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书庄草卷之二
当余对公交车,则与巴蜀何公同籍选人,同领剧邑,又先后给事事今上也。自公用直道废为外僚,余每寓直,得读公谏草,大都定国是,厘吏弊,有前辈谏臣风。比召入比部,则朝夕相切劘,得慷慨论天下事矣。已余得罪逐田间,而公亦寻以二千石守惠州,为三百六十峰主人。顾惠与潮均岭以东属郡,公每有事潮,又每过衡门相劳苦,则所为切劘论天下事者,视燕又不啻过之。会岁壬寅,镇潮治兵使者阙,三台御史中丞、御史交露章,借镇惠治兵使者,观察朱公参知吾潮。而是时何公正以课最为天下治平第一。三台念惠治地阻山环海,封内无错物之入,号称瘠土。嘉隆间,羣不逞弥漫其中,至勤三藩师而后敉定。即已庚以来,岛竖相继窥我碣石,属岁屡侵。守请赈请贷,独以半菽与民共旦夕之命,而又缮舰理糗,多布尔目刺得向导状。臾当事伸三尺谁何之故,将卒虽久不张弓控弦,然往往多敌忾。岛竖之不敢蹂内地,为父老忧赖绸缪早耳。其它养士在樽俎之间,苞苴绝千里之外,大事斧断,小事刄解。守更饶为之,兹若听其易地迁以去,即卢扁操药石,令其越人瘠,秦人肥,如吾民何?且天子穴犮居威福,惟所操握。日天官氏所上监司得称上意者几何?万一推不得允允,或迟以岁月,一旦岛坚复有雄心,霄凌余皇而晨虔刘于竟上畴,为拆冲哉?度无如以守观察镇惠仍兼参议拊循便,疏上下天官氏。天官氏覆如议,得诏报可,葢异数也。闻命之日,亡论罗浮之高蟠插天,其中有异人扶杖以观德化,即凤栖鳄徙之山川草木,若有熟于何公之貌而色飞者。一日,郡丞潘君、别驾魏君、司理姚君偕诸邑长造余庐,欲余一言为礼币,先得无以余辱公?后习公事耶?余即习公事,何所加?何公即余蚤莫思一二有所献?何公且笑以更饶为。之虽然,亦犹有所请也。词探百家,力追两汉。蜀人无如苏文忠,而寄迹一时,师表百世。蜀人之在惠者,亦无如苏文忠。彝考当日新法之行,文忠已力言不可,而免役差役,至与温公凿枘,它可知已。方今矿税掊击,更伯倍新法差役,其所坐惠榷金逾万三千有奇,更伯倍熙宁元佑。顾公亦蜀人也,始条悉于人情土俗,以一帋从事,既不惮跋涉,直从五羊以去,就争可否。总之得减额将半,而矿亦与民休息,与它郡异。葢公所覩惠士民,而不覩贵人所覩天子之职与德意,而不覩天子之幸用,以故诚心直道得伸于什九,仅不得伸于什一,而亦有辞于天下后世。惠之所徼于公者厚矣。潮故兄弟国,而今则乳哺而卵翼也。者一郡三万六合,无两公诚嘉惠潮与惠等。一意与朱公为潮引手计,主上明圣,视万里外即阶前将发德音,一洗而更之,则合惠与潮父老将举手加额,且捋公须曰:「公实文忠后身,幸神明不衰为上大用,愿公积爵关内侯,永永生造我也。」诸君闻余言,邑大夫为之赋《鸿鴈》曰:「诸不谷赖公长抚,天涯当无烦东顾。」畏郡大夫为之赋《羔羊》曰:「敢不精白一心以奉公甸。」宣余亦为之赋《彤弓》《赋甘棠》曰:「有功者赏,载在王章,海邦食明贶,其何敢翦之伐之。」歌毕,遂次其言以为公赠。
○送饶平令锺泰宇擢判黄州序。
译从前我参加公交车考试时,曾与巴蜀何公同籍入选,同任剧县县令,又先后担任给事中侍奉当今皇上。后来何公因坚持正道而被罢免,降为外任官,我每次值班,都能读到他的谏诤奏草,大多是谋定国事、整治吏治弊病,很有前辈谏臣的风范。等到他被召入比部,我们朝夕相互切磋,得以慷慨议论天下大事。后来我获罪被逐回田野,而何公不久也以二千石的身份出守惠州,成为三百六十峰的主人。惠州与潮州同属岭东郡,何公每当潮州有事,常常经过我的简陋门庭来慰问,于是我们切磋、议论天下大事,比在京城时还多。壬寅年,镇守潮州、负责整治军务的使者职位空缺,三台的御史中丞、御史交相上章,请借用镇守惠州、负责军务的使者,观察朱公兼任参知我潮州之事。当时何公正因考核政绩最优而被评为天下治理第一。三台考虑到惠州地势阻山环海,境内没有外来物资输入,号称贫瘠之地。嘉靖、隆庆年间,各种不法之徒遍布其中,直到劳烦三藩出兵才平定。即使自庚申年以来,海岛盗贼接连窥伺我碣石,接连多年侵扰。郡守请求赈济、请求借贷,只把少量粮食同百姓共同维持朝夕性命,同时修整战舰、治理军粮,广泛布置侦察人员,刺探并获得向导的情况。当权办事的人伸张三尺之法,究竟是为了什么,谁又能说清?将士们虽然很久没有张弓控弦,但往往都很有敌忾之气。岛上盗贼之所以不敢蹂躏内地,只是由于父老们忧虑并及早筹划防备罢了。其他方面,则在宴饮应酬之间培养士人,在千里之外断绝馈赠;大事用斧头斩断,小事用刀刃剖解。守臣更饶替此事出力,如今若听任他调换地方而离去,那么即使卢扁亲自掌握药石,使越人消瘦、秦人肥壮,又将百姓怎么办呢?况且天子居于深宫,掌握威权和福泽,一切都在他的操持之中。近来天官氏所推荐的监司,能够称合圣意的有几人?万一推举不得允准,或者拖延经年累月,一旦岛上盗贼重新产生雄心,清晨飞越余皇而在疆界上杀戮百姓,那又靠什么来抵御冲击呢?我估计不如让守观察镇惠仍兼任参议,以便安抚巡察;于是把奏疏上报给天官氏。天官氏回复说依照所议办理,得到诏书答复准许,这实在是异常的恩典。听到命令的那一天,暂且不说罗浮山高耸插入云天,其中仿佛有异人扶杖出来观看德化;即使是凤栖鳄徙的山川草木,也好像熟悉何公的面貌而喜形于色。有一天,郡丞潘君、别驾魏君、司理姚君和各县县令一同来到我的居所,希望我写一篇话作为赠送礼物;但不知这样做,起初会不会使我辱没何公,后来又会不会变成学习何公办事呢?其中“臾当事伸三尺谁何之故”“更饶”等处疑有脱误,故依文意保留不确定处。我如果只是学习何公办事,又有什么增益呢?何公也不过是我早晚思考一两件可以有所贡献的事情罢了。何公大概还会笑我把更饶当作榜样。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有所请求的:文章辞藻探究百家,竭力追法两汉。蜀地人没有谁比得上苏文忠公;他一时寄身于此,后来却足以成为百代的师表。如今在惠州的蜀人,也没有谁比得上苏文忠公。考察当日新法的实行,文忠公已经竭力说不可行;至于免役、差役之法,甚至同温公的主张互相抵牾,其他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如今矿税的搜刮侵扰,比新法中的差役更加严重;他在惠州所征收的专卖税金超过一万三千,远远超过熙宁、元祐年间。何公也是蜀人,开始时便详细了解当地的人情和风俗,写了一纸意见办事;既不怕跋山涉水,直接从五羊城出发前往,参与争论可行与否。总的说来,最终使税额减去将近一半,矿业也得以与百姓一同休息,这和其他郡县不同。大概何公所看见的是惠州士民的疾苦,却没有看见贵人;所看见的是天子赋予他的职守和恩德意旨,却没有看见天子的宠幸任用。因此,他的诚心和正直之道有十分之九得以伸张,只有十分之一未能伸张,但也足以向天下和后世有所交代了。惠州从何公那里得到的恩惠实在深厚。潮州本来与惠州是兄弟之邦,如今则像得到哺乳和羽翼庇护一样。潮州一郡三万六千户,若没有两位公这样的人,实在难以同样蒙受惠州所得到的恩惠。“蚤莫”“更伯倍”“逾万三千有奇”“三万六合”等处疑有OCR或文字讹误,相关数字和原词均予保留。我一心想同朱公为潮州共同谋划,主上圣明,能够看到万里之外,就会在朝廷之前发布恩德诏令,将一切彻底洗涤更新。这样,惠州与潮州的父老们将举手加额,并且捋着何公的胡须说:“公实在是苏文忠的后身,幸愿神明不衰,得到皇上重用;愿公积累爵位,成为关内侯,永远永远为我们创造新的生活。”诸位听了我的话,邑大夫为此作《鸿雁》诗说:“我们这些无能之人,全靠公长久抚治;天涯之地应当不再烦劳皇上向东顾念。”郡大夫为此作《羔羊》诗说:“岂敢不精诚洁白、一心一意来奉事公和公所治理的土地。”我宣也为此作《彤弓》和《甘棠》诗,说:“有功劳的人应当赏赐,这记载在王朝的典章中;海疆百姓承受圣明恩赐,哪里敢砍伐、毁弃它呢?”歌咏完毕,于是编次这些话作为赠给何公的文章。○《送饶平令锺泰宇升任黄州判官序》。
饶平为潮左臂,先是地隶海阳,延袤可二百里许,界闽之汀漳,而尽成化间,以鞭虽长不及马腹,始开邑于弦歌都,治焉。开邑以来,家诗书而户礼乐,人文与三阳等,顾其俗善逋,即惟正之供,必县官临编户而后输将,且二三豪举主盟,权量以衡素封,又每每持所司短。葢嘉靖之季,张氏僭号,范宝设官,寇掠三藩,至遣重臣勤十万之师,敉定,则今谭之秪咋舌痛心耳。以故吏来兹土,历数十年,鲜有得善徙者。岁戊戌,苍梧锺公以高第代匮,即下令与民更始,令南面称君,傥乡自为政以烦我催科,乡自有狐以警我鸡犬,则安用我令为民。旋易心而焕然改色矣。每有事郡城,每造衡门,问民所疾苦,余谓饶虽难治,未有不可以德感也。惟是久弛之后,宇内若外,积牍以千计,积蠹以百计,积猾以数十计,公虽不贾异任奇,尽鼓其耳目智巧,以发摘钩挡中人阴私,然次第搔剔厘革殆尽。己属岁之厉,千里半菽,依山濒海,八口且日夜有桴鼓,惧公不难衽席汤沐之所为,议赈发,议平籴,议劝借者不遗余力。葢公之精神十七植苗,十三锄莠,傥一夫不获,决不肯狥居间以枉我典刑。曾谓余曰:蒱摴不去,则盗源不清;什伍不严,则盗流不塞;耗羡不除,则国赋不完;三尺不行,则竟内不治。知言哉!居六年,诸邑以旧负格多不得最,而得最者惟公;诸邑以劳苦着多不得优异,而御史台优异比二千石者亦惟公。是宜主爵者待之以台郎给舍,而仅仅以判黄州也。其故葢难言矣。是岂帝居转默无事,言责为抑倅行守之令而致之民,其实际与台郎给舍埒耶?一时郡若邑博士某君、某君、某君,惜公之行,戒诸生某征余言以壮公之行。公逡巡谢,复过余而问曰:某乡者难,饶赖先生以德感教,幸得易地去,然饶之难难在一隅,黄则地连云梦,城倚大江,北接光蔡东峙潜皖山川相缪,葢淮楚之交也。昔称士朴而不陋,民寡求而不争,而今有是乎?昔称官闲无一事,使君家似野人居,而今有是乎?诸生树旗鼓以雄长海内,而缙绅先生登著作之坛建社稷之业者,指何可胜屈?第俗任侠负气,讼稍有声,而赍玺书乘传,水问车而陆舟守以下,未可晏然卧也。倅当太守后,事事则炫长,无所事事则溺职,果何施而可?余不敏,第士君子策名封疆之臣,太上定志,其次守官。志一定则求为可知,不患无不知也。余向吏楚,亦颇习楚。宋苏文忠公以团练使使黄,当其时张公文潜亦以判黄游文忠公门,得称知已。自是即守即奉常,为宋名臣。彝考文潜持论不过曰:却纷华而不陈,与澹泊而为徒,故能涉至变而不濡,更万刼而常存而已。今彭使君,余故人也,得时行道,其遇合更倍文忠公。从使君鴈行,其遇合亦岂后文潜公?政暇不妨登竹楼作赋,纵赤壁观风,汲君子泉,希孟访读书堂,吊韩入则与使君定志千古期,无负朝廷至意,则积爵赐金可企足竢之。黄州岂非关内侯地哉?公曰:唯唯,敬闻命矣。
○送龙阳吴父母擢守河池州序。
