域,楼名也。昔华封人祝尧,使寿,其言曰:「圣人鹑居而鷇食,鸟行而无彰。天下有道,与物皆昌;天下无道,修德就闲。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三患莫至,身常无殃。」所谓乘白云而至帝乡者,其诸魂气之无所不之者耶?孙父寿踰七袠,预自茔而檈其旁,以白云名之,固达生之士也,而其意亦深远矣。陟升皇之赫戏,忽临睨夫旧乡,下视宫室之美,殆所谓陟降庭止者耶?其嗣安乡,索诗于予,亦以求致其思亲之道耶?是不可以无作也。诗曰:

英英白云,浮游于天,形满其寿,其神超然。孰曳其衣?孰擘其绵?媚兹睛昊,云何娟娟?

白云在天,载浮载游。形满其寿,其神弗留。丰隆先驱,应龙翼辀。一息万里,飞阴九州岛。

云散于天,零露泥泥。魂兮归来,视其家第,安我室家,宜我兄弟。心与亲俱陟降,庭止。

茔域之侧重,屋渠渠有户,斯洞有窻,斯虚高,出寥廓,惟云之居,荫尔子孙,无忘其初。

○翰林山学士端木孝思跋

译士人立身于世,没有比报答根本更大的事情。善待自己的父母,并推及宗族乡里;显达以后施惠于一世,这才可以说是报本。天地是生养我的根本,山川孕育秀气,宗族福德绵延,身体寄托于父母;这四者是有此身的根本。父母的辛劳不必说了。我出生并立身以后,族人、乡人由亲而疏、由近而远,他们对我所寄托的希望是什么呢?祖妣父母对我的愿望,就像我对孙子、曾孙的愿望。存恤他们,是为了不忘本;显扬他们,是为了不使他们蒙羞。若对此全不顾念,即使爵位压过朝廷、功名遍满天下,难道能不惭愧地面对族里父老,死后见祖先吗?果真能不愧对天地和生养我的根本吗?我因此对乡人程国英深有感触。国英小时候不喜欢嬉戏,长大后知道向学;成年后仰慕古人,作壮游,游历商迤直到滕、薛。薛城有任仲丞某人,致仕后居乡,国英侍奉他数年,每天都从他的高尚道德、精粹文章中有所收获。至正四年,年过三十,南归后到县里服役。县宰唐子华是名士,为县中事务繁杂败坏、无法治理而苦恼,叹道:“哪里能得到一个明快干练的吏员来集中处理我的事务呢?”一天,他在庭中看见国英。唐子华觉得奇异,同他交谈后很投契,便拉着他的手提升他说:“我的事务有办法了。”又让他协助治理、审问捕盗之事。国英感激奋发,进用贤能而不隐瞒;凡是自己所学能够做到、力量能够承担的,都勤勉去做。官员和百姓全都依赖他。他没有胥吏一贯的恶习,也没有人能拿细小过失来责议他。至正十二年,蕲黄兵祸蹂躏郡县;此后四五年间,胜败反复六七次,杀伤焚烧,东奔西避,真是所谓百死一生。国英却能在胜败之间辗转周旋,使家人没有失所,乡人最终得以保全,没有遭受横祸。风波平定后,县境内相比平时损失消耗如此之少,乡里百家中也不过一两家罢了。旧宅临近驿道,已经毁坏,于是他在水东建造新居,重重屋宇面向山峦,方正如屏,取名方山楼。楼右有园圃,园中有亭名时止,是他每天灌溉蔬菜、种竹、休息的地方。战乱以后有这样的居处,也可以说是快乐了。他的弟弟佑早亡,留下三个孤儿,年长的还不满十岁;他把他们养育成人,如今都有了家。兵乱时,县中官员有两人遭祸而留下孤儿、无人依靠,他也把他们养育成人。新旧事务都大致完备,祭祀有祠堂。旅客有了馆舍,乡人相处有礼;民俗中供应公家之物都有定额,甚至造船帮助渡涉也有固定的惠助。于是郡县举荐他为贤良,但他因病不能前往,数月后竟在窗下去世。