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书庄草卷之七
在昔高皇帝北逐胡,南定交广,为万世功。而成祖益振扬光大之。承熙日久,民不知兵。嘉靖之初,莫氏篡交者余二十年所。世宗赫怒,命两司马元侯将十万师从天而下。而襄敏翁公实参知谋议。公计援党龙,凭祥断藤峡,歼之股掌上。盖至于登庸胆裂,组颈称万死而后壮,可知已。用是天子念公积劳累,迁公综理宣大军事。宣大黠□在外,悍卒在内。前此重臣主将相继遇害。至是征兵之令动及云朔,晋代燕赵齐梁,所在绎骚。帑藏不继,议者至欲借吏禄括富民,而公私困矣。公承大坏极敝之后,谓宜如何张大,以多事为事。苐抡将材,并民堡诘边情,犒乘塞,一切与封疆更始。已重纳降功而轻首功,招猍至数千百人。已修外城险而及内险,边垣至千五百丈。已裁远调兵以给主兵,省费至六十万缗。自是逆宗充灼业范金勾□为宁藩计,公不血刅致之阙下。而铁褁门、鹁鸽峪、曹家庄诸捷,又皆躬擐甲冑以一当百中来。以故终公之任六年□愳,称太师乞款者三。又何有戎兵蹂郊关以震撼我畿辅?盖详哉诸纪其言之矣。乃公冡孙粤初搜公逸事,必曰「纪畧者何」?谓公著作甚富,所至有劳。即邹襄惠以闽粤结秦晋为千古知已,亦深慨乎公卒仓卒不能尽摭公之卓行奇勋。而公嗣民部君时甫七龄,又焉能裒撷而信诸后?则粤初再四授简,恶敢以不文辞。熙春私惟自古文臣从典军秉枢要,每每推毂西北。明兴闽粤以南,惟襄敏公一人。岂非以南人多脆足不涉行间耳?不闻金革耶?公起家南服,其料理交广时,去诸生未远也。若应若寰若楷若公丁,擘画不爽尺寸。而平交三筞,太上揖让成功。其次慑降之最下,则芟夷绝灭。后竟从中筞,公真得胜算哉!但云中上谷密迩神京,烽火甘泉忧劳君父,即欲轻裘缓带,朝夕朝军吏不可得已。况世宗神武,天听日高,阃外之事,一委督臣,稍不称,朝登坛而夕夺符。则得君难,自古未有权臣在内得立功外域者。分宜为政,非贿不行。夏文愍以复套,故亦稍有龃龉,则结相难。仇咸宁自大同入,握兵,舞手作气势,贵戚大臣无所不狎侮。王相国立传,虽谓其无一语敢侵,公然杖缚健卒。咸宁岂能忘梧州事?则共事难。然公竟直节常伸,褒书屡下。忧则夺情,斥则召复,没则赠官,终不忍以二三勋辅之投间抵隙,隳我长城。固帝之知人善任,苟非公之悃款精诚,安有此哉?世儒又谓断藤之役,非数万人不可,而宣大之役则日罢客兵,日罢战锋。是何其敢于用寡,与前用众异公社稷臣也,曰:兵不精则众不若寡,食不继则远不若近。此语当与孙子并传。矧所恃者根本固耳,不然财匮于兵冗,力疲于食诎,虽多亦奚以为?柰何今之谭边者,一列戎行,便云兵寡,其视公何如?若笃于忠孝体国若家,则国史载之,无所事熙春言矣。
○粤东政畧序
译从前高皇帝向北驱逐胡人,向南平定交广,建立了万世功业;成祖又进一步振兴、发扬光大。太平日子延续已久,百姓不知道战争。嘉靖初年,莫氏篡夺交阯,已经二十多年。世宗大为震怒,命两位司马元侯率十万军队从天而降。襄敏翁公正参与谋议。公谋划援助党龙,凭祥截断藤峡,把敌人消灭得如在掌中。直到登庸胆裂,捆住脖子声称万死之后才显出壮烈,这件事就可知道了。于是天子念及公积累的劳绩,把他调任统理宣大军事。宣大地区外有狡黠敌人,内有悍勇士卒;此前重臣、主将相继被害。