译饶平是潮州的左臂,先前土地隶属于海阳,纵横约二百里,边界连接福建汀州、漳州。到了成化年间,才因“鞭子虽长也打不到马腹”的缘故,在弦歌都设县治理。设县以来,家家读《诗》《书》,户户讲礼乐,人文风俗同潮阳、海阳、揭阳相等;只是当地习俗善于拖欠,即使是正供,也一定要等县官亲临编户之后才缴纳,而且有二三个豪强主持盟会,操纵衡量器具以压制富户,又常常拿主管官员的短处相要挟。嘉靖末年,张氏僭越称号,范宝设置官署,盗寇劫掠三藩,直到朝廷派遣重臣、调动十万军队才平定;如今谈起这件事,也只能咬牙切齿、痛心疾首。因此官吏来到这里任职,几十年来很少有能得到善终的。戊戌年,苍梧锺公以高等成绩代理郡丞,一到任便下令同百姓重新开始;他面向南方自称为君,说道:“如果乡里各自为政,使我烦劳催收赋税;乡里各自藏匿盗贼,使我不得安宁,那么还要我这个县令做什么?”不久,民心便改变,政务面貌焕然一新。每当郡城有事,他总要到我的门庭来,询问百姓的疾苦。我说,饶平虽然难治,却没有不能用德行感化的。只是长期废弛以后,境内境外,积存的文书有数千件,积累的弊病有数百条,积聚的狡猾之徒有几十人;公虽然没有炫耀奇特才干,却充分发挥耳目和智巧,揭发、钩取中间人的隐私,逐步清理整顿,几乎全部革除。己亥年正值灾荒,千里之内只能得到少量粮食,百姓依山濒海而居,八口之家又日日夜夜听到战鼓,担心公不能使他们安居在席褥汤沐之中;公于是筹议赈济、平价购粮、劝导借贷,竭尽全力。大概公的精神,十分之七用于培植禾苗,十分之三用于锄除杂草;如果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安置,公决不肯听从中间人的私情而枉曲法令。公曾对我说:“赌博不除,盗贼的根源就不能清除;什伍编制不严,盗贼流窜就不能堵塞;耗羡不除,国赋就不能完整收取;三尺之法不实行,境内就不能治理。”真是知言啊!任职六年,各县因为旧有亏欠,大多不能获得最优考评,只有公得到最优;各县因为劳苦显著,大多不能获得优异评价,而御史台评定二千石官员为优异的,也只有公。按理说,主管爵禄的官员应当以台郎、给舍的职位等待他,为什么却仅仅让他担任黄州判官呢?其中缘故实在难以说明。难道是皇帝居处转为沉默无事,言官的责任只是压抑副职、推行太守的命令,于是把它加在百姓身上,而实际地位却能同台郎、给舍相比吗?当时郡中和县中的博士某君、某君、某君,惋惜公的离去,告诫诸生某来请求我的话,以壮大公的行程。公推辞之后,又经过我这里问道:“我们乡里从前艰难,饶平依赖先生用德行教化,幸而可以调任离去;可是饶平的困难只在一隅,黄州则地连云梦,城靠大江,北接光州、蔡州,东面矗立潜州、皖山,山川相互交错,大概正处在淮楚交界。” 从前人们称说那里士人质朴却不鄙陋,百姓欲望少而不争斗,如今还有这些情况吗?从前人们称说那里官府清闲、没有一件事,使君的家就像野人的居所,如今还有这些情况吗?诸生树立旗鼓,在天下争雄;缙绅先生登上著作之坛、建立社稷之业的人,又哪里数得尽呢?只是当地风俗任侠逞强,诉讼稍有声势,乘驿车、奉玺书而来的官员,以及水路乘车、陆路乘舟的官员,郡守以下都不能安然高卧。副职处在太守之后,有事情时就炫耀长处,无所事事时又算失职,究竟应当怎样施政才好?我没有什么才智,只是认为士君子作为掌管疆土的臣子,最高要务是安定志向,其次是守住官职。志向一定,所求何事便可以知道,也不用担心没有人知道。我从前在楚地做官,也颇为熟悉楚地。宋代苏文忠公以团练使身份出使黄州,当时张文潜公也以黄州判官身份游于文忠公门下,得到文忠公称为知己。后来张公即使任太守,又即使任奉常,终究成为宋代名臣。我考察文潜公的主张,不过是说:摒弃浮华,不张扬自己,同淡泊相伴,所以能够经历极大的变化而不被沾染,经历万劫而常存罢了。如今彭使君是我的故人,能够逢时行道,他的际遇比文忠公更加优越。作为使君的同僚,我的际遇难道会落后于文潜公吗?政务清闲时,不妨登上竹楼作赋,纵览赤壁风光,汲取君子泉的水,访希孟读书堂,凭吊韩愈;到任以后,还要同使君共同确定流传千古的志向,不辜负朝廷的深厚用意,那么积累爵位、获得赐金,也可以站着等待了。黄州难道不是关内侯可以建立功业的地方吗?公说:“是,是,谨敬地听从您的教诲。” ○《送龙阳吴父母升任河池州知州序》。
余读汉诏令,所为责成良二千石者,无过政平讼理,庶民无叹息愁恨之声。即黄次翁宣布上意,秪宽和为名,龚少卿罢捕贼吏,非徒胜之将安之也。而密令卓茂,襄城令刘方,亦第举贤亲民,安静悃愊,寻常事至,烦人主,艳慕津津,无容口,且不吝封侯之赏,以风厉海内。甚矣,汉之穴犮于吏也。比入仕籍,见纯白为政,文章饰治者,固旦暮遇之间,有宁为日计,慨瑟之不调,急取而更张者,勿论迂阔圣化,卤莽民瘼,局蹐手板,其自卑过人臣礼,即托问疾苦,投纶错饵,可以得阳鱎,不可以得鲂也。不则谭笑戈矛,又不则词说仁义,而察渊竭泽,往往可以窃神明而袭召杜者,殊与汉异。葢在上若下,见其一切治办,必有所大快于前,而岂知其有所不大快于后哉。即如人求长生,一旦气窒逆不顺轨,遽厌和缓而求金石瞑眩,刲炙排荡,以去目前之疾,疾去而所存几何?故世儒镜于为之为,而不镜于不为之为也。余曾执汉吏以衡今吏,则庶几得海阳吴公矣。海阳古岩邑,号称易治,而吴公以霍山夙望,尤不难于治。下车之初,会岁多厉,鹑结鹰扬之夫,日肩摩就哺,而内供繁重,急催科如捕亡,公循循应之,一若不欲有为。第俗故轻生,每舍已生以戕人。生至国门之内,聚族掠人,淫人,没人,无惮色,所司次且不肯行,秪假之践更,黠老人之手,邑百姓无不若相与避戮,而胥史又因以为利,即十金易字,百金易辞,所甘心焉。虽数年之后,不无解网之时,而其产已荡然矣。公絜为令,此风遂息,喁喁然复见先民之旧。东堤之役,为道旁之议久矣。先是曰财,曰力,荒度民间,比财力竭而溃随之。公持议直指,李公大兴未举而困吾民,即举而以困民应,皆非计也。况堤障三邑,而劳擅一乡,年歉无半菽,食令民弃父母之养,日从事胼胝,而不得升斗之羡,岂所称佚?道使也。公因财于帑,而履亩不与焉;因力于受田者,而授田者强半焉。总之为金一千有奇,为工一万有奇,为矶二十有奇,为堤防一十里有奇,则百世之伐也。郡大夫以上,公朝夕朝之而不见,谓罢;昼日接编户,不遑暇食,而神常闲。未尝饰厨舍,过逢迎役民以取誉;常漏下拆狱得情,皆片言定。缙绅逢掖,旅进旅退;即政事旁午,必竟辞而后已。其它美绩懿行业,从诸邑大夫之请,别有论著。大都公正所谓不为之为,而无意于为之为者也。壬寅冬,擢守河池,当行,以士民合辞留清负版,弗得行。今行矣,父老必欲余一言以当丰碑。余惟君子之从政,甚无难于乐成,而实难于虑始。公在邑仅一期耳,当灾厉疆场之余,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知时务之急,诒以衽席,敦以仁厚,俾竟内饮醇归德,恃以不偷,则君子之政哉。向使民未见信,如孔子之圣,初政焉而不免于毁;公孙氏之贤,初政焉而不免于毁,而遽迁以去,即入而台谏部署,秪鞅鞅耳。何以称政平讼理,无叹息愁恨之声也?今河池荒远,词狱五不当海阳之一,赋税职贡十不当海阳之一。传虽志其性轻悍俗横戾,第冯当世三魁多士,自宋已笃生是邦,则国家教化酝酿且二百余年,淳庞近古,当埒中州。公又秩比二千石,更饶以不为为之,愿公自爱为颖川、渤海,无令专以襄城与密擅海阳也。是为序。
○送邑侯龙阳吴公擢守河池州序。
译我读汉代的诏令,汉朝对优秀二千石官员所要求的,没有超过政事公平、诉讼公正,百姓没有叹息忧愁怨恨的声音。即使黄次翁宣布皇上的旨意,也只是以宽厚和易著称;龚少卿罢免捕盗的官吏,并不只是为了胜过盗贼,更是为了使百姓安定。至于密令卓茂、襄城县令刘方,也不过是举荐贤能、亲近百姓,安静诚实地处理寻常事务,却使人主烦劳称赞、艳羡不已,口中不断称说,甚至不吝惜封侯的赏赐,以此勉励天下官吏。汉朝对官吏的重视,实在太深了。等到我列入仕籍以后,见到那些以纯洁无私为政、用文章装饰治理的人,固然可以在朝夕之间获得机遇;但有些人宁愿只考虑眼前,感叹琴瑟不调,急忙取用强硬手段重新整顿,且不论他们是否迂阔而违背圣化、鲁莽而伤害民瘼,只是拘谨地捧着手板,他们自甘卑下,超过臣下应有的礼节;即使托言询问疾苦,投下丝线和鱼饵,也只能捕到阳鱎,不能捕到鲂鱼。否则便谈笑之间挥舞戈矛,再否则便口头谈说仁义,而把民情查究到深处、把民力搜刮到尽头,往往可以窃取神明之名,袭取召公、杜公的声誉,这实在同汉代不同。大概上面的官和下面的官,看到这种一切都办得很好的样子,必然觉得比从前大为快意,却哪里知道后来会有许多不快意呢?就像人追求长生,忽然气息闭塞、逆乱不顺,便马上厌弃温和缓慢的治疗,求取金石药物的昏眩之效,割治、灸治、攻伐荡涤,以除去眼前的疾病;疾病虽然去掉了,所剩下的生命又还有多少呢?所以世间儒者只把有意作为的作为当作借鉴,却不把不直接作为的作为当作借鉴。我曾经拿汉代官吏来衡量今天的官吏,差不多就可以得到海阳吴公这样的贤吏了。海阳是古代险要的县,号称容易治理;吴公又凭借霍山任职时早已取得的声望,更不难治理它。刚到任时,正逢多年灾荒,衣衫褴褛、鹰扬般奔走的百姓每天肩摩接踵地前来求食,而县内供给繁重,催收赋税急迫得像追捕逃犯;吴公循循善诱地应对,好像不愿意有所作为。只是当地风俗本来轻视生命,常常牺牲自己的生命去伤害别人。有人进入国都境内,聚集族人掠夺、奸淫、没收他人财产,毫无顾忌;主管部门迟疑不肯办理,只把案件交给更役和狡猾老人之手,县中百姓无不如同共同躲避杀戮,而胥吏又趁机牟利,甚至十金可以买改一字,百金可以买改一句,他们甘心这样做。即使过了几年,偶尔有解脱罗网的时候,百姓的产业也已经荡然无存。吴公清正地任县令,这种风气于是止息,百姓喁喁相告,仿佛又见到先民的旧风。东堤工程,成为道路旁议论已久的事情。此前总是说财力,荒废地估量民间财力;等到财力耗尽,堤坝便随之溃决。吴公坚持直指李公的主张,认为李公大规模兴建而未成功,便会困扰百姓;即使成功,也会以困扰百姓为代价,这两种都不是办法。何况堤坝保护三县,却让一个乡独自劳作;年成歉收时连半粒粮食也没有,还要使百姓放弃奉养父母,每天劳作得手脚生茧,却得不到一升一斗的余粮,这难道是所谓安逸吗?这就是道路使者所应做的事。吴公从府库中筹措钱财,不让百姓按田亩摊派;从受田者那里征集劳力,而出劳力的受田者占了一半以上。总计用钱一千多,用工一万多人,修筑二十多处水矶,堤防达到十里多,这真是可以传于百世的功绩。郡大夫以上的官员,吴公早晚去朝见他们,却没有被接见,别人便说他应当罢职;白天接待编户百姓,连吃饭的空闲都没有,但精神始终安闲。他从不装饰厨房屋舍,也不通过劳民伤财地迎来送往来博取声誉;常常在夜深漏下时审理案件、查明实情,往往只凭一句话便定案。缙绅和儒生进退有序;即使政务纷繁,也一定把话说完才停止。其他美好的政绩和高尚的行为,依照各县大夫的请求,另有文章论述。总而言之,吴公真正做到的是“不作为之为”,而且并不以追求“作为之为”为意。壬寅年冬天,吴公升任河池知州,临行时,士民共同请求挽留这位清白的官员,因而没有成行。如今他终于要走了,父老们一定希望我说几句话,作为丰碑。我认为君子从政,最不难的是享受成功,真正困难的是谋划开始。吴公在县中只有一个任期,在灾荒和边疆战事之后,应当减轻徭役赋税,同百姓休养生息,知道当前事务的急迫,给予百姓安居的生活,以仁厚敦促他们,使境内百姓如饮醇酒般归向德化,依靠这些而不至于苟且偷安,这才是君子的政绩。假如百姓还没有信服,像孔子那样圣明的人,初次施政也免不了遭到毁谤;像公孙氏那样贤能的人,初次施政也免不了遭到毁谤。若匆忙调任离去,即使进入朝廷成为台谏和部署官员,也只是郁郁不乐罢了。这样又凭什么称得上政事公平、诉讼公正,百姓没有叹息忧愁怨恨的声音呢?如今河池荒远,词讼案件只有海阳的五分之一,赋税和职贡只有海阳的十分之一。史传虽然说那里民性轻悍、风俗横暴乖戾,但凭借当世三魁和众多士人,自宋代以来已经在这里深厚地孕育出来,那么国家的教化熏陶已经二百多年,风俗淳厚接近古代,应当同中原相等。公的秩禄又相当于二千石,更要以“不直接作为”来施行治理。愿公自爱自重,成为颖川、渤海那样的良吏,不要让人只凭襄城令与密令的事迹,便说海阳已经独占了你的美名。这就是序。○《送邑侯龙阳吴公升任河池州知州序》。
