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书庄草卷之三

译当今皇上长久治理国家，成化年间东边创伤倭寇，北边创伤虏患；即使播州酋长一度横行，如今也已经把唐代以来盗窃占据的土地郡县全部收复于海内，显示赫赫威严，宣扬盛大功业，大概真是千古以来难得的时机了。乙巳年，四川松潘副将军匮司马门，轻视地看着诸将，竟没有谁能够匹敌。松潘方面，适逢潮州参戎麻将军长期劳苦于海上，便上疏列举他的姓名，请求朝廷批准调任；一时之间，潮州父老子弟没有不重视将军此行的，私下里都想阻止将军离去，以保卫边疆；郡大夫司戎潘公、司赋周公、司捕吴公、司理姚公，一同来到我的寒舍，对我说：『国家任用将领，最重要的是考察才能，其次是考察功劳，再其次是考察所任之地。将军出身于万户侯，不能不说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他又慷慨沉雄，凭七尺之躯，挥动三寸之笔，比较骑射，谈论方略，在转眼之间便能较量技艺、衡量才能，使四方敌人退避；乡试之文又如同从寄托之处取来一般，不能不说是儒将。他镇守粤西时，刘宗立等大盗被计擒的达到二千多人；后来任滇南佥书时，首恶孟廷瑞等被擒获斩杀的达到三百多人；后来分守兴都，又随军参赞川东，征讨播州时帑金赏赐等事，他确实都立有功劳。』 癸卯年战役中，海岛夷人突然登上海门，潮州人本来应当何等恐惧，将军却不动声色，转眼之间就把他们消灭了，因此八个汛地风平浪静，百姓听不到战鼓声，也不必向南忧虑；那些忧患能够消除，究竟是谁赐予的呢？将军又不能不说是勇猛之将。不过天下的事情，紧急时就显得重要，缓慢时就显得轻微，实在是形势使然。所以烽火升起、燧火燃烧、羽檄接连飞驰，这正是上天用来造就豪杰的机会。假如四境安宁，士大夫正修整礼器、讲论雍容之道，却把一名普通武官交给这样的局势，又怎么会有人请求投笔从戎、破浪出海，做天下的先驱呢？如今播州各郡县已经平定，蜀中称为无事；凭将军的功勋，理应授予符节，镇守蓟辽，登坛统领秦晋，取得斗大的金印悬在肘后，这样才会十分痛快。如今却仅仅把他投置于松潘，难道不会使他的锐气消耗在苟且偷安中，使他的朴实忠诚受抑于规矩法令之下吗？还怎么能指望他在燕然山勒石铭功，报答历朝厚恩呢？潮州与海岛夷人相隔不过一水之遥，若有强风扬帆驶入内地，戊午之变的惨痛教训还不远。由此说来，潮州又怎么能有一天失去将军呢？我不才，曾读左太冲的《蜀都赋》，其中说：『廓清灵关而包容玉垒，带着二江，抗拒峨眉；这就是所说的凭临深谷设置关塞，依靠山势作为屏障，一个人守住险隘，万人也无法进攻。』 只是那里天空回旋、云气昏暗，猿猴争相跳跃，虎豹长声咆哮；而成都的士人和女子，却又穿着黑色衣服，盛饰打扮。商贾贸易、囤积贩卖，司马错和张仪争相窥伺其利益，也就是因为这个。假如治理防御不得其人，即使有李冰开凿江渠、唐蒙开通道路，岷山下有蹲鸱，又哪里能得到食物呢？何况松潘是一座孤城，边界处在羌族地域，却把咽喉寄托在越过边界的龙州，转运物资又屡屡被番人阻截。蜀中的祸患潜伏已久，根源由来很远。自从汉代标志河西、截断匈奴右臂以后，羌人才开始成为中原的藩篱。明朝兴起后，凭高皇帝的神武，有松州万户侯耿忠平定当地，规定差发，但仍免不了遭到凉国公蓝玉的讨伐。直到松潘守将赵得先加以晓谕、最终又将其拘执，结果仍导致时而称臣、时而反叛，于是后来才制定了这个策略。金城以西，绵延数千里，南边有羌，北边有狄。狄人始终不敢越过羌地南下，是因为羌人世代与他们为仇。后来又议论此事，怎奈亦卜刺逋以及俺答又因迎接佛教、驻牧青海，终于使那里成为虏人的巢穴。用羌人来抵抗虏人，担心的是形成虎相争斗的局面；让羌人与虏人联合，担心的则是形成蚕食我方的局势。如今松潘名义上是遮蔽羌人，实际上是遮蔽虏人，这个要害之地难道在重要性上还比不上蓟辽、秦晋吗？将军要出发了！人们也说过：将相和睦，士卒就会乐于归附。潮州有郡大夫四位，从前修缮战船、储备粮食，查办奸邪、严明刑法，用来壮大将军声势于城池之间，这些事情并不是一朝一夕才有的。皇上日夜忧劳，既忧虑羌人，又忧虑虏人。即使潮州人急切盼望将军留下，将军难道能让松潘有一天迟缓吗？将军要出发了！假如经过三峡，奔驰于九折，经过彭门，登临五山，凡是武侯旧日营垒，都有伟大功业可以师法；防守时要运用八阵，作战时要效法七擒。千万不要因循简陋、沿袭旧习，懒散地把羌人送给虏人，使宾客旅人终日歌舞，白狼作章的奢侈景象重现眼前。赠送太守仰峰陆公赴京考核的序

译汉代诏书说，君主所任用、共同治理天下，使民间没有忧愁叹息之声的，大概只有贤能的二千石官员。因此，太守关系到百姓，责任实在重大。即使处在太平无事之时，偶尔能够让百姓休养生息，也还算能胜任；倘若盗寇、灾害同时出现，想要救活沟壑中的饥民，却没有赈济借贷的办法，就已经很难；又想消除萑苻盗贼的警报，使百姓不至于为鸡犬担忧，就更加困难。潮州的困难，正是因为这些。癸丑年发生水涝，甲寅年又发生水涝，每石米价值千钱，百姓连早晚的性命都无法保证；桑浦一带聚集的盗贼已经数百，民间惶惶不安，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安定。适逢仰峰陆公从比部郎出任我们潮州的太守，潮州人私下揣测说：『这个人从做秀才时就讲求身心性命之学，曾经维护天子、逮捕臣下；后来在燕地守任时，又坚持三尺法，抗拒天子的宠亲。』人们不是认为他不近人情，就是认为他迂腐空疏、不切合实际。然而陆公却不是这样。他刚一到任，便询问民间疾苦，打开府库储藏，用来苏醒百姓；减少词讼，清理监狱，整顿积弊，用来体恤百姓；禁止隐瞒罪情，严禁赌博，告诫不得诬陷图赖，用来惩戒百姓。又请求免除征发黎民转运的劳役，请求减少八千的税额，请求废除相沿八百的旧例，用来宽待百姓。他又拒绝福建宦官入境，加重惩治首恶，解除胁从者所受的法网，用来平息乱事、安定百姓；又在公务之余登坛树旗，召集诸生讲论义理，校订文章，勤勉不倦，用来倡导正道、启发百姓。从此人人伸长脖子、举额相庆，没有不庆幸潮州有这样一位太守的。到了乙卯年又发生旱灾，接着而来。每石米价值千钱，比前一年更严重；漳州、泉州的灾情又比潮州更重，运粮船只在江上相望。陆公认为，与邻地交往固然有一定道理，但自己的孩子正在膝下啼饥号寒；若要救济别人的饥寒，恐怕会因此扰乱本地，长期下去又该怎样对待自己的百姓？于是他抒发万不得已的心情，再三下令说：『与其使自己瘦弱而肥养别人，宁可得罪邻邦；巩固内部治理，终究更好。』福建当权者以及居住在潮州、同属福建籍贯和同乡同气的人，纷纷送来文书怂恿哀求，陆公只把这些请求任其浮沉，不予理会。即使福建人责怪他，而天地鬼神也许会鉴察我的苦心，因此人人又伸长脖子、举额相庆，没有不希望潮州长久有这样一位君侯的。不久，陆公又应当赴京述职，百姓相顾惊愕：究竟有什么办法才能留住君侯，使他免受后来的灾祸呢？