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书庄草卷之八
倚凤山而环鳄渚,是为潮郡治。而海阳县儒学,故附郡学右。宋绍兴始迁于制锦坊,即今地。其后代有损益,往籍可稽。明兴,永乐间,郑参知就其地建大成殿,若两庑,文教维新矣。天顺再建,后亦相继修葺。顾世久则木难支,勿论庑舍倾颓,先贤先儒露立。即殿宇以妥先师,亦岌岌乎几圮。长吏者逡廵莫之能举。岁癸卯,震泽王侯调自大埔下车,释奠与诸博士相顾咨嗟,谓海阳实巨邑,才贤蔚起,而学宫顾阙焉不修,其何以观四方吏职之谓何?苐榷税烦兴,正当时诎难其费者久之。越明年而政通人和,侯直以身肩焉。工取诸糈,而民不与;缗取诸俸,而帑不与。葢坏有缓急,故先修庑,后修殿;体有崇卑,故殿修文,庑修质。肇事于某年某月,不阅岁而既竣役。堂堂翼翼,百废具举。邦人士之骏奔歌舞其中者,则谓侯实大造我,相率谒博士骆君、萧君、胡君,丐余言以纪盛事。余惟圣贤道统之传,因人而绝续;天地灵秀之气,亦因人而显晦。潮虽天涯乎大海苍茫,呼吸阴阳,浦女娑日月,宁直吐云霓、吼鱼龙,穷造化之神奇,葢亦有焕宇宙之文章者,它不具论。姑就邑产者悉之:洪蒙闇勿,月职方之籍少逊中土。元和以来,昌黎载道而南,而赵天水以乡先生为乡校师。在昌黎则谓孔子传之孟轲,倘轲之道至愈而粗传,虽灭死无恨;在天水则能明先生之道,论说排异端而宗孔氏,一时遇合,倾动千古,用能鼓箧邦人,笃于文行,号称易治,此一时也。载入咸平陈文惠修孔庙而奖后生,风振海滨,彬彬称隆。维时林度支衣冠十有七人,许转运总文武四十有二人,而刘循州父子、王宗伯叔侄复褒然为宋名臣,葢至观于真西山《潮州贡院记》。万桂之试终场踰万,解额屡增得请至二十有六,此又一时也。昭代右文,教化翔浃,岂让唐宋?其间贤良师帅之所。毕力陶铸,岂让昌黎、文惠二公?公交车之上,累累若贯。即历科贤书屡解,东省林太史廷对至,受世庙亲知。遡往而谭昌明之盛,又岂让中土?乃求其勋业掀揭齐轨名世,则学宫之掌故具在,亦邦人士所扼腕也。岂山川之精不尽宣泄,将有所储以锺灵淑乎?在诗《泮水》之二章曰:「鲁侯戾止,其音昭昭。载色载笑,匪怒伊教。」言身教也。今侯躬依伦极,口中宫商,卓然为世模楷。而黉序修废,风气复完,则诸博士顺风而呼,其声必远矣。苐人亦有言:「与其为善于国,不若为善于乡。」孔子论好恶必于乡人,葢重乡也。诸生诵法孔子,又幸生凤栖鳄徙之乡。薪槱弓旌,正在今日。倘守师说而远曲学,为天水之绍翊圣真,是惟诸生将际熙洽而赞休明,为诸公之匡扶国运,亦惟诸生。余固愿诸生之宁为凤,无为鳄,庶不负侯,亦不负乡人也。不然逐靡波,自沦乃罪,其山川弗灵,殆非侯修学造士意矣。侯讳演畴,江西彭泽人,壬辰进士,今升南京工部主事。博士骆君讳良图,萧君讳来凤,俱南剑人;胡君讳与齐,粤西人,并起家明经,例得书。
○普宁县重修儒学记
译倚靠凤山、环绕鳄渚的地方,就是潮州郡治。海阳县儒学过去附设在郡学的右边。宋绍兴年间开始迁到制锦坊,就是今天这个地方。此后历代都有增减,旧有文献可以查考。明朝兴起,永乐年间,郑参知在这里修建大成殿和两庑,文教面貌焕然一新。天顺年间再次修建,此后也相继修葺。但年代久了木材难以支撑,更不用说两庑房舍倾颓,先贤先儒只能露天站立。即使是安置先师的殿宇,也危险得几乎要倒塌。长官们犹豫观望,没有人能够兴修。癸卯年,震泽王侯从大埔调任而来,刚到任便举行释奠礼,和各位博士相互顾视、叹息,说:“海阳实在是大县,人才不断涌现,可学宫却缺少修整,这怎么用来向四方展示?官吏的职责又究竟是什么?”只是当时榷税事务繁重,正值财力困窘,难以筹措这笔费用,因而拖延了很久。第二年政事通达、百姓和乐,王侯亲自承担此事。工匠费用取自公廪,百姓不承担;钱财取自俸禄,国库也不承担。因为损坏有缓有急,所以先修两庑,后修大殿;建筑有尊卑之别,所以大殿修饰文采,两庑修治质朴。工程始于某年某月,不到一年便完工。殿庑高大整齐,各项废弛的事务全都兴举起来了。本地士人纷纷奔走,在其中歌舞庆贺,都说王侯实在是大大造福了我们,于是相继拜访博士骆君、萧君、胡君,请我写文来记载这件盛事。我认为,圣贤道统的传承,因人而有断绝和延续;天地间灵秀之气,也因人而有显现和隐晦。潮州虽然处在苍茫大海的天涯,呼吸着阴阳之气,浦女映照着日月,难道只是吐纳云霓、吼动鱼龙、穷尽造化的神奇吗?大概也有使宇宙文章焕发光彩的人才,只是这里不一一论说。姑且把本地所出的人才都列举出来:洪蒙初开、昏暗未明之时,按月氏职方的户籍记载,本地人才还稍逊于中原。元和以来,昌黎韩愈载道南来,赵天水又以乡先生身份担任乡校教师。韩愈说,孔子把道传给孟轲;假如孟轲之道到我韩愈这里才得到粗略传承,那么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赵天水则能够阐明周先生的道理,著文排斥异端、尊奉孔氏;两人一时际遇相合,影响震动千古,因此能够鼓励本地人负笈求学,专心于文章品行,号称容易治理,这是一代的盛况。咸平年间,陈文惠修建孔庙并奖励后辈,教化振兴海滨,人才文质彬彬,声名盛大。当时林度支一族有十七人登仕,许转运一族总计文武官员四十二人;刘循州父子、王宗伯叔侄,又都成为宋代名臣。这些事大概可见于真西山《潮州贡院记》。万历年间乡试终场人数超过一万,解额屡次增加,获准达到二十六名,这又是一代的盛况。本朝崇尚文教,教化广泛深入,难道会逊于唐宋吗?其中贤良的师长官员竭尽力量陶冶培育人才,难道会逊于昌黎、文惠二位先生吗?应诏赴京的人才接连不断,像串珠一样。即使历科登贤书、屡次中举的人中,东省林太史在廷对时还得到世庙亲自知遇。追溯过去,谈论本地文明昌盛的盛况,又难道会逊于中原吗?可是若要寻求功业显赫、声名与名世人物并驾齐驱的人,那么学宫的掌故都在这里,却也是本地士人扼腕叹息之处。难道是山川的精气还没有完全宣泄出来,将有所蓄积来聚集灵秀之气吗?《诗经·泮水》第二章说:“鲁侯来到这里,他的声名显赫;既有和颜,又有笑容,不是发怒,而是施教。”说的是以身作则。如今王侯亲自依循纲常极则,言谈如宫商般和谐卓越,足以成为世人的模范。现在学宫修复,风气重新完备,各位博士顺着风势发声,他们的声名必定传得很远。只是人们又说:“与其在国家行善,不如在乡里行善。”孔子谈论好恶,必定要以乡人为标准,大概是看重乡里的缘故。诸位生员诵读、效法孔子,又有幸出生在凤栖鳄徙的地方。招徕人才、举荐贤能,正在今天。倘若你们遵守老师的学说,远离偏曲的学问,继承赵天水辅翼圣道的事业,那么使天下处于和熙融洽、赞助清明政治的责任,只有你们;辅佐国家气运的责任,也只有你们。我本来就希望诸位生员宁可成为凤,不要成为鳄,这样才不辜负王侯,也不辜负乡人。否则随波逐流,自取沉沦,就是自己的罪过;那样山川的灵气没有得到发挥,大概也不是王侯修学育才的本意。王侯名演畴,江西彭泽人,壬辰年进士,如今升任南京工部主事。博士骆君名良图,萧君名来凤,都是南剑人;胡君名与齐,是粤西人;三人都由明经科出身,按例可以入记。《普宁县重修儒学记》
普宁故未县也。县之自嘉靖甲子始。维时山寇屡扰,至勤兵敉宁。当事者求善后策,都御史张公臬、御史陈公联芳佥议:潮阳西偏洋乌、戎水、黄坑三都,去邑百七十里而遥。鞭虽长,不及马腹。请就黄坑厚屿开治。治之便,制曰“普宁”。朝廷之望治深矣。苐天造草味长吏相继,方且安集流移,剪荆棘而事耘耔。即欲建学造士,犹以时乏逡巡,莫之能举。迨万历乙亥,令公刘钝始建堂舍。乙酉赵献始建殿庑。丁酉王稷始建启圣祠。葢自洋乌、戎水既归之后,物力愈减,一切肯构,亦不过因陋就简,徒具绵蕞。至诸生之衣逢食既,所为赋南宫、上公交车者,又十七外邑占籍。此邦人士几几然日望其振起,而竟不可得也。岁癸卯,浙沈公至下车,释奠顾瞻黉宫,辄嚄唶低回,不忍去。谓普宁虽新造,岂宜其颓敝至此?况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邑俭百里,科名悉资,与国师帅之谓何?今年所屡祲,难与兴作。苐圣门论政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亦未曾延揽天下士,然后以王道称。今日之事,无如申土著着为令,徐躬为日月省试之,庶几昌炽之运启于一方,亦所司旋转责也。越两比邑之士胜,无有所谓占籍之十七矣。教通人和,乃议缮修。于是捐金醵糈,鸠工庀材。帑不足继之以羡,羡不足继之以锾。葢官有土木之役,民无土木之苦,而庙堂祠庑、棂星半璧,与夫庖厨廪藏,焕然一新焉。事既竣,邦人士济济跄跄,骏奔歌舞其中,则谓沈公实大造我。会公移福州别驾,当行博士黄君某、陈君某率诸生某某等,相与走衡门丐余言以垂永永。余曾缔观普宁始末,葢三叹矣。洪永开天,功化翔洽,五岭以外,淳庞未改。维兹聚落,固潮阳之隩区,上游之乐土也。嘉靖而末,杨邹倡乱,蹂践三十余乡。而戎水之战,首功一千有奇,神山为赭。此乾坤何等时?武畧递兴,文明少郁,固其宜耳。张、陈二公为民请命,披云雾而覩青天。赤县分置,为潮羽翼,沐润依光,比于附庸。此亦开辟以来之一峕已。方今圣教鸿鬯,诸生幸身亲值之,宜其薪槱弓旌,后先相望,云蒸龙变,炳蔚多贤。乃遡自建立,又不数数见。岂山川灵淑有所未完,抑地狭民劳,弗遑诵说诗书耶?余乡课耕抵邑,窃观铁山在右,金山在左,环邑而屿累累若贯。即千流万,亦从一而会。又其俗朴略,力本与《粤志》符,此正所谓忠信也。忠信之士,可与学礼。诸生其益自矜奋求,为可知与名世齐轨,无徒以新造自诿。曰礼乐必积德百年而后兴,为汉儒迂谭也?则诸生重沈公,亦所以重山川矣。公讳如霖,别号春渠,为湖州世家,恺悌明敏,在邑多所兴除。此其大都云。
○揭阳县修理桥梁道路记