往太宰当考课吏,而霍山令丰城吴公以治行为天下第一,随奉玺书褒二尊人,海内荣之。逾五载,以予宁归,复从太宰选人亡害,代下邑海阳匮。夫海阳去神京万里,无江北驿骚地,不滨漕民生,且老不闻橇□畚闸劳苦。第属岁之厉农,千里半菽,并口而食不给。海汛声闻白羽旁午,不免戒子弟操芟父兄糗糒。而贵人之数千余榷负版之百十年,根本尤朝若夕。程督公一切治办,其治行与五载一居无何,而河池守之命下矣。人皆谓公才宜台郎给舍,当事者霍山重,海阳等重,独不台郎给舍,而河池为且。河池控扼蛮彝,为广右要害,其危峰迭嶂峙列如戟,葢自古记之。顾封域西偏,在唐宋时,往往目为荒远,其山川之奇丽则辱之为险恶,风日之骀荡则辱之为林日凄,物候之稍殊民俗之稍爽,则辱之为瘴疠为魑魅魍魉。即黄庭坚氏,岂不亦高人达士?至曰又将十六口去作宜州梦,似若有磊落不平之思,羁旅无聊之状,他可知已。乃潮中邑长及文学摄邑长诸君,惜公之行,而必欲余一言以壮公之行。余惟赠人以言,非自齐民歌谣,则下吏之从臾所司诸君,比邻而南面称君,又比肩而事二千石,情昆季而谊则朋友,于礼以规不以颂者也。夫复何言?久之余知其槩矣。潮始三阳,既拆为四,再拆为七,三拆为十,其间土地有错而赋者,人民有错而庸者,誉髦有错而肄胶序者。倘十邑令长外逡巡而内龃龉,口兰臭而背芒刺,则迹且不孚和衷之谓何?是岂圣天子所与共天下大惠元元意也?公操心积虑,自谓附郡而治,幸称领袖,而诸君实挟连城之璧,控上乘之驾者,其簿书期会步趋唯诺之间,吾示迟则见谓护短,吾示速则见谓炫长,吾用默则见谓藏拙,吾用语则见谓章巧,吾徐行则见谓穴犮情,吾疾行则见谓躁进。葢愿与诸君肃肃雍雍,尽归中节。真有若善我,善若民我民之风。以故直指报命,露章荐者若而人。其余格不及期,优异旌予者甚都。夫讵非同寅之极轨,太和之景象也与哉!今圣天子威震殊俗,即六合以内,六合以外,椎编魋结之国,亦臣所不臣。矧河池为赵阅道过化之邦,渐濡仁义,且二百余年。虽一二世长其官,称羁縻者,当彬彬无疑。公行矣!持其治海阳之竿,不及门,贾不及市,鞭朴不及践,更恶声不及奴隶,肆无伪直,津无溺人者,以与民更始。又持其和衷之说,以与寮若属更始,则霜雪雨露,布满河池。又何远逊台郎给舍,以片言事人主已也。公行矣!昔公家吴公,曾以治行为汉第一,迄今循良芳躅,照耀千古。第当时只曰吴公,吴公,不闻吴公为何名?岂吴公敦本实不名?抑当时无知己为昭揭耶?公今有诸君推翊,而余亦执简附青云,声施公之名,更不朽吴公矣。
○贺程乡父母修白叶公考绩序。
译从前太宰主持考核官吏,霍山县令丰城吴公因治理政绩被评为天下第一,随即奉下玺书褒奖他的两位尊亲,天下人都以此为荣。过了五年,他因守制归乡,又跟随太宰选任官员,没有妨害,代理下邑海阳的郡丞。海阳距离京城万里,既没有江北驿路的骚扰,也不临漕运之地,不承受漕民的生计负担,而且年老的人也没有听说过橇、畚、闸等劳苦。只是这一年正逢农灾,千里之内只能得到少量粮食,合在一起吃也不够。海上警报像白羽檄一样纷纷而来,不免告诫子弟操持刀具,父兄准备干粮。又有贵人几千余的榷税,和百十年来积累的负担,根本问题更是朝不保夕。主管官员考察吴公,把一切事务都办理妥当;他的治理政绩同五年前任职时没有什么不同,于是河池知州的任命下达了。人们都说,公的才干适宜任台郎、给舍;主管者看重霍山,也看重海阳,却偏偏不给台郎、给舍的职位,而将河池作为他的去处。河池控制蛮夷,是广西右方的要害之地,险峻山峰层层耸立,排列如戟,自古以来就有记载。只是它地处疆域西偏,唐宋时期常常被视为荒远之地;山川的奇丽被贬称为险恶,风光日色的舒畅被贬称为阴森凄惨,物候稍有不同、民俗稍有差异,便被贬称为瘴疠之地、魑魅魍魉出没之所。即使黄庭坚,难道不也是高人达士吗?至于他说又将带着十六口人去做宜州梦,似乎有磊落不平的思绪和羁旅无聊的情状,其他事情也就可以知道了。于是潮州各县县长以及代理县长、诸位文学官,惋惜公的离去,一定要我说几句话来壮行。我认为赠人以言,如果不是出自百姓的歌谣,便是下属官吏劝请主管官员;诸位君子身处邻近各县,面向南方称君,又并肩侍奉二千石长官,感情如兄弟,情谊如朋友,按照礼法应当用来规劝,而不应当只是颂扬,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过了很久,我才了解其中大概。潮州起初有三阳,后来分为四个县,再分为七个,三次分割而成为十个县。其中土地有交错而纳税的,人民有交错而服役的,优秀士子有交错而入学的。假如十县令长对外迟疑,对内抵牾,口中兰臭、背后芒刺,那么行迹尚且不能使人信服,所谓同心和衷又从何谈起?这难道是圣天子愿意同他们共同治理天下、施加大惠于百姓的意思吗?公处心积虑,自称要依附郡守共同治理,幸而被称为领袖;诸位君子实在像手持连城璧、驾驭上等车马的人。可是他们在文书、期限、会集、步趋、唯诺之间,我稍微迟缓便被说成包庇缺点,我稍微迅速便被说成炫耀长处,我沉默便被说成隐藏拙劣,我发言便被说成卖弄文章,我徐缓行事便被说成迎合情势,我急切行事便被说成躁进。大概希望同诸位君子庄重和谐、雍容和睦,一切都合乎中道。真正做到善待我、善待百姓,使百姓也善待人的风气。因此直指使者复命时,上章荐举的人有若干位;其余考核虽未达到期限,而获得优异表彰的人也很多。这难道不是同僚相处的最高准则、太平和谐的景象吗?如今圣天子的威势震服异俗,即使在六合之内、六合之外,那些椎髻编发、魋结之国,也没有不称臣的。何况河池是赵阅道教化经过的地方,受到仁义浸润已经二百多年。即使有一两代人担任当地官长,名义上称为羁縻之地,也应当已经文质彬彬、无可怀疑。公要出发了!带着治理海阳时的竹篙,不等进门,奸商便不敢到市场;鞭打不用于践踏百姓,恶声不传到奴隶耳中;放纵之处没有虚假的正直,渡口没有溺死的人,便同百姓重新开始。又带着和衷共济的主张,同僚属官重新开始,那么霜雪雨露便会布满河池。这样又何必远远逊色于台郎、给舍,只凭几句话便侍奉人主呢?公要出发了!从前吴公曾因治理政绩被评为汉代第一,直到今天,循吏良臣的美好足迹仍照耀千古。只是当时只称他为吴公、吴公,没有听说吴公究竟叫什么名字;难道是吴公敦厚务实,所以不以名字著称?还是当时没有知己为他彰明显扬呢?如今公有诸位君子推举辅佐,而我也拿着简册依附青云,传播公的声名,这样就更加使吴公不朽了。○《贺程乡父母修白叶公考绩序》。
潮州越五岭外,去神京万里,属邑程乡,为古梅州地,山川耸秀,沃野百里,葢屹然潮上游也。高皇帝建国,分千百夫长守御之意,念穴犮矣。第志称敦尚质实,惟知树艺重本,以故菽粟蕃殖,每蔽韩江而下,即在所司,亦不以催科告诎,则程不可不谓之易治。志又称依山负险之民,恃其彳广悍,勇于战鬪,则建炎之变,代间有之,所从来远矣,则程又不可不谓之难治。要之,或难或易,顾其人何如耳。己亥令匮,三山叶公实奉天子命,俨临之。既至,章逢跄跄懦善,廪廪惊相谓:“君侯以上第提岩邑,得无难事?”已强有力者复偶语谓:“君侯循循书生,直易与耳。”而公不然也。邑世守文献,其俗易争,公秪正已,明听之,无所用居间也者。民饶于财,负郭田即受劵多年所,而诘且无已,公断自令甲,民始息肩。湍高水急,人有轻生,亡论不直,即直而富人产已荡然矣,公一一以三尺绳之,无有戕已生以戕人之生也。邑故征求无艺,供者什九,羡者什一,公置椟于庭,令编户自输,人人得意。去所部严簿领,而急程期,檄者比日至,侦者中日至,更定者挟日至,即最号精敏焉,能独神公?积虑上请,第缓急而为之。次邑里无狐假之迹矣。日者岁比,公聚族而程其能,所为竿牍借资,或径窦贾勇者,悉屏不用,士服之如神明然。诸如朿湿不及践更,赫虎不及市廛,恶声不及下吏,缛礼不及上交,公更饶为之,又何足为公道哉?三年绩用成,而广文师弦陈君率诸生黄某等跋涉衡门,必欲得余一言以当口碣。余惟考绩之典,肇自虞周,国家用是以课士,士亦用是以自课,亦犹行古之道也。顾舟不足以容万斛者,局于量也;马不足以致千里者,敝于力也;泽不足以垂永永者,笃于见也。诸生之所言,三年耳,仕路无常,惟遇是应,有十年而一值者,有数十年而一值者,有数百年而一值者,县官重负版,谓为民天,亦王天也。公度十年更籍,亿姓系命,裒多益寡,不惮夙夜,心计而手衡之,俾今日受成,传之喜师,世无坏也。是之谓十年之绩。癸未乌合,迅不掩耳,至阑帑金,而无一镞相加,此可谓邑有人乎?公时饬什伍,谨斥堠,以无事为有事,似迂而徐君爵等果聚党无状,亦屏首就禽,无为父老忧。是之谓数十年之绩。国家以来,未有以贵人开榷天涯者,榷之自今日始。公曰:“抗则慢命,狥则无民,持议以榷灶为名,实人人悦之。”且谓下邑不毛,芦居野耨,无间架可税,舟车可筭,至此或悟主之一端。也是之谓数百年之绩。三绩备,即推之天下而凖也。程云乎哉!惟是人见公之绩,而不见公之心,公之心则又不能一日安者。公体若不胜衣,而勉勉拮据者无遗力;言若不出口,而问民所疾苦者无余时。凡此皆有难心无易心,擘画之根,非粉饰之文也。诸生曰:“先生论公绩,并及于所以绩,公傥执是以终是可以报圣天子矣。”是为序。
○送潮阳贰令新所史君归南昌序。