大家聚族商议，想要一同到宫门叩请，无奈君门相隔万里；即使很快得到命令而驾车，也难以挽留，于是便一同前往五羊，请诸位缙绅、父老、子弟和材官出面。将士有联名上辞表的，也有单独上辞表的，共有几千人。可是两台相隔千里，辞表送到时，考核文书已经发出数日了。上下都叹息不已，再也没有办法，而陆公的安排已经确定：某人出任，某人留任；某人代理黄堂，某人代理各县。并且选定玄月二十四日，给车涂油，向北出发。各位缙绅、父老、子弟、材官和将士，又聚集到相君、令君那里，转请借留两个晚上。相君朱公、萧公、杨公、沈公以及各位县令沈君等，都说一天也难以延迟。于是他们又到我这里辞行，我以熙春之意为他壮行。熙春也伸长脖子、举额相庆，但既然无法请求挽留，难道敢默默置身事外吗？我只是想到如今的吏治：严厉打击者能铲除奸邪，但民间未免像受惊的鸟鹭；祥和宽厚者能使百姓嬉游，但民间也未免有庞然犬吠。如今陆公治理潮州，宽厚而精细，才能与诚意恰好相合。因此不到一年，百姓不再担心年成灾荒，反而以有陆公为乐；陆公一走，百姓更担心年成灾荒，也更担心潮州不再有陆公。陆公一人关系潮州的轻重，就像父亲出行而诸子代为治理，兄长出行而诸弟仲兄代为治理；上天无为而四时运行、五行运转，也正是这样。唐虞盛世，不过任用九位官员，而陆公安排代理郡县官员的人数，也可说与此相称。四位相君，就像春夏秋冬各自掌管时令；五位令君，就像金木水火土各自主管季候。还担心什么年成灾荒呢？即便如此，熙春仍有祝愿。《周礼》所说会同诸侯时整备玉器，略过庭中陈设的贡品，却急于陈述规戒；其中考核群吏的事情，显得十分严肃。可是《蓼萧》用来表示恩惠，《韩奕》用来盛大赏赐，所以《大有》卦六三说『用来享祭』，九五说『诚信相交』。盛世的君臣，难道也会有深远的思考吗？陆公此行没有足够的资财，正在略去庭中贡品、简要陈述政绩之时，倘若圣天子在明堂左个询问陆公，难道不会把民间疾苦作为规戒吗？只要精神诚信而能享用祭祀，自然就会诚信相交；那么飘动的旌旗、和谐的声音，必定不在别的郡，而正在潮州的道路上。祝贺姚瀛曙公祖奉召入朝的序

译当今皇上重视任职长久并要求做出成效，凡是在外任职的官员，不是三年政绩考核最优，便不足以列入高等；即使列入高等，若不从六曹郎官做起，经过职事考验，也不足以参加侍从清华之选。这大概正是慎重。万历戊申年，天官说：『言官是朝廷的耳目，耳目有所缺失，将凭什么作为股肱腹心？我认为应修订近年的功令，选取天下司理、令尹中资历深、声望高的人，用弓旌征召他们。』这时潮州司理姚公已经任职六年，考核为上上等。征召文书下达后，任命姚公在兰台任职，成为天下第一人。潮州士绅、儒生、父老全城议论此事，无不先喜悦，继而疑惑，最后释然。喜悦的人说：『卧槽已久，一旦便可日行千里，姚公在兰台是多么幸运！』疑惑的人说：『追风的骏足，哪里只值千里，姚公为什么偏偏任职兰台？』释然的人说：『像闪电划过长空，应当从大地升起；如今姚公任仪部，正预备进入谏议之列，又何妨先在兰台！』只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居任时有甘棠，离任时有尸祝；祠堂下的碑文，众人都把它归于廷尉，大概是因为廷尉能使天下公平。司理奉行三尺法而使千里之地公平，那么为司理传达真实功绩的，应该没有比廷尉更合适的了。临行饯别的文章，廷尉便命令我写下这篇文字；我已经多次为姚公执笔了。今日即使我再巧言委婉，又怎么能超过廷尉的评价呢？我三次迟疑，谢绝自己不敏于文辞；但曾封公以及姚永安、郑长沙又不断督促责备我，难道也是因为山野浅陋之言可以用来书写《春秋》吗？那么我又怎敢以文辞不佳推辞呢？我想，君主所任用、共同治理天下的，只有守令。司理亲自辅佐太守治理，距离百姓较远，又凭借君主宠信，担任直指使；若论私人声望能到达上位，司理不及县令十分之三；若论得到百姓拥护，司理不及县令十分之一。可是如今十县之内，豪杰都归心，平民没有隔阂，没有不把姚公视作盘鉴、鸾刀，奉他如清凉之风、冬日之阳，依靠他如神君、慈母的，实在是百年来未有的景象。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姚公三次代理郡政，能把握大体，屏除烦琐言辞；发现必定是奸邪的便揭露，查办必定有左证的便追究；不合适的必定罢去，特别贤能的必定表彰，细小的冤屈必定昭雪；处理案件必定哀怜，严峻处置必定接近实情，照察必定达到幽隐之处。他平日总是向往文学，急于扶助儒生，利弊几乎都能兴除尽净。总之，他精明敏捷像苏子容，平反冤狱像隽不疑，正直像狄秉彝，器宇像韩忠献，清风像赵阅道，劝学爱民又像文翁、召父。因此百姓爱他便思念他，思念他便仰慕他，奔走呼号，只怕落在别人后面。如今姚公要出发了，将从兰台升任给舍；这正是朝廷下弓旌征召的用意。所谓言官的责任，难道只是光彩夺目地依附日月，赫赫然逼近雷电吗？希望他能够得时行道，所说的话被听取，所出的计策被采纳，这样也许就不辜负耳目之职，使股肱腹心有所补益。当今圣天子长久治理、成就教化，宫中、府中都由他独断；言官充满朝廷，没有不忧虑盛极而衰、明极而危的，俨然是一个不避讳的朝廷。然而奏疏有时被留中，有时等待后续命令，十件中常有八九件如此。这种情形的关键，难道全都在君主吗？礼法有侍奉君主要小心的说法，圣门又有不可欺骗君主和犯颜直谏的两句话，都是诚心直道的意思。只有真诚，才可以感动天地、感动鬼神、贯穿金石、使豚鱼信服；这些都不过是万物罢了。这样一来，幸运时小的谏言能够转圜，大的谏言能够回天；即使又幸运而合乎法度的言语受到约束，谦逊的言辞投向水中无人理会，也没有关系。即便如此，能够牵衣进谏、补写奏牍、批逆鳞、触犯君主怒气，这颗心也没有惭愧罢了。假如渐渐把自己说成高尚、讥刺他人、以名声高洁自负，而其中未必真有正直之道，又何必奇怪彼此抵触、不能相通呢？这道理不用引得很远，孝子用来侍奉父亲的原则，也就是用来侍奉君主的原则。守住自身可以侍奉父母，端正自己可以感化君主，这其中的道理是相同的。姚公不受声色诱惑，财物礼品进不了家门，苞苴贿赂进不了境内；每天早朝后出门，午间一定反省，午后出门到日昃时又一定反省。即使南山的菽豆封给姚公，他也不说粗食；即使上池之水封给姚公，他也不说浅薄。两位贤者相聚七年，关系秘密亲密如父子，这是古今少有的。凭此在朝廷上正色立身，又有什么困难不能确定国家大事？又有什么困难不能弥补君主的过失？古语说：『寻求忠臣，一定要从孝子中寻求。』说的就是今天的姚公。又说：『用孝道侍奉君主，就会成为忠臣。』说的就是姚公。姚公到了燕地，曾封公的儿子时甫也正与姚公并肩侍奉君主；若拿这些话去请他评断，难道不会莞尔一笑吗？我的话对不对？祝贺凤池金老公祖任观察、惠及潮州的序