译普宁过去还不是县。设置县治始于嘉靖甲子年。当时山寇屡次侵扰,以至于不得不劳烦军队前往安抚平定。主事者寻求善后办法,都御史张公臬、御史陈公联芳共同议定:潮阳西部的洋乌、戎水、黄坑三都,距离县城一百七十多里,鞭子虽长,也打不到马腹。于是请求在黄坑厚屿开设县治。县治设置便利,朝廷命名为“普宁”,可见朝廷对治理此地寄予了深切期望。只是这里由上天新造,草木荒长,长官相继到任后,正忙着安置流亡迁徙的百姓,砍除荆棘、从事耕种。即使想建学校、培养人才,也因为当时财力不足而迟疑,始终没有人能够办成。到了万历乙亥年,县令刘钝才开始修建堂舍;乙酉年,赵献才开始修建殿庑;丁酉年,王稷才开始修建启圣祠。自洋乌、戎水归入县治以后,物力更加衰竭,各项修建也不过因陋就简,只具备简陋的规模。至于诸位生员,衣食尚且勉强维持,能够赋诗于南宫、登公交车应试的,又有十七人是外县寄籍者。本地士人日日盼望振兴崛起,却始终无法实现。癸卯年,浙江沈公到任,下车伊始举行释奠礼,回头看着学宫,便长叹低徊,不忍离去。他说:“普宁虽然是新设之县,怎么能破败到这个地步?况且即使十户人家的小邑,也必定有忠信之人;这样一个方圆百里的县,科举功名全靠外来人才取得,这与国家任用师帅的意义又有什么关系?” 今年屡遭灾害,很难兴建工程。只是圣门谈论政事时说过:‘举荐你所知道的人;你所不知道的人,难道别人就会舍弃他吗?’也没有说必须先遍访天下士人,然后才称得上行王道。今天的事情,不如申明土著入籍的法令,再慢慢亲自按照日月考察、选拔他们;这样或许昌盛兴起的运势就会从一方开启,这也是主管官员应当承担的转变职责。过了两场考试,本县士人的成绩胜过外县,便不再有所谓十七名外县寄籍者了。教化通行、百姓和乐之后,才商议修缮。于是捐出金钱、募集粮饷,召集工匠、准备材料。公帑不足,就用余羡补充;余羡不足,就用罚锾补充。这样,官府承担土木工程,百姓不受土木劳役之苦;庙堂、祠庑、棂星门、半璧以及厨房、粮仓、藏室,全都焕然一新。工程完毕,本地士人济济一堂,恭敬奔走,在其中歌舞庆贺,都说沈公实在大大造福了我们。恰逢沈公调任福州别驾,将要启程,博士黄君某、陈君某率领诸生某某等,一同来到我的简陋居所,请我写文以传之久远。我曾经考察过普宁建置的始末,大概已经三叹其事了。洪武、永乐年间开创天下,功业教化广泛深入,五岭以外的淳厚风俗没有改变。这个聚落本来就是潮阳的幽美地区、上游的乐土。嘉靖末年,杨、邹倡乱,蹂躏了三十多个乡。在戎水一战中,首级功劳一千有余,神山都被鲜血染红。当时是天地间怎样的时代啊!武事接连兴起,文明稍显郁滞,本来就是应当如此。张、陈二公替百姓请命,拨开云雾看见青天。分设赤县,成为潮阳的羽翼,承受恩泽、依附光辉,和附庸相差不多。这也是开辟以来的一大时刻。如今圣人教化盛大畅达,诸位生员有幸亲身遇到,应当招徕人才、举荐贤能,前后相接;人才如云气蒸腾、如蛟龙变化,光彩灿烂,贤才众多。然而追溯建县以来,又并不常常出现这种景象。难道山川灵秀还有没有完全显露出来的地方,还是土地狭小、百姓劳苦,没有闲暇诵读讲说诗书呢?我回乡督课,经过县城,私下观察到铁山在右、金山在左,群山环抱县城,岛屿一个接一个如同贯珠。即使千条河流万条水道,也都由各自源头汇聚到一起。这里的风俗又朴实简略,重视农业生产,和《粤志》的记载相合,这正是所谓忠信之地。忠信之士,可以和他们讲习礼义。诸位生员应当更加自我激励奋发,追求成为可知名于世、与名贤并驾齐驱的人,不要只以新设县治为借口推诿。若说礼乐必须积累德政百年后才能兴起,那只是汉儒迂阔的说法吗?那么尊重沈公,也就是尊重山川了。沈公名如霖,别号春渠,是湖州世家子弟,性情和易、明敏,在本县兴革了许多事务。以上大略就是这些。《揭阳县修理桥梁道路记》
揭阳列潮州西偏,自揭岭迤逦数百里而抵玉窖。南若北隶河,葢泽国也。北郊以往达潮之途在焉。舆梁圮坏,道路沮洳,行人苦之。然庚子年来竟未有一举而缮修者。葢高焉者一,以其地为蘧庐;而卑卑者流,又以其地为市肆。即县治不餙,且不下堂,而赋招摇,尚安望其恤褰裳而民溺已溺。为岁壬寅,吴来虞汪侯来令揭,励精三载,百废具举,遂穆然兴嗟。财用取诸岁羡,佣作饷诸廪赢,择一二父老程督之,不数月而告竣。行者歌于途,逊于畔。而左相黄君瑞移书于余,纪其事。余惟是役也,可以观世矣。上古既远,当成周时,天下又趋农桑哉?乃台池苑囿不过共九重游豫所耳,经营子来,侈诸声歌,千古以为美谭。迨至孔孟,则有间矣。择可劳而劳,便有商量计较,意以佚道使民,便有非佚为厉已意。然犹民任其劳,官享其逸,未闻有举岁羡廪赢为民缮修者。是岂揭之民心不如古欤?何其劳在官不在民也?侯世受尚书,尚书衍洪范,无如皇极王道一章。侯乘积弊后,直以博大为荡荡,坦夷为平平,端方为正直,政屏竿牍为遵义,好先抱婴为遵道,恶在拔薤为遵路,而此特其一节耳。左相何枚举之以浅窥侯?左相又谓司谏论世未及论揭也。惟正之供,自古记之,郡虽巨不堪溢,万邑虽巨不堪溢,千揭自榷税以来,舟车算,菽粟亦算,海错算,笱篓亦算,税额骤至四千有奇,葢腐肝竭髓时也。侯度力诎,岂宜举赢?奈何以此而劳苦我闾阎?此所以引为已责而不辞耳。《周礼》一书,司空以峕平易道路而合方野庐,司险遂人所以分授经理者不一而足。而在《易》之兑曰:「悦以先民,民忘其劳」,则岁羡廪赢正所谓先民者也。勿论既成之后,大道甚夷,男子繇右,妇人繇左,车击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自今以及永永,曾不竢邪径而托足。即民溺已溺,穆然。兴嗟,此天德也!有天德,然后可以语王道。侯殆谓是欤?司谏,何谓不佞?浅窥侯也。余始怃然曰:有非常之人,始有非常之事。是役也,上顺天峕,下达地利,中周民隐,一举而三善备焉,可以识矣。侯讳起凤,辛丑进士,吴之长洲人,在邑有异政,以神君称。父老程督者某某,例书碑阴。
○澄海县修溪东寨记
译揭阳位于潮州西部,从揭岭蜿蜒数百里直到玉窖。南北两面都隶属河流,实在是水乡泽国。通往潮州的道路就在北郊以外。桥梁毁坏,道路泥泞,行人深以为苦。然而自庚子年以来,竟没有一次整修。大概地位高的人有一个原因:把这里当作暂时歇宿的地方;地位卑微、逐流而行的人,又把这里当作店铺市场。就连县治都不加修饰,甚至不肯走下公堂,却到处张扬征赋,还怎能指望他们体恤百姓,像自己被水淹一样看待百姓被水淹呢?壬寅年,吴来虞汪侯来任揭阳县令,励精图治三年,各项废弛事务都兴举起来,于是肃然感叹。钱财取自每年的余羡,劳作费用由公廪余粮支付,选一两位父老督察工程,不到几个月便告完工。行路的人在道路上歌唱,田野之间也一片欢悦。左相黄君瑞写信给我,请我记载此事。我认为这项工程可以用来观察世道。上古时代已经远去,到了成周时期,天下难道不是趋向农桑吗?可是台池苑囿,不过是供九重之尊游乐观赏罢了;经营工程时百姓如同应召而来,歌舞声乐极其奢侈,千百年来还把它当作美谈。到了孔子、孟子时代,情形就不同了。他们选择可以劳作的事情来使民劳作,还要反复权衡;本意是用安逸的方式役使百姓,便又有人认为不让百姓安逸就是虐待。但即便如此,仍然是百姓承担劳苦,官府享受安逸,从未听说有拿年度余羡、公廪余粮为百姓修桥补路的。难道揭阳百姓的心志不如古人吗?为什么劳苦在官府而不在百姓?汪侯世代承受尚书之学,而《尚书》推演《洪范》,没有比皇极王道这一章更重要的了。汪侯处在积弊之后,径直以博大为宽广,以坦夷为平正,以端方为正直;在政务上摒弃繁琐文牍而遵循义理,喜爱先抱婴儿而遵循正道,厌恶拔薤而遵循正路,这还只是他政绩中的一端。左相怎么能列举这么一点来浅窥汪侯呢?左相又说司谏议论世道,还没有议论到揭阳。赋税供给的苦楚,自古已有记载;郡虽大也承受不了额外加派,万县虽大也承受不了额外加派。自从揭阳实行榷税以来,舟车要征税,粮食也要征税,海产要征税,竹笱鱼篓也要征税,税额骤然达到四千多,正是肝胆腐败、骨髓枯竭的时候。汪侯估量本地力量已经困窘,难道还适合拿出余羡来兴修吗?可是怎么能因此让乡里百姓更加劳苦?这正是他把此事视为自己的责任而不推辞的原因。《周礼》记载,司空按时整治平易道路,划分方野、设置庐舍;司险、遂人等官职,分别负责授田、经营,条例不胜枚举。《易经》兑卦说:‘以使百姓喜悦为先,百姓就会忘记劳苦。’那么,用年度余羡和公廪余粮修路,正是所谓把百姓利益放在首位。更不用说工程完成以后,大道非常平坦,男子从右边走,妇女从左边走,车辆相撞、肩膀相摩,衣襟相连可以成为帷幕,举起衣袖可以成为帐幕;从今以后直到永远,人们再也不必等到走邪径才找到落脚之处。把百姓被水淹看作自己被水淹,因而肃然兴叹,这就是天德啊!有了天德,才可以谈王道。汪侯大概就是这样想的吧?司谏说他不才,其实是浅薄地窥测汪侯罢了。我起初感叹说:有非同寻常的人,才有非同寻常的事情。这项工程,上顺应天时,下利用地利,中间周全百姓的隐患,一举而具备三种善政,由此便可以看出汪侯了。汪侯名起凤,辛丑年进士,吴地长洲人,在本县有非凡政绩,百姓称他为神明般的长官。负责督察工程的父老某某,按例写在碑阴。《澄海县修溪东寨记》
澄海新造,潮州视为左翼;而溪东一寨,控沧溟而捍封疆。微论澄要地,即谓潮之咽喉,亦可。先是戊午,倭夷就此登岸,辄破蓬州守御,因而蹂践我土者数年。当事始下令城各村,以自为守。溪东凿土得石,累石为城,环城皆水,形胜与各村异。丁卯,林酋聚万众海上,独惮溪东为梗于内侵,不便。自腊月攻围,炮声震天。城中男为守而女为饷,当事者无一卒相援。至三月三日,食尽力穷,矢石如雨,而城陷矣。流血丹丘,内地破竹,曾酋继之,其祸尤烈。葢咽喉既溃,腹心受伤,始至此耳。天祚海滨生聚有年,溪东始成。溪东苐城坚者瑕,隆者挠,卑者洼,圮者崩,与无城等。岁有雈苻出入,无惮三老戒心。每每以修城请,当事者犹逊力诎弗果。壬子,邑令钱使君以问俗至,三老请如初会,整饬兵备。副使曾公行县,使君集舆情上议。大畧追惟往事,言之痛心。倘城而不固,犹云以城予敌。况旧趾五百有奇,倾颓逾半,而罅隙不与焉。相地度费,非数百金不可。欲请公帑,则积贮无遗;欲括寨民,则困惫特甚。职愿以身为帜,俸薪不足以罚赎继之,罚赎不足以劝募继之。寨分六社,特借社长籍工籍物料而止,无它与也。职私忧过计,似足当海上一箸。议上曾公报可,遂檄廵简胡正敦事,主簿郑鲸阅视,则以某月某日肇役,迨某月某日迄工。雉堞桓桓,楼门矫矫,过者凝眸有如金汤。总之费二百金而近,而城举矣。往使君建议时,使君犹以非常之役难与虑始,不佞僣摅末议,亦愿以一勺劳劳使君志益决。迨竣则移书衡茅,属不佞碑之余。惟今之为吏者,大都以簿书期会为兢兢,至谭及保障,犹谓幸无及于其身,又何所利而任之?即为人上者,亦曰此夫迂远而阔于事情,又何事力诎而举赢为脱?有不测,安所登陴?殷监不远,此岂特有司过哉?戊辰之春,当事者果。有一矢一镞,以及溪东。又何至城中九百余人骈首就戮,如田横死义然。其最可恨者,林酋据城,挟抚郡倅,犹持剌以唁父丧。千古以来,曾有此事否?今山川如昨,城郭己非。使君当民穷财尽之秋,能力决疑谋,重兴旷典,事不再计而定,功不浃岁而成。回视逡廵避事者,固大径庭。即贤而喜事,暴施劳百,功半又岂可同日语哉?昔《春秋》书城二十有八,间卫王室,保子男者十七,而一旅之众,蕞尔之地,不邑而城者十三。圣人犹斤斤必书,示将来之程。为土地、人民、政事首务也。溪东控沧溟而捍封疆,絜小谷若毗,不啻倍之。用是弭寇折萌,内可安枕。即风气完聚,骤列贤书,开海滨人文景运,夫讵非百世之利?而何语曰:“哲夫成城”,使君是已。使君名梦松,浙之龙游人,繇建昌补任,莅澄二载,擘画多善政。就城论城,姑书其大者如此。后之人其嗣修之,庶潮之赖此城,永永也。
○海阳县重修东津沙衙堤记