译潮州越过五岭在外,距离京城万里;所属的程乡县,是古代梅州的地方。这里山川高耸秀美,沃野百里,屹然处在潮州上游。高皇帝建国时,分置千百夫长以守卫防御,其用意深远。只是地方志称此处崇尚质朴实在,只知道种植庄稼、重视根本,因此粮食繁多,常常遮蔽韩江而下;即使在主管官员看来,也不因催收赋税而感到困窘,所以程乡不能不说容易治理。地方志又称,依山凭险的百姓,依仗自己强悍勇猛,勇于战斗;建炎年间的变乱,隔代还会发生,这种来历已经很久远了,因此程乡又不能不说难以治理。总而言之,或难或易,关键只看治理它的人怎样。己亥年县令空缺,三山叶公奉天子之命,庄严地来到这里任职。到任以后,穿着章服、举止谦和的士人小心翼翼地惊讶相告:“君侯以高等成绩来治理险难之县,恐怕不是容易的事吧?”强悍有力的人又私下议论说:“君侯不过是循循善诱的书生,实在容易对付。”叶公却不是这样。县中世代守护文献,风俗容易争讼,叶公只是端正自己,明察听取诉讼,并不需要别人从中调解。百姓财产丰足,靠近城郭的田地即使早已领有契券多年,仍被不断追问催索;叶公按照县令法令自行裁断,百姓才开始卸下负担。水流湍急,水势很高,人们有轻生之举;不论是否理亏,即使有理,富人的财产也已经荡然无存。叶公一一依据三尺法令惩治,没有人再牺牲自己的生命来伤害别人的生命。县中原来征求没有限度,供给的占十分之九,额外多取的占十分之一;叶公把木匣放在庭中,命编户百姓自行缴纳,使人人都心满意足。他离开所属部门,严格办理簿籍文书,催促期限;发来的公文接连不断,侦查的人从中间来到,要求更定的人携带文书来到,即使号称精明敏捷的人,谁能独自神奇地超过公呢?他反复思考后上报,只按事情的缓急办理。这样,乡里便不再有狐假虎威的踪迹。近来年年如此,叶公聚集全族,考核他们的才能;凡是依靠文书请托、借助门路逞强的人,全都屏退不用,士人像敬奉神明一样服从他。至于那些本应服役却不必亲自践履、更役的,权势赫赫却不进入市场,恶声不传到下级官吏,繁缛礼节不用于上交,叶公更是多方为之,又哪里用得着我再替公称道呢?三年考绩完成,广文师弦陈君率领诸生黄某等跋涉来到我的门庭,一定要得到我一句话,作为口头碑铭。我认为考核政绩的制度,起源于虞、周两代,国家用它考核士人,士人也用它自我考核,这同样是实行古代的道理。只是船不能容纳一万斛粮食,是受限于容量;马不能奔驰千里,是受困于力量;恩泽不能长久流传,是因为见识不够深远。诸生所说的只是三年之事;仕途没有常规,只能遇到什么就应对什么,有十年才遇到一次的,有几十年才遇到一次的,也有几百年才遇到一次的。县官肩负重大的户籍赋役事务,被称为百姓的父母,也是上天在人间的代表。公预计十年后重新编定户籍,想到亿万百姓的性命都系于此,便取多补少,不辞早晚,心中筹划、亲手衡量,使今天所成的事业传给后世,永远不会败坏。这叫作十年之功。癸未年乌合之众突然作乱,来势快得使人来不及掩耳,甚至逼近国库,而没有一支箭射来;这难道可以说县邑中有人吗?公当时整顿什伍编制,严密设置侦候,以对待有事的态度防备无事,看似迂缓,而徐君爵等人果然聚党作乱,也被擒获,无须让父老忧虑。这叫作几十年之功。自国家建立以来,从未有贵人到天涯之地主持榷税,榷税从今天才开始。公说:“抗拒就是怠慢君命,顺从又会使百姓受害;表面以榷灶为名,实际上人人都能得到好处。”又认为下等县邑土地贫瘠,百姓住芦屋、务野耕,没有房屋可以征税,没有舟车可以计算,到了这里或许可以使君主明白治理天下的一端。这也叫作几百年之功。三种功绩都具备了,推广到天下也可以作为准则。难道还要谈什么程式吗!只是人们看见了公的功绩,却看不见公的内心;而公的内心又一日不能安宁。公身体羸弱,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却勤勉操劳,竭尽全力;话语少得仿佛难以出口,却没有片刻不询问百姓的疾苦。这一切都是因为心中有难事,而不是心中轻松;是筹划事业的根本,并非粉饰门面的文章。诸生说:“先生评论公的功绩,又说到公所以成就这些功绩的原因。公如果坚持这样做到底,就可以报答圣天子了。”因此作序。○送潮阳贰令新所史君归南昌序。
前史君为诸生时,则曾以赀升上舍,称贤诸生矣。龙蛇之际,岛彝倡乱,至戕我属国,而有将心。圣天子赫然震怒,始命将出师,亟欲灭此以敉竟内。东征主帅廉史君才,挟史君行间,汗马数年,所例得上首功为千百夫长。乃史君不愿为千百夫长,祇用积劳丞潮阳。夫潮阳为岭以东剧邑,昔未有以军功丞者,以军功丞自史君始。史君下车,吏民惊相谓:「此夫乡以三尺提兵海上,得无咤叱使气奴隶吾元元?顾史君则循循然长者也。」曰:「令环百里而奉之为君佐令者,傥传舍其官而故纸典刑,为吾为吾计,快耳!岂朝廷所与张官置吏意?」内念职主戍,而邑亦有逋戍故事。司马门下片檄所司,所司高者贾精核,最下者为利复扰践更无筭。戍无一逮,而鸡大己骚然矣。史君惟受成践更,践更无不得意去。愿史君当为令以燠庥我也会澄邑阙令,史君则摄令。每有事郡城,每过衡门,语曰:「某佐令犹佐耳。」乃今则所谓环百里而奉之为君,实非真君也。丞有所为而民或以朿湿丛怨,丞无所为而民或以旁落受害,则张弛难。丞有所持于上,而上谓吾强项;丞有所顺于上,而上谓吾茸阘,则中节难。胥史满前身局蹐而口揶揄,章逢旅进阳问谒而阴干泽,则表率难。榷税旁午,雷厉风行于法有所纵舍,则为国难;于法有所搔括,则为民难。子将何以教我?余不敏,然亦一行作吏,见摄者多易易耳。如知摄澄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福澄乎?人亦有言:「以道而用才,以实而御虚。」窃愿为君试之耳。史君用是以治澄,而澄竟用是治。会潮阳又阙令,诸所为践更得意去者,复相率迎史君归摄。史君摄潮,潮歉甚,乃下令谓粤若闽固唇齿之国,第未有瘠己以肥人者。潮无升斗之羡,柰何弃父母之资资邻?其遏之便。」且时饬比闾什伍,而时抉其惰,又以间布尔目行钩。巨摘赤黑丸于掌中,发之。潮不至,民穷盗起者,赖史君也。诸践更如徐某、郑某、萧某等,因其谢摄事,戒子弟某某度海而东,必欲得余一言以识不忘。余嗫嚅而止者,浃旬。比董贾命下,复从姻亲郑孝廉申前请益力。余惟世之登显擢而受上誉者,多易得于士夫巨室之称,而难得于匹夫匹妇之口。以细民至神,不可以愚使也。乃当事者丰于采名,故常借名于要津;俭于采实,故常失实于闾阎。今史君有平彝功,而仅得一丞;有摄澄、摄潮功,而亦不满三载以去。此其故,葢难言矣。第昔者参知章公之令吾潮也,去之日有碑以纪之,有祠以祀之。民至今过者,犹俨然肃拜咨咩咏叹而不忍舍。谓参知均田拓地,其有造于潮甚巨。史君秩卑,则其道不尊;转劣,则其行不华。而践更亦咨嗟咏叹而不忍舍者,此何以故?惠则爱,爱则思,葢民风也。其直道一也。史君归,傥参知以旌节过南昌,幸以余言告参知。参知得无曰:「史君吏无害,当无负于南昌。潮人历数十年而无忘参知,当亦无负于参知也。」
○赠海阳令三竺刘公入觐序
译从前史君还是诸生时,曾因捐资升入上舍,被称为贤能的诸生。龙蛇交替之际,海岛夷人倡乱,甚至杀害我国属国的人员,已经有将要扩大的趋势。圣天子大怒震动,才命将出师,急于消灭这股势力,以安定境内。东征主帅廉史君看重史君的才能,带着他参与军务,征战数年,按例因功可升任上首功、千百夫长。可是史君不愿做千百夫长,只因累积功劳而任潮阳丞。潮阳是岭东的重县,过去从未有人因军功任丞,因军功任丞从史君开始。史君到任时,官吏百姓惊讶地互相说:‘这个人从前在乡里拿着三尺之剑,到海上领兵,难道会呵斥逞强,把我们百姓当奴隶吗?’但史君却是循循有礼的长者。又说:‘县令管辖百里之地,百姓奉他为君,而丞只是辅佐县令。如果他只把官职当作传舍,抱着旧文书和法令不办实事,只替自己打算,确实痛快;但这难道是朝廷设置官职、任用官吏的本意吗?’史君心里想到,自己的职责主管戍役,而县中也有拖欠戍役的旧例。司马门下一纸檄文发给主管部门,主管部门上等的做法是严加查核,最差的做法则借机图利,再次骚扰百姓,反复征发没有限度。戍役还没有抓到一人,县中鸡犬已经骚然不安。史君只接受已经办成的征发,服役的人没有不满意离去的。我希望史君将来做县令,来温暖、庇护我们。恰逢澄邑缺县令,史君便代理县令。以前每逢有事到郡城去,经过我家门前,总说:‘某人做丞,也只是辅佐县令罢了。’如今却是所谓百里之内的百姓都奉他为君,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君主。丞有所作为,百姓有时因受到约束而聚集怨恨;丞无所作为,百姓又有时因被遗弃而受害,所以掌握宽严很难。丞在上级面前有所坚持,上级说他刚强固执;有所顺从,上级又说他软弱无能,所以把握分寸很难。胥吏充斥面前,官身局促而口头讥刺;戴进士巾服的人成群而来,表面问候,暗中求取恩泽,所以做表率很难。榷税事务纷繁,依照法律有时放宽、有时严办,这对国家很难;依照法律搜刮过多,这对百姓很难。您将用什么来教导我?我虽然不聪敏,但也曾经做过一任官,见过的代理官大多很容易应付。如果知道代理澄县的困难,岂不是几句话就能给澄县带来福气吗?人们又说:‘应当用正道任用人才,用实际来驾驭虚浮。’我私下愿意替您试试看。史君用这些办法治理澄县,澄县终于也因此得到治理。恰逢潮阳又缺县令,过去服役而满意离去的各人,又相继迎请史君回去代理。史君代理潮阳时,潮阳歉收非常严重,于是下令说:‘粤地和闽地本来就是唇齿相依的国家,只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牺牲自己来使别人肥饶的道理。潮阳连一升一斗的剩余也没有,怎么能丢弃父母的资财去资助邻县?’ 应当制止这种做法。”同时,他不时整顿比闾什伍,又时时查出其中懒惰的人;还间隔着发布告示,暗中侦察。把大黑小黑的丸子握在手中,随时发出号令。潮阳没有发生大乱,百姓贫困而盗贼兴起的局面得以避免,靠的是史君。那些服役过的徐某、郑某、萧某等人,借史君代理任期结束之际,告诫子弟某某渡海向东,一定要得到我的一句话来记载不忘。我的话欲言又止,拖了十天。等到董贾的任命下来,又因姻亲郑孝廉再次请求,催促得更加有力。我认为,世上升任显要、得到上级赞誉的人,多容易得到士大夫和豪门的称誉,却难以得到普通男女百姓的称誉。百姓虽细微,却神明一般,不可以愚弄驱使。因此当权者热衷于搜求声名,所以常常向要津借取名声;却吝于搜求实际,所以常常在民间失掉实绩。如今史君有平定夷乱的功劳,却只得到一个丞职;又有代理澄县、代理潮阳的功劳,却不到三年便离去。这其中的原因,大概难以说清。只是从前参知章公任潮阳令时,离任那天有碑来记载,有祠来祭祀。百姓直到今天经过那里,还庄重地肃拜,咨嗟吟咏,不忍离去。都说参知均分田地、开拓土地,对潮阳的建设功劳很大。史君官秩低,所行之道便不显尊;任职转差,行为便不显耀。但服役的人也咨嗟吟咏、不忍离去,这是什么缘故呢?施惠就会得到爱戴,得到爱戴就会被思念,这大概是民风如此。他们所遵循的正道是一样的。史君归去时,如果参知持旌节经过南昌,希望把我的话告诉参知。参知难道不会说:‘史君为官没有过错,应当不会辜负南昌。潮阳人几十年来都没有忘记参知,也应当不会辜负参知。’ ○赠海阳令三竺刘公入觐序。