译汉代称政事平和、诉讼公正，能够与天子共同治理天下的，只有贤能的二千石官员。然而遇到紧急情况，他们也会亲自率领士卒，供应粮食加以抵御，同时兼管军事；又召集子弟接受教育，教导礼让，勉励孝悌，并且把他们推许为颍川、南阳诸君子那样的人。因此汉代多次建立边功，许多醇厚的儒者也都凭借二千石官员的力量。国家设置太守，名义上兼管六官；既有监司从上面监督，太守只需安抚百姓，专心处理民事就够了。至于教化和军事，一件件都听取监司的裁决，这难道是县官看重二千石的本意吗？潮州远在万里之外，自庚子年以来缺少太守七年，代理者更替，每次任职不过数月；其间文书、期限、刑名、钱谷、水旱、盗贼等事务无不纠缠，而每年数万的定额，又要耗尽心力来应付；并且常常与大宦官相忤，这样还怎能指望他专心整顿学校、振兴士人呢？丙午年，天官顺从民望，起用金公出任潮州太守。不久又推举他督学。潮州人仰天叹息，说金公任守汤沐之地，已经声名远播，本以为他会使我们安居乐业，也许马上就会调回京城；即使不这样，他也会到潮州，召集各城，约束官员，穿着轻裘、宽带，早晚向军吏告别而离去；面对天涯的赤子，又能怎么办呢？等金公到任，百姓才开始庆幸潮州有了他。他刚到任时，便把一切烦琐文书屏除，废除烦杂的文令和苛法。秋天偶然发生旱热，他便斋居祈祷，打开平粜粮仓救活百姓。已经颁布功令，要求属下百官把握大体，不愿他们亲自成为急切苛细、像猛禽一样的人；希望百姓遵从六条教谕自我更新，不愿自己靠听讼猎取奇异名声；希望兵帅以下直到堡垒烽堠的长官都保持廉洁、培养士卒，不愿自己成为使百姓填沟壑的人。至于军队兴办所需的器械、旌旗、衣甲、舟楫、粮饷，也一一整治办妥。百姓又庆幸金公有德于潮州。适逢丁未年，兵备、按察事务困于粤地，太守三次上疏说：岭南以东是重要的边疆，疆场上的一切计划，都要向观察使请示裁度；海上多事，军政一天也不能不讲求。等到两位使者先后得到告示，三年之间，虽然有人代为处理，却大多只能相隔千里遥相筹划。若岛上酋长扬帆，突然侵入内地，怎样制伏他们？如今若从京城转调官员来，先不论岁月拖延，即使对郡国事务有所不熟，也还可以学习；但各地疆域、民俗、适宜与险阻、关塞要害各不相同，未必很快就能完全明白。要切中关键，没有比从潮州太守任上调任金公更方便的了。当时主爵者已经请求把金公委任到滇南，皇上最终却把他留在潮州，大概是知道万里之外也需要他。诏书抵达潮州，潮州缙绅父老都互相庆贺：官员不用更换地方，甘棠树荫不必移动，这是潮州获得金公的特殊幸运。郡县中的诸位生员又认为金公对名教大有功劳，修建新庙宇，修缮学校，考校文艺、振兴文教；至于他们的子弟，则一同向十位县学博士先生请求，请熙春代写文章，以充当百姓的口碑。我脱去布衣做官已经多年，亲眼亲耳所见，知道治理官府并不只有一条道路。有的人刻薄精细，因揭发而得到能吏的名声；有的人深谋财赋，因擅长理财而获得声誉；沉溺诗歌文章的人被视为迂腐，谈论礼乐义理的人被轻视，筹划军事的人则总之与大用不相称。从前韩愈自许酷爱学问文章，任潮州刺史时驱逐鳄鱼，使诚信甚至感通豚鱼；至于给乡校发一纸文书，竟想督促学生兴起和乐亲爱的风气。推想当时，他也只是知道作为文臣安抚百姓而已。等到西边战役，一方面说内外相互配合功业才能成功，一方面说决断之后再行动，鬼神都会避开；唐朝采用了他的意见，终于在半夜消灭蔡州，建立了不世出的奇功，他的深谋远虑又是何等深远啊！嘉靖、隆庆年间，潮州的祸患十分严重，倭夷入侵内地，结成一体，直到耗尽天下力量，经过数年才平定，谈何容易。去年秋天，波斯的楼船来到，数量多如山岳，在海上徘徊数日，听说防备已经完备才退去；这难道不是金公把军队兴办所需的器械、旌旗、衣甲、舟楫、粮饷一一准备妥当，所取得的明显成效和充分验证吗？如今海上盗贼未必没有蓄意作乱的，金公秘密传授方略，按次序将他们擒获；希望潮州安定，则循州安定；潮州、循州安定，则整个广东安定；即使蛟龙宫、蜃楼洞窟，也将为之震慑。圣天子将要仿效汉代旧例，征召任命三公九卿，潮州人即使感念金公的恩德，又怎么能长久拥有他呢？我因此答复诸位博士。诸位博士说：『先生是潮州人，只知道潮州有韩愈。我们诵读《诗经》，诗中称赞献上敌人的耳朵、俘虏和战功，并且都以泮水为联系。先生所说的允文允武，正是说金公。请让我们共同歌咏《泮水》三章，作为赠给金公的诗。』 祝贺县侯震泽王父母奏报政绩为最的序

译国家仿效虞舜、周代的制度，以三年考核群吏：在外听从御史大夫、御史，在内听从天官，以考功法评定优劣，上报天子；这大概正是慎重。岭南以东，潮州最为重要；潮州所属十县中，海阳尤其重要。乙巳年，海阳侯王公会同大埔的政绩，任满三年，按考核惯例应当上报为最。县丞钱君、县簿魏君、县尉邹君、学官骆君等，一同来到我的寒舍，请我写赠言。我并不是能干的官吏，但任职楚地、闽地，前后六年，也不能说不熟悉官场。我自己想，任职楚地时，任用佐贰官十三人；任职闽地时，任用佐贰官十七人。县令就像君主，但奉行县令命令、把政令施行于百姓的官员，就像六官一样，辅佐并分掌事务。百姓不能没有保卫，所以设置县丞掌管军务；兵力充足而粮食不足，国家怎么能够治理？所以设置县簿掌管赋税；土地肥沃的地方，如果官员无才而百姓富裕，奸邪就会萌发，所以设置县尉掌管缉捕；不先教化便施刑罚，士人就无法作为平民的表率，所以设置学官掌管教化。各官像手臂一样相互役使，纲纪彼此维系；各项职务都办好了，县令的政务也就办好了。诸位请分别为我列举各自的职务，我将一一记载。掌管军务的说：『按照令甲，军籍上的军丁，即使历经世代也不能免除；因此逃离戍所的人，必须向司马门下主管此事的人请示并将其逮捕拘系。』 然而逮捕一个人，却会使成百上千的人受到骚扰。王侯到任后，没有清查军籍的命令，也从未派遣一个人去戍守；按法律应当记为体恤百姓的最优。掌管赋税的说：『天地所生的财富只有这么多，旧额已经很紧，再加新额，没有不使旧额缩减于新额的。王侯衡量这个小小的下县，即使新增加几千的税额，已经无计可施；但因为国家用度匮乏，就要求一个人的家庭承担数年拖欠的赋税，百姓的膏血又算什么呢？如今只征收其中一项，暂缓另外两项，这按法律可以记为抚恤百姓的最优。』掌管缉捕的说：『本县向来事务很多，但胥吏常常贿赂左右史，以服役为名作奸；而且役使一个胥吏，又常常带着轿夫来惊扰我们的鸡犬。王侯把姓名登记在簿册上，把相貌画在檄文上；没有檄文不能行动，没有序簿也不能行动。等到他在公堂审问盗贼，又规定不是亲自遭受侵害者不得上呈文牍。百姓从此不再因行善而恐惧，这按法律可以记为驾驭下属的最优。』掌管教化的说：『潮州士人重视文章品行，韩愈在世时就已经如此；无奈如今的读书人奢侈放纵，学校宫墙倾圮，科举及第者也越来越少。王侯不怕以自身作表率，也不怕拿俸禄作为修筑学校的费用，因此博士因办理学校事务而受到提升，学生因文章技艺进步而受到提升，就像拜见父兄弟子和乡塾老师一样。这按法律可以记为造就士人的最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考核为最的材料已经具备，诸位都认为三年政绩卓著，足以受到褒奖。