第二年,他的儿子宗奉父亲遗命安葬他,并根据客人陈鎜所写的行状,请我作序来表彰他的墓。序说:徽州休宁县黎阳乡怀仁里,是国英居住的地方。“仁”是他的名,“静翁”是他的号。东晋新安太守元谭公、陈朝开府仪同三司忠壮公灵洗,是他的先世;号南溪翁的,是他的曾祖;父亲名端,母亲姓沈。寿童子宗,是他的儿子;和嘉善,是弟弟佑的儿子;张悦吴宁,是女儿的丈夫;赵庶,是孙女的丈夫。延祐甲寅九月二日,是他的出生时间;吴元年六月一日,是他的去世时间。他的妻子徐氏早他七年去世,葬在时止亭右侧,那是国英亲自营造的墓地,如今与他合葬。唉!国英有田一顷,家中剩余资财还不到一金,只不过在县政事务中略尽小小力量,却能知道报本是大事,并且竭力实行。立身,善待父母以及宗族乡里,所成就的就是这样。假使他在这方面再稍有进展,弹劾一名官员来施展才华,获得田产俸禄以补足不足,必定会有更大的成就;如今却止步于此,按常情本来令人遗憾。昔日邹先生任鄂守时,罗公为忠壮公作庙记,开头说那些功名之士不能回乡面对乡党家人,读到这里而感动哭泣、羞愧的,十人中有七八个。唉!我的国英凭自己的成就,已经可以在庙庭中面见忠壮公了,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所以我乐意为他作序,又作铭诗来歌颂他。铭曰:看那田地,需要耕耘培土;可贵的是自身,而自身又有自身的根本,那就是道的存在。葛藤蔓延,荫护它的根;程君没有官职,资财微薄,却尽力为乡里效劳。乡邻失去他,超过失去亲戚的悲痛。江边新坟立着数尺高的碑碣,停舟观看的人都会受到劝勉:要以你的德行自励。○孙宏父墓铭【附《白云楼诗》及端木学士跋】没有世代的德行,墓地便不会累积;没有治家的德行,名声便不会美好。若不是上天保佑,谁能安乐而长寿?若不是世道太平,谁能尊贵而荣耀?美好啊!孙公五福汇聚,始终得到圣明之世的护佑,完全在上天覆盖之下。白云丘墩,使人既亲戚相聚又增荣华;德泽绵长,将在你家中得到验证。○《白云楼诗》(并序) 白云楼是孙宏父墓地上的楼,楼以此命名。从前华封人祝福尧帝,希望他长寿,说:“圣人像鹌鹑一样居处,像雏鸟一样取食,像鸟飞行一样不留下踪迹。天下有道,就与万物一同昌盛;天下无道,就修养德行、退处闲居。厌弃尘世而升仙,乘着白云到达帝乡。三种忧患都不会降临,身体常无灾殃。”所谓乘白云到达帝乡,难道是指魂气无所不往吗?孙父年过七十,预先营造自己的墓地并在旁边筑楼,以白云命名,确实是通达生死之理的人,其中的意味也很深远。登上皇天光明灿烂之处,忽然俯视旧乡,下看宫室的美好,大概就是所谓在庭前升降、安止吧?他的后嗣安乡向我索诗,也是在求得寄托思亲之情的方式吗?这篇诗不能不作。诗曰:明亮洁白的白云,漂浮游动在天空;形体充盈,象征长寿;精神超然,远离尘世。是谁牵曳它的衣裳?是谁撕开它的云绵?它使晴朗的天空更加可爱,为什么这样娟秀美丽?白云在天空中,时而漂浮,时而游动。形体充盈象征长寿,精神却不滞留。丰隆为它前驱,应龙驾车振翼;一息之间飞行万里,飞布阴云覆盖九州。云彩散布天空,细密的露水纷纷降下。魂啊,请你归来,看看自己的家宅;安定我的家庭,使我的兄弟和顺。心与亲人一同升降,安止于庭前。墓地旁边建有高大的屋舍,屋子宽敞,有门,有洞开的窗,空旷高远,通向寥廓天空,是白云居住的地方。愿它荫庇你的子孙,使他们不要忘记根本。○翰林山学士端木孝思跋