今上当扆,明年元日,天下诸司当受计。海阳为附郭邑,令君三竺刘公例附。胡使君朝车行,乃诸缙绅父老谓余不佞,宜属笔。余素不娴于辞,然既以言赠使君,则又敢无言。以及使君之附行者,余曾读班氏传,循吏多郡守事,仅一召翁卿者,有谷阳、上蔡称,而亦不载其实。即地节、五凤间,人主所最加意,不过曰与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岂其时政皆郡守发之,令不能自为德耶?乃我朝李文正先生自谓生平幸得为宰相,不幸不得为县令。抑岂相臣之调燮阴阳,孰与于躬簿领者之为专?宰臣之经理邦国,孰与于拥花封者之为荣?宰臣之衔天宪而代天工,孰与于鸣琴携鹤者之为逸?亦以高皇帝功令,令与守等重,令于民亲,而其泽易洽,则所谓自为德者,又莫令若。第令有无事者,有不得事;事者有不得任事者,而其德亦什伯而千万焉。往余待罪楚闽,计食邑之食者不下七十余月。先是洞庭八百楼舩方度,而车毂复相击于道。县官日持手板伺人,即锐意兴除,亦祗为消阻。后入道南之乡,不过弹丸地而已。钱谷不当一飨,囹圄常虚数月。其间贤者郡守为政,次则胥史为政,以故所伸者恒什七,所未伸者恒什三也。乃海阳则异于是。邑阻山环海,赋故繁,民多讼。心兵使者建旗鼓以临,裨将六军军需一切倚办。海阳不可谓无事。邑为岭以南,极东去神京万里,即有七闽通道,而非有吴楚秦晋之交,无劳戒榜人而谨厨舍,不可谓不得事。事况日者榷税之命雷厉风行,而一二耳视复张皇,海陬得岁税五千有奇,而胡使君开诚布公,知公之可属大计,即菽粟有榷,山泽有榷,关市有榷,间架有榷,一以付公调停,而无难色,不可谓不得任事。当是时,在齐民惟恐其及锱铢,在中使惟恐其不及锱铢,而燕市少年依附熏灼,鲜衣怒马,倨长虹。而窥所司者,又络绎不绝。公示峻,则见以为抗;公示平,则见以为贬;公示宽,则见以为诎于赋;公示密,则见以为竭于泽。公惟咨诹于人情土俗之间,即单骑橐糗而不以为瘁,亦委曲张弛于多寡盈虚之数,而不尽黜其聦明以避其睚眦之螫。卒之,孤诚朴忠,一念可信于编户,而有辞于天下后世,此之谓善藏其用,而非有沉毅敦重者不能耳。惟是《大学》论务财用而归之灾害,并至近二日之内,地震者三至,损人畜桥梁庐舍无筭,岂非天心仁爱,不忍见海滨有此搜括气象,故示异至此?余向以唐德宗时,犹曰理财以养民为先,而且不免于奉天、梁州饶舌于胡使君,以报圣天子清问。今公非使君冡子乎?载从旁以天地震动置对,则主上未必不憣然改容,亟罢中使。是圣天子之大有德于潮,即公与使君之有德于潮也。若下车以来,体羣情,植士类,省刑罚,绝馈遗,则公之所自为德者,葢贤于地节、五凤远矣。
○贺泰宇黄公三载考绩序
译当今皇上临朝,明年元旦,天下各司都应接受考核。海阳是京城附近的县,令君三竺刘公按例随同前往。胡使君乘朝车出行,于是各位缙绅父老认为我还不算无能,应当嘱托我写文章。我向来不擅长辞章,但既然已经用话语赠给使君,又怎敢没有话说?说到使君随行之事,我曾读《班氏传》,其中记载循吏,多是郡守的事迹,只有召翁卿一人,因谷阳、上蔡而著称,却也没有记载他的实际政绩。即使在地节、五凤年间,君主最看重的,也不过说:‘能与我共同治理天下的,难道不就是贤能的二千石吗?’难道那时的政绩都是郡守发起的,县令不能亲自施恩吗?所以我朝李文正先生说,平生有幸做了宰相,不幸没有做过县令。难道宰相调和阴阳的功劳,能比得上亲自办理簿籍文书吗?宰臣经营国家,能比得上拥有花封之地的荣耀吗?宰臣奉天命、代天行事,能比得上弹琴携鹤的闲适吗?也是因为高皇帝法令规定,县令与郡守同样重要,县令与百姓亲近,恩泽容易遍及百姓,所以所谓亲自施德的人,又没有谁比得上县令。只是县令有无事可做的,有想做事却不能做的;有做事而不能任意施展的,因此他们的德政也有十倍、百倍、千倍的不同。过去我在楚、闽任职,计算领取食邑俸禄的时间,不下七十多个月。在此以前,洞庭八百里水面正好通航,车轮又在道路上相撞。县官每天拿着手板等候上级,即使锐意兴利除弊,也只能消除阻碍。后来进入道南乡,不过是弹丸之地而已。钱粮不足一顿饭的需要,监狱常常空置数月。其中贤能的郡守主持政务,其次是胥吏主持政务,因此所能施展的常常有十分之七,未能施展的有十分之三。海阳却不同。县邑山阻海环,赋税本来繁重,百姓又多诉讼。心兵使者树旗击鼓前来,副将统率六军,军需一切都要由这里供办。海阳不能说没有事情。县邑在岭南极东,距离京城万里,即使有通往七闽的道路,也不像吴、楚、秦、晋那样交通四通八达;不必劳烦告诫船夫、谨慎安排厨舍,不能说是没有事可做。近来榷税命令雷厉风行,而一两个耳目又大肆张皇,海边一年税收五千多。胡使君开诚布公,知道公可以担当重大事务,即使菽粟、山泽、关市、间架都要榷税,也一概交给公调停,从不面露难色,不能说是不能任事。当时百姓只怕榷税涉及分毫,中使只怕不能搜刮分毫;而燕市少年依附权势,穿鲜衣、骑怒马,气焰高张,傲视一切。窥伺主管事务的人又络绎不绝。公表现得严厉,就被认为抗命;表现得公平,就被认为贬低上意;表现得宽缓,就被认为在赋税上屈服;表现得严密,就被认为把地方恩泽搜刮殆尽。公只在民情风俗之间反复询问,即使单骑携带干粮,也不以为劳苦;又根据税额多少、盈亏虚实,委婉地调节宽严,并不为了躲避他们的怨恨刺伤而完全收敛自己的聪明才智。最终,他以孤独的诚心和朴实的忠心,使编户百姓都能相信,也能向天下后世留下说辞;这叫善于收敛自己的才用,不是沉毅敦厚的人不能做到。只是《大学》谈到致力于财用,最终归结为灾害;近来两天之内,地震竟发生三次,人员、牲畜、桥梁、房屋损失无数,难道不是上天心怀仁爱,不忍看见海滨出现这种搜刮的气象,所以显现异常到这种程度吗?我从前想到唐德宗时,尚且说理财应以养民为先,而且还不免在奉天、梁州替胡使君进言,以答报圣天子的清问。如今公不是使君的儿子吗?如果从旁把天地震动的情形作为答复上奏,皇上未必不会惊异变色,立即罢免中使。这就是圣天子对潮阳的大恩,也就是公和使君对潮阳的恩德。若公自到任以来,体察众情,培植士类,减省刑罚,杜绝馈赠,那么公自己所施的德政,大概比地节、五凤年间远为贤明了。○贺泰宇黄公三载考绩序。
高皇帝仿汉而治,郡置守,守间置判二大都,一司农,一司捕也。夫判佐守,而代有终,则奉天子以爱养元元,一司农足矣,又恶用司捕?为人亦有言:植苗者除莠,非不仁莠也,除所以害仁者,则不得复仁,莠耳。《潮州志》所称海滨邹鲁也,上世泽蛟龙,而陆麋鹿,不甚娴于文学。自韩昌黎以太山北斗,揭日月于五岭之外,而潮始彬彬矣。顾其人犹多檏茂长老,上不设危法,下亦不知上有危法,即余朿发时,每闻缙绅先生道说,成弘以前,闾巷市井不稍爽跬步尺寸,则有司捕可无,司捕亦可。乃今则大谬不然者,士乐呰窳,民□慆淫,樗栎之风浸及于耦耕息贩,弛檐之夫,而当事始逮其尤,籍资产榜宅里,而亦无悔旤,然犹好出其智力,妄相标号以自为豪举,而实繁有徒,虔刘其懦者,狎侮其良者,甚至人自为政,与有司角戾,积而身殉者,葢自干戈之后,虽未有揭竿伐鼓为封豕长蛇大蠹,第鸡鸣狗盗,又无敢匿不闻。此不择一官以悬三尺,其何以谢天下也?惟是有为者躁而戾事,无为者缓而厌事,则上下数十年,曾未有判余郡而满三载考者,满之则有去年春顺庭俞大夫,今年夏新都泰宇黄公也。夫大夫之满也,业以名实之说,从父老后张之祖道,乃诸邑长皆挟锐进之资,驾腾骧之足者也,而必欲得一言以为公赠者,何居?诸邑长谓大夫职储稍一抚字民,即见德,公职捍盗,葢处其难者,诸邑以盗而谳之公也。公求其轻耶?则齐民聚而语曰:此辈鱼肉我者也,胡为而置之轻?公求其重耶?则大吏且目摄曰:是无货若器可质者也,胡为而置之重?公不难以身为怨府,一一取状酌而上之,葢处己以难,处诸邑以易,是恶可以无德公也?余惟苟子不欲,虽赏不窃,此宣圣正本清源至论,恐未可以望潮也。潮故多盗,而不尽起于贫,盗也者,博者盗。淫者亦盗,侠者盗,即衣食足而不简于义者亦盗。傥如苏氏子云:“仁可过,义不可过”,而徒以姑息之治治之,不将助虎以翼而撄人都市乎?公饬比闾什伍之法,而时抉其惰,又问布尔目行钩巨然,亦不尽得,则不得不就其罹单词者,治之以严。治之以严,而行部者且谓公以疾恶贾誉矣。行部者谓以疾恶贾誉,而向所谓聚语曰:“轻者犹故也。”公且柰之何哉?第公之下车也,十三佐郡,十七署事,当海阳、广济之役耳。视者葢不待奏檄,莅政已投杼之矣。公苞苴不入其境,羡余不入其门,葢庶几乎不欲者。以故己庚以来,雈苻无警,民得安枕而卧者,孰非公之赐也?况公碣石倭功,其所以资观察使前筹甚悉,使一加题叙,当首在积级赐金之科,而今弗酬也?则当并考曰:“海上域中,民安盗戢,葢亦实符于名哉!”虽然,盗之为财败也,不可谓无知,其羣然为财败也,又不可尽谓之有知。有知无知,辨以苍素,葢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今俞大夫守万州矣,有尚书冑何先生在,盍交懋焉?父老扶杖以观德化,当举手加额曰:“数十年衣冠而判吾郡者,指可胜屈,仅仅三公。”仁我者去其害我,仁者天子,当大拜矣。
○贺观察存敬朱公粤西平寇加恩序。
译高皇帝仿效汉制治理天下,郡设置郡守,郡守之间设置判官二人,一人掌司农,一人掌司捕。判官辅佐郡守,代代终身任职;奉天子之命来爱护养育百姓,有一个司农就够了,又为什么要设置司捕?有人说:种苗的人要除去杂草,并不是对杂草不仁,而是因为要除去妨害良苗的东西,使良苗能够生长;那就是除草。 《潮州志》称潮州是海滨的邹鲁。上古时代这里有蛟龙,陆地有麋鹿,不很熟悉文学。自从韩昌黎如泰山北斗,在五岭之外揭示日月般的光辉,潮州才开始文雅起来。不过当地人仍多质朴茂实的长者,上面没有设置严酷的法律,下面也不知道上面有严酷的法律。我年轻时每每听缙绅先生谈说,成化、弘治以前,里巷市井的人行动不越出咫尺,似乎有司捕也可以没有,司捕也可以存在。如今却大不相同:士人乐于懒惰,百姓沉溺淫逸,恶劣的风气渐渐蔓延到并耕、停息、贩卖之人和放荡的男子;主管者开始逮捕其中最恶劣的,登记财产、张榜于乡里,他们也不悔过,反而喜欢逞弄智力,胡乱互相标榜,自己夸耀,实际上徒党众多,残害懦弱者,侮辱善良者,甚至各人自行其是,与官府争斗,积累到以身殉祸的地步。大概自干戈以来,虽还没有出现揭竿击鼓、成为封豕长蛇般大害的势力,但鸡鸣狗盗之徒也没有谁敢藏匿而不使人听闻。既然如此,不选择一位官员来悬挂三尺法令,怎么向天下交代?只是有作为的人急躁而坏事,无作为的人迟缓而厌弃政务,所以上下几十年间,从没有判官在我的郡中任满三年考核;任满三年的,便是去年春天顺庭俞大夫和今年夏天新都泰宇黄公。大夫任满时,已经凭借名实之说,跟随父老在祖道为他张扬;各县县长都是凭着锐意进取的资质、飞驰腾跃的能力而来,却一定要得到一句话作为赠言,这是为什么呢?