译澄海是新设的县,潮州把它看作左翼;溪东一寨,控制大海、捍卫疆界。不要说澄海是要地,即使说它是潮州的咽喉,也可以。此前戊午年,倭夷从这里登陆,随即攻破蓬州的防守,因此蹂躏我方土地达数年之久。主事者才下令各村筑城自守。溪东挖土得到石头,堆石筑成城墙,城四周都是水,地势形胜和其他各村不同。丁卯年,林酋在海上聚集万人,唯独害怕溪东成为他向内侵扰的阻碍。自腊月起围攻,炮声震天。城中男子负责守城,妇女负责供应粮饷,主事者却没有一兵一卒前来援助。到了三月三日,粮食吃尽、力量用尽,箭和石头像雨一样落下,城于是陷落。鲜血染红山丘,内地如破竹般接连被攻破;曾酋接着而来,祸患尤其惨烈。大概是咽喉先溃败,腹心受到伤害,才到了这种地步。上天保佑海滨百姓繁衍聚居多年,溪东才建成城寨。可是溪东的城墙只有坚固处尚存,隆起处弯曲,低处积洼,坍塌处崩毁,和没有城一样。每年都有盗贼进出,丝毫不顾三老的警戒。人们屡次以修城请求,主事者还总说力量困窘,不能决定。壬子年,县令钱使君以巡视民情为名来到这里,三老像从前一样提出请求,要求整顿兵备。副使曾公巡视县境,钱使君便汇集舆论,上书提出建议。大略追想往事,说起来令人痛心。倘若城墙不能坚固,仍然等于是把城送给敌人。何况旧城基址有五百多处,倾颓超过一半,还不包括裂缝在内。勘察地势、估算费用,没有几百金不能完成。想请求公帑,却已经没有积储;想向寨民摊派,百姓又极其困惫。我愿意亲自作为旗帜带头,俸禄薪资不足,就用罚赎钱补充;罚赎钱不足,就用劝募的钱补充。寨中分为六社,只借用各社社长的名册来登记工役和材料,除此之外不再让他们承担什么。我私下担忧此事或许考虑过度,但看来足以抵挡海上的一支兵力。意见上报后,曾公答复批准,于是发檄命巡检胡正敦负责此事,主簿郑鲸前往查验,便定于某月某日开工,到某月某日完工。城墙上的雉堞高大雄壮,楼门高峻挺拔,经过的人凝目观看,觉得坚固得如同金城汤池。总共费用将近二百金,城便建成了。当初钱使君提出建议时,他还认为这种非同寻常的工程难以从一开始就谋划;我不自量力地陈述末议,也希望用一点微薄的劳力使钱使君的决心更加坚定。工程完毕后,他写信到我的简陋居所,托我为此刻碑。我只想到,如今做官的人,大多只对文书、期限和会计事务兢兢业业;谈到保障地方,却还说幸好没有涉及自身,又有什么利益值得他们承担呢?即使是居于上位的人,也说这是迂远空疏、不合实际的事,于是更不肯在力量困乏时拿出余羡来兴建。一旦发生意外,又到哪里去登城防守?殷代的前车之鉴并不遥远,这难道只是主管官员的过错吗?戊辰年春,主事者果然连一箭一镞都没有到达溪东。又怎么会造成城中九百多人一齐被杀,如同田横部下为义而死那样?最可恨的是,林酋占据城池,挟持抚郡倅,却还拿着名帖前去慰问父亲丧事。千古以来,曾有过这样的事情吗?如今山川依旧,城郭却已经不同。钱使君在百姓穷困、财力耗尽之时,能够果断决策、谋划疑难,重新兴举长期废弛的大事,不需反复计议便定下方案,不满一年便建成。回头看那些迟疑观望、逃避事务的人,当然相差悬殊。即使是贤能而喜欢办事的人,仓促施加劳役百姓,功效只有一半,又怎么能同日而语呢?从前《春秋》记载筑城二十八次,其中用于捍卫王室、保护诸侯的有十七次;只有一旅之众、狭小土地,不设县邑而筑城的有十三次。圣人仍然郑重其事地一一记载,是为了给后世树立准则;因为保护土地、人民和政事,是首要事务。溪东控制大海、捍卫疆界,比起小小的谷地和屏障,重要性不止大一倍。借此可以平息盗寇、消除祸患,内部便可安睡。即使使地方风气完备、人才聚集,突然接连登贤书,开启海滨人文昌盛的运势,难道不是有利百世的事情吗?古语说:‘聪明的人能够筑成城池。’钱使君正是这样的人。使君名梦松,是浙江龙游人,由建昌补任而来,任澄海县令两年,筹划施行了许多善政。这里只就城论城,姑且把其中重要的事情记述如此。后世的人还应继续修治它,希望潮州永远依赖这座城池。《海阳县重修东津沙衙堤记》
周礼》大司徒辨十二壤,教稼穑,树艺;小司徒经土地,井牧田野,而闾师复任农以耕事,责五谷一民事,而多官兼治,总以佐王安扰邦国。至冬官修沟洫之政,论防必先地势,广防崇方,大防外閷,则专为堤防设焉。维时当灾不灾,其备豫也。后世史起之于邺,郑国之于秦,白公之于赵,谢安之于新城,类能相民物而补天地。而泰州捍海之防范,文正以一塩官成之,即程明道之于上元,犹摄也。曰:「盛夏堤决,倘竢闻府闻漕,始塞民其鱼乎?捄民获罪所不辞也。」一则官卑而力大,一则时急而志决,宁非千古之遗烈哉!潮本泽国,葢合贑、循、梅、汀、漳五郡之水,注之韩江,千里建瓴,万派归壑,而龟湖、凤溪以下,势转而东,东津正其要害处也。沿江两岸,赖堤以固,春夏之交,雨淫江涨,云昏天回,几撼地轴,白浪跃雉堞,出居民望之摇摇然。夜则迅雷震惊,甫就枕辄彷徨起,若此者十余日,或五六日,每岁三四至以为常。仓卒有警,则扶白负黄,号泣闻数里,它不具论。即东津、沙衙堤,庚子以来已三溃矣。庚子之溃,赖直指李公用薛孝廉采议,发帑金八百,予司理姚公拮据修治,仍自虎豹陂培土增矶,以逮于此,不可谓不计久远。奈旁多流沙,水且易啮,壬子圮甫塞,癸丑复圮,东厢、秋溪、隆眼、城苏、湾诸都禾没殆尽。时直指周公正代狩入潮,士民许绍等合词以疾苦请,周公穆然咨嗟,遂捐百金为帜,因饥未举。越岁而观察陈公首重民瘼,捐亦称是,太守陆公复捐溢其半,葢所谓同心出治者。而令尹沈公甫下车,辄毅然补捄,谓此地善圮,非中砌地龙无以杜渗泄,非外培荒石无以御冲激,非上流加石矶无以障狂澜。议上诸大吏,悉报可,遂命主簿黄君大德集耆义廖一潜等,戴星敦督,而沈公亦不妨邑务,出郊稽勤惰而核工程,以故子来荷插,不戒云集,始。事于乙卯正月,抵三月而工竣。计堤亘若干丈,崇二丈有奇,址六丈,面閷址之二。诸所经画,具如令公议。一劳永逸,捐金犹然有羡。夫讵非不朽之伐也与哉!工竣之日,而水适至,如冈如阜,屹然长虹。秋冬二敛,万宝告成。四都之睹,安流而食,明德者相率托知友廖生某某、梁生某、萧生某、薛生某,造余衡门丐辞,勒石以垂永永。余惟潮地滨江,赖堤以固,利害眉睫,存亡呼吸,非若民隐之难知也。前此不戒,视为故常,每每待其破败而后图之。姑舍其远且细者,苐论其近且巨者:弘治之役,太守周公鹏筑北堤,发丁夫数千,阅六月而始就;成化之役,御史曾公昂复檄筑北堤,发蠹民二千金而始就;正德之役,余乡人御史杨公琠疏修南堤,请塩利三千金而始就;万历许陇堤之役,余先文林白观察任公可容,敛民间千余金而始就。凡此皆捄之于事后,孰与乎豫之事前之为愈也?沙衙之役,幸已底绩,所为存禾稼而苏覆溺,全风气而妥庐墓者,其功与史起而下埒。顾其始事之难,视弘正间又倍蓰焉?何也?捄荒之政,一曰散利,利无以散,尚安责财?其赋民难,四曰弛力,灾沴洊臻,民力自馁,其役民难。况随塞随圮,谭虎色变,道旁舍筑,谁为贾勇?其一民难。兹监司持议,郡邑分猷,其精神智力,窍于山川业以难图之,已而以易遗之人矣。在易之蛊,先甲三日,后甲三日,葢圣人示先事速为虑,后事速为防也。嗣事者守易训无斁,即万世其永赖矣。是役也,费逾百金,工仅三月,似为易易。苐春秋书水,书饥,不一而足,而时当民穷,四都系命,一劳永逸,饥溺可免,是又安可以无书?周公讳应期,楚人;陈公讳一教,吴人;陆公讳典,沈公讳凤超,俱浙人,并以进士起家。
○周氏大宗世封列祖家庙记
译《周礼》记载,大司徒辨别十二种土壤,教导百姓耕种,栽植百谷;小司徒丈量土地,规划井田和牧场;闾师又负责督促农民从事耕作,责成每个百姓种植五谷。许多官员共同治理,总的目的都是辅佐君王安定、安抚国家。到了冬官治理沟渠水道的制度,论说堤防时必先考察地势:小堤要广而高,大堤要在外侧修筑,因此专门设置了堤防制度。当时遇到灾害而不致成灾,正是因为预先有所准备。后世的史起在邺地、郑国在秦地、白公在赵地、谢安在新城,都能顺应百姓和万物,补助天地的功用。至于泰州抵御海潮的堤防,范文正公凭一名盐官便把它建成;即使程明道在上元的作为,也还只是代理职务而已。他说:‘盛夏堤坝决口,倘若等到上报府署、漕司后才去堵塞,难道要先让百姓变成鱼吗?救助百姓而获罪,我也不推辞。’一方面是官职卑微而力量宏大,另一方面是时势紧急而意志果决,难道不是千古流传的功烈吗?潮州本是水乡,大概汇合赣、循、梅、汀、漳五郡的水,注入韩江,千里水势如从高处倾下,万条支流归入深谷;从龟湖、凤溪以下,水势转向东方,东津正处于要害。沿江两岸依赖堤坝来稳固。春夏交替时,淫雨连绵,江水上涨,云色昏暗、天光回旋,几乎撼动地轴;白浪跃过城墙,人们望着都心惊胆战。夜里雷声震响,刚刚躺下便惊惶起身;这样的情形有十多天,有时五六天,每年三四次,渐渐成了常态。突然有警报时,百姓扶老携幼、背负财物,哭喊声传到数里之外,其他惨状就不必细说了。东津、沙衙两处堤坝,自庚子年以来已经三次溃决。庚子年溃决时,幸亏直指李公采用薛孝廉的建议,发放帑金八百,交给司理姚公筹划修治,又从虎豹陂培土增筑石矶,一直修到这里,不能说没有作长远打算。无奈旁边流沙很多,水又容易冲蚀;壬子年刚堵好,癸丑年又溃决,东厢、秋溪、隆眼、城苏、湾等都的禾稼几乎全被淹没。当时直指周公正代替巡按进入潮州,士民许绍等联名以灾害疾苦请求,周公肃然叹息,于是捐出一百金作为倡导,但因灾荒未能兴工。过了一年,观察陈公首先重视百姓疾苦,捐款也相称;太守陆公又捐出超过一半的数目,这就是所谓同心协力治理政事。县令沈公刚到任,便毅然补救,认为这里容易溃决,不在中间砌筑地龙就无法阻断渗漏,不在外侧培筑荒石就无法抵御冲击,不在上游加筑石矶就无法阻挡狂澜。他把建议上报各位大吏,全部得到批准,于是命主簿黄君大德召集乡老义士廖一潜等人,披星戴月地督促办理;沈公也不耽误县务,亲自出郊考核勤惰、核验工程,因此百姓像子女归父母、扛着锄头一样,不待告诫便纷纷云集。工程始于乙卯年正月,到三月完工。堤坝绵延若干丈,高二丈有余,底基六丈,顶面宽度为底基的二分之一。各项规划,都如县令沈公的议案所说。辛劳一次便可长久安逸,捐出的金钱还有剩余,难道不是不朽的功绩吗?工程完工那天,水势恰好来到,堤坝像山冈、像高阜一样,屹立如长虹。秋冬两季收成,万物丰收告成。四都百姓看着水流安定,安心吃饭,感念明德的人相继托请知友廖生某某、梁生某、萧生某、薛生某,来到我的简陋居所,请我写文刻石,以传之后世。我认为潮州地处江边,依赖堤坝稳固,利害就在眼前,生死只在呼吸之间,并不像一般百姓的隐患那样难以察知。从前人们不加防备,把它视为常事,往往等到堤坝破败后才设法补救。姑且不说远处和细小的事情,只论眼前重大的工程:弘治年间,太守周公鹏修筑北堤,征发数千丁夫,经过六月才完成;成化年间,御史曾公昂再次下令修筑北堤,征取百姓二千金才完成;正德年间,我乡人御史杨公琠上疏修南堤,请拨盐利三千金才完成;万历年间修筑许陇堤,我已故乡前辈文林郎、观察任公可容,征收民间一千多金才完成。这些全都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才救治,哪里比得上事先预防更好呢?沙衙这次工程幸而已经完成,它所保存的是禾稼、救活的是遭水淹的百姓、保全的是风俗、安顿的是房屋坟墓,其功劳可以和史起以来的治水功绩相匹敌。只是它开始施工的困难,比弘治、正德年间更加多倍,为什么呢?救荒的政务,第一是发放利益;如果没有可发放的财物,又怎么能要求出钱?向百姓征赋很难。第四是减轻劳力;灾害接连发生,百姓力量自然衰弱,征发劳役也很难。何况刚堵好便又溃决,谈到洪水就脸色变,路旁放置筑堤材料,又有谁愿意勇敢承担?这是第一重困难。如今监司主持议论,郡县分别筹划,他们的精神、智慧和力量,已经被山川形势逼到难以谋划的地步,后来却把容易之事遗留给后人。在《易经》蛊卦中说,甲日前三日、甲日后三日,大概是圣人教人,事情发生前赶快谋虑,事情发生后赶快防备。继任者遵守《易经》的训示而不懈怠,那么万世都将长久依赖这项工程。这项工程费用超过一百金,施工仅三个月,似乎很容易。但《春秋》记载水灾、饥荒,次数多得不胜枚举;如今正值百姓穷困,四都的命运系于此,一次劳作便可长久安逸,能够避免饥荒和溺亡,又怎么可以不记载呢?周公名应期,楚人;陈公名一教,吴人;陆公名典,沈公名凤超,都是浙江人,并由进士出身。《周氏大宗世封列祖家庙记》