昔孔子年六十八岁,乃始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只数年间,却了一生著述。盖是时学问成,涉世深矣。故其述作始可为万世法。古者著作多在晚年。先师学士朱公,秉生知之资,气塞宇宙,识穷天渊。以圣贤之心为心,以仁义之学为学。尝曰:「字为之注,句为之释,我不如先儒。拓开千古之心胸,提省一时之俊杰。先儒不如我。」及今几二百余年矣,安得徽或文公高风绝识,而与之共论哉?所著六经之旁注,至晚年方成。惟其学成而道益高,年老而志益广。今观为休阳孙氏所撰《白云楼诗序》,蔼然君子之言,浩乎其沛然矣。经曰:「有德者必有言。」信夫。

◆祭文◆

祭先师江敏求先生文

  祭先师金斋谕先生文

  祭友赵东山文

  祭友张伯英文

  祭友吕庆文文

○祭先师江敏求先生文

维至元后六年,岁在庚辰,六月癸未,逆越十有四日丙申,孝子江观改葬其考君敏求先生于故窕。先生得年四十九,至是殁九年矣。门人朱升、黄启、姚光、戴所、吴新、戴礼、程信、程良、戴剡、程初、黄枢、程日?永、程朗,谨私谥曰「明安先生」,而以清酌庶馐之奠,百拜昭告于其圹。呜呼!先生科第禄仕之家也,而以清苦终其身。于书无不读,于理无不究,于事无不知,周于人无不曲成。折挫豪强,摧枯拉朽,而不见其刚;扶植孤茕,支倾补缺,而不知其劳。日以急贤渴义为心,服膺德言,诱掖后学。学者之于先生,其知者如槁苗之于时雨,不知者如品汇之于化工也。以是承其宗,世开其后人,以惠于吾党,兹不谓明且安矣乎?宜达而不达,宜寿而不寿,使福善之天有司之者,则不忘其寿;子孙之庆,将不在彼而在此也。山川环列,绋引云从,先生有知,尚其来飨。

○祭先师金斋谕先生文

民生于三事之如一,自世道不古,民无常心,而事师之道,视于二者为尤薄,可叹也巳。不肖生十有二年而从先生游,越二年而先生安于高居,不肖遂不克就学,又三年乃走而依仁里,以从于东阜先生。馆高门,提振之德,先生扶导之恩,皆所不敢忘。自去年春以来,私家疾难相仍,旦夕奔救,情怀踪迹,非复旧日比,故于师门乃至绝足,谓故疏阔。升则非人,先生知之,将哀矜之矣。去年冬先生仙去,不肖迄不获知,开年十日始及知,五日谨谒素帷,适丁公家庆,育入宫,不敢哭,不肖之罪实多,而非其心也。春雨新晴,节维寒食,世俗展墓之时也,敢述衷素,将以微礼以拜于尊茔,尚飨。

○祭友赵东山文

维洪武二年十一月己酉,朱升哭于子常学士之柩,薄奠而昭告之曰:「呜呼!子常而止斯耶?以造诣之学而不见是于人,以设施之才而不克用于世。壮岁以病为常,奄忽出于意外。此老友之来哭而以为憾者也。学力不虚其聪明,著述不虚其学力。其道可以继先传后,其业可以见古人于地下。在吾子常,亦何憾焉?独念夫招提之别,期于会聚暮年,曲尽情谊,倾写疑难,使彼上性平道业之相与者,氷泮春融,无复遗憾,而不得遂,则命也巳。寓哀一奠,尚鉴其诚。呜呼!痛哉!伏惟尚飨。」

○祭友张伯英文

昔人有言:「万物有影,唯心则无,心影何观?」观其后嗣,或哲或愚,我仪图之,积善有庆。惟君先大夫,恂恂德人,挺生令子,如汗血驹。公自弱冠,声闻四驰,辉赫里闾。我忝同邑,每接情好,在戚匪疏,年公六十,我出三载边,意宦途方期,越月解组来归,执手驩虞。胡为江浒,丹旐翩翩,驾此灵车?追思谐笑,如在于前,其梦也欤?嗟我私谋,实资疆近,永托葭莩。天乎不仁,遽夺其依,毒甚于荼。幸公有子,瑶环瑜珥,克世厥家。更吊画宫,归柩载临,哭泣携扶。高秋泬寥,山哀浦思,行道嗟吁。生死契阔,谁能无悲?况其在余,载蔌于盘,盛酒于尊。公其有知乎?其无知乎?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祭友吕庆文文