各县县长说,大夫的职责是储备粮食,稍微抚慰百姓,百姓就能感受到恩德;公的职责是捍卫盗贼,处在最困难的位置,各县正是因为盗贼而向公审理。公想让刑罚轻些吗?那么百姓聚集议论说:‘这些人是把我们当鱼肉的人,为什么要从轻处理?’公想让刑罚重些吗?那么大吏又暗中示意说:‘这些人没有财货器物可以抵押,为什么要重判?’公不怕使自己成为怨恨集中的地方,逐一取证、斟酌后上报;这是把自己置于困难,把各县置于容易,怎么可以不把德行归给公呢?我认为,苟子说人若不想要,虽有赏赐也不会偷窃,这是宣圣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至理,恐怕还不能拿它来要求潮州。潮州本来盗贼多,但并不全是由贫困引起;所谓盗贼,是赌博者造成的盗贼。放纵的人也是盗贼,逞强仗义的人也是盗贼;即使衣食充足而不受道义约束的人,也同样是盗贼。假如像苏氏说的‘仁可以超过常度,义却不能超过常度’,只用姑息的治理来治理他们,岂不是给老虎添上翅膀,使它在城市中伤人吗?公整顿比闾什伍的法令,时时查出其中懒惰的人,又巡视各处、布置耳目,实行钩稽查察;然而仍不能全部捕获,于是不得不对那些落网者施以严厉惩治。用严法治理后,巡行各部的官员又会说公借厌恶罪恶来博取声誉。巡行官说公借厌恶罪恶博取声誉,而先前聚集议论的人又说:‘从轻处理仍和原来一样。’公又能怎么办呢?只是公到任时,曾十三次辅佐郡政,十七次代理事务,正赶上海阳、广济的战事。旁观者大概还没等奏檄下达,公到任处理政务,便已经使人惊惧不安了。公的贿赂进不了辖境,额外收入进不了家门,大概近于真正不贪求的人了。因此自己巳、庚午年以来,盗贼没有警报,百姓得以安枕而卧,哪一样不是公赐予的?何况公在碣石有抗倭功劳,为观察使筹划先机,考虑得十分周密;如果加以题叙,应当首先列入累积官阶、赏赐金帛的条例,如今反而没有酬报吗?那么考核时应当一并写道:‘海上和境内,百姓安宁,盗贼止息,大概确实名实相符了!’ 虽然如此,盗贼因财物而败坏,不能说他们完全没有知觉;他们成群因财物而败坏,也不能说他们全都有知觉。有知觉还是无知觉,要用黑白来分别;这大概就是一张一弛、文武并用的道理。如今俞大夫守万州,有尚书冑何先生在那里,为什么不互相勉励呢?父老扶杖来观看德化,应当举手加额说:‘几十年来以衣冠之身担任我郡判官的,屈指可数,只有三位。仁爱我的人除去了伤害我的人;仁爱百姓的,是天子,您一定会大受任用。’ ○贺观察存敬朱公粤西平寇加恩序。
今圣天子以文治治天下,犹仡仡然修武功,即顺义称臣,哱刘伏诛,氐羗就縻,世称极治。而关□播□,先是未殄,犹彝也。惟粤以西,自王文成经理之后,志称八寨、古田者,亦莫不悔旤、慑心、逡巡、要朿。乃岁入戊戌,蕞尔府江北陀,有黄朝田兄弟,敢鸠两岸亡命伏莽,啸峒肆行称乱。时则有若李贵、三义、三等,以站南据;又有若韦扶仲、盘花浦女等,以香炉、大小桐亮据。唇齿既固,剥肤自烈,所为挠我师徒,侵我土田,御我道路,系累我士女,虔刘我人民者,罪贯己盈。会所司告急,两御史中丞、御史相与集议以闻。上始命将出师,亟欲灭此以安竟内。第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高皇帝法,每以监司监之。当事度无可与大事,佥推瓯西存敬朱公,以苍梧摄府江行公,受事蒿目而忧,裂肝而筹。始于九月十八日,誓师宣上威德,三五申令:诸酋为魁,诸徒党罪无赦;诸胁从者从末减;诸卤掠者生还,与其馘也,宁俘毋妄杀。诸军唯唯,遂蓐食列陈,一鼓而平北陀,再鼓而平站南,三鼓而平香炉、大小桐亮。生致田氏一家,禽斩以千计,招抚者倍是。葢至于正月班师,饷不满半载,而两江敉宁。公之劳苦功高矣。辛丑秋,圣天子是御史核旌赉,督府而下有差。公即移镇岭东,犹然予金予禄及之。此虽未足以酬公功,亦足以章公功也。乃参戎麻君幸,以职事佐公下风,必欲余熙春一言备稗史采择。余惟疆场之事,葢难言矣。乡余左兵垣,不敢谓谙兵,惟是见四方奏报,或盗仅窃发,每大言之为有关社稷之重;或盗且无将,每小言之为无烦君父之忧。即如关酋、播酋,始者谭何容易,比至兵连旤结,损饷至数百万,损军至数十万,而后底定。视粤西虽其数不侔,抑何劳逸之甚相悬绝也?葢豪杰涉世,非才不能集事,非诚而才又不肯担当而任事。公北陀之役,其当日机。宜疾若迅雷,重若泰山。余虽不及躬逢,顾目所覩记者,公自给谏分部,事业半在粤东,而其烂然彰明较着,则又有狩潮之政,在潮观察及二千石偶匮,所有一二小吏不无稍逸官常,是名曰衣冠之盗。古法行自近,而潮则法疏自近,即庶人在官,亦起家与素封等,是名曰胥史之盗。滨海人柔,自古记之,而强有力者,又擅为名号,结为死党,以鱼肉民,是名曰豪侠之盗。潮税重,近骤至三万有奇,为尤重,乃榷者又虎视而狼籍焉,是名曰津梁之盗。家有蒱摴,未有不败,潮人即败,而其俗亦牢不可破,是名曰流荡之盗。潮人轻生,而戕己生以戕人之生,至撄千金而无惮色,是名曰鸱张之盗。潮有此数盗,虽其名无揭竿扬旗之势,而其实当不在洪水猛兽下。公力持中议,风直指李公,一一锄之,功倍粤西什伯矣。方今御史中丞御史交露章,仍借公参知,公又檄所司练兵理饷,缮甲治舰,为绸缪计,即岛彝闻我,事事海且无波,又何忧内寇为?度圣天子明见万里,自当假我重臣为东南半壁天则,余又当有论著耳。麻君曰:「先生东人,熟公东事;某西人,熟公西事。总之战伐弹压,文武之道也。敢裂帛书之,以当丰碑。」
○赠东璧游父母兼摄潮阳报政还惠序。
译如今圣天子以文治治理天下,却仍勤勉修习武功;顺义称臣,哱刘伏诛,氐羌被束缚,世人称为天下极治。然而关□、播□,先前还没有消灭,仍是夷乱。只有粤西,自王文成经营治理以后,志书所称的八寨、古田,也无不悔过、畏惧、退缩、约束自己。到了戊戌年,区区府江北陀,有黄朝田兄弟,竟敢聚集两岸亡命之徒,潜伏山林,啸聚山峒,肆意作乱。当时又有李贵、三义、三等,占据站南;韦扶仲、盘花浦女等,占据香炉、大小桐亮。彼此唇齿相依,剥削百姓,祸害更加猛烈;扰乱我军,侵占我土地,阻断我道路,拘系我男女,残杀我百姓,罪恶已经贯满。适逢主管部门告急,两位御史中丞和御史共同集议上报。皇上才命将出师,急欲消灭他们以安定境内。只是将领在军中,君命有时有所不接受。高皇帝的法令规定,常常由监司监督将领。当权者估量没有人可以共同担当大事,众人推举瓯西存敬朱公,让他以苍梧身份代理府江行公。他接受职任后忧心忡忡,苦心筹划。从九月十八日开始,誓师宣扬皇上的威德,反复申明命令:各部落首领作为魁首的,党徒有罪而不得赦免;胁从者从轻减罪;掠夺者要活着带回,和割取首级相比,宁可俘获,不得妄杀。各军唯唯听命,于是吃过早饭便列阵,第一通鼓平定北陀,第二通鼓平定站南,第三通鼓平定香炉、大小桐亮。生擒田氏一家,擒获、斩杀的有几千人,招抚的人数是其两倍。到正月班师时,军饷还不到半年,而两江已经安定。公的劳苦和功劳太大了。辛丑年秋,圣天子采纳御史核查后的表彰赏赐,督府以下各有差等。公随即移镇岭东,仍然得到金帛俸禄的赏赐。这虽然不足以报答公的功劳,也足以彰显公的功劳。于是参戎麻君幸因职务在公麾下任事,一定要我熙春写一句话,供稗史采择。我认为疆场之事大概很难说清。从前我任兵垣,虽不敢说熟悉军事,只是看到四方奏报,有时盗贼不过偷偷发生,却大肆夸张,说关系社稷大事;有时盗贼将领都没有,却轻描淡写,说不值得让君父忧虑。就像关酋、播酋,开始时谈何容易,等到战事接连、祸患纠结,耗费军饷数百万,损失军队数十万,之后才平定。与粤西相比,虽然规模数字不同,但劳逸相差何其悬殊啊!豪杰涉身世间,如果没有才能就不能成就事业;如果没有诚信,即使有才能也不肯担当、办理事务。公在北陀之战中,正好把握了当时的时机,行动应像迅雷一样迅速,威势应像泰山一样沉重。我虽未能亲身赶上,但据亲眼所见和听闻记载,公自从由给谏分掌部务以来,事业有一半在粤东;而最为光明显著的,又是治理潮州的政绩。当时在潮州,观察使和二千石偶然匮乏,少数小吏未免稍稍逸出官常,这叫衣冠之盗。古代法律从近处施行,而潮州恰恰法令从近处疏漏;即使是平民做官,也能由此起家,和素有资产的富户相等,这叫胥史之盗。滨海人性情柔弱,自古就有记载;但强有力的人又擅自建立名号,结成死党,把百姓当鱼肉,这叫豪侠之盗。潮州赋税沉重,近来骤增到三万多,已经特别沉重;榷税者又像虎狼一样窥伺搜刮,这叫津梁之盗。家中有赌博,没有不败家的;潮州人即使败家,这种风俗也牢不可破,这叫流荡之盗。潮州人轻视生命,甚至残害自己的生命来残害别人的生命,面对千金财物也毫无畏惧,这叫鸱张之盗。潮州有这几种盗贼,虽然名义上没有揭竿扬旗的声势,实际上危害并不在洪水猛兽之下。公竭力主持公正的意见,正直地指斥李公,把这些弊端一一铲除,功劳超过粤西平寇的十倍百倍。如今御史中丞、御史交相上章,仍借重公参与治理;公又发布檄文给主管部门,训练士兵、管理军饷、修缮铠甲、整治战船,作好预先防备。即使海岛夷人听说了我方的动静,海上处处也会风平浪静,又何必担忧内部盗寇呢?料想圣天子明察万里,自然会任用我这样的重臣作为东南半壁的屏障;我以后又应当有文章论述此事。麻君说:‘先生是东人,熟悉公在东边的事;我是西人,熟悉公在西边的事。总而言之,征战和镇压,都是文武之道。请允许我撕帛写下这些话,充当丰碑。’ ○赠东璧游父母兼摄潮阳报政还惠序。
方余载笔登朝,则正际今大司农游公之辖吾粤也。时国家有东征之役,治水师百万,公从粤理军实,馈饷不绝。微独民不苦,且到于今思之。越十年,而公之侄孙东璧来侯吾惠。来惠海滨弹丸地,嘉靖初始分自潮阳者。侯令惠,惠人窃谓侯名家子,不患不明习国家事,苐恐修涯岸而畧畎亩,则民事之谓何?侯数数问民疾苦,何以崇教化?何以遂民萌?何以清赋而蕳刑罚?数月,惠大治,为列城冣。会澄邑匮,下邑亦匮,澄人借侯摄,不得。余与诸父老从臾当事,欲改侯,侯下邑亦不得。未几,而潮阳以觐行,辄以侯不妨惠事,兼摄潮阳焉。夫潮阳视惠,幅员以一倍,户口以三倍,征猺以五倍,榷税以八九倍。旁观者又谓:日驰百里之程,即凡夫可及,而责之以兼程则难;日肩百钧之负,即凡力可承,而责之以兼负则蹶。况摄之时多逼,摄之情多偷。逼则见以为急,而不及图;偷则见以为缓,而不亟图。即不然,亦啸傲山水,旦夕治办,取一二太甚芟厘,以涂人耳目。如是而吾事毕矣。乃侯不然也。斋沐而誓,愿与神知,苞苴出境,旅币屏门,奇羡不凂,赎锾不入。私以为于己斤斤矣,而苶当于闾阎,乃靡成不听,靡牍不亲,隐见鹪□穴犮,窥象罔复,且以身为鹄。僚属受成,胥史惴惴然。即有喙三尺,无敢以挠法进。私以为于民煦煦矣,而无当于风教。乃宣六论与民劝惩,日召三老,引古今成败孝友忠信事,动色相戒,咸稽首称使君不欺。每月朔望,集俊髦课经义时务,己复手自濡毫曰:“勿谓余俗吏书生萟,尚饶为之尺幅纚纚。”据案立就,已复自舍中出酒馔与诸生相劳苦,竟夕不休。葢簿领频仍,而化导之意蔼如也。丁未秋,当报政还惠,诸生重德侯,而羣请于博士若蓝若张若叶三先生度海而来,先之以郑生舜荐,申之以姚生时旸、李生作永、林生茂松、萧生茂。棉而丐余言以当口碑。余自为诸生,则习闻分土、分民及庖人不越樽俎之说矣。私惟君子用世,行不得踰分而贾其长,思不得踰职而献其功。即在汉循良如东牟、桐乡诸人,虽号奉职循理,而其所治之邑,亦不过就一邑称冣而止。异日倘当一命之寄,如是而学可无负,此犹小之乎?书生之谭,笃乎见者也。以今观侯□二绶而抚千里,乃能持法若衡,察情若鉴,植良若苗,锄恶若莠。左提右挈,凝思染墨,神不疲于奔命。固非大有为之才,不与于此。然余以为孔氏论文学,必曰子游,而筦尔弦歌,则惟推武城而非它高弟比。至叩其所为政,则又惟学道爱人之外无它说,此其所以独当于圣心也。侯之先以子游字为氏,渊源有自,所从来远矣。日御史大夫,御史交露章以卓异闻,旦暮召入承明,为台郎给舍,当朝夕侍大司农左右,平章国家事如家庭。时得无出其余以切劘人主乎?余几几然望之。更推之以告天下之为令,可矣。
