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书庄草卷之九

译万历壬辰年，蜀地守臣上奏说，建昌备兵参政周光镐征讨西南夷，功绩最为卓著，按照法令，可以追赠周光镐的祖父周瑃与其官职相当的官衔，皇帝下诏批准。诰命中说：‘乐于行善、喜好施舍，敦厚地遵循人伦、扶助正义；德行经过百年而使家族建立，经过两代而使家族昌盛。’皇帝的话多么伟大啊！自从国家建立以来，祖先得到皇帝诰命褒奖，潮阳还是从周公开始。丙申年，周光镐任参政时以大理寺卿身份获准退休归乡；辛丑年，才把他父亲桃溪先生的行状以及自己所作的世传世系送来，请求我考虑先祖不朽的大计，竟敢以此劳烦执事。熙春生性迟疑，长久以来迟迟不敢动笔。虽然如此，行状中已有足以征信的材料。周公生于成化辛卯年，卒于嘉靖壬午年，自癸未年葬在金字山至今已七十多年，若论他的品行，最适合定论的莫过于这些材料。况且桃溪先生是理学领域的大家，大理寺卿又在著述方面很有成就，他们的言论足以传信；再没有比公的子孙更合适的了。因此我便依据行状和传记世系，逐一考订编次。公姓周，讳瑃，字大用，别号图溪。祖父梅叟，是春陵一支的第十二代孙；宋淳熙年间，他以讲兵部的身份出任潮州太守，看到濂溪在熙宁四年题写的大颠笔迹，便建立祠堂祭祀。后来奉承节之命迁居潮阳泗水，于是成为泗水人。梅叟生纯斋，纯斋生龙津，龙津生松隐，松隐生毅然；他们都具有隐逸而有德的品行。毅然生下公兄弟，因为泗水地方狭窄，便改迁到桃溪置家。公生得魁伟高大，身长六尺有余，头长二尺二寸，双目炯炯如两支火炬，声音响彻厅堂屋室；人们说周氏家族将来一定会以公为大。公在毅然去世时才十三岁，但悲戚并未因此稍减，举止却如成年人一般。至于他捶胸顿足、几乎气绝，可见悲痛之深。长大后与弟弟同住；弟弟死在远方，他一定扶送棺柩归葬故土，事情办妥才罢休。母亲郑氏极其孝顺；母亲辛劳营建宅第，公把一切事务都亲自办理，凡是米、盐、竹、木等琐事，必定身先其事。父亲丧后尚未安葬，他不吝惜千百缗钱，请来堪舆家，直到第二年仍未办妥，每每伏在灵位前哭泣说：‘天啊！难道我瑃不是一个尽孝的儿子吗？假如不能求得山川鬼神的灵助，借一方土地安顿父亲的遗体，我只有死了！’一天夜里，他梦见老人指示葬地所在；第二天南行查看金枧、银槽，果然如梦中所见，于是得到吉利的卜兆。他平日常读《紫阳家礼》，感叹说：‘君子营建住宅，一定先建祠堂。我们使居室华美，却让祖先的衣冠没有安藏之所，这与根本之道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从泗水捐出土地营建祠堂，以供祭祀，使族人世世代代有所凭依而不致毁坏。伯父分配公产，却不能给伯父以同样的资助。儿子们对此应当怎么办呢？在修整、拒绝等事情上，公便带着自己的孤儿更加努力。即使在伯父下葬时，有少年拿刀相逼，公仍挺身承受，说：‘如果你们有力量杀人，就杀我，让我母亲受惊，也让我的侄儿受惊。’公又估量可能有阴谋，便在墓旁严密戒备了好几夜，果然又像先前一样有人前来相逼。公备办酒食，和善地对他们说：‘你们自己看看，你们和我们叔侄相比，谁与我叔侄更亲近？’少年惭愧理亏而退。公的配偶为赠淑人，是萧给谏的侄女；她的母亲富有而没有后代，临死时凭借其财产托付给公。公说：‘大丈夫以取用妻家财物为羞，又怎么可以把妻家全部财产都用尽？’有个次女嫁给郑氏，一提到婚期女婿便去世；公识别、整理嫁妆箱笼以待，后来却把它们退回，并将借来的金钿等物也一并归还。公年过五十，仍勤勉不倦地施行德行；宗族亲党有急难，便打开箱笼应助，甚至两次烧毁债券，也毫无难色。因此他一生从未受到乡里品评的讥议；即使乡里小吏、差役拿着一纸公文来到民家，只要得到公一句话，也胜过神明裁断。直到他去世，远近的人都哭着说：‘是谁夺走了我们的王彦方啊？’有三个儿子：长子孚先，就是桃溪先生，乡试经魁，闻道而不出仕，屡次追赠中大夫、四川布政使司右参政，入祀乡贤。次子恭先，三子天选。孙子五人：长孙光阳，太学生，赠文林郎、富川县知县；次孙光命；再次即光镐，官至大理寺卿，以战功显名，又能文章，自成一家之言，三人都列入乡贤；次孙光德，太学生；末孙光训，廪生，应诏举为德行之士，冠带乡宾，这三人都是恭先所生。天选无子，附祭于祖先。曾孙中，光阳有三个儿子：笃棐，举人，台州府同知，请求退休；能玄，修养笃实、志向笃定、信念笃厚，是县学学生。光德有两个儿子：笃弼，县学学生、冠带乡宾；笃叙，县学学生。光训有三个儿子：笃佑，光禄寺监事；笃庆，举人；笃性，太学生。光命有四个儿子：笃行、笃亲、笃初，县学学生；笃诒。光镐有四个儿子：笃畯、笃太学生、笃畴、笃偲。玄孙则有多逊、多祜、多祺、多胤、多显，都是郡学或县学学生；多益、多颖，都是太学生；以及多培、多植、多龄、多彦、多能、多受、多锡、多猷、多膺、多翼、多构、多乔、多绍、多睦、多觉、多遇、多述、多良、多聘、多献、多爵、多吉、多誉、多郁、多缵、多颙、多颂、多颐、多顗。女儿四人，都嫁给了有名望的家族。子媳中历次获赠淑人的一人，孙媳中历次受封淑人的一人、受封太孺人的一人，曾孙媳中获赠孺人的一人、受封孺人的一人。公为人方正严厉刚毅，孝顺友爱出于天性；他没有得到伯父的资助，这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晚年却不把这件事当作怨恨，不是不报答，而是用德行来报答，并把长久安定留给孙辈，他是多么豁达厚道的长者啊！当公的儿子显贵时，谁不羡慕他们成为贵人？父亲公反而更加自我贬抑，尺幅的丝帛也不穿在身上，只对住宅、墓地和祠堂等关系万世的事情小心谨慎。自己又把财物推让给萧家，自己又把财物推让给郑家；而那些围绕在公身边、等待举火开炊的人，仿佛从寄存处取用财物一样，却对关系极细小的财物看得吝啬，让人不能忍受。德行难道不是有大小高下之分吗？如今的士大夫，难道不也读书，明白当世的事务？可是到了取舍财物之间，却让自己做牛做马而不自觉。看着公便应当说：‘给予别人后反过来向别人索取，是不诚信；趁人死亡而谋利，是不仁；在生死之间怀有两种心思，是不义。’又应当说：‘勤俭胜过外在的富丽；求得安分守己、以少受宽宥为乐；明确的征验和鲜明的警戒，即使圣贤也不会改变。’人们又有句话说：‘一年可以种好粮食，百年才能培植德行。’公为周氏家族培植德行，源远流长啊！