人之所欲,家富寿绵。凡此二者,宰之在天子。自歙来,始受一廛,家道日昌,谁不谓贤?比年以来,求以自全,杜门养痾,而不享。年一得,一否,胡为其然?我之与子,如臂如肩。我昔有子,奉承周旋,或异或同,我不疑嫌,相期终老。中道弃捐,生居我后,死居我先。我而不怨,谁为子怜?子捐馆舍,我在异地,抚棺后时,不能待吏及居浅土。我縻郡城,莫获执绋,抱恨填膺,奠以只鸡及阻斋素。矢心蓄辞,奚以斯?故古人有言,庶几不忘。知生而吊,知死者伤。呜呼!生犹可勉,死不可作。子虽不言,尝受子托。秋序既祖,朔风其凉。念子如在,敢荐一觞,尚飨。

◆哀辞◆

袁氏吕夫人哀辞

  汪师善哀辞

○袁氏吕夫人哀辞

译从前孔子六十八岁,才开始删定《诗经》、审定《尚书》、系辞于《周易》、创作《春秋》,只用几年时间便完成了一生的著述。大概那时学问已经成熟,阅历世事很深,所以他的著述才可以成为万世的法则。古人的著作多在晚年完成。先师学士朱公禀有生知之资,气概充塞宇宙,见识穷尽天渊;以圣贤之心为心,以仁义之学为学。他曾说:“给字作注、给句作释,我不如先儒;开拓千古以来的心胸、提携警醒一时的俊杰,先儒不如我。”到现在差不多二百多年了,哪里还能得到像徽国文公那样高尚的风范、卓绝的见识,同他共同讨论呢?他所作六经旁注,到晚年才完成。正因为学问成熟,道德越发高尚;年纪老了,志向反而越发广大。如今读到他为休阳孙氏所作的《白云楼诗序》,君子之言蔼然可亲,浩大而充沛。《经》说:“有德的人必定有言语。”确实如此。◆祭文◆ 祭先师江敏求先生文 祭先师金斋谕先生文 祭友赵东山文 祭友张伯英文 祭友吕庆文文 ○祭先师江敏求先生文 维至元后六年,岁在庚辰,六月癸未,过了十四日丙申这一天,孝子江观把父亲敏求先生改葬于旧墓。先生享年四十九岁,到今天去世已经九年了。门人朱升、黄启、姚光、戴所、吴新、戴礼、程信、程良、戴剡、程初、黄枢、程日?永、程朗,谨私下谥称“明安先生”,用清酒和普通祭品,百拜在墓穴前昭告。唉!先生出身科举仕宦之家,却一生以清贫自守。天下书籍没有不读的,道理没有不探究的,事务没有不知晓的,对人没有不周全成就的。他折服豪强,摧枯拉朽,却不显露刚强;扶植孤苦,支撑倾危、补救缺失,却不自知劳苦。每天把急于求贤、渴求义理放在心上,敬奉有德者的言语,诱导扶持后学。求学者对于先生,懂得他的如同久旱禾苗遇到及时雨,不懂得他的如同万物接受造化。正因为这样,他继承了宗族事业,世代开启后人的道路,惠及我们同道,这难道不能称为明而且安吗?本应显达却没有显达,本应长寿却没有长寿;假使上天主管福善,便不会忘记他的长寿,子孙的福庆将不在寿命而在这里。山川环绕排列,送葬的绋绳牵引,云气随从。先生若有知觉,尚请前来享用祭品。○祭先师金斋谕先生文 人生来有三件事,侍奉君、亲、师应当同样重要。自从世道不如古代,百姓没有恒常之心,侍奉老师的道理比侍奉君亲更为薄弱,真可叹息。我十二岁时跟随先生游学,两年后先生安居高处,我便不能继续求学;又过了三年,才奔往仁里,跟随东阜先生。我住在高门,受到提携振作之恩,先生扶持引导的恩德,都不敢忘记。自去年春天以来,家中疾病灾难接连不断,早晚奔走救助,心情行迹已不如往日,因此在师门竟至于绝迹,自以为旧日的疏远已经太过。