到了这时,征兵命令动辄涉及云朔,晋地、燕赵、齐梁到处骚动。国库储藏接济不上,议论者甚至想借官吏俸禄来搜括富民,公私都陷于困窘。公接手的是极度破败之后的局面,思考应当怎样扩充振兴,便把各种事务都当作必须处理的大事。首先选拔将才,联合民间堡寨侦察边情,犒劳驻守边塞的军队,一切都同边疆治理重新开始;又重视招降的功劳而轻视斩首之功,招纳敌众达数千百人;又修筑外城险要并兼顾内地险要,边墙达到一千五百丈;又裁减远道调来的军队,用来补充本地军队,节省费用达到六十万缗。从此逆宗充灼业范金勾【缺】为宁藩的谋划,公未动刀兵便将其押送到宫阙之下。铁褁门、鹁鸽峪、曹家庄等战役的胜利,又都是公亲自披挂铠甲,以一当百冲入敌阵取得的。因此公任职六年终了,敌人恐惧,称太师、请求议和的事情发生了三次。又哪里会有戎兵践踏郊关、震撼京畿呢?详细情况,各种记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后来公的曾孙粤初搜集公的遗事,总要问:“所谓纪略,究竟是为什么?”这是因为公著作非常丰富,所到之处都有功劳;即使邹襄惠以闽粤之地结成秦晋之好,作为千古知己,也深深感慨公仓促去世,未能把公的卓越操行和奇伟功勋全部采录下来。公的后嗣民部君当时才七岁,又怎么能搜集整理并让后人相信呢?因此粤初再三把文稿交给我,我哪里敢以文才不足推辞?熙春私下想,自古文臣参与统军、掌握枢要,常常被推荐到西北;明朝兴起以来,闽粤以南只有襄敏公一人。难道不是因为南方人多半柔弱,脚步不曾涉入军阵,不懂得金革之事吗?公从南方起家,料理交广事务时,离开诸生身份还不久。若应、若寰、若楷、若公丁等人谋划得毫厘不差;平定交阯的三种策略中,最高的是使对方以礼相让而成功,其次是震慑使其投降,最下策才是铲除消灭。后来终于采用中策,公真是得到制胜的筹略了!只是云中、上谷靠近京城,烽火使甘泉宫中君父忧劳,即使想穿轻裘、宽衣带,从容不迫,早晚也不得不面对军吏。何况世宗神武英明,天听日高,边境以外的事务全都交给督臣;稍有不称职,早晨登坛授命,晚上就会夺去兵符。因此得到君主信任极难,自古没有内有权臣却能在外域建立功业的。严嵩当政,不行贿就不能办事。夏文愍因为收复失地,稍有抵牾,便被严嵩结党刁难。仇咸宁从大同入京,手握兵权,挥手作势,贵戚大臣无不受到他的轻侮。王相国为他立传,虽然说他不敢有一句话冒犯襄敏公,但公却公开杖打、捆绑强悍士卒。仇咸宁难道能忘记梧州之事吗?这样共事自然困难。然而公始终伸张正直气节,褒奖诏书屡次下达;有忧患时,皇帝甚至夺情起用,遭斥责后又召回,去世后又追赠官职,终究不忍因二三个功臣从中挑拨、钻空子而毁掉国家长城。这固然是皇帝知人善任;如果不是公忠诚精诚,哪里会有这样的结果?世间儒者又说,断藤之战非数万人不可,而宣大之战却天天裁撤客兵、天天裁撤战锋。这是何等敢于以少数兵力作战,与前面使用大军不同。公是社稷之臣,说道:“兵力不精,人数多也不如人数少;粮食接济不上,远来的军队不如近处的军队。”这句话应当与《孙子》一同流传。何况所依靠的是根本稳固;否则财力耗尽于冗兵,力量疲惫于粮食不足,即使兵多又有什么用呢?可惜如今谈论边防的人,只要列入军队行列,便说兵力太少;他们同公相比又怎么样呢?如果真正忠孝、以国家为家,那么国史自会记载他,也就没有什么需要熙春来说的了。《粤东政略序》。