能够有这样的结果，正如官制本身所规定的那样。可是如今各司按照格式申请，多数不能获准；即使获准，恩旨也常常被秘藏，不能发布。如今御史大夫、御史特意为王侯请求，因此情形格外不同。早晨上疏，晚上便得到批准，这是各司都不敢奢望的事情，却唯独让海阳得到；这情形尤其特殊。先生如果不替王侯把这件事大加宣扬，以彰显圣天子优待劳臣的盛意，又凭什么激励清廉贤能的官员呢？我不才，早已对世上做官已久的人有所感慨。低下的只忙于文书期限，用粉饰来蒙蔽众人耳目；等浮名渐渐兴起，便稍稍盘算如何保住俸禄；更高一等的，又以学问声律自命，树旗擂鼓，招引党徒。考察他们的实际政绩，民间往往没有真实利益，却也足以使他们自身升到青云之上，这其中的缘故实在难以说尽。王侯无书不读，谈论经学、采撷义理，讲学则上接汉宋，挥毫作赋题诗则夺取晋唐文坛的旗帜，翩翩然像要展翅摩天。然而又想到本县民情，没有比轻视生命、使善良懦弱者陷入困难、侥幸把胥吏牵连入狱更严重的；一动辄经过数年，人人无不自危。王侯一经审问便立即释放，有些结果出人意料；他所修治的河渠，长达数百寻。设置社仓田地，每年可以收入数千钟粮食；这些功绩足以流传百世，又超过了诸位所列举的四件事。儒者以学问修饰吏治，不能走捷径急于求取名声；在圣门中，这是列入文学一科，而施行政事则在于学道爱人，不能以求速成、贪小利为务。诸位今天难道只会庆幸恩旨迅速发布、这是特殊待遇吗？我曾经有所验证。王侯从前任职大埔时，甘露降在县厅和学宫，连续数日，这叫作得到上天的认可。癸卯年春天久不下雨，王侯斋戒沐浴，请求上天降雨，所有神祇都祭祀祈求；不到十天，甘雨倾注而下，这叫作挽回天意。上天尚且不违背他的诚心，何况君主呢？诸位请洗耳恭听。圣天子虽然恭敬地修养玄默之德，却常常核实名声与实际来要求有关部门完成政务；早晚将要仿效汉代旧例，带着黄金玺书召见任命王侯，询问他使甘露、甘雨降临的情形，问他施行了怎样的德政才能做到这样？决不会忍心让远在天涯、政绩最优的王侯因三年任期而被耽搁。若只是区区褒奖王侯的功绩，还不足以荣耀王侯。祝贺平远侯凤冈唐公奏报政绩的序

译潮州北部的上游地区，平远属于潮州的下属县。平远古代本来没有县。世庙末年，当权者因为那里处在武平、安远之间，离潮州远达七百里，即使鞭子很长也打不到马腹，于是才在那里设置县治。平远这个名称就是由此而来。当时逆梁兄弟倡乱，揭竿而起，动辄有数千人；三藩荼毒地方，军队经过数年才平定。当日砍除荆棘、安定疆界的，有王令这样的官员；他凭军功任副观察，百姓为他立祠祭祀。后来太平日久，一两个有势力的豪强把持乡里，弱者被强者吞食。县官想要有所指摘，他们便向东逃往福建，向西逃过大江，终于逃脱三尺法网。何况当地狭小，不能承受驿站骚扰。自从隶属于虔镇以来，迎送过往官员，疲于奔命；巨商开采冶炼，使山川如同被儿童玩弄；富人家的子弟催收债务，稍有拖欠，便押到虔地远处审问胥吏，纠缠不休。当时任县令的人，早晨拜谒监司和郡守，常常席子还没坐暖，便已经给车涂油出发。由于这些原因，法令不能完全伸张，意气不能完全舒展，大概已经被稍稍称为难治之地了。我曾多次经过这个县，父老所说的大致如此。我私下认为，治理这个县的官吏如果确实用柔和的办法治理，恐怕那些有势力的豪强未必会改变态度、真心归服。如果我一心整顿振作，束湿之势已经太紧，又怎么安抚百姓呢？近年来士人百姓往往称说平远县令唐公贤能。唐公大概是宽厚的长者，却又有治理天下的才干。他到任后除去烦琐苛刻的一切政令，使百姓休养生息。双方当事人来到公堂，他都和颜悦色，立即剖析案情；人们都认为他已经查明实情，但他仍要复审三四次，才发出判决文书，说：『我宁可没有断狱的名声，哪里敢凭自己的意思轻重其事呢？』第二年饥荒严重，他时常仰望屋顶暗自叹息：什么时候才能在我任内看见这样的憔悴景象消失？于是购买若干钟粮食，亲自核查，按次序、分等级发给百姓；百姓从此不再为年成忧苦。大宦官声势猛烈，谁不害怕他的侵害？而逐利的僧人甚至有人迎合意旨承办矿冶，唐公极力坚持，终于使其被罢免。程乡难治，比平远更难一倍；有势力的豪强奴役读书人，前任县令置之不问，唐公兼任程乡县令后，不难依法严惩、追究到底。其他善政也都如此。因此程乡百姓不能不对唐公拳拳服膺，就像平远百姓一样。适逢唐公三年任满报政，百姓已经更加感念他的恩德；县中诸生曾说：『只有袁冲翰等人认为唐公对学校大有功劳，修建新学宫，创建桥门，兴办文教、振兴文艺。』至于他们的子弟，则一同向博士林先生请求，又来到我的寒舍，请我代写文章作为口碑。我想自己从百里小县起家，前后承任楚、闽两地的官职六年，本来没有什么特殊才能和卓绝品行。令人惊异的是，我只见那些贪图名声的人，徒然制造显赫声势来博取声誉。问当地当权者，他们交口称赞；到真正追问他们治理县邑的情形，不过是铺张粉饰来蒙蔽众人耳目。百姓也沾沾自喜地把这当作恩德，替他们弥补缺失、掩盖短处。过了一些年月，他们的真相便完全暴露，再也没有得到善终、善迁的。如今我才知道，唐公得到士人百姓的拥护，时间越久越真实；他们的留恋出于至诚，与林先生所诵述的没有一点不合。唐公真是古代的循良官吏啊！汉代桐乡、东平的诸位君子，清楚记载在史册上，为千古所艳羡。然而考察传记中所谓循良的含义，也不过是奉行职责、遵循事理，从来没有铺张粉饰、蒙蔽耳目的做法。唐公真是古代的循良官吏啊！我曾多次登临三山，听说唐公的尊父肖峰先生曾任罗田县丞、太平县丞、辰州官员，所到之处都不畏惧强暴，有平定蛮人的功劳。有见识的人还以他没有被充分任用为遗憾，那么唐公大概有所承受和继承。近来三台把程乡的政绩文书上报天官，也一并传达到皇帝那里。我知道皇上一定会高兴地称赞说：『这是先臣曾有平蛮功劳的儿子。』皇上的褒奖、嘉许和晋升官秩，应当会惠及唐公父子，岂止像汉代旧典那样只显著提拔本人而已。唐公努力吧！我们儒生生逢盛世，建功立身本应超过汉代官吏，区区一个王令的副观察职位，并不是对唐公的期望。祝贺司理沈际寰奏报政绩的序