升若不是人,先生知道后必会哀怜我。去年冬天先生仙逝,我直到后来才得知;年初第十天才听到消息,第五天恭敬拜谒灵帐,恰逢公家庆典,我进入宫中,不敢哭泣。我实在罪过很多,但并非出于本心。春雨初晴,时值寒食,是世俗扫墓的时候;谨述内心情意,准备以微薄礼物拜祭尊墓,尚请享用。○祭友赵东山文 洪武二年十一月己酉,朱升在子常学士的灵柩前哭祭,置备薄礼而昭告说:“唉!子常,你就止步于此了吗?凭造诣深厚的学问却不被世人认可,凭施展才华的能力却不能为世所用。壮年便常以疾病为伴,忽然出乎意料地去世。这是老友来哭祭而引以为憾的事。你的学力没有辜负聪明才智,你的著述没有辜负学力。你的道足以继承先贤、传给后世,你的事业足以在地下与古人相见。对于我的子常,你又有什么遗憾呢?只是想到我们在招提寺分别时,曾约定晚年相会,尽情叙友情,倾诉疑难,使彼此在上性、平道、业方面的相互砥砺如冰消春融,不再留下遗憾;如今不能实现,这就是命罢了。寄托悲哀于这一祭奠,请鉴察我的诚意。唉,悲痛啊!伏惟尚飨。” ○祭友张伯英文 古人有话说:“万物都有影子,只有心没有影子,心的影子又从哪里看呢?”观察他的后代,有的聪明,有的愚钝;我反复思量,大概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您的先父,是温厚有德的人,生下这样优秀的儿子,如同汗血宝马。您自二十岁起声名远播,光彩照耀乡里。我与您同乡,每次相见都情谊深厚;您六十岁时,我出任边地三年,心想仕途还可期待,没想到过了一个月便解职归来,我们握手欢聚。为什么如今却在江边看见丹旐飘扬,驾着这辆灵车?追想往日谈笑,仿佛就在眼前,难道只是梦吗?可叹我私下谋划,本来想凭地理相近而长托葭莩之亲。上天为何如此不仁,突然夺去我的依靠,毒害超过苦菜。幸好您有儿子,像美玉般温润,能够继承家业。如今又在画宫悼念,灵柩归来,我跟随扶持哭泣。深秋天空清远,山也含悲,水浦也寄托思念,行路之人都叹息。生死离合,谁能不悲?何况我这里已经在盘中陈列蔬菜,在尊中斟满美酒。您究竟有知还是无知?唉,悲哀啊!伏惟尚飨。○祭友吕庆文文 人所希望的,不过是家业富足、寿命绵长。这两件事,主宰权在上天。你从歙县来,开始置有一所住宅,家道日益昌盛,谁不说你贤能?近年来你求得保全自身,闭门养病,却没有享受到这些。年寿一时增加、一时减损,为什么会这样?我和你亲密如臂如肩。我从前有儿子,侍奉周旋于你身边,有时相同、有时不同,我从不猜疑嫌弃,原本约定共同终老。中途你舍弃我而去,活着时你在我后面,死后却在我前面。我若不怨恨,谁来怜惜你?你去世时,我在异地,后来才抚棺,不能等到官吏来帮忙,也不能居于浅土送葬。我被羁留在郡城,没能亲自执绋,遗憾充塞胸中,只能以一只鸡和斋戒素食祭奠。我早已在心中积蓄言辞,写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所以古人说,希望可以因此不忘。知道活着的人,是凭吊;知道死去的人,是悲伤。唉!活着还可以勉励,死了却不能复生。你虽然不能说话,但我曾经接受过你的托付。秋天已过,北风渐凉。想到你仿佛仍在面前,谨献上一杯酒,尚请享用。◆哀辞◆ 袁氏吕夫人哀辞 汪师善哀辞 ○袁氏吕夫人哀辞