潮阳着姓莫大乎周。周之先有梅叟者,从兵部郎,以宋淳佑己酉出刺于潮。自是历转运判、提点刑狱,宦迹皆在于粤。复忆潮阳泗港为四水环聚,实锺祥毓秀地,遂奉大父承节、父朝奉,徙舂陵而卜筑于此。诛茅结茨,用垂燕翼。自宋而元而明,环泗水以居,郁然而乔木者指以千数。时长之五房,有毅然公蚤世,配静人郑氏。秉政族每齮龁之,静人端严多智度,遂择桃溪处焉。桃溪负南山而抱玉峡,葢擅一方之胜,百世之基也。一传而图溪直方公,再传而西山乡贤公,并赠中大夫、四川参政。三传而今耿西公,宁夏都御史、大理寺卿,余赠富川丞、台州举孝廉、文学难以枚举。苐江汉万必自岷嶓,奕叶芬华,全在根本。故周氏之剙祠泗水也,剙之自图溪公始,西山公复立嫡以主郁鬯,置田以供禴祠,所以崇本明伦者尤甚笃挚。顾垣墉朴斵虽已备具,而涂塈丹艧不无后人乎?是托幸耿西公以予告家食,益缵承而光大之。居怕念圣人筑为宫室,设为宗祧,以别远迩亲疏,教民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繇生也。今大父父之忝有章与不佞诸季之服休采也,谁是之遗而凭借至此?不于是时而遡先所自起,心甚媿焉。遂取传志所及知,断自舂陵祖承节而宗梅叟,以逮若裔若俪若胤若生卒丘墓,咸谱之联异统同,别嫌明微,绰绰成一家言己。复捐千缗,倡导拓旧址而式廓鼎新焉。前后堂寝各三稳,左右两庑各三楹,中外阶砌可容千人骏奔。乃扁其堂曰「申锡」,亭曰「惇宗」,世享门曰「周氏大宗世封列祖家庙」,葢以示冠冕纂袭、丝纶烜赫,用以启佑子孙世世受厘也。始事于某年某月至某年某月而庙成,仍益田百亩为牺牲粢盛资,而族属之食贫孤婺不能婚葬者,特赈恤有差。落成之日,奉圣祖六谕于屏,取自撰演说,伐鼓振铎,召羣昭羣穆,谕以孝弟。惇睦古今兴亡大戒,见者闻者竦竦愓愓。月以朔望为期,自是岁事有常。族大和会,秩秩以恭,衎衎以穆,俨然若见其神之顾歆,咸兴水木本源之想,灼灼乎尽知为舂陵后也。呜呼懿哉!举宗之人,又思披发野祭,孔子夷之今庙事竣矣,庙礼章矣。耿西公之拮据劳苦,莫尚矣。惟是作之者图溪,述之者西山,苟不祔二公于庙,谓酬既往而劝将来何?于是聚族涓吉,奉二公配飨,而宗彦多琇、多胤等,犹度海问记于小子熙春。熙春谢不敏者,三年而宗老之督趣再四,又焉敢以椎鲁辞?余惟《周礼》春官家宗人之官,掌家祭祀之礼,则家有庙祀,自古记之。苐志称潮风,每营宫室必先祠堂,海滨邹鲁所从来矣。驯至于今,葆姓受氏,岂尽神明而僣借名阍?庙宇连云,孰与于周氏之非传?志不采非世封不祀之为当也。然说者犹谓泗港既始承节,桃溪又始毅然,而图溪、西山之祔于礼何居?余摭礼应之曰:周本周裔,余观周庙周礼尽在是矣。昔丰水镐京,周家王业肇焉,周公营洛,犹不忘宗周,重其本也。况礼称圣人之听天下也,一曰治亲,二曰报功,三曰举贤,而民不与。葢礼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而耿西公之宗大宗也,情不以服疏疏,人不以居异异,衣十涣合离,即天下犹一家焉,而奚论于宗?是之谓治亲。有功于民,礼则祀之。不有能作,其何以继?图溪公有振扬之力,即制语所称德以百年而植家,以再世而兴也。倘在畏垒犹血食焉,而奚论于宗?是之谓报功。乡先生殁而祭于社,礼也。勿论定宗法而创圭田,即西山公之讲明正学,以兴起斯文,在庙庭尚俎豆焉,而奚论于宗?是之谓举贤。在耿西公也,祀毅然;而追于承节梅叟,在宗人也,祀承节梅叟而达乎图溪、西山。情不拂经法,惟师古,夫孰非周家上祀达孝之遗意也?与哉!苐礼不难乎善始,而难乎善终熙春,无能作为,声歌宣之金石,以侑周庙。惟愿周之子孙,果谓舂陵宗旨如善,则和亲犹未满其志;则无恶无射,以永终誉。振鹭之家法,具在世守勿失,即千万世可也。
○潮阳县沈侯苏商碑记
译潮阳著名姓氏,没有比周氏更大的。周氏先祖有梅叟,跟随兵部郎,于宋淳祐己酉年出任潮州刺史。从此历任转运判官、提点刑狱,仕宦踪迹都在岭南。又想到潮阳泗港四面有水环绕汇聚,实在是聚集祥瑞、孕育英秀的地方,于是奉迎祖父承节、父亲朝奉,从舂陵迁来,在此择地建屋。砍除茅草、结庐筑舍,以此为子孙谋求安宁。自宋至元、至明,环绕泗水居住,郁郁葱葱如乔木般兴盛的族人,多到数千。长房五房之中,有毅然公早逝,妻子是贞静的郑氏。族中掌权者常常排斥她,郑氏端庄严肃而富有谋略,于是选择桃溪居住。桃溪背靠南山,环抱玉峡,拥有一方最好的形胜,是百世传承的根基。传一代有图溪直方公,再传有西山乡贤公,两人都追赠中大夫、四川参政。传到第三代,就是今天的耿西公,任宁夏都御史、大理寺卿;其他获赠富川丞、台州举孝廉以及文学方面的人才,难以一一列举。只是江河万流必定源出岷山、嶓冢山,世代的芬芳显耀,全在根本。因此周氏创建泗水祠堂,始于图溪公;西山公又建立嫡系,以主持郁鬯祭祀,置办田产供春祭和秋祭之用,用来尊崇根本、彰明伦理,尤其深厚诚挚。只是墙垣和木石构件虽然已经齐备,涂饰、泥灰和彩绘,难道不应当留给后人吗?于是托付给耿西公,希望他以告老归家、奉养家中为由,进一步继承、承办并光大此事。我曾想到,圣人修筑宫室、设置宗庙,是为了区别远近亲疏,教导百姓返本复始,不忘记自己的出身。如今祖父、父亲都有显著名声,我和诸位兄弟也享有荣华,这些是谁留下、凭借什么才达到今天的地位呢?若不在此时追溯先祖事业的起点,内心实在惭愧。于是取传记、志书中所能查知的内容,从舂陵祖承节开始,以梅叟为宗祖,直到各代后裔、配偶、子嗣,以及生卒、坟墓,全都编入谱牒,使异支相联、同宗相统,辨别亲疏、彰明隐微,完整形成一家之言。又捐出千缗,倡导扩展旧址、按照规模重新建造。前后堂屋、寝室各三间,左右两庑各三楹,中外台阶可以容纳千人奔走祭祀。于是把正堂题为“申锡”,亭子题为“惇宗”,世代享用的门题为“周氏大宗世封列祖家庙”,用来表示冠冕世袭、诏命显赫,使子孙世世代代受到福祉。工程始于某年某月,到某年某月庙宇建成;又增加田地一百亩,作为祭祀牲醴、黍稷等供品的费用,并对族中贫困、孤儿、寡妇中无力婚嫁安葬者,分别给予救济。落成那天,把圣祖六谕供奉在屏风上,取自己撰写的文字加以宣讲;击鼓、振铎,召集各代昭穆,教导他们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又以亲睦和合为古今兴亡的大戒,见到、听到的人都肃然警惕。每月以朔日和望日为期限,从此祭祀之事有了常规。全族和睦聚会,秩序井然而恭敬,快乐而肃穆,俨然像看见祖先神灵前来享用祭祀;人人都兴起水木有本、饮水思源的感想,明明白白知道自己都是舂陵的后代。啊,多么美好!全宗族的人又想到披散头发在野外祭祀,孔子曾认为那是夷俗;如今庙宇事务已经完成,庙礼也已彰明。耿西公筹措劳苦,没有比他更辛劳的了。只是创建者是图溪公,记述者是西山公,如果不把二公配祀于庙中,怎么说是酬报前人、劝勉后代呢?于是全族择定吉日,奉二公配享;宗族俊彦多琇、多胤等,还渡海来向我熙春询问记文。熙春推辞说自己才力不足,但三年之间,宗老再三督促,又怎么敢以愚鲁推辞呢?我只想到,《周礼》春官家宗人的职务,掌管家族祭祀的礼仪;可见家族设庙祭祀,自古便有记载。只是志书称潮州风俗,每当营建宫室,必先修祠堂,这正是海滨邹鲁的由来。延续到今天,保存姓氏、承受氏族的人,难道都是借神明之名来僭越、依靠守门人吗?庙宇高耸连云,谁能说周氏的做法不是有传承的呢?志书不采录非世袭封爵者不应祭祀的说法,是恰当的。然而议论者仍说,泗港的祖先始于承节,桃溪又始于毅然,那么图溪、西山配祀其中,按礼制应当处于什么位置?我援引礼义回答说:周氏本来就是周王室的后裔,我看周庙、周礼的精神全都在这里了。从前丰水、镐京是周家王业的发祥地,周公营建洛邑,仍不忘记宗周,是因为重视根本。何况礼书说,圣人治理天下,第一是亲亲,第二是报功,第三是举荐贤能,而不把这些事交给百姓。礼制尊敬祖先,所以敬重宗族;敬重宗族,所以收拢族人。耿西公是周氏的大宗,感情不因服制疏远,族人不因居处不同而区别;衣服虽然有聚散离合,天下仍可看作一家,更何况同宗之内呢?这叫作亲亲。有功于百姓,礼制就祭祀他。若没有能够振兴家族的人,又凭什么延续下去?图溪公有振兴发扬之力,正合诏令所说的‘德行经过百年而建立家族,经过两代而兴盛’。即使在偏僻之地也享受血食祭祀,又何必讨论他是否属于宗族呢?这叫作报功。乡里的先生去世后在社中祭祀,是合乎礼的。更不用说他确定宗法、创置祭田;西山公讲明正学、兴起斯文,即使在庙庭也应享受祭祀,又何必讨论他是否属于宗族呢?这叫作举贤。对于耿西公,在庙中祭祀毅然公;追溯承节、梅叟,则在宗族之人中祭祀承节、梅叟,并上达于图溪、西山。感情不违背经法,只是效法古礼,这难道不是周家崇尚祭祀、推行孝道的遗意吗?只是礼制开始并不难,难的是善始善终。熙春没有能力创作声歌、刻在金石上以佐助周庙祭礼,只有希望周氏子孙果真把舂陵宗旨视为美善,那么亲族和睦还不能算完全达到志愿;应当没有厌恶、没有怨恨,使美好的声誉永远流传。振鹭之家的家法都在这里,世代守护、不要丧失,即使传到千万世也可以。《潮阳县沈侯苏商碑记》
皇明御宇,六合恬熙,淳风鼓鬯,无远不及。其綦隆之治,即殷周盛际,蔑以加已。惟潮州海陬,去神京万里,重溟浩瀚,渺无津涯。东控七闽,外邻诸岛,夙称要荒。而南澚一山,屹起巨浸中,向为吴、许二酋窟,流毒两藩,致勤天讨。万历丙子,始荷睿断,采诸臣筴,设重镇协守漳潮,以副将军弹压之,而潮之柘林寨隶焉。寨水兵二千有奇,巨细楼船可六十艘,而羡其建造缮葺,则取办乎三阳、澄、饶也。郡檄一下,动及五县;县檄一下,动及百商。商人受檄,虽值经磨勘折阅,亦自相当。苐胥史之责,有于无责,多于寡业,已难言而诸邑抵柘林远数百里,勿论惊涛怒浪,常蹈不测,即一履其地,索者如猬,稍不满欲,辄以不中程驳回,往返频数,祗为途中之瘠。坐是海揭商人,每援循州给兵自办例以请,而慎重更张,留滞高阁者有年。会乙卯夏,为直指使田公代狩,而潮阳商陈振、陈元亨等,相继力申前说。沈侯沈侯睹斯事而切齿腐心久矣。朝闻状而夕草牍,谓楼船修造,兵家实难已已。顾给兵自办,则有循州例在前,杉商陈情,王直指允潮阳议,不啻彝章。今土著材木及麻枲、油、铁诸商,复引领望惠,一视而同仁之,葢有慨乎始苦采办,继苦转运,最后又苦乎交纳。欲仿邻邦成绩,为疮痍宽旦夕之命,亦急则呼天意也。惟使者哀怜而财詧之。牍上,而田公及制台张公具报可。所谓剖历年拘挛之见,达五县闾阎之情,夫讵非不朽之丙令也欤哉!令既定,诸商复谒余为之记,以垂永永。余惟今天下之商,苦无如潮商苦矣。潮岭表赀薄,非有如淮、杨大贾可助县官之急,而内榷巨万,真泽竭而渔不己。即微军需,民己不堪,复重以循州之不办者责潮以独办,苟非当事观风察瘼,乌能祛此害而愉快也?苐可与乐成,而难与虑始,者人情之常。余请以牍之所未及者悉。之而知其利,不止在商,而亦在兵。何也?世间官治舟,年促舟圮;民治舟,年纾舟固。无它,民得实故耳。今办自兵,而值自兵。正谚云:“现财现货,财轻货真。”也利一向也,取办乎商。坚则兵擅其劳,瑕则商任其咎。责不在兵,而在商也。今办在兵,则将兵者得以三尺从事。利二商人,多懦而亦未始无猾。猾者善赂,更以滥恶相欺。是敦事之利,而非三军之利也。一归之兵,人人得而核之。利三,有此三利,又何虑始之足云?余故谓始在潮阳,而其仁及于四邑。事虽行于一时,而法亦可以传后。不揣搦管,非独以向利有德,用慰商人之思,将使有志于民者推潮阳所以试将来。不俄顷而具,则潮阳之泽弥远矣。是役也,两台主盟,而观察陈公、太守陆公、海防朱公、查盘潘公亦共力持中议,故潮阳得积诚而伸其志如此。潮阳诸大政,余别有论著,姑就商言商,以俟乎主国计者采。