译这些事应当刻在墓铭上。铭文说：‘东山泗水，巨人钟聚祥瑞；笃厚地遵守人伦，崇尚乡里，安详自得。诺言重如九鼎，黄金视同秕糠。于是建祠立墓，庄严宏伟。一生艰苦经营，第二代极其昌盛。谁是公的儿子？是端正的学宫之士。谁是公的孙子？是如鸣凤般翱翔的人才。皇帝说这是世代的德行，天子的言语如美玉般灿烂。说公因后代显贵，后代借公的德行发光；说后代使公显贵，公的光芒也由此垂照后世。子孙众多而绵延不绝，如潮阳的乔木。宝林的马鬣封，亿万年永无穷尽。’ 《明冠带乡宾官公暨配王孺人合葬墓铭》先帝登上帝位后，下令■〈宀禹〉内各郡各县选拔一名经学最优者进入南宫，以显示特殊的恩数。闽地将乐县的子选氏首先受到这一选拔。等到我任将乐县令时，子选已经离任温州司理多年了。我平日常与司理交游，听说他的尊父官公年长而有德；乡里有乡射之事时，我常想用礼遇三老的礼节来礼敬他。可是公隐居在龙池别墅之间，告诫司理向我辞谢说：‘老人不能承受烦扰，希望不要让筋骨劳弱的老人受累。’不过他当时还常与王孺人一起健康饮食。没过多久，与他分别三年，讣告便传来了。又过三年，司理带着行状跋涉数千里来请我作墓铭。福建多有文章作者，他为什么还要跋涉千里来问我？或许也因为我曾在镛地采风，认为我的话可以考征、可以相信，所以我谨按行状，摘取其大概来记述。记载如下：公讳谨，字有常，别号雁塔。祖先原是大江临汝人，有一位世祖名受，洪武年间奉命编入将乐兵籍，于是成为将乐人。曾祖父孟顺，祖父惟端，世代都有隐逸的善行。父亲洪凭侠义游走湖海，娶李氏而生公。公生来聪颖敏捷，知道爱好学习。二十岁时母亲李氏去世，父亲离弃家庭而入赘王家。公因贫困努力到古田经商，古田人遇到不能排解的事情，得到公一句话便能解决，因此人们都称许他。王彦方所经手的各种收取、追责之事，有人拿假金投来，他总是把它当作瓦砾扔掉，说：‘别人已经欺骗了我，难道我还敢再欺骗别人吗？’将乐县有十伍编制的士人不下数百人，他所发放的金钱粮食也不下数千；自从公主持推选、处理文书案牍以来，丝毫没有沾染其中的弊端，士人直到今天还称颂他。按惯例，百夫长不能参与签署文书和掌管捕盗，但陆君龄却获得了掌捕之权。当时因为旗帜仪仗的事情，他与千夫长徐某争执，几乎酿成大变。公依据法令加以裁决筹划，争端于是平息。公虽然从微薄的地位起步，但天性喜欢施舍，即使自己不能自给，也要供给别人。路上遇到贫困人家的孩子，总是给他钱。等到司理成为诸生，公便渐渐烧毁他借钱所欠的债券；司理领取廪饩后，公又烧毁更多；司理上乡试中举后，便把债券全部烧掉。他的慷慨大多如此，而实际上也有孺人的成全。孺人是王氏的美丽女子。她的母亲陈氏非常疼爱孺人，孺人迎嫁到官家时，恰逢房屋被大火烧毁，租住的地方不过是一座冷落的古刹。孺人却甘心安处其中。她有时拿着瓦罐出门汲水；风俗所说的长辈母亲陈氏性情严厉，公的父亲性情尤其严厉，李氏母亲侍奉他们也都不能完全合意，于是孺人亲手调制粗劣的饭食，依次恭敬地进献；又用剩余的财物帮助公接待往来宾客，使每个人都满意而去，至于她自己储备的早晚饭食，却只是最粗陋的食物。孺人接连生了四个女儿，家业更加荒废，女儿们饿哭、受寒的啼号声接连不断。孺人每天亲自烧火做饭，到了晚上，等女儿们睡熟，便起来纺麻。盂中结了冰，手都冻裂了，也没有停止的时候。后来司理兄弟渐渐长大，司理和季君命令他们到塾师那里求学。半夜挑灯，灯火明亮，仍旧一面纺麻，一面督促他们完成学习。读书声咿咿呀呀，传到门外。至于次君，则没有命他读书，而是命他经商。只要能够稍微获利、取得微薄利润，即使经营鱼盐这类卑微琐碎的行业，也不怕亲自劳作。其他如一切婚嫁之事，也都由她指挥，丰俭、取舍都安排得井然有序。人们都说孺人能够辅助公，公真是得到了一位贤内助。公很早就失去了父亲，孺人常常脱下簪子耳饰，拿去换钱买甘美柔软的食物为父亲祝寿。即使逢年过节连稀粥都供应不上，她也更加精心整治菜肴果品来奉养父亲，使他欢悦。后来父亲经商于河洛，做了地方长官，被人诬陷，统帅使者紧急索捕他。继母王氏害怕得不知将死于何处，公慨然前往受捕，即使被杖打得伤势很重，也没有悔恨和推辞。父亲善于经营奇货，颇有积蓄，并在各处置办产业。一天忽然得了重病，继母王氏便产生了厌弃轻慢之意。孺人劝公不要追问父亲积蓄存放在哪里，只把父亲抬回自己的家中。公为父亲请医问药，孺人扶持照料病榻，汗流成浆，也不敢说劳苦。大约过了一个月父亲便去世了，她的悲痛也就可想而知了。当时家中贫穷得一无所有，只好全部借贷来办理丧事，亲戚间的情谊却没有因此而改变。公确实有这样的品德。等到司理治理温州时，公和孺人一同前往接受奉养。退朝用饭时，公举杯告诫家人说：“刑官手持三尺法，可以辅助太守，使人活，也可以使人死。若不把这件事交给孺子，就应当严闭门锁，不让一丝一毫的财物进入，这才不是丈夫。”孺人便拿着匙箸进食，嘱咐司理说：“我已经老了，平生禁止杀牲而吃素，对物类尚且如此，倘若草菅人命，阴德又从何谈起？”司理便把若干冤狱平反的情况详细写成报告，派人送去禀报，然后才进食。因此司理任职期间没有受到损害，温州人也得到公和孺人的教诲而奉行善道。只是司理喜欢写诗作歌，对功名很淡泊，于是辞官，立即奉送二位老人回乡。公回到县里，长官敬重他的品德操行，授予冠服，郑重地三次礼敬三位老人。后来在龙池修筑别墅，时常召集乡中长老举行盛大宴会；平日从容闲暇，便戴角巾、拄鸠杖，栽花灌竹来怡养余年。他简直像悠然自在的地上仙人。孺人也庄重地侍奉公，二人相伴到老，满堂欢悦，没有一点违忤的神色。这难道不是人间最尊荣、最快乐的事吗？只是公患有手足疾病，孺人患有肠胃疾病。到万历乙未十二月十八日，孺人去世；第二年丙申五月十八日，公去世。公生于正德庚午十月十九日，至去世享年八十六岁。孺人生于正德丙寅十一月十一日，至去世享年九十岁。儿子三人：长子贤，就是司理，娶张氏；次子贵，娶揭氏，继娶廖氏；三子资，是县学生，先去世，娶吴氏，继娶胡氏。女儿四人：嫁给黎珤、郑时泰、李仁和、周贡。孙子应宿、应辰、应列、应斗、应张。曾孙二人：金宝、进宝。司理选定腊月二十一日，将公和孺人的灵柩合葬在龙池上坊，墓向负乙、朝辛。所谓德行完备而后代昌盛，确实得到了验证。这应当刻铭。铭文说：谁说只是富有的平民，章服显耀；谁说只是荆钗布衣，内在的德行足以作为准则。成为鸿雁，成为光彩，这样的丈夫，这样的妻子。笃厚于人伦，彼此倡导、彼此辅助。象贤继承先德，执掌法令，东瓯人把他视为依靠。子孙众多而昌盛，绵延不绝。白头偕老，同归地下，这是上天在晚年所赐的福佑。龙池是吉祥的墓地，愿千万年享有厚福。明乡宾黄善士墓志铭