译国家在内设置刑曹，在外设置按察司，而每个郡又特意设置司理来治理。凡是二千石官员不能判平的案件，都依靠司理来判平。御史巡行县邑时，不论司理说一句什么话，都会使百姓生死的处置顿然不同。即使是钱粮收入与亏耗、各部门百职是否尽职，御史也依靠司理作为左右手。有人说司理是御史的私人，权力可以与内外台宪相比。三年考核政绩时，天官根据他的最优政绩征召他担任台郎、给舍，其地位相当于县令的十分之七八。只是他的权力既重，又能够任意表达喜怒，人们每当御史举荐一个人，便说：『这是某司理称赞的人。』御史刺察一个人，便说：『这是某司理诋毁的人。』即使境内各位大官，也不愿只承受他的恩德，更不得不承受他的怨恨；与县令相比，又要增加十分之二三。司理这个职位大概真是难啊！潮州的刑狱案件独比其他郡多，其中的冤屈本来就难以全部昭雪；而潮州又独远离其他郡，案情更难以上达天听。倘若才能和实情不能两相契合，哪里能够胜任而感到顺心呢？按我亲眼所见、亲自记载的情况，几十年来只有浙江姚司理最为突出，如今又有沈际寰公，可以与浙江人相提并论。沈公从姚水校尉因考核优异升任潮州司理，人们都认为他能以经学修饰吏治，对他寄予期望。他自己常说，如今的刑官难道不借口《周礼》司寇一篇来显示威严吗？只是他不想想，文治武功、忠厚仁慈才是立国之道；周公平易近民，司寇掌管国家三种刑典，重刑使用一种，中刑、轻刑使用两种。用八种议罪原则附合法律，又用八议斟酌其中或许可以宽免死罪的人，用三种审讯审问那些不可教化的人。司刺掌管三刺、三宥、三赦；刺问有三种，宽宥和赦免则有六种，其中的用意显然可知。一个人有幸凭三尺法临治百姓，难道忍心一日之间结成罗网，使人坠入千仞深渊吗？这又与郑国铸刑书、晋国铸刑鼎一样严重了。于是沈公每天坐在公堂，一心使百姓休养生息；大事果断处理，小事迅速解决。老胥、旧吏战战兢兢，如同畏惧神明。三年之内，御史巡行县邑两次，恤刑部门审察囚犯一次；又因太守上计，获得掌管郡印的职务十个月。这正是所谓二千石不能判平的案件，要依靠司理来判平。沈公屡次承担重大差遣，权柄由自己掌握；既然能够实行自己认为有利于百姓的事情，又得到我的期望，便更应当实行自己想做的事。倘若只凭个人喜怒，徒然被称为御史的私人，那么平生所学究竟是什么？难道肯把百姓的性命当作儿戏吗？潮州百姓难道真是轻视生命、容易参与作乱吗？只不过这里风俗喧嚣，容易株连；性情懦弱，又容易被迫诬陷、服罪；加上寒暑更替而不能及时得到恩赦，所以监狱中长期关押的人很多，冤死者超过一半，和天下其他地方相比，简直是另一种天地。沈公专心辨析案件，明察之后，视为已经推究到底；有八井的百姓投入沟中、普通百姓被冤屈的，有二十多年后才得以昭雪的若干人，有十多年后才得以昭雪的若干人，有数年后才得以昭雪的若干人，总共不少于一二十人。若不是沈公使他们获得新生，还能是谁使他们获得新生呢？我不知道钱若水使同州数人免死、薛奎使隰州四人免死，并因此获得显著升迁、流芳史册，是否也有这样的平反事迹。至于其他如拒绝馈赠、节省供应、清理衙门积弊、整顿积案，任何一位循吏都能做到；而厘清税务、处理辞讼等事情，好像会玷污人的名声，许多人却因此赞美沈公，却不知道这些都只是沈公余力所及的事情。如今沈公已经奏报三年政绩，两台特意上疏挽留他以谋划封疆大计，天官评定为上等考绩，还得到诏书慰劳。县中大夫沈君等人为此事荣耀，便把文章交给我。我家世代承受尚书之学，曾经私下听闻慎重刑罚、体恤囚犯的道理；晚年学习《易经》，其中表达对狱讼重视的地方，不止一处。《丰》卦说：『断狱施刑，继之以诚信昭明。』《旅》卦说：『断狱不滞留，继之以声誉命令。』上至《中孚》卦说：『审议狱讼、缓处死刑，先以利正之道顺应天意。』如今沈公治理潮州，第一年使人知晓法令，第二年使人安定，第三年使人忘记刑狱，这就叫作有诚信，也就是得到了百姓。圣天子每年停办刑罚，而沈公又以案件不滞留著称，皇上的心意早晚将要褒奖嘉许他，这叫作有声誉，也就是得到了君主。从前于公凭一名狱吏的身份预料子孙后代的福祉，仿佛手持契券等待领取报偿。沈公的祖父征仕公已经把福泽留给沈公，沈公又以赦免过错、宽缓死刑的善行，把福泽传给五彩凤凰般的后代，这正是所谓天道喜好生养，只把福报给予善人，也就是得到了上天。潮州只是沈公初次做官的地方，而君主、百姓和天地之间，尚且能够彼此感应；由此推论，即使说潮州就是天下公平之地，也可以。我的文才不足，不能另立异说；这篇赠文只是因县中大夫的请求，合并《周礼》和《易经》的义理写来赠给沈公。祝贺惠来侯周公调任潮阳的序

译丙辰年夏天，姑苏周公以惠来县令兼任潮阳县令，已经有几十个月了。适逢潮阳侯沈公因积累资历，等待吏部选授，两台认为潮阳这个地方不能一天没有县令，而惠来县令周某实在是干练而不可多得的人才；若不让他斩蛟断犀，便不是因地制宜、择人任用的意思。如今潮阳的政务已经有了成效，应当就地正式任命他，以完成对潮阳百姓的便利。主爵者上报皇上，皇上立即答复准许。命令下达的那一天，潮阳人庆幸今后仍有周公在，惠来人则惋惜不能再拥有周公。他们一同来到博士谢君、吴君那里，又告诫诸生郑某等人，请求我写文章。关于潮州、惠来，我已经两次执笔；即便再有话说，也不过是使土地贫瘠而使百姓富足，清正文风而造就士人，抑制强暴、扶助弱小，简化诉讼、释放滞囚，清除蠹弊、整顿奸邪这几件事，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另起话头的。如今做官的人刚接受一方百姓的托付，动不动便说某地繁杂、某地不繁杂，某地容易、某地不容易；究竟是地方改变了人，还是人改变了地方呢？官员如果没有选择，百姓也将像没有选择的旅舍一样。聪明、勇敢、贪婪、愚笨，实在是上天赋予人的差别，就像黑白、青白各有不同。然而黄石公说，要使聪明的人发挥聪明，使勇敢的人发挥勇敢，使愚笨的人得到使用，使贪婪的人也能发挥作用；这难道只是为了炫耀才华、夸耀能力，从而笼络一世吗？其实是要以真诚厚重、恳切诚挚的态度，使众人的计策归于一处，使众人的意志统一起来；这就是为官之道，也是治理之道。潮州是潮州的门户。自晋义熙以来，潮州的文献足以与中州相媲美，所以杨万里诗说：“震动大地的惊风从海角刮起，放眼所及，天南已到最尽头。”周伯温诗说：“遗老们的衣冠还接近古制，边远地区的学校早已与中原同文。”潮州的来历实在久远。世庙初年，才把潮州三分之一的地方割出设置惠州；惠州的疆域和财赋还不如潮州，可是横向查考过去的文牍，潮州的长官多为台郎、给舍出任，惠州则渐渐比不上潮州。这果真就是所谓“易”吗，难道不是因为土地不繁庶而容易；所谓“不易”，难道不是因为土地繁庶而不易吗？关键只在人罢了。周公凭一人之身，奔走于两地，同时治理两个辖区，这该是多么繁重的事务？然而不到几个月，惠州就大治；又不到几个月，潮州也大治，这又是多么容易的事？我从中已经看到了其中的微妙。宋人说过：“王道以诚意为根本。”又说：“英雄豪杰都是从战战兢兢中成长起来的。”周公初到任时，人们料想他是名家子弟，意气高扬、心志广大，难以接近人情；但周公并不是这样。人们又料想他出身于吴会富庶之地，习惯见到豪奢华丽、聚玉挥金，以及海滨盛大的供应馈赠；但周公也不是这样。人们还料想他以《诗经》冠绝天下，本应优游于词林，以文辞润色皇业，一旦低头办理吏事，心中或许不免有所芥蒂；但周公仍不是这样。他每天起身坐在公堂上，只把抑制强暴、扶助弱小等几件事放在心上，战战兢兢，竭尽心力，只怕民间的疾苦和细微感受有一丝一毫不能传到耳中。只要有事到郡中去，他常常绕道经过我的寒舍，与我谈论当世事务以及人物的高下、褒贬，仿佛眉毛般清楚，仿佛亲眼见火，仿佛决开的江河向东奔流。我也常拿琐碎的吏事来烦劳他，而周公说：“我朝前辈有人说，一生有幸做到宰相，却不幸没有做过县令。《史记》《汉书》中记载奉行循良之政的官吏，多称赞二千石；县令贤能的，却不过几家。我们有幸主政一方，又何必生在今世而羡慕古人？