○送邢太公淳源翁拜封锦旋序。
译当我载笔入朝时,正值如今的大司农游公管辖我们粤地。当时国家有东征之役,治理水师百万,公从粤地办理军需,粮饷供应不断。不仅百姓没有受苦,直到今天还在思念他。十年以后,公的侄孙东璧来任惠县县令。惠县是海滨的一块弹丸之地,嘉靖初年才从潮阳分出。惠地人私下说,县令是名门子弟,不担心他不熟悉国家政事,只怕他修饰门面而忽略田间,那么民政怎么办?县令多次询问百姓疾苦,怎样崇尚教化,怎样使百姓生活安定,怎样清理赋税、简省刑罚。几个月后,惠县治理大成,成为各城中最好的。恰逢澄邑匮乏,下属县也匮乏,澄县人想借用县令代理,未能实现。我和各位父老劝说当权者,想调换县令,县令到下属县也没有成功。不久,潮阳因入觐出行,便认为县令兼理惠县并不妨碍惠县政务,又让他兼摄潮阳。潮阳相比惠县,地域大一倍,户口多三倍,征收猺税多五倍,榷税多八九倍。旁观者又说:每天奔驰百里路程,普通人也可以做到;若要求兼程奔驰,就困难了。每天肩负百钧重物,普通力气也能承受;若要求兼负,就会跌倒。何况代理任期往往紧迫,代理者的心态又往往苟且。事情紧迫,就被认为过于急切,来不及谋划;心态苟且,就被认为迟缓,不能及时谋划。即使不是这样,也可能只是纵情山水,早晚办理事务,挑出一两件最严重的事略加整治,用来蒙蔽众人耳目,以为这样自己的事情就办完了。但县令并不是这样。他斋戒沐浴后发誓,愿意与神明共知:贿赂不出境,馈赠礼物挡在门外,额外盈余不沾染,赎罪钱不收入。私下以为自己在操守上已经谨慎严格了,却又想到这对百姓应当有益,于是没有一件政务不听取,没有一份文书不亲自处理;隐蔽的、显露的、细小的、深藏的事情,都亲自窥察,像靶子一样让人射向自己。属吏接受成命,胥史都战战兢兢。即使有人有三尺长的舌头,也不敢以扰乱法令的话进言。私下以为对百姓已经和煦了,却又想到这对风教还不够,于是宣布六论来劝善惩恶,每天召集三老,引用古今成败、孝友忠信的事例,动容相互告诫,众人都叩头称说使君不欺骗百姓。每月朔日、望日,召集俊秀之士考核经义和时务;自己又亲手蘸墨写道:‘不要说我只是庸俗官吏、书生文士,尚且有余力写成这样的长篇文章。’靠着案几立即写成,随后又亲自从内室拿出酒食慰劳诸生,直到整夜也不停歇。簿籍事务虽然接连不断,但教化引导之意始终和蔼。丁未年秋,县令考核政绩后返回惠县,诸生感念他的德行,群起请求博士若蓝、若张、若叶三位先生渡海而来,由郑生舜荐领头,又由姚生时旸、李生作永、林生茂松、萧生茂等人继续请求。他们恭敬地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口碑。我从做诸生时起,就熟悉分土地、分百姓以及厨师不越过樽俎代替主人谋划的说法。我私下认为,君子治理天下,行动不能超越职分来炫耀长处,思虑不能超越职责来献功。即使汉代循良官吏如东牟、桐乡诸人,虽号称奉职循理,他们治理的县邑也不过以一县最佳著称而已。将来如果承担一任县令,能这样学习而不负所托,难道还算小事吗?这只是书生的议论,是深信眼前所见的说法。如今看县令佩带两绶,抚治千里之地,竟能持法如秤,察情如镜,培植善良如种苗,铲除邪恶如除莠草;左右扶持,凝神落笔,精神并不因奔波而疲惫。如果不是有大有为的才能,就不能做到这样。然而我认为,孔氏谈文学,必然称赞子游;说到在武城奏弦歌,则只推崇武城,而不是把其他高足与他相比。至于追问他的施政,也只是学道、爱人之外没有别的话,这正是他独得圣心的原因。县令的祖先以子游的字为氏,渊源有自,来历久远。如今御史大夫、御史交相上章,报告他的卓异,早晚会召入承明宫,任台郎、给舍,朝夕侍奉在大司农左右,参与裁定国家大事,如同处理家庭事务。到那时,难道不会拿出自己的余力来切磋规劝君主吗?我殷切地盼望着这一点。再把这些事推广开来,告诉天下做县令的人,也就可以了。○送邢太公淳源翁拜封锦旋序。
岁癸丑冬,海阳邢侯以绩冣得封,父淳源翁如其官,母孺人在。圣天子重循良之选,固不靳爵赏以荣所生。在侯亦以为报亲,常秩其何以酬罔极?万一苐德音甫下,韩江鼎沸,私欲制锦,矢声歌以附击壤谊,而侯逡巡谢。会华州报至,而侯将奉翁旋金陵矣。邑父老相率而问叙乎余。余惟成周以上,仕世其禄,子以父贵,父非以子贵。即汉唐盛世,制科置吏,未有议及荣亲者。明兴鼓舞羣士,特隆兹典。然犹多易于内而难于外。外吏拥亿民,上实繁有口,而部使者监司又悬的而持其短长。以故外吏得满三载考者十之五六,满三载考而得登荐剡者十之三四,登荐剡而幸及其父母具庆服章服而拜宠光者,又十之一二也。人见其龙章有赫,吉祥善事,大都归之于得民,归之于得君,归之于得天。谓侯条利利兴,厘弊弊革,征赋赋输,讯刑刑清,日坐皇堂,胥史惮若神明,而章缝弟子亦慑服侯教,无敢有哗言。葢境内德,侯亦德,侯之所自始,不可谓之不得民。日主上玄默,章疏多格,侯则直指疏贤,两台疏满,考功氏疏绩冣,司勋氏疏褒予,皆朝敷奏而夕宣扬,不可谓之不得君。邑号海国,昌黎称涨海连天,毒雾瘴氛,四时发作。乃侯下车年稍顺成,而翁益葆龢,步履如少年人,不可谓之不得天。竟未有本本原原遡公之得己者,葢万之流其源必长,千寻之木其根必固,所从来旧矣。邢为高淳世家,缵百年礼乐,金陵以冠冕归之。翁属郡丞季伯若仲,皆蝉联起郡丞。兄乏嗣,儗以翁后,兄时翁甫七龄,翁涕泣弗从,卒不忍以赀产而易天地,慕可知也。旋丁母丧,哀毁成瘵,参苓弗効,乃游杭遇异人,授以玄诀,得万死一生,亦奇矣。少与仲师事伯于典坟,无不涉猎。长游成均,例授仪部冠带,己归历览名胜,访先贤遗迹,倡和题咏,奚囊尽满,葢兴致豪爽,遇急即周日手戴礼挈,侯余实无所事事也。甲午,侯以弱冠魁南畿,为李相国器重。比五计偕,翁敕之曰:「子之能仕,父教之忠。孺子不于此时膺一命,服官着绩,俟若翁犬马齿惫,谓禄养何?」侯始谒选,得海阳。海阳去金陵遥甚,侯恋恋不果,脂车。翁谓:「海阳虽天涯乎,凤栖鳄徙,流风尚存。孺子苐往,余尚能为若谨锁钥,而约臧获,勿以老人故置念。」于是侯奉翁入海阳。翁日援郄鲊悬鱼故事,而纤啬半菽,时时戒舍中儿无少屑越,以致有湏于闾氓间。闻敲扑呼謈,问为追逋讯狱,则蹙额不忍进。七箸在署数年,绅衿黎庶弗获一瞻颜色。即揆览之辰,玉帛鞶舄,羔雉倾噎,通衢而不得进。客岁堤溃,侯依翁犹滞郊行。翁谓:「依一人重,孰与乎千万人依之为重?」乃即日问疾苦,画便宜,捐俸倡为百世伐,所谓兴利而下。侯无不禀度,翁亦穴犮自閟秘,令人知有侯而不知有翁,其慎重韬晦如此。繇此以谭翁,葢矩仁蹈义,德能自贵而非以子贵者也。惟德动天,天且弗违,而况于视听自民,又况于主上之明见万里者?宁不嘉循良而锡龙章乎?独计玺书烜赫,闾巷喧传,金陵繁华,六朝之风景在焉。然偏安江左,犹未竟宇宙寥廓。翁倘恋林麓泉壑,为玉树计,而不为二华之游,得无令山灵咲我耶?昔李白登二华落雁峯,幸呼吸之气想通帝座,恨不携谢眺惊人诗来,搔首问青天耳。今高淳去宣城以只,盍携一往,并以访叔卿于驾鹿,问卜师于骑龙,饮琼浆于神女,击石鼓于巨灵,则翩翩欲僊,当不如海阳之朿朿岭表己也。异日者,华州政成,圣天子问太公何状,度侯当必以华封之祝代太公祝矣。
○参戎张将军少毓平海序
译癸丑年冬,海阳邢侯因政绩最优而得到封赠,父亲淳源翁按照他的官阶受封,母亲孺人也在。圣天子重视循良之吏的选拔,本来就不吝惜爵位赏赐来荣耀他们的父母。邢侯也把这看作报答父母,可是通常的俸禄怎样能够酬报父母无穷的恩德呢?刚好诏书的美好声音传下,韩江沸腾,我私下想制作锦文,唱歌来附和百姓击壤歌颂之意,而邢侯却迟疑推辞。恰逢华州的文书送到,邢侯将奉父亲返回金陵。县中父老相继来问我索取序文。我认为,成周以前,仕宦世代享有俸禄,儿子因父亲显贵,父亲并不因儿子显贵。即使汉唐盛世,设置制科、任用官吏,也没有议论荣宠父母的。明朝兴起后鼓舞群士,特别隆重这一典礼。但这件事仍多是内地容易、外地困难。外任官吏拥领亿万百姓,实际上事务繁多;部使者、监司又悬着考核标准,掌握他们的长短。因而外任官吏任满三年考核合格的只有十分之五六;满三年考核合格而得以登上荐剡的只有十分之三四;登上荐剡而侥幸使父母都能穿上庆服、穿章服来拜受恩宠光荣的,又只有十分之一二。人们看见诏书龙章显赫、吉祥善事,大多归因于得民心、得君心、得天意。都说邢侯兴利除弊,整治弊端,征赋按时缴纳,审讯刑罚清明;每天坐在皇堂,胥史畏惧他如神明,缙绅弟子也畏服他的教化,不敢有喧哗之言。大概境内的德政,就是邢侯的德政;邢侯自己的作为,不能说没有得到百姓拥护。如今皇上沉静无为,许多章疏被搁置,邢侯却直指上奏,称说贤能;两台上奏考核优异,考功官上奏政绩最优,司勋官上奏褒奖赏赐,都是早晨陈奏,晚上便宣扬,不能说没有得到君主认可。海阳号称海国,韩昌黎称那里海潮连天、毒雾瘴气,四时发作。可是邢侯到任后年年稍稍丰收,淳源翁更加保养和顺,步履如少年人,不能说没有得到上天眷顾。只是没有人追溯邢公得到这一切的根源。大凡万丈长河的源头一定很长,千寻大树的根一定很牢固,其来由已经很久远了。邢氏是高淳世家,继承百年礼乐,金陵人把冠冕荣誉归于他们。淳源翁的族中郡丞季伯、仲伯,都接连由郡丞起家。哥哥没有后嗣,想让淳源翁承继,哥哥那时年长,淳源翁才七岁;淳源翁哭泣不肯,最终不忍因为财产而改变天地伦常,他的志向可想而知。后来遭逢母丧,哀痛毁伤成病,参苓药物也无效,于是游历杭州遇到异人,得到玄妙口诀,从万死中获得一生,也很奇异。他年轻时与仲弟一同拜伯父为师,典籍没有不涉猎的。长大后游学成均,按例授仪部冠带;后来归来遍览名胜,访求先贤遗迹,唱和题咏,诗囊装得满满的。他兴致豪爽,遇到急事就整日亲自佩戴礼器、携带礼物;看来邢侯之外,实在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甲午年,邢侯二十岁考取南畿第一,受到李相国器重。