○惠来县尊经阁记
译大明统治天下,四方安宁,淳厚风俗广泛畅达,无论远近都受到影响。它极其隆盛的治理,即使殷周盛世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只是潮州处在海边偏远之地,距离京城万里,重重海洋浩瀚无边。东面控制七闽,外面邻近诸岛,向来被称为险要荒远之地。南澳一山耸立在大海之中,从前是吴、许二酋的巢穴,毒害两地,以至于劳烦天兵讨伐。万历丙子年,朝廷才承蒙圣明决断,采纳群臣策略,设置重镇协同守卫漳州、潮州,由副将军镇压;潮州的柘林寨隶属其中。寨中水兵二千多人,大大小小的楼船约六十艘;船只建造、修缮等费用,则取办于三阳、澄海、饶平。郡府一下檄文,往往牵连五个县;县里一下檄文,又往往牵连百名商人。商人接到檄文,即使正逢核查、折损亏耗,也只能自行承担。只是胥吏的索取,有的本来没有责任也要索取,索取的数目多于实际事务,已经难以言说;各县距离柘林又有数百里,更不用说惊涛怒浪、常常遭遇意外,即使一到那里,索取之人就像刺猬一样密集,稍不满足他们的欲望,便以不合规格驳回,往返多次,只是让商人在途中耗尽财力。因此海阳、揭阳的商人常常援引循州由兵士自行供应、办理的成例来请求,但谨慎改制的议论却被搁置高阁,拖延了多年。乙卯年夏天,正值直指使田公代行巡按,潮阳商人陈振、陈元亨等相继竭力申述先前的请求。沈侯早已看见这件事,痛恨忧愤了很久。他早晨听到申诉,晚上便起草文牍,说楼船的修造实在是军务中的大难题。但若由士兵自行供应办理,前面已有循州的成例;杉木商人陈述苦情,王直指同意潮阳的建议,这无异于成为常法。如今本地木材以及麻、苧、油、铁等商人,又引颈盼望得到恩惠;如果一视同仁,大概也是因为他们先苦于采办,继而苦于转运,最后又苦于交纳。想仿效邻郡的成法,替受创伤的百姓放宽眼前的生计,也只是危急时呼天求助的意思。希望使者怜悯他们,明察财力状况。文牍上报后,田公和制台张公都答复批准。这就是剖析多年拘束的成见,通达五县百姓的实情,难道不是可以流传不朽的政令吗?法令确定后,各位商人又来拜访我,请我为此作记,以传之后世。我认为今天天下的商人,没有谁像潮州商人这样苦了。潮州处在岭表,资本薄弱,不像淮、扬的大商人那样能够帮助县官解决急务;而内地榷税动辄数万,真是竭泽而渔、无休无止。即使没有军需,百姓已经承受不了;又把循州不办理的事务加重责令潮州单独办理,若不是主事者观察风俗、体察疾苦,哪里能够除去这种祸害,使人感到宽快呢?只是人们可以共同享受已经办成的成果,却难以共同谋划开始,这本是人情常态。我请求把文牍中没有说到的事情全部说明,使人知道它的利益不只在商人,也在军队。为什么呢?世间由官府修造船只,年限短而船容易毁坏;由百姓修造船只,年限长而船坚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百姓能够得到实惠。如今由士兵办理,材料价值也由士兵掌握。正如俗话说:‘现钱现货,钱轻货真。’这是一种利益。由商人负责采办,船坚固,士兵独占劳苦;船有瑕疵,商人承担罪责。责任不在士兵,而在商人,这是第二种利益。商人中大多懦弱,但也未必没有狡猾之徒。狡猾者善于行贿,又用低劣货物欺骗,表面上有利于办事,实际上对三军没有好处。现在把事务归给士兵,人人都可以查核,这是第三种利益。有了这三种利益,还有什么值得担忧开始办理的呢?所以我说,事情从潮阳开始,但仁惠将惠及四县。事情虽然施行于一时,法令也可以传给后世。我不揣浅陋提笔,不只是为了赞美眼前利益、称颂有德,来安慰商人的心意,也是要使有志于百姓的人推究潮阳的试行办法,以便施行于将来。此文很快便可写成,那么潮阳的恩泽就会更加长远。这项事务由两位巡按主持,观察陈公、太守陆公、海防朱公、查盘潘公也共同努力维护中肯的议案,所以潮阳得以积聚诚意,伸张自己的愿望,达到这样的结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关于潮阳的各项重大政务,我另有著述;这里姑且就商人谈商人的事情,等待掌管国家财政的人采纳。《惠来县尊经阁记》
今上久道作人,泰运熙皞,菁莪棫朴之化翔洽■〈宀禹〉内士受经而表人伦,上可备三事九列,下亦当封疆郡县,用何其盛也!惠来为潮新造,去世庙乙酉,未百年而地极海以南,视神京万里有如天上。其间嘉意学校,如蒋大夫任创,何大夫任移,林大夫及游大夫相继任修,虽拮据不遗余力,而阁以尊经,天下多星罗碁布,与明伦堂等。奈何惠来犹阙焉未讲?此岂物力凋疲难以举赢,抑一方盛事有待而兴耶?癸丑,神泉海水澄清映彻数里者数日,邑人争异,以为必有名世以应。未几而周侯来莅邑,父老子弟相顾骇愕,此制科苐三人,超然小天下者,吾邑鸡肋,何劳牛刀为?而眼界空阔,未必不夷鄙吾天末也。侯下车一意与民休息,乃清案牍,乃厘衙积,乃薄赋敛,乃缓刑罚,乃戒蒱樗,乃禁图赖。数月之内,吏凛氷霜,民依冬日。公余引诸生谭名理,副墨不休。每朔望临桥门,每谓三代党庠遂序之法,乡射养老,尊贤劝农,考萟选言,受成献馘,靡不繇学。总之皆所以明人伦也。顾伦自我身于何而明?儒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羣经。故君臣之宜,直宜讽宜进宜止,不宜自辱;父子之宜,养宜愉宜几谏,不宜责善;兄弟之宜,怡宜恭不宜相犹;夫妇之宜,雍宜肃不宜交谪;朋友之宜,切宜偲不宜以数而成疏。其立经垂训,千条万绪,皆以启钥性灵,开橐原本,为纲纪人伦之具,而弦诵其小也。倘此理不彻,而徒浮慕乎商丁、施孟、梁丘贺、京房之易,庆悊、后苍之礼,欧阳生、大小夏侯之尚书,辕固、韩婴之诗,董仲舒、颜严、更始、范寗之春秋,自以抉圣贤之华,阐来兹之奥,而说者犹谓其善改师法,而互有修短于谋废立,而传多杂说,业专灾异,而行多狼藉于人伦,谓何?我朝学宫尊经与明伦并建,葢伦以经之,经以纬之,所以鼓舞人文,卓越千古远矣。今惠来西连丽水,东接灵山,环沧海而拱文昌,形胜岂逊■〈宀禹〉内而积德百年,礼乐之兴正在斯时。乃睠经阁,阙焉未讲,勿论鼓箧无从,谭经无所。而当此久道作人之会,弗令海滨被日月之光,其何以称圣天子明德?兴学造士,责在有司,辄毅然鸠工庀材,就明伦堂后而缔造焉。大都费禀于官,役不病民,未匝岁讫工。而士之欢喜道说,以得登斯阁为幸,且德侯之大有造于我也。于是博士吴君某,戒诸生郑生又玄、杨生一标,而请记于余。余惟古者教人,要以驱人于道,而止经以载道,经在而道即在。学以师心悟心,而即悟经,苐资有不同,学寡顿造,则讲肄办说之所切劘,舞蹈视听之所涵濡,夫讵非孔氏博文、孟氏反约意也与哉?兹经不曰明而曰尊,尊者遵也,葢非苟知之,实以身从之,持此以教人,是即所谓身教也。侯黄裳白贲,象彖象爻,是之谓尊《易》;慎若驭索,明若观火,是之谓尊《书》;澡身浴德,有若执玉捧盈,然是之谓尊《礼》;嚬咲不苟,即一言予夺,而华衮斧钺何以加焉,是之谓尊《春秋》。侯又世受《诗》也,洁已爱民,其蔼然有羔羊、驺虞之风乎?是之谓尊《诗》。多士应运河清人文,已彬彬矣,尚益砥砺经学,以身从侯,异日师表人伦,都卿相而翊社稷,庶几为国伟人;不然者,秪循常袭故,操尺幅希当世之选,恐非侯之所以望多士也。侯名之桢,字某,苏州长洲人,癸丑进士,见兼摄潮阳,多善政,兹特就惠论惠云。
○嗣浚中离溪记
中离溪非古也。浚自薛先生,今称数邑通渠。云年久半塞,民思载浚。余集诸生条上下邑,沈侯躬相便宜,议报可,遂发帑金八十六,募化踰是。丁戌春饥,以浚寓赈,深五尺,递差广,仍其旧,延袤二千九百余丈。而舆梁修拓者三。自是山川增秀,人文宣泄,宁独泛海之风涛剽掠可免。苐昔也数月,今也越岁;昔也动众,今也以民穷而不役民,则时事较难,侯之利泽较永矣。薛先生曰:「嗣浚利永,昔既料有今日,今又不能不望乎后人也。」
○潮州司理姚公疏通塩法碑记。
译当今皇上长久推行教化、培育人才,天下处于安泰昌盛、光明和煦的时代,菁莪、棫朴般培育人才的教化广泛深入。四海之内,士人接受经学而彰明人伦,上可以充任三公九卿,下也可以镇守州郡县邑,这是多么盛大啊!惠来是潮州新设之县,距离世庙乙酉年还不到一百年;它处在极南海边,距离京城万里,仿佛远在天上。其间有许多重视学校的人,如蒋大夫任职时创建,何大夫任职时迁建,林大夫、游大夫相继任职时修葺;他们虽处境艰难,却都竭尽全力,而尊经阁在天下各地多如星罗棋布,与明伦堂并列。为什么惠来却仍然缺少而没有兴建呢?难道是物力凋敝,难以拿出余力兴建;还是一方盛事正等待时机兴起?癸丑年,神泉海水澄澈清明,数里之内映照通透,持续了好几天。县中人争相认为奇异,以为一定会有名世之才出现来应验此兆。不久周侯来治理本县,父老子弟相互看着惊叹:这是科举第三名出身、胸襟超然、视天下为小的人,怎么会把我们这个像鸡肋一样的小县看得重要,竟劳烦他亲自施展才干呢?然而他眼界开阔,也未必会把我们这个天涯小县视为鄙陋。周侯到任后,一心让百姓休养生息:清理案牍,整顿衙门积弊,减轻赋税,放宽刑罚,禁止赌博,严禁诬赖讹诈。几个月之内,吏员敬畏如临冰霜,百姓依赖他如同依靠冬日的太阳。公事之余,他召集诸生讲论名理,批阅文稿从不间断。每逢朔望,他都到桥门巡视,常说:夏、商、周三代以党、庠、遂、序施教的制度,以及乡射、养老、尊贤、劝农、考艺、选言、受成、献馘等事,没有一件不是由学校来完成的。总而言之,都是为了彰明人与人之间的伦理关系。只是,这些伦理关系究竟从自身的什么地方彰明呢?儒者所载的典籍极其广博,尚且要从群经中考察求证。因此,君臣之间应当相宜:应当直言劝谏,应当进言,也应当适时止谏,却不应当自取其辱;父子之间应当相宜:应当奉养,应当使父亲愉悦,也应当委婉劝谏,却不应当责求完美;兄弟之间应当和怡、恭敬,不应当彼此猜忌;夫妻之间应当和睦、庄肃,不应当互相责骂;朋友之间应当切磋、相互勉励,不应当因为屡屡规劝而变得疏远。经书确立常道、垂示训诫,千条万绪,都是用来启发人的性灵、打开本原之囊的,是作为纲纪人伦的工具;至于弦歌诵读,还只是其中较小的一端。倘若这些道理不能通彻,却只浮泛地仰慕商瞿、丁宽、施孟、梁丘贺、京房的《易》,庆悊、后苍的《礼》,欧阳生以及大小夏侯的《尚书》,辕固、韩婴的《诗》,董仲舒、颜严、更始、范宁的《春秋》,自以为能够抉发圣贤的精华、阐明后世的奥秘,而论者还说他们有的善于改变师法,有的互相议论废立而各有长短,有的传授夹杂异说,有的专门讲灾异,有的在处理人伦方面行为多有狼藉,这又算什么呢?我朝在学宫中把尊经与明伦一同建立起来,大概伦理要以经书为依据,经书又要以伦理来贯通,因而用以鼓舞人文,远远超过千古。如今惠来西连丽水,东接灵山,环抱沧海而拱卫文昌,这里的形势胜概难道会逊于■〈宀禹〉内吗?积德百年,礼乐的兴盛正在此时。只是回顾经阁,竟一直缺少讲习,姑且不论没有地方鼓箧求学,连讲论经义也无处可去。