秣陵吕君景文,通邻徽州,未获迎母就养也。其弟景武往来贸易,以为养。升常从君兄弟游,未尝见其开眉也。每引领东北望曰:“安得吾母子一堂乎?”既而景武没于徽,君幽忧于官,母成疾于家。山水隔越,梦魂凄断,无有生人之乐巳。无何得请于上,迎母就养。居岁余,弟丧既除,母疾良已,风波稍定,而君犹是有隐疾者焉。问之,则曰:“吾有妻子之私戚,前是未敢言于人也。吾妻袁氏有三子,吾初戍姑熟,絜家以居焉。城陷,吾归侍亲,妻子不知也。风波方汹,或劫吾妻曰:‘从兼全汝子,否则俱毙吾手矣。’对以不可,情理俱畅,幸而免。居一月,又有反侧危疑之事,千百辈骈首就地。或又有胁之不可,被杀二长子赴水死,婢抱幼子与众歼焉。乱定后,亲党中幸而生者道其事,莫不为之痛惋也。呜呼!吾遭世变,不能保妻子,使屈而死,其贞烈之义无负于我,幸赐一辞,使死而不朽乎?”升为之辞哀之曰:“繄斯人之不幸,而遭遇乎乱离,生不得以相保,死不得以相知,断梗逐波于壑泽,飞英随风于涂泥。嗟离合之倏忽,异禽兽者几希?或有脱一生于万死,钗擘而镜圆者,其暖汤剪纸相聚乎桮觞灯烛之下?其于离合之间话叙委悉,宁不有嗫嚅而忸怩者?秋君家之事则不然,君臣之义,母子之情,在妻不学而喻,一与之齐,有死无二;在夫不言而信于人,道其庶几矣。吾闻袁夫人既死之五日,一夕再梦吕君而自讣曰:‘我无分于人间世矣。’得非贞烈之气贯死生而相通,越山水而相依者乎?则夫四十年之春秋,十九年之夫妇,在人世则有限,而伦序之天节义之地与乾坤无穷矣。与其偷生而身复合,孰若隔死而心相知?问吕家之情义,听吾人之哀辞。”

○汪师善哀辞

至元后戊寅五月辛亥,汪君师善卒。六月庚午,里友人朱升与程可大、詹伯璋行憩于临溪里汪王行祠之门。伯璋言君故,升始闻,殒绝以礼哭于祠之庭。闻见者问故,咸惊嗟不能已。哭虽尽,而哀未既也。则为之辞曰:「君英伟,天得于书史,无不读,率得大意义。折节谦恭,习成若性。语默启处,动合度。宜讲说古今治体、圣贤学术,不研不究,不肯中止。知行并进,庶几吾道之学者也。」「君世家贵富,周窭赈艰,固无庸论。至若是心汲汲,惟恐不及,日惟仁惠之为务,则所性也。」「叔景周公刚毅英明,君事之尽道,真若孟氏所谓得而顺之者。宗党远近,凡有人心者,罔不推服称颂,极言孔老同异。」升曰:「圣人不先置心于静,不自处身于安,有心也,故其虑周;无心也,故其施平。」君曰:「不然,我心静可以驭彼之动,我身安可以拯彼之危。圣人不绝物,亦不狥物。也是故有不为,无不成。孔老之道,其用则异,其趣则同。」「君之学术如是,是故有而不居,退以为进,充其志行,则隐者也。」呜呼!世道之降,人心之偷,久矣。众傲肆而君能学,众刻狠而君能贤,众趋兢而君能隐。保其家世,矜式后进,而年不永,仅三十而卒。将吉善者恒不膺其报乎?抑吾党无禄而失所宗乎?将天命不可虞,而寿殀不系于善恶乎?抑定命悬于初生,有不可斡者乎?呜呼哀哉!呜呼哀哉!升闻昔贤有天定之说。君虽不寿,而有嗣子二,有叔父主家政。天其寿君之叔父,以树二子,吾固有望于将定之天使,善者有所劝也。呜呼哀哉!升与君交十年矣,好古右学,惟君我同。促膝之聚,午夜之言,所不忍念也。升之所存,君之所悉。君所望于升者,虽相忘于无言,升固知之也。君赍以没之志,升固能体之也。有感通之道,无死生之隔,故愿展布焉,而非所敢必也,非所忍言也。哭君之后四日,拜君几筵于堂,而读此辞。