等到五次参加计偕,淳源翁告诫他说:‘你能够做官,是父亲教你忠诚。如果你现在不能接受一任官职、任官建立政绩,等到你父亲年老力衰,再说用俸禄奉养,岂不是晚了吗?’邢侯开始参加选官,得到海阳一职。海阳距离金陵非常遥远,邢侯依恋不舍,迟迟不肯出发。淳源翁说:‘海阳虽然在天涯,但凤栖、鳄徙的遗风还在那里。你只管前往,我还能够替你谨慎守好门户,约束奴仆,不要因为老人而挂念。’于是邢侯奉父亲一同进入海阳。淳源翁每天援引郄鲊、悬鱼的故事,即使半粒米也节省,时时告诫家中子弟不要有丝毫越轨,以至于有时不得不向乡民求取物品。听到鞭打呵斥、呼喊哭叫的声音,问明是追捕欠税、审讯狱讼,就皱眉不忍进入。淳源翁在署中住了数年,缙绅、士民都没有机会见到他的容貌。即使在迎接考察之日,玉帛、鞶舄、羔雉等礼物堆满道路,也不能进入。前年堤坝溃决,邢侯依随父亲仍滞留郊外。淳源翁说:‘依靠一个人固然重要,哪里比得上千万人依靠他更重要呢?’于是当天就询问疾苦,筹划便利措施,捐出俸禄倡导为百世留下功业,这就是兴利而让百姓得到好处。邢侯没有不禀承父亲的尺度,淳源翁也把自己的功劳隐藏起来,让人只知道有邢侯而不知道有淳源翁;他的慎重韬晦就是这样。由此谈论淳源翁,他是依循规矩、实行仁义,以德行使自己尊贵,而不是凭借儿子使自己尊贵的人。德行感动上天,上天尚且不会违背他,何况百姓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又何况圣上的明察能够看见万里之外呢?难道不会赞美循良之吏而赐给他显赫的诏书吗?只是想到玺书光彩显赫,乡里喧传,金陵繁华,六朝风景都在那里。然而偏安江左,天地仍未完全开阔。淳源翁如果留恋山林泉壑,只为玉树般的儿孙打算,而不去游览二华,难道不会让山神笑话我们吗?从前李白登上二华落雁峰,幸而觉得呼吸之气仿佛与帝座相通,只恨没有带着谢朓惊人的诗篇来,只能搔首问青天。如今高淳距离宣城很近,何不带他一同前往,并且访叔卿于驾鹿,向骑龙的卜师问卜,在神女处饮琼浆,敲击巨灵的石鼓;那样飘飘然想要成仙,就不会再觉得海阳只是岭表的逼仄之地了。将来华州政绩完成,圣天子问太公近况,料想邢侯一定会用华封三祝来代替太公祝寿。○参戎张将军少毓平海序。
在高皇帝约法,文武并用,南北相衡,故自开国以来,天地生才,何分彼此?而将相二路,亦畧相当。比后封疆多事,匈奴数数犯边,其来无常,即来亦不下十余万,控弦卷甲,疾苦飘风。岛彝来去有时,非时则不能涉海飞度。自是北人负耒执笔之暇,辄习弓马骑射,为全躯保妻子计。南人无甚抢攘跳梁,封豕长蛇之旤,犹得壹意诗书礼乐。而授廪系籍之裔,亦脆弱无备,缓急足当一臂。年来文臣逊南,武臣逊北,即司马门用才,亦稍稍轩轾。而其才之自用,一舍北而南,意不无少动。此何以故?无亦武臣雄心四据,惟是锐志棱威,奋伐为国爪牙,庶几胜任愉快。置之宽闲彝旷之地,则其纷纭横鹜之气,朿不得展,乃遂有牢骚而不平,技痒而欲赴。南北之际,辄隐然有觭轻觭重之形。此岂国家统一六合,珍重材勇至意?夫人亦各以其地用軄,自分称干城卫社稷否耳。世庙之季,岛彝自越汛闽,自闽汛潮,山海二寇复依附延蔓,全粤骚动,成封豕长蛇之旤。当时民不知兵,无能以一矢相遗,至借才于戚少保、俞、郭二大将军,而后歼除。戚北人,郭吴人,俞又闽人。所为纡紫张黄,披金横玉,录其子世世勿绝。夫孰非自南始耶?今使南而无事则可,使南而有事焉,可一日无鹰扬虎视,负万里之望者,以处乎粤?则张将军之参循戎政,庙堂之指可槩曙已。将军为福宁万户侯,世冑从武科起家,乃试之铜山,而铜山效;试之凤阳,而凤阳效;试之京营,而京营效;试之保定,而保定效;试之昭平,而昭平效。推毂者不啻十余人,露章者不啻十余剡。奏功见能,屈指可数。何迟回濡滞,始参戎政,而又参南戎政?人固为将军置憾,余则为吾粤置喜也。循为粤中枢,左控潮州,右扼省会,循海梗则血脉不贯,常山之势谓何?首击尾应,葢唇齿休戚系耳。奈粤逢不辰,榷税烦重。水旱洊臻,民穷思乱,即乌合豕突,何时无之?瞬息扬帆千里,张皇此,岂得称宽闲彝旷地?倘画地以守,视若秦越,日惟朝吏士鸣金耀武,辇膏脂司马门以幸无事,得美迁去。异日涓涓成河,曾林二酋之殷鉴不远也。夫养士意欲何为?至以封疆优游哉?千莫之姿□顿而寻剸割,固非所以自宝;然匣而不试,则清霜掩色,与铅刀何异?将军自以世受国恩,誓心报主,缮械治兵不遗余力,更募壮士有机智者,或因饵为侦,或权合为诱。熟知某也黠,某也胁,然后戈船下濑,出入波涛,矢石火炬,迅雷交发,贼不及掩耳,惊从天降,投戈授首,循之海上安矣。循安则商舶自潮,而省自省而潮,往来如织,恬若盘盂,孰非将军大创力也?商人向其利,为有德,相率叩衡门,勒丰碑而昭勋伐。余以将军见在行间,于功令不便,然又不可当余世而失将军,则为裂帛,书之以当口碣。私以为商人熙熙,或为利来,既得友人万户侯于体,周君为言将军风流儒雅,即晋之将郄谷,日敦诗书,悦礼乐,何以多让?至其忠诚质直,恤生吊死,有古良将风,辕下景集,无不人人愿一当者。语云:保之如婴儿,可以赴穴犮溪。则今日海氛不生,非特庙社之灵,实式凭之,葢所从来远矣。将军勉旃,勿谓南非彻侯地,令乡先达俞大将军得专美于前也。虽然,此犹为南言也。一旦圣天子有拊髀之求,召将军而北,则对扬高皇帝神武,以光阐休命,是又在将军,是又在将军。
城南书庄草卷之二
●城南书庄草卷之三
海阳林熙春志和甫着
序
◆序
贺南柱麻将军总镇松潘序
赠太守仰峰陆公祖上计序
贺姚瀛曙公祖应召序
贺凤池金老公祖观察惠潮序
贺邑侯震泽王父母奏最序
贺平远侯凤冈唐公报政序
贺司理沈际寰奏绩序
贺惠来侯周公调潮阳序
贺副将军心藿徐公拜闽元帅序》
贺兼摄潮阳、惠来侯周父母膺廌序。
贺怀蓝李太公祖擢岭西宪副序。
贺郡司农咸陵李公考绩序
○贺南柱麻将军总镇松潘序
译高皇帝制定法令,文武并用,南北相互平衡,所以自开国以来,天地生育人才,哪里有彼此之分?将相两条道路,也大致相当。后来边疆多事,匈奴屡屡侵犯边境,来去没有定时;一旦来犯也不下十多万人,控弦披甲,行动快如飘风。海岛夷人来去有时,不在时令便不能渡海飞行。因此北方人在耕田、读书之余,常常学习弓马骑射,为保全自身、保护妻儿打算。南方没有多少抢掠跳梁之事,封豕长蛇般的祸患较少,仍能专心于诗书礼乐。而那些领取廪禄、列入学籍的后代,也脆弱而没有防备,遇到缓急不能承担一臂之力。近年来文臣南方超过北方,武臣北方超过南方,即使司马门选用人才,也渐渐有所偏重。至于人才自我施展,一旦舍北就南,心意未免稍有动摇。这是什么缘故?大概武臣胸怀雄心,四面都想建功,只愿以锐利志向、威严气势奋勇征伐,做国家的爪牙,或许才能胜任而心情畅快。若把他们放在宽闲、夷旷之地,他们纷乱奔驰的气势无从施展,于是产生牢骚不平,技痒而想奔赴战场。南北之间,往往隐约呈现一边轻、一边重的形势。这难道是国家统一六合、珍惜勇才的本意吗?人也各自凭借所在之地来发挥作用,只看自己是否配得上干城、能否保卫社稷而已。世庙末年,海岛夷人从越地侵入闽地,又从闽地侵扰潮州,山寇、海寇相互依附蔓延,全粤受到骚动,形成封豕长蛇般的祸患。当时百姓不懂军事,没有能力射出一箭,直到借用戚少保、俞大将军、郭大将军的才能,才得以消灭。戚少保是北方人,郭大将军是吴地人,俞大将军又是闽地人。他们后来身着紫服、腰悬黄绶,披金佩玉,子孙也世代记录功勋,爵禄不绝。谁说这些功业不是从南方开始的呢?如今如果南方无事也就罢了;假如南方有事,难道一天也能没有鹰扬虎视、肩负万里期望的人来镇守粤地吗?那么张将军参与掌管戎政,朝廷的用意也就可以大致看清了。将军是福宁万户侯,世代为武臣后裔,从武科起家;在铜山任职,铜山见效;在凤阳任职,凤阳见效;在京营任职,京营见效;在保定任职,保定见效;在昭平任职,昭平见效。推荐他的人不止十多人,上章称举他的人也不止十多份荐剡。奏报功绩、显现才能,屈指可数。为什么迟迟滞留,才开始参与戎政,又参与南方戎政?世人固然替将军遗憾,我却替粤地高兴。循州是粤地的中枢,左边控制潮州,右边扼守省会;循州海路阻塞,血脉就不能贯通,常山之势又从何谈起?首尾相击、彼此呼应,大概正因为唇齿相依、休戚相关。无奈粤地遭逢不幸,榷税繁重,水旱灾害接连发生,百姓贫困而思乱;即使乌合之众像野猪一样突袭,什么时候会没有呢?转眼之间扬帆千里,张皇应付这些事务,怎么能称为宽闲夷旷之地?如果画地自守,把彼此看作秦越,天天只让朝廷官吏鸣金耀武,运送脂膏贿赂到司马门,只求没有事情,便获得美好的升迁离去,将来涓涓细流汇成大河,曾林二酋的教训并不遥远。养育将士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让他们在边疆优游吗?千军万马的资质若被压抑而不能割取敌首,固然不是珍惜人才的方法;但把宝刀藏在匣中而不试用,让清霜遮蔽光色,又和铅刀有什么区别?将军自认为世代承受国恩,发誓尽心报答君主,修整器械、治理军队,不遗余力;又招募有机智的壮士,有的借诱饵侦察,有的权宜结交以诱敌。熟知某人狡黠、某人受胁之后,便让战船顺流而下,出入波涛之间,箭石火炬齐发,迅猛如迅雷,贼人来不及掩耳,仿佛惊从天降,纷纷弃戈授首,循州海上于是安定。循州安定,商船自然从潮州来往,省城和潮州之间往来如织,安静得像盘盂,其中哪一样不是将军大力开创的结果?商人趋向利益,因为将军有德,便相继叩拜柴门,刻立丰碑来彰明功勋。我认为将军现在还在军中,按功令不便这样做;但又不能在我这一代错过将军,所以撕帛写下这些话,充当口碑。私下认为商人熙熙攘攘,或许是为了利益而来;既然得到万户侯这样的朋友,周君又说将军风流儒雅,就像晋代将领郄谷每日敦习诗书、喜爱礼乐一样,哪里逊色呢?至于将军忠诚质朴正直,体恤生者、吊慰死者,具有古代良将的风范,车前聚集的人没有一个不愿意亲自效力。俗话说:‘保护百姓如同保护婴儿,便可以奔赴险穴深溪。’所以今天海上没有祸患,不仅是依靠宗庙神灵的庇佑,实际上也是将军的威德所凭借;这份事业的根源实在久远。将军努力吧,不要说南方不是彻侯建功之地,使乡先达俞大将军在前人中独占美名。虽然如此,这还只是为南方说话。一天圣天子有求贤任将之意,召将军北上,那么就应当回答高皇帝的神武,以光大彰显美好的天命;这又在将军自己,这又在将军自己。城南书庄草卷之二 ●城南书庄草卷之三 海阳林熙春志和甫著 序 ◆序 贺南柱麻将军总镇松潘序 赠太守仰峰陆公祖上计序 贺姚瀛曙公祖应召序 贺凤池金老公祖观察惠潮序 贺邑侯震泽王父母奏最序 贺平远侯凤冈唐公报政序 贺司理沈际寰奏绩序 贺惠来侯周公调潮阳序 贺副将军心藿徐公拜闽元帅序 贺兼摄潮阳、惠来侯周父母膺廌序。贺怀蓝李太公祖擢岭西宪副序。贺郡司农咸陵李公考绩序 ○贺南柱麻将军总镇松潘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