译我从平民起家，治理一县时，常从学校中观察教化风俗，也常从编户百姓中考察人物。我曾在闽地得到一位善士。善士姓黄，数代以来家境贫困。适逢学宫破败严重，风水师说这会不利于人文，几十年来大家都害怕费用要达到千金，没有人能够改建。后来又因为制度规定不能请示，也没有人敢改。我向有关官员上奏，说明改建的便利，得到准许，于是下令：有人捐出百金，便授予章服并立棹楔表彰。当天捐出百金的有四人，善士首先倡导。不过善士自己早已拥有章服和棹楔了。大司寇赵公巡抚闽地时，重申六条告谕，约束整齐百姓，我奉命举荐善士为司正。冏卿陈公巡按闽地，想访求一两个老成笃行的人来作为境内的表率，我奉命表彰善士为尚义。大中丞耿公督学闽地，不愿乡射礼中有坏人混入而成为祸端，我奉命请善士为乡宾。难道是因为我和他亲近，还是也对他有所考验呢？癸巳年我奉召入朝，善士率领上万人为我送行，在延津说：“希望君侯爱惜自身，努力侍奉圣明。”如今这句话还在我耳边。谁知辛丑十一月二十七日，善士因寿终而去世。第二年秋天，他的儿子守夔等人告诫嫡长孙懋敬，带着司理官子选所写的行状，匍匐千里来到我的简陋居所，请求我撰写墓志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我读子选所写的行状，读到他按六德、六行逐条铺陈列举，若没有我的话，善士的德行已经充分显明；即使再说，又哪里能超过子选呢？只是我平生心性偏狭，不善于谄媚权贵，而为隐德彰显表扬，正是我早年的愿望。按照行状，善士是宋代原理、制置使伯固公的后代，建炎年间八世祖士秀才迁居高滩里，于是称为高滩黄氏。祖父濚，父亲显保，接连都有善行。善士十二岁时父亲去世，侍奉母亲廖氏，极尽和颜悦色的奉养；遇到甘美柔软的食物，必定买来进献，没有一件事不使母亲欢心。母亲生病，他昼夜穿衣侍奉汤药，不论寒暑。等到母亲去世，悲伤憔悴得像不想活了，三年如同一天。祖父还没有找到安葬之处时，善士每天惶惶不安，呼天察地，卜得樟耳山作为墓地，这才欢喜，便可想而知了。祖父创立圣山祠，把祠田登记在官府，族人因而破败；善士立志归还旧有田产，又捐出若干亩来共同供奉祭祀。从兄某轻视善士孤弱，常常诋毁他，善士却也常常降低身份谦让他。从兄去世后，他的儿子因罪被捆捕入狱，善士毫不迟疑地拿钱解救他的困境。妹妹嫁给吴氏，自称未亡人，善士替她掌持家业、修复房舍，抚养她的子孙，不亚于对待自己的子孙。族中伯叔父有人侵占他的住宅地基，奴仆来报告，他慢慢说：“楚弓楚得。” 他置之不问。即使有年老而饥寒交迫、死后无处安葬的人，归来的人他也再次解救；给他们食物，推让衣服给他们穿，为他们办理丧葬，把这当作常事。善士先娶吴氏，吴氏的父亲去世后，他抚养遗孤，三个侄子都像抚养自己的妹妹一样。遗孤吴氏去世，只留下一支簪子作为诀别之物。善士年老时仍把它插在头发上，临近去世，又嘱咐把它作为自己的殓具。继娶卢氏，中年时手脚麻木，不能拿巾梳理头发。有人劝他纳内姬，他坚决不听，并且亲自扶持她起居；即使她大小便失禁、行为狂乱，也从未有一夜不同床共席。善士平日常说：“我哪里懂得积聚财产？喜欢施行德行的人，才是真正享有利益的人。”偶然邻居萧氏家失火，烧毁了近二百多家，众人愤怒争斗，想向萧氏报复；善士便拿出八十金赈济，仇隙于是平息。杨某的妻子突然去世，女方家属想泄愤，杨某请求自尽，善士便花钱使他脱离了灾难。张某欠别人钱，被关在狱中一年，善士替他偿还欠款，使他出狱。张氏在狱中有家塾，乡里有乡塾；掩埋尸骨有漏泽，义仓有资助；凡是津梁、道路、坛场、城墙、祠庙等需要修建的地方，他都像流水一样赶去行义。诸如为族子任粤地尉准备路费，为族弟某的朋友张某置办妾室而退还陈某所偿的妻资，帮助胡姓商旅回乡，资助曹生背负书箱赴试，替张孝廉计算同行费用而烧毁林木，替杨某等人偿还契券，这些事乡人都夸耀传说。这些还不足以使善士更加受人尊重。县令敬重他的品行，因他年老而三次以三礼相待；礼敬他的人有五次，以大字表彰其乡里的有十次，以至儿童和差役没有不知道善士的，也没有不仰慕善士的。大概因为善士笃厚于人伦，厚待宗族党亲，处身卑下而对人施予却像遗弃财物一样慷慨。他起身于孝友、力田之中，却手持书策研习历史；发表议论一定称述古人，文质彬彬，确实有儒者风范。子选的行状说：“不亲近声色，不掌持财利权势，真是懂得言语的人啊！”我认为不记旧恶，古今都把它视为美德。善士看待兄长的儿子身处困厄，简直像亲自承担一样，哪里曾有丝毫嫌隙？即使兄长曾经诋毁他。他抚养两个吴氏的孤弱子弟，使他们成长成人，这难道不足以称为托孤的大节吗？从前周恭肃娶了盲妇，伊川先生还说：“我不到三十岁时，做不出这样的事。”如今卢氏依赖善士照料起居，甚至大小便失禁、行为狂乱，他仍不与她分床，比娶盲妇更胜一筹。吴氏从年轻时去世直到他老年，他难道不是终身不忘、如同隔世再会吗？善士连一支簪子都不忘，这足以作为风范。我乡里举行春秋祭祀时，见乡先生中有死后在学宫受祭的，其中有陈居士选，身为布衣却位列上座。详细考察他的行为，只是龟山先生传记中所说的一两件美善之事，于是使美德得到喜爱，因喜爱而流传，百世之后，他仍能与缙绅一同享受祭祀。如今善士与陈居士相比也没有惭愧，只恐怕我的话会使龟山先生惭愧。善士生于正德辛巳九月十一日，至去世享年八十岁。有一个儿子，长子四伯，就是守夔，具有父亲的风范。有关官府赐给他章服，与善士相同。娶代府教授华茂光的女儿，吴氏所生。次子守龙，是春官儒士，娶冠带耆宾叶应元的女儿。三子守廉，娶冠带耆宾萧一槐的女儿。四子守洁，娶儒官叶良衡的女儿，都是卢氏所生。女儿三人：滔，嫁萧一楠；吴氏所生的清，嫁郭文选；凰，嫁儒士萧思德，也是卢氏所生。孙子十人：懋敬，就是嫡长孙，是春官儒士，娶儒官萧一榕的女儿；懋学，是县学学生，娶萧泽的女儿；懋功，娶庠生杨一蛟的女儿，继娶丘佛招的女儿；懋中，是县学学生，娶吴行政的女儿；懋修，聘叶应第的女儿；懋华，聘庠生萧思行的女儿，以上都属长子四伯一支；懋绩，娶铜仁县知县吴三让的孙女；懋德，聘国子生萧思衍的女儿；灶老，还在襁褓中，属次子守龙一支；灶婢，也在襁褓中，属三子守廉一支。守夔等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善士安葬在樟耳山之东，这应当刻铭。铭文说：从龟山向南望去，郁然有善人。高滩水流湍急，行路便要迟疑徘徊。敦厚地叙明人伦，内外一概称仁。德行完备而后代昌盛，子孙兴旺。樟耳山麓，善人把真身藏于此处。《明广西平乐府通判北庭陈公暨配孺人林氏合葬墓志铭》