更远的事就不必说了。梁端肃从德清起家，李康惠从大湖起家，严恭肃从富顺起家，孙庄简从浚县起家，邓、王二位襄敏公分别从淳安、上高起家。既然如此，做官何必一定要出自词林？这些纷繁琐碎的事务，正是修心炼性的资粮。”我惭愧而心悦诚服，从未不为周公折服。只是我虽然习惯做官，才能确实难以兼顾。因此在洞庭、天岳之间，能够施展志向的只有十分之三；在金溪、玉华之间，能够施展志向的有十分之七。如今拿我所见的周公来观察，他慷慨任事、用心廉正，像梁端肃；平息盗贼、安定百姓，像李康惠；以学问为主、内心诚信，专一为国，像孙庄简；执法而不屈从权势，像严恭肃；专心施行惠民政策，减省刑罚、宽缓赋税，像邓、王二位襄敏公。凭这几位公卿各自显著的长处，能兼得其中一项，已经足以闻名于世；而周公以一身兼具其长处，当然不是那些炫耀才华、夸示能力、想要笼络一世之人的所能相比。像这样真诚敦厚、恳切实在，每日都明白无欺的君子，大概才是真正的王道吧！从前韩昌黎两次祭祀大湖，都是以虚心致诚为根本，所以山川受到感格，风雨也顺遂。如今潮阳正是大湖之地，周公更应努力。假如凭诚意而感通天地，使君主安定、国家弘大，成就出将入相的大业，那么即使整个潮州也都将处在庇护之下，何况潮州、惠州的诸位士子呢？”周公说：“好。”我恭敬地把这些话写下来，以寄托将来的追思。○祝贺副将军心藿徐公升任闽地元帅序。

译漳州与潮州交界之处，重重海域浩瀚无边，渺无人迹，找不到渡口和岸涯。只有南澳一座山，耸立在巨大的海水中，向东控制七闽，向西控制百粤，外面又邻近诸岛夷人，自古称为要害之地。此前，吴、许二酋相继盘踞，给两藩制造毒害；天子震怒，削平他们之后，才采纳廷臣意见，设置副将军加以镇压，水陆兵三千多人，楼船约六七十艘；又给他与边将相等的文书、事权，可见朝廷对这一职位的重视。自从建立镇守以来，两藩依靠这处险要阻塞，已经四十多年没有倭奴之患了。癸丑年，镇臣匮司马遴认为，熟悉海上机宜的人，没有比参宁绍徐公更合适的了。恰逢漳州、潮州渐渐平定，无事可做，公也不能故意制造事情来显露奇才，只是自己按照司马穰苴的治军方法认为：天下即使安定，忘记战争就会危险；如果等到敌人不驯服后才整治武备、摧枯拉朽、施德示威，恐怕防备没有预先设置，如何应变？士卒平日不训练，如何与敌人拼死作战？如果只是日夜召见官吏士卒，春秋两季到海上耀武，又如何平定世间？甚至用鞭打扑责来示威，把自己视同死于沟壑也在所不惜；袋中的金钱不用来杀牛犒劳士卒，却拿去馈赠宴请权贵，余钱用来置办田宅、歌舞，以求世代承受恩宠，这算什么呢？难道宁愿把国家大事当作儿戏吗？于是杀牲立誓，与各位偏裨将领约定：“如果不能竭尽力量、同心协力，只是为了保全自身、保护妻子儿女，就如同沧海一样深重地受惩。”各位偏裨将领恭敬地奉行约束，时而查核虚实，时而考察淘汰老弱，时而驾楼船顺流而下，在震天的巨浪和猛烈的海风中九上九下。人们看见铠甲映日、旌旗蔽天，长剑短戟，仿佛可以剖开犀牛、截断蛟龙；而公亲自用手指挥、用口号令，神色毫不畏惧，这是上天赋予他的才能。公有空时，便取《感应篇》相互参证祸福，条理明白如列眉；先讲爱惜生命，接着讲去除贪利、收敛机智，最后以忍辱悔过、修积阴德作结。我偶尔跟随公谈论剑术，不知不觉耳后生风，猎取功名之心又兴起，不能让班仲升笑话我。只是读完这部书，我私下认为用兵崇尚诡道，还要先造声势、后见实效；黄石公论兵势又说：“使用人的智慧，使用人的贪欲。”如果真像公所说，那么右边有出兵后诛杀贾庄、教练战争后诛杀爱姬的事，难道不成为罪大恶极吗？公笑着对我说：“我不聪敏，哪里敢轻视超越兵家的常谈而喜欢发表高论？只是我观察衡量军队时，军队将领应当在无事时驾车慰问、犒劳士卒，尚未来得及投酒入河，先要让士卒吸吮膏脂；而一旦面对敌阵，又不致力于保全敌我生命，只急于取得首级，甚至用诈降后杀降的办法残害人命，割取无辜之人的首级却毫无难色，这将怎样回答上天爱惜生命的心意呢？” 难道要感谢士绅人家那点微薄的债务，而不感谢统帅吗？”我心中记住了这番话，又进一步考察徐公施政的作为。大体上，他崇尚诗书，考察礼乐，像郄谷；饮食医药亲自过问，并亲身抚慰士卒，像司马穰苴；亲自拿着版筑工具，与士卒分担功劳，像田单；淡泊宁静，鞠躬尽瘁，像诸葛孔明。我恍然若有所失，几乎要说我这一世竟要失去徐公了。公镇守三年，内地多有灾异，却能使士卒如春日般温暖、如霜雪中得到温护，创伤遍地而没有叛乱之志，这难道不是公的明德所留下的吗？仲吕月，主上想到公久居海岛之下，诏令他到南澳拜受大都督之职，总领八闽兵马，授予节钺，并敕令凭符节便宜行事。公得到诏报时，正赶上倭奴又利用平秀吉留下的间隙，准备践踏鸡笼、中山，君译书恰好送到。大中丞黄公忧虑震动邻境，想到可以共同建功的人，只有徐公这座长城可依靠，于是为他择定日期，请他赴任。公于是乘单车奔赴闽粤，辞别漳州、潮州事务，约定一个月抵达福建，大概急得像救溺水、救火一样；而人们对公的盼望更加迫切，如同盼望及时雨。麾下万户侯周君孟震等人舍不得公离别，派使者向我索求赠言。我听后，欣然说道：“天子任命公前往福建，难道只是惠及福建，也将对粤地大有造福吗？世上抵御寇盗的人，修筑外墙，便顾不上门庭；防守门庭，便顾不上内寝。过去倭奴侵入东南，是由浙江到福建再到潮州；如今福建是潮州的上游，难道不是守护门户的国家吗？中山那边传来的紧急军情像白羽檄文交相奔驰，难道不会惊扰我们的门户吗？我估量瀚海之上狂风怒涛汹涌，即使有许多船，也绝不能使舰船联结排列。嘉靖年间的前车之鉴，尚未使人做好准备。近来平秀吉作乱时，福建当事者过分张皇，数十年积存的国库钱财一下子耗空，这不是办法。如今的计策，确实应当命令中山君采用以夷制夷之法，像晁错的长远谋划；否则就直接攻打宁绍，使震动传到外墙，那么公的威名和谋略都在那里。对内运筹将略，对外训练军队，继任者把这些视为蓍草、龟甲般的准则，也许就不敢越过宁绍而进犯福建。倘若敌军越过福建，而中丞公又能恢弘宽容，难道会任其从中制约吗？我的朋友黄次公统辖福建，又廉洁而善于谋划，军饷供给应当不会匮乏。公只管穿轻裘、系宽带，自可在千里之外决胜；福建没有忧患，又忧虑什么呢？难道还要忧虑潮州的内寝吗？所以我说，公将要给粤地带来大造化的，正是这个原因。只是两浙、福建、广东、广西，实在是东南半壁江山，天子把它们全部托付给公，愿公努力，以安抚慰劳之政慰藉皇帝拊髀思贤之念，幸甚。” ○祝贺兼摄潮阳、惠来侯周父母膺受荐举序。