◆补遗◆

雪斋记

○雪斋记

东坡居士在黄冈作堂,而雪中成四壁绘雪,因以名之。仆生大德,己亥今年六十有七矣。春雪大作,补在臈之门?缺未有如此时者。行春遇之,清快殊甚。息迹于子初氏,其书斋初成,涂塈皆垩,轩牎虚映氷玉,一天请举以东坡故事,直以雪名斯斋。古人以色配方,周礼以降,至于杨子太玄一说也。邵氏闻见后录,又一说也。皆以黑配水,居北方。惟纬书太乙九宫,则三白皆在北,水未尝黑。浑则黄,深澄则绿,而白其本色也。三绿以为木,七赤以为金,与夫九紫之为火,水之为白,土之为黄,末始戾于五材之色也。乃为之说曰:泉出于山,雨降于天,不见其为白,霰绽而为雪,流激而为浪,而后白之色始彰,可以观化物矣。不绽不激,本色不见,可以喻进修复初之功矣。子初氏子孙读书于是斋者,尚信之哉!谨笔之以为斋记。

朱枫林集卷之八终

●朱枫林集卷之九

新安明儒学士朱升着。晞阳居士范涞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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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士朱升传

  枫林传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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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宁理学名贤朱升传

  翼运绩畧

译秣陵吕君景文,通晓邻近徽州的事务,却没能把母亲接来奉养。他的弟弟景武往来经商,以此供养母亲。升常与吕氏兄弟交游,从没见景文展眉欢笑过。他每每伸长脖子向东北望,说:“怎样才能让我们母子同堂呢?”后来景武死在徽州,景文在官署中忧愁,母亲在家中生病。山水阻隔,梦魂凄断,已经没有活人的快乐了。不久景文获准迎母奉养,居住一年多;弟弟服丧期满,母病也大好了,风波稍稍平定,但景文仍像有隐疾。问他,便说:“我有妻儿的私下悲痛,以前不敢告诉别人。我妻子袁氏有三个儿子。我当初戍守姑熟,带全家在那里居住。城陷之后,我回来侍奉母亲,妻儿却不知我的下落。风波正汹涌时,有人劫持我的妻子,对她说:‘跟从兼全就保全你的儿子,否则就把你们全杀了。’她回答说不能这样做,情理都说得通,幸而得以免死。住了一个月,又发生动摇危疑之事,成百上千的人排列着走向刑场。有人又威胁她,她仍不答应;结果两个长子被杀,投入水中而死,婢女抱着幼子也和众人一起被杀。战乱平定后,亲友中幸存的人讲述此事,没有不为之痛惜的。唉!我遭逢世变,不能保全妻儿,使她屈辱而死;她的贞烈之义没有辜负我。希望您赐下一篇哀辞,使她死后也能不朽吗?” 升为她作哀辞说:“这个人不幸遭逢乱离,活着不能彼此保全,死后也不能彼此知晓;像断梗随波漂逐于沟壑湖泽,像落花随风飘入道路泥土。感叹离合如此倏忽,与禽兽相比又有多少不同呢?即使有人从万死中逃得一生,发钗折断而镜子重新圆合,他们能够温暖地煮汤、剪纸相聚在酒杯灯烛之下吗?他们在离合之间把一切细节叙说清楚,难道不会有欲言又止、羞惭扭捏的时候吗?吕君家中的事情却不是这样。君臣之义、母子之情,在妻子那里无需学习便能明白;既然嫁给他,便至死不改。在丈夫那里,虽未明说,却已使人信服;说她达到了这种境界,大概可以了。我听说袁夫人死后第五天,一夜之间两次梦见吕君,并亲自报信说:‘我在人间已经没有缘分了。’这难道不是贞烈之气贯通生死、越过山水彼此依傍吗?那么,四十年的春秋、十九年的夫妻,在人世间虽有期限,而伦理秩序的天性、节义所立之地却与天地同样无穷。与其苟且偷生而身体重新相合,哪里比得上隔着死亡而心灵彼此相知?