在这样正值长久施教、造就人才的时机,不能让海滨之地沐浴日月之光,又凭什么来称颂圣天子的明德呢?兴办学校、造就士人,责任在有关官吏。我于是毅然召集工匠、筹办材料,在明伦堂后面建造经阁。大体上费用由官府供给,劳役不使百姓困苦,不到一年便完工了。士人们欢喜相告,把能够登临这座阁楼视为幸事,并且感念侯公对我们有很大的造就之恩。于是博士吴某告诫诸生郑又玄、杨一标,请我作记。我认为古代教育人,重要的是把人引向道;经书用来承载道,经书存在,道也就存在。求学在于以老师之心体悟自己的心,也就在于悟得经书;只是资质各有不同,若资质浅薄而不能顿然造诣,那么讲习、论说中的切磋琢磨,以及舞蹈、视听中受到的涵养熏陶,难道不正是孔子所谓博学于文、孟子所谓反身求约的意思吗?这里说尊经,不说明经;所谓尊,就是遵循。大概不是姑且知道它,而是真正用自身去践行它,拿这个来教导别人,这就是所谓身教。侯公以“黄裳”“白贲”以及《易》的卦象、爻辞来践行,这就叫尊《易》;谨慎如驾驭绳索,明察如观看火焰,这就叫尊《书》;洁净自身、沐浴德性,像手执玉器、捧着满盈之物那样谨慎,这就叫尊《礼》;喜怒不苟且,哪怕只是一句话也能决定褒贬,那么华衮和斧钺又怎么能超过它呢?这就叫尊《春秋》。侯公又世代学习《诗》,洁身爱民,他大概具有羔羊、驺虞那样的仁厚风范吧?这就叫尊《诗》。众多士人正逢时运,天下太平,人文已经彬彬可观了;还希望你们更加磨砺经学,以自身践行侯公的教诲,将来成为人伦的师表,位列卿相而辅佐国家,或许可以成为国家的伟大人物。否则,只是因循常规、沿袭旧习,拿着尺幅文章去希求当世的选拔,恐怕不是侯公对诸位士人的期望。侯公名之桢,字某,苏州长洲人,癸丑进士,现兼摄潮阳,任内多有善政;这篇文章特意就惠来之事论说惠来而作。《嗣浚中离溪记》中离溪并不是古代就有的。它是薛先生主持疏浚后形成的,如今被称为沟通数县的水渠。据说因年代久远,河道有一半淤塞,百姓希望重新疏浚。我召集诸生,分条整理上下两县的情况;沈侯亲自察看利弊,议定后上报获准,于是拨出帑金八十六,募捐所得超过这个数。丁戌年春天发生饥荒,便把疏浚工程作为赈济之事,挖深五尺,宽度依次有所不同,仍沿用旧有河道,长达二千九百余丈。此外还修整、拓宽了三座桥梁。从此山川更加秀美,人文得以流通宣泄,岂只是可以避免泛海时风涛的剽掠而已。过去只需数月,如今却超过一年;过去动用众多劳力,如今因为百姓贫困而不役使百姓,因此时势更为艰难,而侯公的惠利也更加长久了。薛先生说:“接续疏浚,利益才能长久;从前既然预料会有今天,今天又不能不寄望于后人。” 《潮州司理姚公疏通盐法碑记》
今天下财赋岁入四百万,共大司农以制国用,而取给塩筴者什之二三,然皆设有专司,转运及有惠文使者弹压之,故其责一而其法亦严。行塩之地,又皆联络数省,或数大郡,故其途广而其流亦溥。自榷使以来,当事者又动称掣肘,而岁之所入亦日异而月不同。已潮蕞尔塩之所产,宁有几何?天顺以前饷秪四百缗而止,弘正间则骤至四千缗,嘉隆间又骤至一万八千缗。顾彼一时也,地虽通塞不一,犹踰汀抵贑,顺关而下与南塩合。近贑之数邑已靳,即叩阍又不可回,其饷又骤至二万二千有奇。夫地则愈变而愈损,饷则愈变而愈增,百商坐困,已计无复之顾。其弊又有不可言者,人心不古,谁为夷齐?即郡幕县尉亦得操利权,是法以滥,委弊居已于廉,犹恐其贪官因而为利,而商之巧滋张。是法以搭配弊,涓涓不息,终成江河径窦。盛行则官塩自滞,是法以私贩弊,旧饷积薪没齿无及。闭之则旧壅,疏之则新亦壅,是法以存留弊,奸不可容矣。而击一鹗以掩羣雉,不已甚乎?是法以连坐弊,名为捆载,实用资斧,乃侦夫逐臭积胥聚膻,甚且低昂其衡,必欲致之罚而赎之锾。是法以要索弊,桥以下七邑各曰菜塩,先是高牙大樯漫无片檄从事,一逾揭岭便溷循梅,是法以诈冐弊。数弊既兴,则利无羡入,课有重征,傥一逗遛,操切之如讯吏,按治之如刑人,妻孥桎梏,岂直病商输将逋负,抑且病国。葢至于壬癸之间,百商之愁叹极矣。时署府事者则司理会稽姚公也,公少年甫下车,人或以为塩盬琐屑细似秋毫,即桑孔持筹亦谭何容易,况新例雷厉势极重不可反而官之为商者弊什三,乃更张难,商之自为弊者什七则洞晣难。乃公视商患苦引若痌瘝,锐意讲求,始得窍会,谓商以利来,吾所以利务在通商,未有先自利而可利人者法。行自近,自古记之。今日之政,宜无如重正官,厘积役,宽文罔,然后徐而议盘诘,给号票,慎秤掣疾,庶有瘳。独计塩路一线,饷至二万二千有奇,犹令其今年输课,明年转塩,谓民力何?咎在运艘之取数,寡则班次不速,塩觔之取数多,则贸迁益迟。请挈为令,每月六十艘,改为八十艘,内以二十艘舒既往之积,每艘四万觔,改为三万觔,外以一万觔预将来之积。艘虽溢而塩不溢,更代既捷,循环易周,或亦苏商足国之一策也。书既上,而观察朱公大中丞、戴公直指、李公皆报可,循行至今。衣十如公料,不惟带征已讫,即正征亦舳舻以进,无越岁之苦。回视昔时逋负桎梏景象,何啻天渊哉!百商加额,愧无以报公。属公应召行,相率托诸生,夏日炎,魏奎光、张凤翮、程章等丐余言碑。之余惟管仲佐霸,吴濞窃雄,塩之为利,所从来远矣。公以司埋摄郡事,葢所谓奇骥追风,非服塩车者,乃能握算。若巧历中命,若中黄议是非,若辨寰■〈宀禹〉导利,若决江河。起百商之痍,饱三军之腹,诒百世之益,遗一方之安。功孰有大于此?葢以人而行法者,其功有限;法立而人守者,其功不朽也。今榷使四出,竭天下力以奉一人,而大司农每每告匮,犹不足以供九边。公入直承明,执笔在帝左右,即经国大计,当次苐举矣。语曰:飨其利者为有德;又曰:前事之不忘,亦后事之师也。七尺之石,足当钟铭。不揣搦管,用志大都。公讳会嘉,字仲礼,辛丑进士,理潮三署郡,擘画殆尽,民畏垒思之。
○揭阳县复建钓鳌桥碑记【戊子】
译如今天下每年收入的财赋有四百万,和大司农共同用来供应国家开支;其中依靠盐法取得的,占十分之二三。然而盐务都设有专门官司,并有转运使和有惠文使者加以弹压,所以责任专一,法令也严密。行盐的地区又都联络数省,或者数个大郡,因此道路宽广,流通也广泛。自从榷盐使设置以来,当事者动辄说受到牵制,而每年收入也日异月殊。潮州这样狭小的地方,盐产能有多少呢?天顺以前,盐饷不过四百缗;弘治、正德年间却骤增到四千缗;嘉靖、隆庆年间又骤增到一万八千缗。只是当时虽然道路通塞不一,盐仍可越过汀州抵达赣州,顺着关隘南下,与南盐汇合。近来连赣州的几个县也已吝惜放行,即使到宫门叩诉也不能改变,盐饷又骤增到二万二千余缗。地方越变越坏,盐饷却越变越多,百名盐商坐困,已经无计可施。弊端还有难以尽言的:人心不如古人,谁还能做伯夷、叔齐那样的人?就连郡府幕僚、县尉也能操持牟利的权力,于是法令因而泛滥,委托办事的弊端已败坏到廉洁,仍恐怕贪官借此谋利,而盐商的奸巧也越来越滋长。这是盐法中搭配征派的弊端,涓涓不息,终将成为江河沟渠。私盐盛行,官盐自然滞销;这是盐法中私贩造成的弊端,旧有盐饷积压如薪,终身也无法清偿。封堵它,旧的积弊仍然壅塞;疏通它,新的积弊又会壅塞;这是盐法中存留造成的弊端,奸弊已经不可容忍。只捕杀一只鹗鸟来掩盖群雉的罪行,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这是盐法中连坐造成的弊端。名义上说是捆载,实际上却用来索取资财,于是侦缉者追逐臭味,积年胥吏聚集成群,甚至任意抬高或压低秤量,必定要把人治成应受惩罚的罪犯,再索取赎罪的钱财。这是盐法中要索造成的弊端。桥下七县各自称为菜盐;从前大官乘坐高车、巨舰,往往没有一纸檄文便任意行事,一越过揭岭便混入梅州一带。这是盐法中欺诈冒充造成的弊端。几种弊端一旦兴起,利润没有多余收入,课税却重重征收;倘若稍有迟滞,就像审讯吏员一样严厉逼迫,像审治囚犯一样按法治罪,妻子儿女也被拘禁。这岂只是使盐商困苦、拖欠输纳,甚至也会损害国家。大概到了壬、癸年间,百名盐商的愁苦叹息已经达到极点。当时署理府事的,正是司理、会稽人姚公。姚公年少,刚到任时,有人认为盐务琐屑细微,即使桑弘羊、孔仅那样善于筹算的人来处理,也谈何容易;况且新例执行如雷霆,势头极重而不能反转,其中官府加给盐商的弊端占十分之三,更改它很难;盐商自身制造的弊端占十分之七,要洞察它也很难。然而姚公把盐商的疾苦看作自己的痛苦,锐意讲求,终于找到了关键。他说:盐商靠盐获利,我们谋利的办法正在于使盐运畅通;没有先使自己获利而能够使别人获利的法则。从最近处着手,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记载的。如今的政务,应当没有比重新整顿正官、清理积年差役、放宽文网更重要的,然后再从容商议盘查、发给号票、慎重处理称量和抽验等事,这样或许才会有所好转。单看盐路这一线,盐饷已达到二万二千余缗,却还要让商人今年缴纳课税,明年再转运盐货,这叫百姓如何承受?问题在于运输船只所取的数量:数量少,班次就不快捷;每船装盐斤数过多,贸易转运就更加迟缓。请把它定为法令:每月六十艘改为八十艘,其中用二十艘来缓解过去积压的盐货;每艘四万斤改为三万斤,另外以一万斤预先缓解将来的积压。船只虽多而盐货不增加,轮换既快,循环也容易周转,或许也是使盐商苏息、充实国库的一条办法。奏书上报后,观察使朱公、大中丞、直指戴公、李公都答复准许,沿行至今。依照公的谋划实行十成,不但带征已经缴清,连正征也由船队运进,不再有跨年的苦难。回头看过去拖欠盐饷、妻子儿女被拘禁的景象,何止有天壤之别!百名盐商增加额外捐输,却惭愧没有办法报答姚公。恰逢姚公奉召入京,商人们相互率领诸生,请夏日炎、魏奎光、张凤翮、程章等求我作碑文。余以为,管仲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吴濞窃据而称雄,盐所带来的利益由来已久。公以司理代理郡政,大概正如奇骏之马追逐风,不是去拉盐车的马,因而才能掌握筹算。像巧于推历而合乎天命,像中黄之士议论是非,像辨明天下而引导利益,像决开江河一样。他医治了百名盐商的创伤,使三军吃饱,给百世留下利益,给一方留下安宁。功劳还有什么能大过这个呢?大概凭借人的才智来施行法令,功效有限;法令确立而后人遵守,功效才不会朽坏。如今榷盐使四处设置,竭尽天下力量来供奉一人,而大司农常常报告财用匮乏,仍不足以供给九边。姚公入朝任职于承明殿,执笔侍奉皇帝左右,至于治理国家的大计,也应当依次提出了。古语说:“享有利益的人,才是有德之人。”又说:“前面的事情不能忘记,也就是后面的事情的老师。”七尺长的石碑,足以抵得上钟鼎铭文。我不自量力地提笔,记述其中大概。公讳会嘉,字仲礼,辛丑进士,治理潮州,三次署理郡政,筹划几乎无不周到,百姓既畏服又思念他。《揭阳县复建钓鳌桥碑记》【戊子】