译韩江以东的秋溪陈氏，世代以文献著称。平乐公辞官回郡后居住在城北，我也稍后因获罪被放归，居住在城南，相距大约几里。公每次来访，多半不乘车马，而徒步游行，汗流如雨，口中气息如河，精神非常旺盛。庚子年正月，公的季子应朝的妻子是我表叔庄京兆的女儿，我与公的弟弟观察一同前往问候，守门人以公生病推辞。忽然登堂，公从室内听见脚步声，便勉强出来举杯为我劝酒。我见他的面色不如平常，却也没有什么大病。没想到五月初十日戌时，他寿终去世。过了十二月，公的侄子诸生应选亲自写好行状，带着孤子、嫡长孙继虞和季子来请求墓志并铭文，又奉观察之命来命我撰写。我虽然没有文才，怎敢不共同完成此事？墓志说：公名明表，字献夫，别号北庭。他的祖先从闽地清源起家，宋代洪进始封为岐国公；后来到元符年间，有名坦的人任海阳县令，因为百姓挽留不能归去，便卜居于秋溪鹳塘，于是成为海阳人。传至四世昌言公，由进士出身任官制签。再过两代到国珍公，因军功屡次升任参政。又过六代有湖广酃县公铏，就是公的曾祖父。铏生旸谷公瀹，瀹生静轩公其谅，这就是公的父亲。娶太孺人王氏，生三子，公为长子。公生来英气勃发，稍长便跟随外傅学习，每天诵读数千字。旸谷公和静轩公都惊异地说：“这是汗血宝马，哪里用担心它不能日行千里？只怕它会冲撞车驾罢了。”于是共同严格管教他，而公也谨慎地遵奉家庭教诲。十二岁时，拿笔写成文章，解释五经，起初从民间补入郡学弟子，每次考试总使诸生倾倒。嘉靖戊午年，开始在尚书乡荐中中式，多次参加春官考试都未考中。戊辰年参加廷试策问，拜见掌管选授的天官，天官说公是伟岸丈夫，难道能局促地守着学校吗？只是暂时还不能富贵，并不是因为年纪。公叩头辞谢说：“我的父母年事已高，实在愿意拿苜蓿来当作甘美柔软的食物。”主爵官点头同意，于是得到代理清流教谕的任命。清流离潮州很近，便迎接太孺人到任所奉养；他办理学校教化，务求亲自施行，日有课程，月有考试，无不合乎人心；对贫寒学生的学费和抚恤，公又更加尽力办理。后来有幸调任平南县知县。该县虽然是岭南右地的险要县邑，但田租还不到大县的一半，公一心只想让百姓休养生息。闲暇时便召集诸生谈论名理、商讨时务，而嘉石之地从未有胥吏混杂其间；只是因为秉持直道而少有和谐，又有长舌之人中伤他，文学教官的任命便下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公起初将要离任，却不想前去。静轩公催促他说：“老人所缺少的不是五斗米。贤者不以小官为卑，各人都应当按照自己的志向任用职务。事情烦杂、议论纷纷还没有剖析清楚，就半途抛弃它，平生志向又算什么？”公这才勉强接受补授，得到柳州教授的职位。虽然治理柳州学校的政绩不减于清流，但他眷恋父母的私情深重，没有一天不思念亲舍，仰望白云。过了一年，静轩公的讣告传来，公仰天哭泣，继而哭出血来；回到家中守礼服丧，不再过问帷幕之外的事情。癸未年服丧期满，便发誓不再出仕。太孺人催促公的理由，比静轩公催促得更严厉。公含泪与她分手而别。主爵官认为公有才望，又把他选任到松江。松江是吴会的名郡，诸生何止千人，其中遵循正途的十分之一，走偏门的十分之九。公对他们三令五申，首先要求他们探究幽微精深的道理，遵循策试和经常考试而不失先民的规范；其次要求他们作文写辞，也务必遵照绳墨，以求不辜负著述之职，否则稍有不慎，便会受到学使的法律惩处。在学宫任职两年，士人风气顿然改变。直到后来多年间选拔俊秀，最终所取之士也没有超出当时选拔的范围。丙戌年升任平乐府通判，公欣然说：“我自从柳州以来迟迟到今天，难道是因为学校官职不是我安身之处吗？也是因为我有两位尊亲，命运正在今天的君主手中。上天还给我这个鸡肋般的职位，我既然不能做车下的小马，仍宁愿做道路上的马，也决不忍心困苦那些无告的百姓，让他们天天因催科而到官府对簿。”于是拂袖归去。归来那天，太孺人不饮食，公也不饮食；太孺人不进食，公也不进食。大概是喜悦和忧惧交集，只希望母子相依为命罢了。丁酉年公超过六十岁，同僚想用一句话为他祝寿，公说：“礼制规定侍奉亲长在于子女，不谈寿命。老母已经八十一岁了。即使南山可以移动，我也应当等到慈母去世时再接受祝寿。”后来为太孺人祝寿的人有若干，所得祝寿歌诗也有若干首。公天性喜爱古物，即使只是一件合意的玩物，也不吝惜花费数十缗。客人来索取古物时，便把某人的布置、某人的尊器拿出来。公说：“把这些拿来观赏，也许可以与古人为伴。”平日从不谈论自己所掌管的政务，只要有驿站来报或京省贤书传来，便一定多方打听后报告说：“我这个草野臣民，还幸亏凭这些知道政务和人才得失。”有一位县令是公在柳州所认识的，士令非常凶猛，有人以盆覆之事控告公，公作诗拒绝，甚至有“免教白鬓点红尘”的句子；他不肯使自己枉曲、使正直的人受屈，就是这样。为什么反而让两个小人造成灾祸呢？病势危重、将要不起时，公才召来季弟和侄子说：“我的病已经不能支持下去，你们要督促诸位幼子好好侍奉老母。世俗之人只务求厚重遗留财物，却疏远根本，即使积蓄很多来使子孙奢侈，也不过是做邯郸的俘虏罢了。”我父亲和祖父、我的弟弟和妹妹，我应当把城郭近郊的田地分别割给他们，你们要记住这件事。”于是沐浴更衣，在正寝去世，生于嘉靖丁酉七月初八日辰时，享年六十四岁。配偶孺人林氏，是刺史见舟的妹妹，容貌举止端庄稳重，操守贞洁贤淑；侍奉公婆以孝，待妯娌以礼，待童仆以恩。丁卯年侧室薛氏生下一个夭折的儿子，孺人反而怜惜并抚养他，简直不亚于亲生，非但不嫉妒，仁厚之心反而更加深厚。人们称赞她有《樛木》《螽斯》所说的德行，确实如此吗？她去世于清流官舍，大概比公先去世三十一年。儿子三人：长子应龙，娶长史高寅山的女儿；次子应元，是郡诸生，娶刺史林宽斋的女儿，二人都为孺人所生，并且都先于公去世；季子就是应朝，就是娶庄京兆女儿的那一位，是薛氏所生。女儿二人：长女嫁给挥使周逢源的长子汝燫；次女嫁给刺史林澄川的长子、郡诸生景星。孙子一人，就是继虞，娶我族人似邹的女儿。嗣孙一人约虞，就是诸生应选的儿子，过继给应元为后，年幼尚未订婚。

译孙女一人，字某，许配给郡丞谢俨峰的孙子。我想，学士诵诗读书，难道不愿登上显要高位、取得优厚的第一等功名吗？涉足仕途，把它看得像甘甜一样；希望摆脱官场羁绊，若能早早回来，那么我就可以不愧为人子，公在这方面实在宽裕有余啊！只是公的聪慧秀异无人能比，即使参加科举制义，早早构思六篇文章，又有什么难以取得甲第的？却竟然困顿于公车考试。事情一到便能立即辨析，即使交游的名士，且有一半在■〈宀禹〉以内，又有什么难以做方面大员的？却竟然只做到郎官。修长胡须、伟岸相貌，即使多次随计吏赴试，仍不肯御寒穿多层皮裘，这样又有什么难以享高寿的？却竟然只活过七十岁，这又是我不敢理解的。观察说：“侄子献夫年轻时就以不受拘束闻名，即使宴游间偶有越界；但他的孝友出于天性，对功名却十分淡泊。”真是知言啊！继虞等将于本月二十二日奉公的灵柩安葬在岭头山南面，与孺人合葬，这应当刻铭。铭文说：翩翩而来，仪态出众，为什么不能达到千仞高处？三次出仕于广寒宫，卑微栖身已经太过；是县令还是通判？飞倦了便回翔，笃厚于人伦，理应家道富足、子孙昌盛。有孟光相伴梁鸿，死后同归故里，同葬一处；贞洁的碑石永不厌倦。二位老人千古长存。明奉训大夫、广西南宁府横州知州东旵夏公暨元配陈宜人合葬墓志铭。横州知州夏公去世于万历丁丑年，到了戊寅年安葬，并与陈宜人合葬；如今将近四十年了，墓中的石碑还没有墓志。戊午年，公的次子诏安令开始亲自写行状，请我撰铭。我出生得晚，虽然没有机会当面接受公的教诲，但年轻时曾跟随家父读书，得以读到公的著作，其中议论多不说经生的套话，我私心十分向往。近年来我与诏安结社，早晚谈论名理，对公的三种不朽功业了解得很清楚，真愿意为他执鞭效劳却没有机会，又怎敢以文才不足推辞？