兵使者古皖任公填岭以东之四年政既成,恐民之弗率于政,乃梓其畧以申令竟内。公已自为之叙,复以之属余。岂以余家海上列编氓,既久知公莫余若耶?余惟圣天子以英明整齐监司,即有词赋自命,雝然而中六律,戞然而振九皋,亦不敢厌薄。民莫谓吏事卑卑无足术也。第一涉戎行,其难知若鬼神,其不测若风雨,其疾徐若处女,若脱兔,其变化若海市之蜃,若常山之蛇。苟非机乘一瞬,计出万全,则月异而岁不同,将小可大,寡可众,势末如之何矣!嘉靖之季,岛彝入潮者踵相接,当事泄泄,亡命乌合,蹂践十年所而不可解。迨今谭之秪色变,心痛耳。万历以来,厥有宁宇,然人情世态骎不如昨甚。则骁舛鸟雄行之辈,僭为名号,与有司衡。公敕郡若邑曰:「内治未饬,安事防海?」乃就僭名号者亟置之法。次则问疾苦,申约保,禁奢淫,锄蒱樗,修水利,戒轻生,警官邪,汰兵食,缕缕百数十条,皆所谓先事而备也者。公犹愀然造余而质曰:「某之为政得无严乎?鸾凤之谓何?」余曰:「唯唯否否。夫政各有体,夏葛冬裘,惟其所适。故拊摩而煦咻者,守令也;振纲而肃纪者,监司也。矧公德礼之教,蔼然溢于刑政之表。年来雈苻敛戢,闾阎宁敉,伊谁之赐哉?而何以挹损为?」居无何戊巳之岁,果有岛□犯我汛洋。维时关酋正炽,一水可航,其声势葢什百嘉靖季也。公焦劳拮据,分水布陆,筹之帷幄,策之封疆,业已不遗余力,故一鼓而歼之碣石,再鼓而歼之南澚。滨海童叟咸以为不世之伐,例应首叙,而当事者悉寝格不行。此其故有难言者。余与二三子民持以诘公,公避席谢曰:「当事威灵,将士智勇,幸不至决裂,为地方戮有余荣矣。他尚何言?」余退而闻之道路,月旦则谓碣石之役嗔公之执而并泯其真,南澚之役缘人之言而遂重其惑,然俾闽之五十余商。生还乡里,宁置斩馘之功于不言,而六十余倭歼之釜中,且能脱千夫长于虎口,海上两寨安若覆盂,此其仁心鸿伐,可不谓两全哉?而奈何其泯泯无闻也?盖余昔尝左兵垣,见边陲之臣,凡有首功,虽微必报,甚且粉饰以哆,大其事。粤东有伐若此,辄一切报罢,而公则投戈载笔,敷政悠悠,无几微见之颜面,养可知已。昔太史公欲藏书名山大川,将俟知于千百世之后,今父老子弟耳濡目染,不谓不知,且公方报最,而铨曹署其考曰「胷富兵甲,气吞鲸鲵」,则受知主上,政在今日,兹刻又何俟寄之名山大川为哉?若余名知公,则又焉能真知公所知其大者耳,其它纲举目张,无暇论已。
○玉华洞志叙
岁庚寅夏,余代匮将乐考《寰宇志》。在昔为镛州循治,以南有洞名玉华者,传为赤松子旧游处。维时度吏肩重寄,即欲修游览十数里而遥,谓民莫何。受事入七月,暵祲甚,民且菜色。询往事,玉华当祷,祷当雨。余于是斋居慎狱,率父老子弟徼惠山灵。不数日而雨果如注,禾得苏,有秋。人皆谓余不负父老子弟,愿山灵亦不负余愿也。嗣后政稍暇,每当路过辄游,每游辄偕往。诸凡洞中之形形色色,亿千变化而眩神夺目者,已尽收之胸中。顾万物有尽,惟山岳为无尽。而要之,六合之内,六合之外,岂尽无佛迹仙踪?始犹赫赫,后与草木没没而不着。声称者,则山岳亦有时而尽也。余于有尽求无尽,又于无尽之有尽求无尽。则惟文是山岳者为无尽?何也?金山一弹丸耳,得“秋月夜潮”之句而名益显;玉华伟观也,得“幽窍两峯”之句而名始新。继自今而无志以纪之,并勒其副于悬崖绝壁,即玉华奇什,金山又安能垂名永永与天壤俱流?是故绘以图经,编以题咏,胜地名言,争相绚彩。总之,皆所以文之也。所谓求其无尽者也。虽然,此初藁耳。后世覩斯志而罪斯志曰:“余之阔畧,民莫也。”余盖无所置喙矣。