今上御极之十有五年,揭阳陈侯积岁满三载,时以民庸上之天官,诸所颓敝,葢已次第举矣。会钓鳌桥圮当修,县诸生吏民咸诣侯上书,言揭阳著名,自秦使尉佗徙五十万人时有之,而开治玉窖,则宋绍兴间始已。其地前若后各带长江,亘三山飞泉岭数百里而来,甫入县治,葢岭海一名区也。西门有桥曰钓鳌,不知剙自何代,而旧取自门直达,说者见谓往来为便,而不知接山川之脉,顺阴阳之纪,其为虑至深且远矣。嘉靖丁酉,时有射利者眩当事听移而南之,堪舆家往往病焉。复之便书既上,侯集乡缙绅大夫议,乡缙绅大夫议亦率如诸生吏民言。于是侯报可,且捐禄米为修复先也。无何,邑之士庶,无论远若近,咸输金以成盛事。侯慨然曰:“可举矣。”乃托出内于真庭谢先生,遂大兴焉。计之墩墩当若干,各高若干,广若干,总得石几百几十。计之梁梁当若干,各长若干,广称之,总得石几十有几。计之力力当日受钱几缗,总得工役几千几百。肇事于丁亥某月,告成于戊子某月。费若金几百几十,皆所谓捐禄输金而不动公帑者也。秋当熟,侯部郊省敛,乡缙绅大夫相与攀辙落之,登桥一眺,紫峯濯汉,黄岐拍空,极目而西,缥缈岭巆;东瞻都堞,万甍鳞次。已而俯瞰南北流者,灏灏溔溔,浮光沃日,至有狭六合凌入荒之思。美哉山河之胜,一方灵秀尽在是矣。乡缙绅大夫顾谢先生谓是举也可无言以记,永永。谢先生乃介会山叔父属之不佞某某曰:“唯唯。”或者谓尚书训邦家庆堕归之德与不德,而邹孟氏论成徒杠舆梁,谓为民不病涉,乃揭之复桥钓鳌也。弁病涉为余谈,而区区于堪舆家究阴阳山川,则邦家庆堕尽在此邪?子之唯之也,何居?曰:“古称昌明博大之世,母踰成周,而其时裁成弼亮之佐,亦无踰周召。粤稽营洛,其卜之涧水。东瀍水西,也先之以召公,继之以周公,而又验之于四方之和会,则顺民察地,即周、召二圣人,亦不能外之。以造福斯世者,今桥虽一节,而一方灵秀为系最巨。侯能不动公帑,旦收舆论,复之,于以宣百年人心之欝,于以奠一邑地轴之偏。是侯真谙为政大经者,可无言以记永永?侯名某,字某,为江西壬子名进士,在揭以满最竟,内以诗诵功德者,葢百数十年,某业己叙之矣。复为之歌曰:「揭岭三峻兮,水两支,南北交流兮,逦迤瀛洲,分土兮,钓鳌西,长虹徙兮,德星移,黄发兮,兴咨,青衿兮,前致辞,召父曰俞兮,改易之,改弦易辙兮,禹门高,大张罗兮,网英豪,一钓兮,连六鳌,云谁之力兮,侯之劳。」
○附乙丑复桥题词
揭西门有钓鳌桥,邑乘已载之矣。嘉靖末圮,万历戊子修复。余以真亭、会山二先生从臾,曾叨执笔之役。客岁入里,此桥己拆,心甚媿之。夫桥利往来,王政所先,不知复者何心,拆者又何心?偶询一知友,谓「门犹耳,桥犹针耳,不任受针也」。余谓「郡有浮桥、门桥,亘数百寻,其针不滋大乎」?一咲而别。未几,而父老呈复者累累,士民助复者亦累累。旋而折,旋而复,当事者必自有见矣。昔弘治间,白沙先生曾记我郡三利溪,津津颂太守功,后因人言至,占诗为悔。今此溪之利自在,未见江门夫子为辱笔也。适父老郑、陈等携簿请题,敢漫书数语以质公论。
○为次孙尔扬立后记
译今上即位十五年,揭阳陈侯任满三年,当时因民间考核成绩上报天官;各项破败废弛的事务,大概已经陆续兴办了。适逢钓鳌桥倒塌,应当修复,县中诸生、官吏和百姓都到陈侯那里上书,说揭阳这个著名地方,自秦朝使尉佗迁徙五十万人时便已存在;而开辟治理玉窖,则始于宋绍兴年间。此地前后都依带长江,横跨三山,飞泉岭绵延数百里而来,刚进入县城治所,便是岭海之间的一处名胜。西门有座桥叫钓鳌桥,不知创始于哪个朝代;旧桥从城门直直通达,有人只看到这样便于往来,却不知道它连接山川的脉络,顺应阴阳的规律,其中的考虑实在深远。嘉靖丁酉年间,当时有谋求私利的人迷惑当权者,听任把桥迁到南面,堪舆家往往为此忧虑。复桥的建议上书后,陈侯召集乡中缙绅大夫商议,他们的意见也大都与诸生、官吏和百姓所说相同。于是陈侯上报获准,并捐出禄米作为修复的先导。不久,县里的士人百姓无论远近,都捐钱来成就这件盛事。陈侯慨然说:“可以兴办了。”于是托付真庭谢先生主持内外事务,工程便大举兴修。计算墩台,每座应有若干,各自高若干、宽若干,共用石料几百几十块。计算桥梁,每座应有若干,分别长若干、宽若干,按相称的尺寸计算,共用石料几十块有余。计算工力,每日应付工钱若干缗,共计工役几千几百人。工程始于丁亥年某月,完成于戊子年某月。费用约为金钱几百几十,都是所谓捐出禄米、捐输钱财而没有动用公帑。秋收将熟时,陈侯巡视郊外、减省征敛,乡中缙绅大夫一起攀住车辙为他送行;登上桥远眺,只见紫峰洗濯于银河之中,黄岐山直插云天;极目向西,岭峦缥缈高耸;向东看城郭,万家屋脊鳞次栉比。随后俯视南北流淌的江水,浩浩荡荡,水面浮光映照太阳,甚至生出横跨六合、凌入荒远之境的遐想。山河的胜景真美啊,一方的灵秀全都集中在这里了。乡中缙绅大夫回头对谢先生说,这件举动难道可以没有文章来记载,使它永远流传吗?谢先生于是请会山叔父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说:“好。”有人说,《尚书》所说的邦家庆典,关键在于归结于有德还是无德;邹孟子谈论修成徒杠、舆梁,是说为了百姓不受跋涉渡水之苦。现在揭阳复建钓鳌桥,序文却把渡水之苦拿来和我谈,并拘泥于堪舆家考察阴阳山川,难道邦家庆典的成败都在这里吗?你答应写作,究竟是什么缘故?我说:“古人称昌明博大的时代,没有超过周成王时期;而当时裁成辅弼、赞襄政务的贤臣,也没有超过周公、召公。” 考察营建洛邑之事,当初占卜的是涧水一带。东边是瀍水,西边是涧水,先由召公主持,继而由周公主持;又以四方诸侯的和谐会聚来验证。因此,顺应民意、察看地势,即使周公、召公两位圣人,也不能置之不顾。用来为这个时代造福的,今天这座桥虽然只是一小节,但它所系的一方灵秀极其重大。陈侯能够不动用公帑,早早采纳舆论,复建此桥,借此宣泄百年人心的郁结,借此安定一县地脉的偏斜。陈侯真是深知为政根本的人,难道可以没有文章来记载,使之永远流传吗?陈侯名某,字某,是江西壬子年著名进士;在揭阳任满考核得第一,入朝后以诗歌称颂功德的,大概有一百几十年;这件事我已经叙述过了。又为此作歌说:“揭岭三峰险峻啊,河水分成两支;南北两水交汇啊,曲折流向瀛洲。划分土地啊,钓鳌桥在西;长虹般的桥梁迁移啊,德星也随之移动。老人啊,兴奋地咨议;青衿学子啊,上前致辞。召父说‘好’啊,于是改变它;改弦易辙啊,禹门高耸。大张罗网啊,网罗英豪;一钓之下啊,连六鳌都钓起。问是谁的力量啊,是侯公的劳绩。” 《附乙丑复桥题词》揭阳西门有钓鳌桥,县志已经记载了。嘉靖末年桥塌毁,万历戊子年修复。我因真庭、会山二位先生的劝请,曾经承当执笔撰文的差事。去年回乡时,这座桥已经拆掉了,心中十分惭愧。桥有利于往来,是王政首先要办的事;不知道主张复桥的人是什么心思,主张拆桥的人又是什么心思?偶然询问一位知交,他说:‘城门就像耳朵,桥就像针,耳朵不能承受针刺。’我说:‘郡中有浮桥、门桥,横跨数百寻,那根针岂不是变得更大了吗?’彼此一笑而别。不久,父老请求复桥的接连不断,士民捐助复桥的也接连不断。桥刚拆便又复建,当事者一定自有见解。弘治年间,白沙先生曾记载我郡三利溪,津津乐道地称颂太守的功劳,后来因听到别人议论,竟占诗为悔。如今这条溪流的便利依然存在,却没有看到江门夫子因之而羞于下笔。恰好父老郑、陈等人携带簿册,请我题写几句,我冒昧写下数语,以供公论评判。《为次孙尔扬立后记》
孙名绍鍹,字尔扬,为长子。益封第二子,少敏慧。余以善记诵,命习《戴记》。十二能属文,十四补郡弟子。自稍有识,在家熟。每有事及兄若弟,事壹禀乎余,心甚昵之。余近诗所谓“少小彝伦笃,唯诺独予亲”,此也。择配以臭味相投,得社友止玄萧先生女。先生耳提若子,不特以快壻怜爱。丙辰,延名师宾之甥馆,与次公相砥砺。每一帖括出,先生亲为点窜。即平生少许可人,亦每亟鉴赏。自此噪声日起,亲朋相谓:“先生有壻,余有孙,为吾二家贺。”第吾孙居恒谓坊间讲说多出学究手,殊闇本原。稍稍涉猎《大全》,探讨濂洛关闽诸大儒根宗。一属文即犮思极虑,不彻底里不止。坐是刿心,间有唾血,犹不令余与萧先生知,恐贻余与萧先生忧也。三月不告,突人饶阳叔弟斋,岂其一意静摄?葢亦有锐心焉。不数日血见,犹讳不言,而属文如故。次日疾大作,叔弟始偕之回医治。二月病愈剧,并无一言及后事。至五月十九日,孙妇入讯,第曰:“你勤俭做人,而气遂绝。”呜呼痛哉!孙性醇醇,沉默。家以内,家以外,无一抵牾。宜其寿而竟不寿。人之知与不知,无不奔走流涕者。以此已,搜遗笔多齐死生语,少年达观,岂亦李长吉之流乎?独计余阖门痛割,世所常有,而萧先生丈人也。朝哭夕哭,行哭坐哭,对余哭,对人亦哭。果何修得此?而孙妇芳龄躃踊,口视一一如礼,矢死靡他,至囓舌欲殉者再。得无谓夫者妇之天?三年背母,恃有天耳。今天己崩陷,将焉所依?余闻之为孙哭,又为孙妇哭。即老矣,宁敢逭其责哉?天之崩,余以只手补;天之陷,余以只手培。培之云何?女孙呱呱,念之辛楚,余为抚之如孙补之。云何长孙之支子应璇,以序当继,余当厚抚之如孙妇孙也。呜呼!谓天无知,何丰之质?谓天有知,何俭之年?苐人定胜天,天之权亦有时而为人用。古今淑媛以苦节昌大人。家昭垂史册者,往往而是。孙妇勉持此志,十年间可堂上称始白首。栢舟犹将旦暮遇焉,勿论光我门闾,地下人不朽。即本本原原,宁不诵乃翁之教于不衰哉?挥泪搦管,用慰贞心。
○潮州府复澄海县官山记【丁亥】
潮州遵海而南,澄海葢其辖邑。澄以西诸山,繇望天犀达龙船岩,至长岭大湖,延袤鳄浦、鮀江二都间,或以形胜,或以地名,不可屈指数,总之皆澄右臂也。历稽乡乘,澄未开治时,具隶海、揭二邑,并考诸名家志,墓是山者,亦各谓官山。官山云,迩年以来,附山诸豪据为已有,致民死无葬所,为人鬼怨恫。岁在乙酉,司戎实庵王公为潮州处守时,直指汪公正代天子狩于潮也。汪公问民疾苦,王公从中宣之,以故澄民戴冑等数十人诣御史台,乞复官山,仁一方焉。事下王公议,王公谓是举也,当路轸幽且锄强也,诸有司百执事恶敢不以耳目任,遂遴属之能于官者,授檄往勘之。按其籍,索其地,越一年始熟得诸占据状也。乃上书言:天地间山麓在官在民等耳,顾在民者粮三升,山一峯制也。今仅仅以升斗之粮席卷千百岫,于令甲谓何?且潮塩以暴,非如古称煮海之苦,而灶籍丁壮法已复身,又沿海塩户无虑万家,乃独此诸豪口实煎塩。诸凡高峤者、大扈者与夫众岿者,悉兼并之,宁无戾三尺也与哉?窃以为复之便。书上御史同宇俞公报可,且曰:「是先使者之意与司戎力也。」其载诸石以垂永永。王公犹以豪心傥未格,而徒以象魏禁之,非政之可久者,乃召至庭下与更始曰:「官山王土也,而诸豪固私之,国法必尔,宥不耶?兹各为尔约,前所占据今亟舍是,惟是尔有祖若父坟,或版有输太仓者,并如制为尔经界之。界以内诸民有扦一坏土者,罚在诸民;界以外诸豪有擅一尺地者,罚在诸豪。诸豪及诸民各唯唯,誓相戒无犯。」于是诸博士弟子咸造余某下里,愿得一言记之。余以为是举也,宁直仁一方已哉?昔有惠田畴、修沟壑者,槩以取重,尼父然要之,不过惠一时子弟,捄一时烦苦耳。为近昔又有畋梧丘、葬五丈夫首,掘城北堑得古冢具。醪以祭者,虽为叔世美谭,然恶得人人葬?且祭之为隘,乃今追复诸山,着为令,不与民私。则富而能葬者葬,贫而不能葬者亦葬。今日之弗得葬者葬,至于千亿万年,生生长长之未及葬者亦葬。山岳长在,生死有托,即以是而与四子辈较近度远,衡隘量广。是举也,宁直仁一方己哉?汪公名言臣,巴县人,为丁丑进士。俞公名文伟,南昌人,具有风裁。王公名懋中,南城人,为甲戌进士,以文章名。其抚潮也,议塩钞革系,行诸大德政,俱各有碑。奉公委者,主簿三畏陶君,典史尚仁周君,董其事而勒之石者,生员某某等也。
○外父陈怀川公立后记