按行状，公名建中，字国正，初号双洲，后来改号东旵。先世居于闽地，洪武初年奉诏编入潮州尺籍，就在隆津的三英里居住。传六代到恭逊，这就是公的父亲。公五岁时父亲去世，母亲黄氏孤独地主持家政，依靠各位叔父的资助；每当资用不足，黄氏便靠十指劳作来维持一年生计。因此，公入学最迟，十四岁才跟随朱氏外傅学习，涉猎并不广，但天性非常聪慧，一打开书便明白大义。遇到不能理解的地方，就合上书反复思考，没有不在胸中豁然贯通的。每当拿笔作文，流辈都惊异地说：“什么东西不靠旁边的疏解说明，却能确切地切中关键，领会得这样快？” 甲午年，三场考试都得第一，学使田豫阳先生精通古文辞，眼界凌驾天下，特别破格选拔他为增广弟子，这实在是罕见的待遇。丙申年，楚黄周先生考试时，他与甲午年相同，于是成为廪生。后来屡次考试都居众人之首，太史东莆公每次对人击节赞叹，说他应当接续自己的成就。庚子年列入贤书，当时二十九岁；多次参加会试都未中，才拜见主爵官，被选授为广西浔州府桂平县知县。县境七里，土地非常贫瘠，环城都是武官，个个虎视眈眈，完全蔑视县官。公一到任便全面裁抑他们，凡有违犯纲纪的，就依法处置，使三尺法令以内肃然有序；然而他们心里虽服，却没有受到真正的打击。其中有个指挥朱某，最为乖张凶恶，故意屈节与他交好，暗中捏造言辞煽动大官。当时我渡陈公代理巡察来到郡中，知道公没有别的过错，便召来审讯朱氏武官，仍依法惩办。公从此能够安心施政。县里原来粗野愚昧，数里之外听不到读书声，公便广泛设置乡校，延请教师加以教诲，风俗才开始改观。但当地又惯于拖欠赋税，每当监司督责严急，里正便接连死亡。公分条议定平均输纳赋税的办法，使每年有几十家里正得以活命，赋税也终于缴清。县里有豪强犯了重罪，估计无法解脱，便闯入公的住所，派奴仆带金来祝寿行贿；公总是严厉追问钱的来源，最终仍按

译不可宽赦的罪行定罪。公明察如高悬的镜子，尤其善于辨明幽暗、昭雪沉冤。邻近地方有人不愿服从所属官员，便来向公申诉；某氏被冤杀已久，富人用金钱蒙蔽公，公奉檄前往察看，忽然睁开一只眼，祝祷一下两只眼都睁开了，富人于是伏罪，人们认为这是千古奇事。公在县中八年，兴利除弊几乎完成，其中最著名的措施都具载在规章中，直到现在当地还奉为重要约束。癸亥年调任南宁府横州知州。横州距离桂平只有三百里之遥，百姓早已熟知公治理桂平的情形，极为欢喜。公也熟知横州有几件不便之事，请求废除，只一心让百姓休养生息。监狱因此空虚。当时司李是闽人，依仗自己出身甲第而贪墨；每次经过，看到公都想望见他，公却装作没有听见。司李最终听信桂平武官窦氏的轻蔑之言，向当权者进谗，公于是拂袖归乡。回乡后建了几间房屋，养鱼种黍，弹棋作诗，和田夫野老相交，陶然自得，完全看不出曾是大夫。公的元配陈宜人，出身笔浦望族。诏安年幼时未能完全了解她的盛德，只得询问母亲林氏；林氏每每说宜人端庄凝重、慈爱惠厚，侍奉婆母黄氏孝顺周全，待妯娌和睦有序，遵守礼教而懂得大体。宜人生病时，屏退所有婢女不敢靠近，只有母亲林氏亲自为宜人盥洗、处理大小便，抚摩照料，三个月片刻也没有离开。临终告别时，宜人说：“你侍奉我，劳苦了；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希望来世再生时，也用你侍奉我的方式来侍奉你。”这足以说明她有《樛木》的德行，也可以由此知道公的齐家之道了。公生于正德壬申年，去世时享年六十六岁。宜人生于正德己卯年，在公之前去世，死于桂平官舍，当时是嘉靖壬戌年八月。第二年葬于登荣都乌石山的墓地；戊寅年把公奉葬合在一起，是因为公精通堪舆，遵从公生前安排的命令。儿子四人：长子宠，任教谕，娶林氏；次子宏，就是诏安令，有学问品行，能够继承公的志向，娶陈叔容，早年去世；又娶翁季宁，改名日炎，娶卢氏，二人都是庠生。宠、容为陈宜人所生，宏、日炎为林氏所生。女儿四人：一人嫁给太守黄月溪的孙子、庠生某；一人未嫁便去世；一人嫁给庠生余凤山的儿子玉林；一人嫁给工部左侍郎陈乔东的孙子、庠生瑞英。孙子九人，属长子宠一支的为尧俊、尧英、尧相、尧哲；尧英后来过继给宏一支，宏一支的为懋学、懋道、懋诚；季子一支的为懋绩，改名尧望，懋修，懋学为己未进士。尧俊、尧望、懋修都是庠生。曾孙十五人：朝经、瑚都是庠生。玄孙三人，尚且年幼。公为人议论英发，慷慨而多有大节；两次任守令，家产不超过中等人家，族人亲戚中还有几家要等着他才能举火做饭；有时别人欠债无法偿还，他不但不责令偿还，还资助其本人以及子孙。还应当从古人那里寻找这样的品德。公年轻时从事举子业，说圣贤的心意依靠书籍传下来，真正在书中；自己已经成为脚注，为什么不相信经书而相信传记？难道又把脚注当作脚注吗？因此他一生的学问，直入义理深处，质疑考辨，追溯源流。姚江所作《格物与善》等篇，确实阐发了前人未曾阐发的道理。大司马郭公镇守潮州时，屡次称说他的著作必将流传；公凭此出仕桂平。适逢潮州逆琏僭越称号，直到惊动朝廷出兵讨伐。中丞张公、廉公有才干，潮州人了解潮州的事务，便发檄文命公随军征讨，参与军幕谋划并调度兵粮。不久，逆琏被斩首，公出力最多。张公上疏推荐他，却只得到赐金慰劳，又只量移到横州以罢休。固然当时权臣分宜如此阻挠，难道不也是因为公刚直不阿而少有经营吗？我又听说夏氏被编入尺籍后，随着尺籍牵连，几代人不断迁徙变换；而公幼年丧父、依靠寡母，又受到诸父排挤，恭逊一脉岌岌可危，像细线一样。谁知一旦崛起而掌管一州，只知把清白官吏的名声留给后代，哪里料到天道喜爱谦逊，三代相继成为海内名门？

译竟然有这样的事！不必等待很久便兴盛起来，公真是豪杰啊！这应当刻铭。铭文说：凤溪绵延千里，龙湖只有一处津渡。只有公采撷其中英秀，成为世间伟人。独自探究名理，自信所见为真。姚江学派的正传，使忠臣也低头从政；以道理启发百姓，使蒙冤者得以伸张。人们说您神明，气度丰厚、棱角峻拔而清洁；武官也退避徘徊；参与幕府谋划，使海滨的灾乱氛气一扫而净。说这是困厄吗？正气总会伸张。说这是际遇吗？华美富贵却未曾达到；幸而成就了立德、立功、立言三种不朽。每次品评人物都如同重新出现，越来越昌盛、越来越炽盛，子孙兴旺，封土高大如山。墓地葱郁高峻，公与贤淑的夫人长眠于此，这是千万年所藏的春光。行状 介士庄公暨配懿人杨氏行状 介士庄公暨配懿人杨氏行状【丁亥】庄氏有一位介士公，名绶，字用卿，是龙溪隐居的君子。四十五岁去世。去世那天，宗族中的各房和亲戚大致追述他的生平，都认为他一生大体以耿介之声名著于潮东，所以称他为介士。介士去世后三十七年，配偶杨氏才得以跟随公葬于地下。当时我不才，正因罪逆之事从巴丘赤脚奔往草舍，于是季子秋元哭泣着拿着旌表请求墓志。我因为七阶是明代制度，而且另有所待，暂未答应。只是杨氏的美好德行很多，所以以“懿人”之称写在旌表上。