译人们说，才能有大小，事务有繁简琐碎。巨大的斧头适合砍削大材，骅骝良马适合奔驰长路，这是由来已久的道理。甲寅年冬，惠来县令缺员，圣天子怜念偏远地方，便派名进士、长洲人周侯来治理这个县。惠来控制岭海，俨然是潮州的门户。周侯到任后，清除弊害，澄清文书，教导士子，不到几个月，惠来便大治。于是两位监司仍认为惠来只是百里小县，犹如蚊子眼睫上的巢穴，不能跃入北海、吐气于天池。恰逢潮阳县令上报考绩，便借调周侯兼摄潮阳。潮州的山川道路是惠来的两倍，户口赋税是惠来的两倍，衣冠文物上溯古代又是惠来的三倍。如今要让一个人左右提携、同时治理两地，除了周侯，谁能胜任而且做得从容愉快呢？周侯接受这项重任，对天发誓，认为如果只求声名而不先求实际，便会放纵好辩；如果只图宏大而不讲求事理，便会造成烦扰。既放纵又烦扰，连平定三家之市都做不到，又怎么能把两枚官印挂在肘后，同时掌握权衡呢？我只不过坚持实际来抵御浮夸，坚持事理来化解纷争，如此而已。于是为此制定章程，确定会期，一个月之内，潮州应办多少事，惠来应办多少事；凡是治理潮州的意旨，便比治理惠来更加笃实恳切。惠来本来机巧好胜，动辄以意气相争；潮州事务又繁多庞杂，文书纷至，弊病像刺猬毛一样多，即使戴星出发、冒风沐雨，仍忙乱得不能周全办理。周侯却像毫不介意，只与两三个教官穷究精微之理，砥砺名教。博士弟子们戴冠束带，环绕学宫门，聚饮于河边，人人都意气得意。那些除去老胥吏、旧日狡黠之徒窥伺空隙，拿着文牒充满廊庑，设置阻碍，想用疑难案件试探周侯；周侯逐一明辨，目光没有错乱，听闻没有遗漏，手上没有停顿，数百件繁忙事务，片刻之间便裁决完毕。群吏咬指咋舌，互相告诫，再也不敢来混扰周公。法律条文在周侯指顾之间开合变化，遇到关键便自行解决，好像橐钥一般，吹气便生，吸气便落，哪里是那些拘拘细密、只能逐条修饰的人所能相比的？所以从才干来看周侯，若说才干已经发挥尽了，周侯却不能这样说。才干突出的人多半迂阔疏远，不通晓实际事务；周侯对民间疾苦没有不明白的，而盗贼很少能逃过他的奸计侦察。才干突出的人多半行动迅急，少有宽容；周侯禁止匿名告发，也禁止无根据地攀扯，使懦弱善良的人能够安稳睡觉。才干突出的人多半结交权贵、博取声誉，最后必然违背百姓。周侯减省刑罚、减轻赋税，一心让百姓休养生息，本来就没有可供攻讦之处，又何必借助居间钻营呢？大概周侯心中不肯以代理官的心态看待百姓，百姓心中也不忍以代理官的眼光看待周侯。因此受到他雨露恩惠的人，看见他平易近人地施恩，内心振奋；即使受到他严厉对待的人，又看见他叹息而不忍的样子，内心也感到喜悦。几个月之间，万物和人情都极为融洽，上下安宁和乐。制台张公特意上奏章推荐周侯，准备让他担任台郎、给舍。此前，潮州的父老里正陈公业等几十人，个个眉毛高长、头发雪白，带领诸生刘惠宗、陈素、周多、乔林象轼、郑养仪，渡海来向我索求赠言。因为这是民众共同称道的事情，我当时抱病谢绝宾客，迟疑着以才疏为辞。但此前所说的那些眉毛高长、头发雪白的人，如刘宏道等，仍然带着行粮等待答复，一定要得到一篇文章才肯回船。他究竟凭什么得到这种拥戴呢？因为百姓啊！孟夫子推测世代辅佐国君的臣子，不舍近求远去称许左右诸大夫的贤能，却只看国人所认为的贤者。宋人说：“没有什么比民心更强大，可以用德行感化；也没有什么比民心更柔弱，却不能用威势强迫。”这就是说，民心至为敏锐，几乎如神明一般；循良官吏的治理，声名和实绩独独存在于平民百姓的口中。近世吏治卑下，忙于经营自己，竭尽心力于厨舍，精神又被文书簿册消耗，本来就不值得计数。偶尔有少年英锐，急于显示奇才，喜欢炫耀速效，刻意表现清廉，谋求博得孤高名声，张口谈论能干，谋求炫耀勇猛；才干固然显露了，对百姓又有什么补益呢？周侯不追求浮夸，而致力于实行道义；不争逐空泛议论，而争取做好职务；不拘泥于细枝末节，而把握大体。近处希望给百姓带来长久安宁，远处希望兴起百世之利。难怪惠来百姓长久思念他，思念而盼望他回来；潮州百姓欢乐而仰慕他，仰慕又害怕他离去。我不善文辞，不能铺陈声名、歌咏功德并刻在金石上。只是周侯以诗文起家，又善于运用诗教；《泂酌》第三章所说的“岂弟君子，民之攸归”，《采菽》第四章所说的“乐只君子，殿天子之邦”，周侯若能持守这些道理来掌握权衡，那么治理天下也将十分容易，何况惠来、潮州呢！○祝贺怀蓝李太公祖升任岭西宪副序。

译郡伯李公以在七闽的崇高声望镇守我潮州，至今已经三年。考绩列为天官最优等后，晋升为粤东副宪，奉诏掌管军务，前往高凉已有日期。潮州总参戎以及和门诸位将军，相继到我熙春书斋，请求我写赠行之文。我对诸位将军说：“你们武臣的职责是军务，而李公世代以文章显贵，尤其雅重儒术，每天召见儒生，讨论学业，难道他不喜欢武略吗？”如今他既以节钺之职称为备兵使，正渐渐成为文武兼备的宪臣。高凉虽然是淳朴之地，却处在广东上游，背山面海，峒蛮难以预测，妖氛不时报警。到那里任职的人，抚慰安定固然紧迫，但训练军队、制胜敌人，更是万万不可迟缓。鲁颂说“献馘屈丑”，都在泮宫举行，可见武事本来就不在文教之外。李公平日尤其留心武备，所有军需都按时发放，从没有片刻拖延。我早已知道李公虽以文章起家，但心中所关注的军务，就像亲自置身军旅，与诸位将军共同抚慰部众。诸位将军难道不知道李公文章有源流、施政有章法吗？例如严肃对待近侍而屏绝请托，整治案牍而杜绝强御；凡是潮州牢不可破的成例，李公都屹立如山。真是卓然有大臣气度，声名洋溢，流传人口碑，这里不再赘述。只是这次出任兵备使，职掌军务。过去有人偶然把杂事部署得当，见识者便说他熟悉兵事；何况李公本来就有触类旁通、发扬光大的才能。从前曾在文场考校文章，原本只是按寻常程序办完公事；李公却认为，真正的儒者和显达辅臣正在这个关头，若一开始就不端正，将来怎么办？于是专心筹划，区分安排十县令长以及两三个办事同僚，日夜办理事务，像大军出动一样，部署队伍整齐严明；不喧哗而依三尺法令办事，丝毫不能宽贷。人人都说这是一次考试，几十年来只有今天这样。唉，这是童子的小试，而李公做事如此严肃，他难道肯拿万人的性命作试验，把国家安危当作侥幸吗？试着类比论说，这难道不就是文事吗？他的区划筹画，大概就是营垒、堡寨、城防以及战阵形势；督治县令长和两三个同僚日夜办事，就是分派将领；队伍整齐，就是军队编伍、两军技击、进退之法；三尺法令办事而毫不宽贷，就是赏罚分明，军队的命脉系于此。如此一来，即使只看李公的文事，也可以一一指出他的武略大概。何况李公初到任时，首先推行伯格长法，其中隐然有兵农相资的遗意；一切抚慰安置，都像出于他的天性。即使多年以来饥荒接连发生，三军仍感念他的恩德，接受投醪和挟纩，难道会有怨言、在队伍中喧闹于市吗？难道他只是按时发放一切军需而已吗？他把士卒保护得像婴儿一样，这种做法由来已久。只要略举李公的一项事迹，就已经知道他富有将略，又何必等到亲自处在军务中才知道呢？只是我没有才能，对此更加有所感触。文武施政虽有不同，根本却是一致的；为什么今天谈论经世之务的人，偏偏把文武分开看成两回事？对边疆的托付，一概看作文官的休息之地；而一两个武官也低头只看文官的高下。手中只有禀帖承受命令，又有什么可奇怪的？登坛仗钺时，部下战战兢兢，把文官看得如同风霆雷雨；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却连文官的一臂之力也得不到，这对国事又有什么帮助呢？