询问吕家的情义,请听我这篇哀辞。” ○汪师善哀辞 至元后戊寅五月辛亥,汪君师善去世。六月庚午,乡友朱升与程可大、詹伯璋在临溪里汪王行祠门前休息。伯璋谈到汪君的旧事,升才听说,便按礼悲痛昏绝,在祠堂庭院中哭祭。听见看见的人询问缘故,都惊叹不已。哭声虽停,悲哀却未尽,于是作哀辞说:“您英俊伟岸,天资从书史中获得,没有不读的书,大体都能掌握大义;降低身份而谦恭,习惯成了本性;言语、沉默、起居行动,都合乎法度。您应当讲说古今治道和圣贤学术,不钻研、不探究便不肯停下;知行并进,差不多是我道中真正的学者。您家世显贵富裕,周济贫困、赈救艰难,本来不用多说。至于您这颗心急切勤勉,只怕来不及,每天专以仁慈惠爱为务,这就是您的本性。您的叔父景周公刚毅英明,您侍奉他完全合乎道义,真如孟氏所说,得到引导便顺从。宗族党亲远近之人,凡有良心的,没有不推重佩服、称赞歌颂,极力讨论孔子与老子的异同。升说:圣人不先把心安置在寂静中,也不自行处身于安逸中;正因为有心,所以思虑周详;正因为无私心,所以施行平正。您说:不是这样,我的心安静,是为了驾驭外物的动荡;我的身安定,是为了救济外物的危难。圣人不隔绝外物,也不随从外物。因此有所不为,却没有什么不能成就。孔子、老子的道理,作用虽不同,旨趣却相同。您的学术就是这样,所以虽拥有却不居功,退处反而作为进取;充实自己的志向和操行,便是隐士。唉!世道衰落、人心偷薄,已经很久了。众人傲慢放肆,而您能够学习;众人刻薄狠毒,而您能够贤良;众人争相奔竞,而您能够退隐。您保守家世,成为后进的榜样,可惜寿命不长,刚三十岁便去世了。难道吉祥善良的人总不能得到报偿吗?还是我们同道没有福禄、失去了所宗仰的人呢?难道天命不可预知,寿夭并不取决于善恶吗?还是定命在初生时便已决定,有不可扭转之处吗?唉,悲哀啊!唉,悲哀啊!升听说昔贤有天命已定的说法。您虽然不长寿,却有两个嗣子,还有叔父主持家政。上天或许会使您的叔父长寿,以扶植两个孩子;我本来就希望天命终将确定,使善人有所劝勉。唉,悲哀啊!升与您相交十年,喜好古道、尊崇学问,只有您和我相同。促膝相聚、直到午夜的谈论,我实在不忍回想。升心中所存,您都了解;您对升所寄望的,即使彼此不说话,升本来也是知道的。您带着未竟的志愿离世,升本来能够体会。既然存在感应相通的道理,生死之间便没有隔绝,所以愿意把这些话铺陈出来;但不敢把它当作必然,也不忍明说。哭祭您四天后,升在堂上拜谒您的灵筵,读了这篇哀辞。◆补遗◆ 《雪斋记》○《雪斋记》东坡居士在黄冈建堂,曾在下雪时把四面墙都绘成雪景,于是以“雪”命名。仆生于大德己亥年,今年六十七岁。春雪大作,补在腊月门上的雪景,从来没有像这时这样。行春时遇到它,感到格外清爽畅快。我寄居在子初氏家中,他的书斋刚刚建成,墙壁屋顶都涂成白色,轩窗空明,映照如冰玉。于是请举东坡的故事,直接以“雪”命名这间书斋。古人用颜色配五方,自《周礼》以来,直到杨子《太玄》,是一种说法;邵氏《闻见后录》又是一种说法;都把黑色配水,居于北方。只有纬书《太乙九宫》说,三白都在北方,水不曾是黑色。混浊时是黄色,深澄时是绿色,而白是它的本色。三绿作为木,七赤作为金,加上九紫作为火,水为白、土为黄,也并不违背五材的颜色。于是我为此作说明:泉水从山中流出,雨从天上降下时,看不出它是白色;霰裂开成为雪,水流激荡成为浪,然后白色才开始显现,可以由此观察万物变化。不裂开、不激荡,本色便不能显露,可以用来比喻进德修业、复归本初的功夫。子初氏的子孙在这间书斋读书,希望还能相信这些话!谨慎写下这些,作为书斋记。《朱枫林集》卷八终 ●《朱枫林集》卷九 新安明代儒学学士朱升著。晞阳居士范涞校订。裔孙时新阅览编辑,时登参阅。学士朱升传 《枫林传》赞 《枫林像》赞 休宁理学名贤朱升传 翼运绩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