不久，社友肖鲁蔡君等十多人，捧着庄公和懿人的行略，来到我这里请求撰写行状。我若想为两位尊亲写行状，却因长期离开书桌，恐怕只写一句话也会连累两位尊亲的德行；我若不为两位尊亲写行状，则我与他们世代通家，感情如同义子，又怎敢以文才不足推辞？谨按，公的祖先是宣教公，福建温陵人。宋代开始迁居，因此世代久远，无法完全考察；但如今两地甲第相连、势力相当，即使故乡父老仍能数说他的世系并口头传述。宣教传给敷言，敷言传给清素，清素传给朝奉；宋代以大夫称号的人，又传九代到宽默，就是公的祖父。祖父有五个儿子，公在兄弟中居长。公为人有巧妙的思虑，却从不显露这种巧思；居住乡里时恭谨质朴，具有敦厚君子的风范。在公的祖父那一代，家中人口众多，饮食和器用多有浪费，公便严整家政，经营每年的盈余，用来共同承担家中费用。公的外祖父杨氏，是仙乐的右族，家中颇有财产，曾给公一百缗婚资，大概是亲爱公的缘故。公说：“外祖父用金钱亲近我的感情；我有几个弟弟，如果只顾私下占有它，这不是扩大两位长辈的德意、并把它示范给弟弟们的办法。”于是公把这笔钱交纳给两位长辈，没有一点吝惜的神色。后来杨氏不曾减少对公的亲爱，而公以义辞谢这笔亲爱之金，也比从前更加严格，于是公的祖父更加器重他。末世风俗崇尚欺诈，即使有无货可居的人，也常用伪金出售。公说：“财物是百姓的心血，伪金竟能出售，即使能够改变事情、蒙混过去，面对天道阴德又如何交代？”潮州又有崇尚俘掠屠杀的风俗，凡民间女子，只要接近指使者若干年，往往结成慈悲社，假借须菩提之名，说要修往西方圣人无量寿域。公说：“天下号称学道的人，动不动就以孔孟自命；等到究察他们谈禅行释，却不知不觉进入波沙之乡，这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而那些女子所说的三缘、五蕴、四十七卷、一百七十部之类的说法，全都是虚幻的。”我命运浅薄，恐怕不能活着看到事情结束。于是提点告诫季子，并假设说：“假如你不督促檀那、僧佛，而只是读你父亲的书，却徒然同市井恶少争夺钱财，我一定会降下重大的罪责和祸患给你，你要记住这句话。”过了几年，公因病死在旅舍，当时秋元正二十岁。懿人日夜抱着秋元，对着几个儿子哭泣说：“你父亲当年说过，季子将来应当显贵，可惜你父亲没有等到看见。我如今还没有能够随你父亲葬在地下，只是因为有你在。”懿人于是自称未亡人，接替介士公主持家政。在此以前，懿人嫁给公时，公在外经营生计，十件中有九件不顺；公回到家中，懿人便常常解下发簪，早晚拿出簪珥来帮助补贴十分之一的费用，公对此稍有不安。懿人说：“如今家里俭省，怎么能为了纷华妆饰而计较一丝一毫呢？”懿人的叔父、叔母各有四人，懿人每次都以礼相待，终身没有一次争执，所以公的祖父器重懿人，就像器重公一样。懿人的儿子们长大成人，孙子满堂；若不是靠她纺麻的劳力，早晨便没有衣服穿。她亲自督促秋元学习《尚书》，即使半夜也不休息；这种和丸教子的训诲，难道不是继承河东的家法吗？癸酉年，秋元凭明经科补为县学弟子，参加官府考试，便总是名列前茅。懿人说：“你从今以后要努力，我也可以有话向你父亲交代了。”有时偶然考到北方，懿人又安慰他说：“我还健康，饭也还吃得下，正想看你搏击万里；不要因为稍微跌倒便挫败，也不要因为我年老而把心事紧紧压在胸中。”懿人每逢诸子生日，总举杯跪下请求说：“高堂母亲的头发已经白了，我们还在艰难操持，没有休息的时候。如今幸亏几个不肖子都能成家，何不效法汉代梁鸿孟光的故事，一同进入不二法门，以稍稍消磨我的余年？”懿人厉声说：“你们难道没有听见父亲临终交代给孤儿们的话吗？你们所说的因果，恐怕只是附会之谈；我不让你们这样做，正是为了守住这条戒律。”此后懿人也不再奉佛，诸子也不敢再谈佛事。丙戌年冬天，懿人病势危重，便召秋元嘱托后事说：“你父亲早逝，我得以托身多年，已经是很大的幸运；只是你的两个兄长先我而去，我如今也将要死了，能按士人的礼制收殓就够了。”母子二人眼泪涟涟，数行泪水流下。没过几天，懿人最终驾鹤西去。公生于正德丙寅八月初四日，到嘉靖庚戌十月初三日去世，正是前面所说的四十五岁。丁巳年已经卜定葬在大园山的墓地。懿人与公同为丙寅年生，生于十二月二十八日；至万历丙戌十二月十七日去世，享年八十一岁。懿人的父亲是西垄杨嵩陵，为荐辟大理司评的六世孙，有三个儿子。长子仕侨，娶许氏；次子仕途，娶陈氏，二人都先去世；幼子近信，就是秋元，是海阳庠生，娶林氏，为独山刺史的侄女。女儿二人：长女嫁给莲塘林氏，先去世；次女嫁给渔洲陈氏。孙子二人允栗、允果，都是幼子的后代。孙女七人，四人为长子一支所生，三人为幼子一支所生。唉！介士树立节操，足以称为贤能的丈夫；懿人勉励贞德，足以称为贤能的妻子；秋元成就志业，足以称为有子。为什么苍天不肯宽免，竟吝惜不给两位尊亲期颐之寿呢？从前秋元曾越过五岭，渡过鄱阳湖，观览建业的胜景，探访大梁的遗墟，又泛舟于洞庭、云梦之间，然后回来。他胸中已经收纳了天下六七八九成的见闻。将来他内有宏大才识，外能纵横发挥，必定能够凭文章显达；那时天子会封赏并赞美他的先祖，还会举行改谥的典礼，交给太史氏写入实录。我不才，年轻时跟随秋元，后来熟悉两位尊亲的品行；但先母正处于忧病之中，我一拿笔便心绪紊乱，所以迟迟拖延，草草写成这篇行状。至于为他们撰写墓志和铭文，使之流传不朽，自有公的宗族京兆大夫在，我哪里敢越俎代庖？谨此撰写行状。

译传 先师征士王先生传 林节妇小传 武定贰守梁南薛公小传 清吏林公小传 烈妇陈氏小传 诸生节吾张公传 忠仆陈添桂小传 先师征士王先生传 先皇帝辛未年，王先生以《尚书》在上莆金砂里开设讲院。金砂是我母亲家族的所在地，我便背着书箱跟随他学习。当时我乡里的诸生吴贞干、庄孚尹也一同向先生行弟子礼，拜他为师。先生的道德声望极为尊崇，而我们兄弟几人与他的感情也十分亲密。万历壬午年，我考中乡试，先生也在这一年参加会试，所以能够称为“征士先生”。按先生姓王，名化，字钦孚，别号赞宇。在此以前，他的祖先从华县迁居到龙溪的溪头，于是成为溪头人。父亲某有隐德，此处不详细叙述。先生生来聪慧奇异，从童年起便有大人物的志向；住在田间没有老师，每天读几百行文字便能背诵。到了舞象之年攻读举子业，文采绚丽，人们都说大王氏家族必定是先生。嘉靖己酉年，大司徒温陵蔡公巡视岭南以南的学政，他本来就有独到的鉴识，考察各地人才，却很少有称许的。一见先生便赏识他，选为俊士第一名，补入郡学为博士弟子，不久领取廪饩，多次考试都列高等。乙卯年考取副省额，甲子年也考取副省额，城中士人无不对他敬重，先生也无不愿意拜他为师。先生从此以振兴斯文自任，不敢降低自己的标准而自甘卑下；每年环绕桥门来向他求学的人，常常有几十人。先生一切都遵守他老师的学说，不是濂洛、新安一派的学术便不奉为宗旨。