李公到任以来，遇到的将军不止一人，但都彼此气味相投，把心腹之交置于一处，以边疆大局为出发点，而不以文武之别为出发点。所谓将相调和、士卒乐于归附，还有什么能超过这种情形呢？只是高凉是李公驻节之地，赋税俭薄而财用不足。旁观者认为李公名闻天下，朝廷为什么这样对待他？颇替李公不平。我在熙春书斋则说，主上圣明，能够洞见万里，这正是对李公寄予厚望。高凉虽然处在两广交界，却向南控制交州，实在是华夏与夷狄的门户，哪里是一个无事之国呢？世庙初年发生动乱，依靠我潮州的翁襄敏公平定；神庙末年发生动乱，依靠福建的戴中丞公平定。翁公从高处出兵，扼住敌人的尾闾；戴公从高处出兵，堵住敌人的咽喉，这都是世所罕有的功勋。如今交州虽然已经像猛禽伏地一样驯服，但万一又像世庙、神庙年间那样张牙舞爪，公岂不正好施展经纶谋略，巩固门户吗？或许还能再次树立铜柱，这对福建、潮州不也是一种光荣吗？我所说的朝廷对公寄予厚望，正是这个意思。”诸位将军说：“是的。”我恭敬地写下这些话，放入公的行装。○祝贺郡司农咸陵李公考绩序。

译考察古代设置官职，官府设判官，大概从宋代开始。当时为了惩戒五代的弊病，分割州将的权力，特意设置一名倅官，协助处理郡政。凡是兵戎、钱谷、户口、赋役、刑狱、教化，都可以自行裁决，与守臣相抗衡。巡行所部时，属下有善有恶，都可以举荐或弹劾上报，这是多么隆重啊！如今的制度是郡国事务一概禀报守臣；潮州又在五岭之外，倅官的品秩介于丞与理之间，究竟能办多少事情？虽然设置了两司，捕获盗贼后可以按自己的意见审判，但监察者又虎视眈眈。司农不能按制度巡行各县，只凭文告责成办事；赋收充足不能独自获得奖赏，赋收歉缺却都要承担处罚，似乎只是占着职位而已。过去张京兆说，做官处在偏僻的远郡，胸中的抱负受到拘束，有奇才又如何施展？这话或许有激愤成分，但并不是通行的道理。士人只怕没有奇才；有奇才便不会无事时藏在囊中，有事时就会脱颖而出；大事可以像斧头一样果断处理，小事可以像刀刃一样剖析解决，哪里不能显出奇才？我曾以此衡量当世，便在咸陵李公身上得到了印证。李公的家族出自高皇帝的汤沐地，是蒙城世家；身姿昂然如山岳耸立，声音洪亮如钟鸣，真是千万人中难得的伟丈夫。他刚到潮州，扶杖骑竹的儿童都惊异，说他的仪表凝重严峻，百姓难以接近。于是李公自己发誓：倅官虽是清闲职位，但谁不是奉命任职的官吏？便勤勉履行职务，没有一种弊害不清除，没有一个奸猾不整治，自己也忘了是在做倅官。政令实行几个月，市场不受扰乱，鸡犬不受惊动，乡里安乐和顺，百姓也不知道有倅官存在。恰逢揭阳县令缺员，当事者认为揭阳是险要之县，特意选派廉吏前往，李公谢绝馈赠，杜绝秤耗，一概用六条告谕晓谕百姓。有豪强假借尸体、依仗人命，牵连十七人，李公一审问便立即解脱了他们，县邑为他刻碑以志思念，这就是以倅官兼任县令。戊午年海啸，是古今罕见的灾异。当时守臣入省巡视，李公上书各位大吏，读到的人都流泪；代替守臣入朝觐见的事务涉及百官，便把李公万里征途所需的路费作为一文钱的资助，李公一概谢绝，两袖清风，不辱使命文书，这就是以倅官兼任郡守。广济渡口桥梁，每年征收的税金达数万，李公多次推辞，不得已接受此职；定额之外不增加，定额以内不减少，又查出十几条不合理的规定。国家因军务兴起而征收算缗，怎么能同小民争这点毫厘？不如裁减它为好，这就是以倅官兼任榷税官。其他倅官在郡中，多被簿册事务弄得忙乱；有空谈论士人，也只是当面应承，内心却讥笑，这怎么能满足士人的心意呢？李公在处理公事之余，年轻士子中有声望的人想要表现自己，便在公堂徘徊来往；李公不吝面露笑容，和他们一起评论、指摘，这就是以倅官兼任师帅。海上局势没有肃清，甚至损失将领、覆没军队，防务受到损害。海盗长期不奉檄令前来归顺，李公以威望暂代其职。不久便诘问军队，不久便清理军籍，不久又驾着楼船深入蛟龙居处、海市蜃楼般的险境，却一点也没有畏惧的神色。三军吐舌惊叹，认为李公不是寻常人。后来鲸鲵般的海盗远远逃遁，境内百姓得以安稳睡觉。这又是以倅官兼任司戎。国家任用外任官，以及外任官报效国家，确实不超过这几方面。汉代神爵、五凤年间，吏治最被称为得人；然而精于深文罗织者很少见，思虑而喜好宽厚的人又有所遗漏；兴办学校的人轻视赡养，修治田地的人又忽略武备，没有见到能把各方面都做好的。李公以一个倅官之身，把这些事情一一治理办理，难道还能说处在偏远郡县，有奇才却不能施展吗？李公真是兼具多种才能啊！刘邵论述人物说得好：“偏至之材，以才自名；兼材之人，以德为目。”这难道是把才能放在前面，而把德行看轻吗？大体说来，一个人如果没有才能，即使学问深厚，实际作用也不能充分发挥；即使内心怀有慈祥之意，施政设施最终也不能宏大。李公所到之处筹划事务，以明察为根本；所到之处承担责任，以沉着坚毅为根本。难怪他在岭海一带建立功绩，车辙所到之处都留下令人思念的声誉。如今正逢三年考绩列为最优，御史中丞、御史们都把他评为上上等，准备据此成全并上报天子。属县县令潮阳朱君等人以此事为荣，托我写文。由于我因病停笔数月，下属县令王君又再三催促，我也不敢不勉强代替百姓写作。我想董仲舒说过：“功绩，就是积累。”庆贺之言，是积累善行；兴礼乐，是积累德行；累积仁爱，是积累功业。李公有百年的积累，也有千年的积累。为什么呢？李公家传五千言说：“慈”“俭”“不敢为天下先”，这就是三件法宝。传到千年以前，李公的伯父考中甲第却不做官，李公的父亲考取南宫也不做官；他们确实不肯拿科举功名压过先人，并且不妄自鞭笞一人，不妄自收取一文钱。伯父和父亲又都对李公情意恳切，这不正是慈爱俭朴的家法吗？它的来历实在久远。李公承受百年庭训，以自己积累的德行化为政绩。我潮州长期受到道德教化，治下各城都在歌咏称颂。考绩文书送上公车后，司徒考察他的钱谷；宗伯询问他的学校；司寇考察他的刑狱比详；司马考察他的军事政务。总而言之，太宰用来厘定官员品流的一切，其实都从一个倅官开始。积累起来，就成为他担任守臣、县令、榷税官、师帅、司戎的功绩。广东之中称得上循良官吏的，没有第二人。倘若从这里继续积累到天下，天下的事情也将开阔明朗。于是诸位说：“您的话多么丰富啊，真是我们的贤大夫！我们要把这些话告诉我们的大夫。” 《城南书庄草》卷之三。●《城南书庄草》卷之四。海阳林熙春，字和甫，著。序。◆序。赠心南张翁及其配偶蔡宜人屡次承受恩命序。祝贺岳州府丞瞻淇周公升任南京户部序。祝贺罗先生荣幸地接受总宪奖赏序。封文林郎一山陈公，因长子揭阳令石潭先生考绩最优而获得恩典，赐典礼序。祝贺邑侯石年沈父母述职序。祝贺观察磵云陈公升任两浙参知序。祝贺观察磵云陈公祖升任两浙参知序。赠潮阳侯海轮王先生赴京考绩序。《摄政遗思序》，为程乡侯练石吴公述职而作的贺文。祝贺海丰县令八际董侯应召入朝，考绩最优序。祝贺邑侯震泽王公调任南京工部序。○赠心南张翁及其配蔡宜人屡次承受恩命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