译孙子名绍鍹,字尔扬,是长子所生。长子又生第二子,名少而聪慧。我因为他善于记诵,命他学习《戴记》。十二岁能写文章,十四岁补为郡学生。自从稍有知觉以来,他在家中就很熟悉家事;每当事情涉及兄长或弟弟,总要一概禀告我,心中十分亲近他。这就是我近来诗中所谓‘年少时就笃守人伦,只有他对我唯命是从、格外亲近’的意思。为他选择婚配,以志趣相投为标准,娶得社友止玄萧先生的女儿。萧先生像当面教诲孩子一样教导他,不只是因为他是快婿而疼爱他。丙辰年,请名师到甥馆教导他,与次公相互砥砺。每当一篇帖括文写成,萧先生都亲自为他删改。即使是平生很少称许人的萧先生,也常常急切地鉴赏他的文章。从此声名日益传扬,亲朋相互说道:‘先生有了好女婿,我有了好孙子,应该为我们两家庆贺。’只是我的孙子平日常说,坊间讲说大多出自学究之手,对根本道理很昧。他渐渐涉猎《大全》,探讨濂洛关闽诸位大儒的根本宗旨。每写一篇文章,便苦思竭虑,不探究到根底决不停止。因此心中劳苦,有时甚至咯血,却仍不让我们和萧先生知道,恐怕给我和萧先生增添忧虑。三个月没有告知,突然来到饶阳叔弟的书斋,难道是专心静养吗?大概也是因为他有锐意求学之心。没过几天,他又出现血症,仍然忌讳不说,却照常写文章。第二天病势大作,叔弟才陪他回家医治。两个月后病情更加严重,他却一句也没有提及身后之事。到了五月十九日,孙媳妇进来问候,他只说:‘你勤劳节俭地做人,而我的气息就这样断绝了。’唉,痛苦啊!孙子性情醇厚沉静,在家里、在外面,都没有与人发生过抵牾。他本应长寿,却终于没有长寿。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没有不奔走流泪的。除此之外,搜寻他留下的文稿,多是看淡生死的话语;少年人就有这样的达观,难道也是李长吉一流的人吗?只是想来我全家痛苦割舍,这本是世间常有之事;而萧先生是我的亲家,早晚哭,行走时哭,坐下时哭,面对我哭,面对别人也哭。究竟修了什么德,才得到这样的外孙女婿?孙媳妇正值芳龄,却跺脚哭踊,言语举止一一合乎礼法,发誓至死不改嫁,甚至两次咬舌想要殉死。难道不是说丈夫就是妇人的天吗?她守孝三年背负母亲,只是仰仗还有上天。如今天已经崩塌陷落,她将依靠什么呢?我听到这些,为孙子哭,又为孙媳妇哭。即使我已经老了,难道敢逃避这份责任吗?上天崩塌,我要用一只手把它补起来;上天陷落,我要用一只手把它培固起来。怎样培固呢?孙女呱呱哭泣,我想到她的辛苦悲痛,便把她像孙子一样抚养,以此来补救。”}], 长孙的支子应璇,按次序本应承继,我也应当像抚养孙媳妇和孙子一样厚待他。唉!如果说上天没有知觉,为什么给他如此丰厚的资质?如果说上天有知觉,为什么又给他如此短促的寿命?只是人定也能胜天,上天的权力有时也会被人利用。古今贤淑的妇女,常常凭借苦守节操来光大家门,使家族显耀并载入史册的,往往都是这样。孙媳妇努力坚持这个志向,十年之间,堂上或许就能称她与我一样白首。即使像《柏舟》诗中那样的处境,也还会在早晚之间遇到转机;不要说光耀我家的门楣,连地下的亡人也可以因此不朽。即使从根本上说,难道不会不断诵读你亡父的教诲吗?我含泪提笔,用来安慰你贞洁的心。《潮州府复澄海县官山记》【丁亥】潮州沿海向南,澄海大概是它所辖的县。澄海以西的群山,从望天犀直到龙船岩,再到长岭、大湖,绵延在鳄浦、鮀江二都之间;有的因形势得名,有的因地名得名,无法屈指计算,总起来都是澄海的右臂。遍查乡里旧志,澄海尚未开治时,全部隶属于海阳、揭阳二县;再考察各家名人志书,葬在这座山上的,也都称它为官山。所谓官山,近年以来,被依附山势的豪强据为己有,以致百姓死后无处安葬,人与鬼都怨恨悲痛。乙酉年,司戎实庵王公任潮州处守;当时直指汪公正代天子巡察潮州。汪公询问百姓疾苦,王公从中替他们申诉,因此澄海百姓戴胄等几十人到御史台,请求恢复官山,以仁惠一方。事情交给王公议处,王公认为这件事正应当由当权者怜恤幽冥、铲除强暴,诸位有司和各位办事官员怎敢不承担耳目之责?于是选派属官中有才干的人,发给檄文前往勘察。他们查考户籍,寻找土地界址,过了一年才完全查清各家占据的情况。于是上书说:天地之间的山麓,归官府或归百姓本来是同等的;只是归百姓所有的,每座山缴粮三升,这是山峰定额的制度。如今竟只凭少量粮食,就席卷占有千百座山峰,按照法令说得过去吗?况且潮州的盐业十分兴盛,并不像古人所说煮海那样艰苦;灶户名籍中的壮丁依法已经恢复本身的户籍,又沿海盐户不下万家,却只有这些豪强凭借人口势力煎盐。凡是高峻的山岭、大的山场以及众多的山峰,全都被他们兼并,难道不违背国家法令吗?我私下认为应当恢复官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奏书上报后,御史同宇俞公答复准许,并且说:‘这是前任使者的意思,也是司戎王公出力的结果。’ 于是把这件事刻在石碑上,使它永远流传。王公还认为豪强的贪心或许尚未被真正遏止,如果只是把禁令写在宫门之外,并不是可以长久实行的政事。于是召他们到庭下,对他们重新说明:‘官山是王土,而各位豪强却执意把它据为私有;按照国法,这样做必定要治罪,能不能宽宥,要看你们的表现。现在分别为你们订立界约:以前占据的土地,立即放弃;只是你们中有祖父或父亲的坟墓,或者有地契并向太仓缴纳过赋税的,都按照制度为你们划定界限。界内百姓如果侵损一坏土,罪罚归于百姓;界外豪强如果擅自侵占一尺土地,罪罚归于豪强。’豪强和百姓都唯唯应诺,发誓互相告诫,不敢侵犯。于是诸位博士弟子都来到我某某的住所,希望我写一篇文章记述此事。我认为这项举措难道只是仁惠一方而已吗?过去有修整田地、疏通沟壑的人,大体都因此受到尊重;孔夫子这样评价他们,不过是说他们惠及一时的子弟,救济一时的困苦罢了。近来又有人在梧丘打猎,安葬五个被斩首的丈夫,挖开城北壕沟发现古墓并备办祭品。用酒祭祀他们,虽然在后世算是美谈,但怎么能让人人都得到安葬呢?况且祭祀的范围狭小。如今追查恢复各座山岳,明文立为法令,不许与百姓私占;这样富有而能安葬的得以安葬,贫穷而不能安葬的也得以安葬。今天那些不能安葬的人得以安葬,直到千亿万年,世世代代尚未得到安葬的人也都能得到安葬。山岳长久存在,生者死者都有所寄托;仅凭这一点来同那四位先贤比较近与远、衡量狭与广,这项举措难道只是仁惠一方而已吗?汪公名言臣,巴县人,丁丑进士。俞公名文伟,南昌人,很有风度操守。王公名懋中,南城人,甲戌进士,以文章著名。他任潮州巡抚时,曾议定改革盐钞、革除系累等事,实行了许多大德政绩,各自都有碑记。奉公命办理此事的,是主簿三畏陶君、典史尚仁周君;主持此事并把它刻在石上的,是生员某某等人。《外父陈怀川公立后记》
公姓陈氏,讳君政,别号怀川,为亡室赠孺人父,实槐庭公长子也。次前川,三榕峦,四松川,五榕川。公娶官路林鲜,丈夫子遗女二,长适富沙王,次即赠孺人。公生于嘉靖乙酉,以万历壬寅十月十三日不疾而逝,得筹七十有八矣。少业儒,稍不利,去而隐林间,间赋近体,虽不尽中绳墨,矢口成声,取适而已。性耿直,不能容人过,然乡人有构,每又曲为解,以故人不愿直,所司愿直。怀川公者,其取重也如此。至其论犮衣以敛,每谓晦翁为宋大儒,而家礼一书,无贵无贱,何所取义?直着私居之服为体,受全归之服则无如玄端为正当也。此语实晦翁忠臣所为,度越千古远矣。公生前欲余为之置后,余就公门内之政,引诸礼未符,未敢轻诺。葢礼长子不得为人后,惟支子可以后大宗。今前川之子朝佐,松林之子德辅,孑而且圽,无论矣。欲立榕峦之子朝纪,似又悖于礼,无二斩之义。稍稍以榕川之子朝立、朝桂、朝藩从臾而择其一。余窃谓于支子后人之说无戾,而公又曰:“礼庶子不祭,明其宗也。自以身为继祢之宗,断断乎无取乎榕川三庶,而必欲朝纪之子应熺后。”公夫熺为侄孙辈,行己远,公为伯祖,其系不续,是重宗而执过于礼者也。第礼穷则变,变则通,无己则暂令朝纪主丧,应熺权称嗣孙,俟长以承祧主鬯,庶朝纪无二于榕峦,而公亦居歆于应熺矣。所有遗业屋尽归朝纪,田若廛半以奉槐庭为五房轮祭,从公治命。也是为记。
城南书庄草卷之八
●城南书庄草卷之九
海阳林熙春志和甫着
铭
状
传
◆铭
明诰赠中大夫四川布政使司右参政图溪周公墓志铭》
明冠带乡宾官公暨配王孺人合葬墓铭》
明乡宾黄善士墓志铭
明广西平乐府通判北庭陈公暨配孺人林氏合葬墓志铭》
明奉训大夫广西南宁府横州知州东旵夏公暨元配陈宜人合葬墓志铭。
○明诰赠中大夫四川布政使司右参政图溪周公墓志铭。
译公姓陈,讳君政,别号怀川,是亡妻赠孺人的父亲,确是槐庭公的长子。次子名某,号前川;三子榕峦;四子松川;五子榕川。公娶官路林氏,生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富沙王氏,次女就是赠孺人。公生于嘉靖乙酉年,于万历壬寅年十月十三日无疾而逝,享年七十八岁。年轻时学习儒业,稍有不顺,便离去隐居山林,偶尔写近体诗,虽然不完全合乎格律,只是随口成声,取其适意罢了。公性情耿直,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然而乡里有人构陷他人时,他又常常委曲为之解释,因此人们不愿意让他作裁断,而主管官吏却愿意请他裁断。怀川公受到人们如此看重。至于他谈论入殓衣服的事,常说晦翁是宋代大儒,而《家礼》一书无论贵贱,为什么都要取同一意义?直接以居家常服作为形制,接受完整归葬的服制,则没有比玄端更合适的了。这番话实在是晦翁作为忠臣所应做的,远远超越千古。公生前想让余为他安排后嗣,我到公家中,依据各项礼制却发现不相符合,因而不敢轻易答应。按照礼制,长子不能作为别人的后嗣,只有支子可以承继大宗。如今前川的儿子朝佐、松林的儿子德辅,都是孤单且将要没绝的支系,这些情况姑且不论。想立榕峦的儿子朝纪为后,似乎又违背礼制,因为没有同时承担两家丧服的道理。于是稍稍听从榕川的儿子朝立、朝桂、朝藩的意见,选择其中一人。余私下认为,这不违背支子承后的说法;但公又说:‘礼制规定庶子不能主持祭祀,是为了彰明嫡宗。既然应当由自己成为继祢之宗,绝不能取榕川的三个庶子,必须让朝纪的儿子应熺承继。’公把应熺当作侄孙,辈分已经很远;公作为伯祖,血统又不能直接延续,这是重视宗法而执守礼制过严了。只是礼制到了穷尽处就应当变通,变通才能通达;没有别的办法,暂且让朝纪主持丧事,权且称应熺为嗣孙,等他长大后承继祖庙、主持祭祀,这样或许朝纪不会在榕峦一房之外另立后嗣,而公也可以在应熺那里得到祭享。所有遗留下来的房屋产业都归朝纪;田地和店铺的一半用来奉养槐庭公,作为五房轮流祭祀之资,按照公的遗命办理。特作此记。《城南书庄草卷》之八 ●《城南书庄草卷》之九 海阳林熙春志和甫著 铭 状 传 ◆铭 《明诰赠中大夫四川布政使司右参政图溪周公墓志铭》《明冠带乡宾官公暨配王孺人合葬墓铭》《明乡宾黄善士墓志铭》《明广西平乐府通判北庭陈公暨配孺人林氏合葬墓志铭》《明奉训大夫广西南宁府横州知州东旵夏公暨元配陈宜人合葬墓志铭》《明诰赠中大夫四川布政使司右参政图溪周公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