他平时说话总是迟缓，仿佛难以出口；但一到树立旗帜、击鼓讲学，登上讲席，就津津有味地阐发《典谟》，纵论古今，发明前人尚未发明的义理。因此，从他门下出身的学生，有一半在学校中取得功名，声名传遍东粤，驰骋于中原，指不胜屈；这正是先生学问足以感化他人的明显成效。我在壬午年曾拜访先生，五羊先生说：“我今天还在这样奔波，希望有一天能应公交车之征，却没想到竟成了一个老书生。”我听了很悲伤，但还以为他或许会在末路上振作起来，谁知竟死在梅州。可痛惜啊！先生生于丙戌年，享年五十七岁，有两个儿子，叫绍志、绍基，都继承了他的事业。先生性情确实朴实，行为从不逾越规矩；家在城郭附近，虽有若干亩田产收入，他的家人却把这些产业看得很淡。至于他靠考订古籍所得的束修礼物，后来的学生既已由主管部门供给廪饩，筹备饮食供养尊长并不困难；先生却把钱全用来购买图书，以供自己涉猎学习而已。[原文疑有脱误]有人曾以蛮横无理的行为触犯他，先生只把他们一概看作禽兽，交给造物主去报应，不再在心中计较；这难道不是所谓胸襟如汪洋千顷吗？乙未年春天，我因颁行桐城一带的政令经过故乡，便在诸生李淑陵的劝说下，募捐安葬先生于棉阳原野，至今已经七年了。[原文首有“所矣”疑为脱误]淑陵认为先生品行高尚，不应让他的事迹默默湮没而无人传述。司谏氏说：“我观察先生，大概是一位专务亲身实行、具有长者风范的人。他盛德深厚却如同愚钝，学问渊博却像空虚，差不多可以说是积累了深厚的德业。可是他寿命未到六十，声名却低于实际成就。即使淑陵替先生料理身后之事，却不能替自己料理身后之事，难道苍天对长者的报答竟会有差错吗？”唉，唉！淑陵没有后嗣，难道敢说这是天命注定的吗？先生有儿子和孙子，家业将会昌盛兴旺。我对于上天，又有什么可怨尤的呢？林节妇小传 节妇林氏，是揭阳渔湖都人。十四岁时，嫁给左给舍、赠光禄卿薛宗铠公，做他的侧室。薛公上疏论事，触犯权奸，被害时才十八岁，始终没有子女；林氏于是绝食，跟随薛公而死。因为嫡妻正在服丧，哀毁成疾，病得无法照料几个孤儿，而孩子们又全在襁褓之中，她起初暂且忍耐片刻，没有立即死去，辗转跋涉万里，扶护灵柩南归。回到家时，嫡妻已经去世。家中徒有四壁，婆婆已经白发苍苍；每年她患病，林氏总是请求以身代受，祈祷之后婆婆便随即痊愈，人们都说这是孝心感动所致。一家之内，丧车频繁出入：丈夫因君主而死，嫡妻因丈夫而死，婆婆不久又因天灾而死，只剩下一个未亡人，四周环绕着哭泣的人世幼儿。这世间最深的苦难，确实没有比这更惨酷的了。林氏正值芳龄，却作为侧室忍饥受苦，俯仰之间都十分窘迫；她四次整治妆奁，三次协助办理重大丧事，看起来连《柏舟》诗中所说的苦节都难以相比。儿子薛洪长大成人，她仍不知道自己并非嫡妻所生。林氏生了一个女儿，十九岁守寡；另一个女儿，二十一岁守寡。难道这不是所谓一门忠贞节烈吗？她终年五十九岁，始终没有回娘家省亲，大概这是她天生的禀性。万历四十一年，巡按御史王上疏请为她旌表。武定贰守梁南薛公小传 薛洪，字梁南，海阳人，是给舍薛宗铠的儿子。他刚满四岁，父亲便因进谏而死；母亲丁氏痛哭，也随之去世。慈母林氏带着薛洪扶护灵柩南归。薛洪八岁便能写文章，督学吴鹏很器重他，补为郡学学生。穆皇登极后，下诏抚恤忠臣后代，薛洪与杨忠愍的儿子杨应尾一同赴召。到了皇帝面前，皇帝说：“先臣的美好操行，要靠你们来继承。”命他参与赞礼大典，在国子监执经受业，勤奋考核，成绩优异。司成姜某一向很看重他。不久，他想到老母亲日暮时仍倚门盼望，情意迫切，便上书陈述情由，请求回家奉养。每次侍奉母亲，他一定整理好衣冠，亲自问候寒暖。母亲去世后，他哭泣三年，睡在土块上，以草荐为席。他因皇帝恩命催促，出任武定同知，颇有政声。三年任期中不改变父亲的政令，行囊箱笥一贫如洗，坚决请求退休。他守墓五年，亲手在墓旁种了几株树，祥瑞之鸟聚集来筑巢。他梦见改葬父亲坟墓而得到吉兆，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应所致。他把田产让给堂弟，替无父的孩子取字，教育抚恤一位姐姐和一位妹妹，苦心守节以安定她们的志向。早先，襄敏翁曾指腹为亲，许诺以女儿嫁给他，并交付陪嫁田租千户。后来翁女夭亡，便把那些田租契券归还给他。他在乡里居住十八年，以淡泊来表明志向，远离官府。著有一部诗集。郭青螺任潮州刺史时，推重他的品行，编成诗卷赠给他。观察王如水把他的堂屋题名为“清节”。后来他承蒙朝议，以参与赞论之劳，奉恩赐授奉训大夫阶。如今武定仍为他立祠祭祀，列入名宦。清吏林公小传

译清吏林兴，是海阳县龙溪都人。年轻时读书没有成就。嘉靖年间，他参加海丰县试，担任守关的功曹，以谨慎守职闻名。当时方伯莆田魏公任潮州别驾，曾经过那里，考察后认为林兴贤能，便发文征召他担任书史。魏公因为在比部任职时论劾权贵，被贬谪下来；他自称有“三不要”，就是说不要官、不要钱、不要命。魏公没有带家属到潮州，署中只有一个老仆；即使有侍人，也没有合他心意的。林兴负责挑水、烧火、灌园、喂鸡喂猪，以供给早晚日用，魏公每次都称他为“五官”，从不直呼其名。一天，林兴洗漱回到住处，正好魏公办完盐务，有余盐款三百缗。负责盐务的属吏按惯例想把这笔钱列入公费，请求立即询问同僚，大家也都附和说应当充作公费。魏公却认为这样做不对，需要林兴一句话来证明可否，于是命快役赶紧把林兴叫来，把事情详细告诉他。林兴跪下请求说：“过去盐务中常有这种事罢了。您的名节在前，功业在后，怎么也能把这种多余之物据为己有呢？”魏公向他拜谢说：“如果没有五官这句话，我一生的名节就全毁了。”当天，他便听说上级把此事作为法令告诫众人，常常向座客夸耀说：“我的署中有林兴，他是我的益友，真正的益友。”林兴参加省祭后应选官职，得到端州腰古驿的职务。恰逢金溪方伯王公任新兴县令，对他的考核被评为岭南清苦第一。三年后，他转任黔地卧龙番长官司吏目，坚决想投递辞呈回乡。王公资助他上路。刚出发时，若他肯与土司狼狈为奸，也可以像前人一样装满行囊，得到好处后调任离去。林兴常常发誓说：“我不才，不能凭文章起家，如今已经老了，若还冒然替自己谋求润饰富足，就会让人说刀笔小吏少有羞耻。”他感叹平生为什么不能任满一年便告老还乡。后来邹山方伯郑公正督理黔地学政，知道林兴贫困，也像王公一样资助他上路。郑公每天都在监司面前称道：“我家乡有这样一个清苦自守的异途官员，实在奇异。”林兴回乡数年后，王公任潮州观察使，多次召见他慰劳，成为常事。又过了几年林兴去世，死时竟没有钱收殓自己，当时年八十三岁。如今全天下难道还在竞相奔赴那种逐利的道路吗？缙绅之家每次谈到属吏，总说属吏多机巧，难以与他们共事。以今天羡盐款一事看来，即使贤者也可能动心；然而林兴在幕府中以几句话守住名节，俨然如同师保。至于他进入端州、黔地任职，终身名节不可磨灭，又怎么能用利益诱惑他呢？有这样的下属官，就不难规劝郡守；有这样的郡守，也不难为下属官转圜解围。如今也许已经没有这种情形了。烈妇陈氏小传 烈妇陈氏，是澄海县渔洲人陈渊泉的女儿。隆庆丁卯年，她十六岁，嫁给海阳诸生杨桂标。她天性贞静，说话谈笑从不轻率；衣服饮食，即使细微之处也必谨慎小心，仿佛随时会被玷污。她侍奉公婆、与妯娌相处，从未听到过一句争执。过了半年，她回娘家省亲。巨寇林道干发动叛乱，她随母亲暂时躲到婆家的吉贝陇寨。寨子被贼攻陷后，她与母亲、嫂嫂逃到郊外，已经离开了贼人所在之处。因母亲跌倒在地，她竭尽力气扶助母亲，母女二人一同被盗贼遇上。盗贼放过她的母亲，却挟持陈氏逼她同行。陈氏出于义节不肯受辱，高声抗拒盗贼。盗贼割断她的颈部，她于是死去。尸体漂浮在江边，面色还像活着一样。乡人和亲族共同哀怜她。这时是戊辰年正月十一日。陈氏年仅二十八岁，便已经熟悉妇道，被称为贤淑女子。何况在动乱之中，她既已逃出虎口，本来怎么会不能活下去？可是她不忍看母亲跌倒，便扶持护送母亲前行；这说明她心中只知道有母亲，不知道有自己。等到盗贼追来，她竟抗拒盗贼而死；这又说明她哪里是只知有自己而不知有盗贼呢？她的孝与节多么卓异啊！那位宁可冒刀刃也要保全婆婆的妇人，以及投崖以保全自身贞洁的窦氏女子，陈氏兼有她们的品行，足以作为世人的教化。诸生节吾张公传

译公讳明先，号广江，后来改号节吾。他是吾都官路张氏的人，张氏是当地著名的大姓。隆庆壬申年以前，我跟随碧川蔡先生在这个乡里学习，公常来往相访，我们谈论文章、探讨古道，我很敬重他。后来我得以会见他的父亲慎斋翁；慎斋翁是先父奉常的朋友，对各种学问无不窥探，我这才知道公的学问是有渊源的。然而公当时仍困顿于初次进身，心中颇不自得。一天他对我说：“我们这些人生在岭南，学者的见闻受到限制，很少有所发明。我将要到金陵游历。”我笑着，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不久他果然带着钱财越过山岭，下到彭蠡湖，漫游长江，抵达金陵，与潮州商人交往。潮州商人拉着他游览各处名胜，公也不怕纵情饮酒、狂歌高唱，兴致十分陶然。偶尔有人问他经商获利亏损的事情，公默然不答；只是遇到不平之事，他便侃侃然为人排解。因此潮州商人常常把他奉为上宾，却只知道他是商人，不知道他其实是以儒者身份隐居其中。等从金陵回来，公对自己说：“司马迁胸襟宏阔、文笔奔放，实在是从遍览名山大川中得来；如今我的眼界确实宽广了一些。”当时正逢县试，他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但困厄仍和从前一样。于是他开始低头钻研旧日学业，几年后才成为诸生。同社的人都说他先难后易，这是命运中增减消长的规律。从此他参加考试都名列前茅。起初他在书斋旁种了几十株橘树和柚树，抱着水瓮亲自浇灌；有时借着繁茂的树荫躺卧，有时借着浓郁的花香吟咏。果实成熟后，他把它们普遍送给知交社友，我也拿一些到市场上卖掉，用钱买酒招待朋友。人们虽然知道他是儒者，却不知道他也以种圃为乐。每当督学使者到来，我总劝他应试；即便旧日学业还在，也应当为成为诸生谋划。公笑着对我说：“我即使老了，上天吝惜不给我进贤冠，难道也要夺去我的章甫吗？”这样重复了几次，他都没有遭遇灾患，可见他平生积累的学问和德业深厚。恰逢吾都水利堵塞，我召集父老商议，公主张应当移走木筏，以疏通下游淤滞；又应当疏浚水涵，以疏通上游淤滞。两项工程都由公首先提出，当时认为便利的有十分之七，阻挠的有十分之三，最终排除异议，终于使主管者采纳实行，给吾都亿万百姓带来一项利益。壬戌年，李令公来任吾邑知县，在吾都询问百姓疾苦，我把吾都赋税微薄而劳役繁重、积弊严重的情况告诉他。李令公到任后，公召集诸生分条上呈意见，主张把积弊由十分减为六分。李令公认为恰当，最终能够实行我的建议，赋税没有增加，劳役也顿时得到缓解，又给吾都带来一项百世之利。人们都知道他是侠士，却不知道他是以儒者的身份行侠。他隐身于商人之中，却没有失去儒者本色；退居园圃之中，最终却成为侠士。公真是深不可测啊！公一生的大节，常常把别人认为容易的事看得困难，却尤其能把别人认为困难的事办得容易。有时他低头处在卑微的位置，混杂在粗鄙的农夫中间而不以为意；把他放到市井店铺里，他也不炫耀自己。至于谈到君臣关系，他满腹经纶；谈到乡里的利害，他便奋袖击掌，忠诚之心在民间的劳苦怨愤中光明炯炯，不怕亲自承担责任。因此他前后替乡里分条陈述的许多事情，最终都能使自己的意见得到施行。他一生崇尚义气、喜爱朋友，从不计较家产。与我交往四十年，从未肯因私事求托于我。这难道是那些低头弯腰、拖曳衣裾、随着别人的皱眉和笑脸行事的后辈所能企望的吗？公仪表丰伟，沉着刚毅而能决断，喜爱善人、嫉恶如仇，到了老年更加严厉。他排解危难、调停纠纷，差不多有鲁仲连、王彦方的风范。假使遇到时机得到任用，一定能够刚正不阿、树立坚固的功业，有所表现。可惜啊！他竟以诸生身份终老。公卒于天启年间，享年七十一岁，有一个儿子某，也能读诵父亲的著作。忠仆陈添桂小传 忠仆陈添桂，是郡诸生庄莅家的奴仆。诸生家中财产丰厚，世代居住在海阳龙溪东沟寨。隆庆二年，巨寇林道干在海上聚集万人，摧毁城堡如同破竹。然而到了正月十三日，贼人谋划攻打寨子，寨子陷落。诸生一家躲在重重围墙之内，贼人在外面抓到陈添桂一人，审问得知他是诸生家的奴仆，便极力追问主人所在，并多次以先攻破郡城为借口逼问。贼人发怒，用凶险的话威胁他，他仍像先前一样不说；贼人已经砍断他的左手，他还是不吐露；又砍断他的右脚，他仍不说。贼人愤怒至极，最后砍下他的首级离去。当时诸生一家躲在重墙内的人，都清楚听到了他为主人遮护的言语和受刑的声音，却不知道他已被肢解。等他们出来，看见遇害的惨状异常悲痛，便共同痛哭，按照家中子弟的礼仪为他殡葬。如今他的墓在畸沟田，每逢伏日、腊日，家人都照常前往祭祀。世间有人读书明理，知道君臣大义和人的爵禄，却仍然怀有二心；而陈添桂不过是庄家的奴仆，从小吃庄家的饭，刚满十八岁，还没有娶妻，不知他的胸中究竟有什么，也不知他有什么可留恋的。正因为无所拥有、无所留恋，才把自己一生的生命献给一家之主，至死不改，千古称烈。即使颜常山，也不比他更高尚。考察史传，这样的人多有未曾见到；我不自量力地提笔记述，用来激励有职位的人。《城南书庄草》卷之九 《城南书庄草》卷之十 海阳林熙春志和甫著 祭文 祭文 祭方伯黄元宇亲家 祭故友洪爽玄 祭别驾谢媿悰亲家 告考祀乡贤 祭洪母许氏 祭别驾王耻岩 祭蔡静宇妹夫 祭袁门四妹 告海若风伯 祭叶台山相公 祭乡宾余东泉 祭大廷尉周耿西亲家 祭萧母徐太孺人 祭进士萧止玄亲家 祭方伯黄元宇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