○王孟箕先生醒鹿斋诗草叙
译兵使古皖任公治理岭东四年,政事已经完成;他担心百姓不能顺从政令,于是刊刻政略来申明法令于全境。公已经亲自作了序,又把这篇文章嘱托给我。难道是因为我家住海滨,列在编户之中,长久了解公,没有谁比我更深吗?我认为圣明天子任用英明之人整顿监司;即使有人以辞赋自负,文章和谐而合于六律,声音高亢而振动九皋,也不敢轻视他们。百姓不要认为治理官事琐碎卑微,没有什么值得讲究的。尤其一旦进入军旅之中,其难以知晓如同鬼神,其变化莫测如同风雨,其行动时缓时急如处女、如脱兔,其变化又如海市蜃楼、如常山之蛇。倘若不能抓住一瞬的时机,谋划不能万全,那么月份会不同、年份会不同,小事将变成大事,少数将变成多数,到了形势末端便无可奈何了!嘉靖末年,海岛夷人进入潮州,接踵而来;当权者懈怠松弛,亡命之徒乌合聚集,蹂躏十多年仍不能解决。到如今谈起这件事,人们还只是脸色骤变、心中痛苦。万历以来,才有安宁;然而人情世态渐渐比从前更坏。于是骁悍奸猾、号称雄强的人,僭越自立名号,与有司抗衡。公命令郡县说:“内部治理尚未整饬,怎么谈得上防守海疆?”于是立即依法处置那些僭称名号的人。其次询问百姓疾苦,重申保甲约束,禁止奢侈淫逸,铲除赌博恶习,修治水利,告诫轻生,警戒贪邪官吏,裁减军粮弊耗,条分缕析共有一百多条,都是所谓事先防备的措施。公仍然忧虑地来找我询问说:“我这样治理,难道不算严厉吗?鸾凤又是什么意思呢?”我说:“是,也不是。政事各有体制,如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只求适宜。因此抚慰百姓、反复劝导,是守令的职责;振举纲纪、整肃法令,是监司的职责。何况公以德礼教化百姓,和蔼之气已经溢出刑政之外。近年来盗匪收敛,乡里安宁,这是谁赐予的呢?又何必自我贬损呢?”不久到了戊巳年,果然有海岛敌人侵犯我方巡逻海域。当时海盗头领气焰正盛,隔一水便可航行而来,其声势大概是嘉靖末年的十倍百倍。公焦虑劳苦、艰难筹措,分配水陆兵力,在帷幄中谋划,在边疆实施,已经竭尽全力;所以第一次进攻便在碣石歼灭敌人,第二次进攻又在南澚歼灭敌人。沿海老幼都认为这是不世之功,按例应当列为首功;但当事者全都压下不办。这其中的原因有难以言说之处。我和几位百姓拿这件事质问公,公离开座位道歉说:“当权者的威灵、将士的智慧勇气,幸而没有导致决裂;能为地方建立足够的荣誉已经很好了。其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退下后从道路间听到议论:评论者说,碣石之战因为有人嫉恨公的坚持而一并抹杀了真实功劳;南澚之战又因他人的言语而更加受到迷惑,然而却使闽地五十多个商人【缺】。这些人得以生还乡里,宁可把斩首割耳的功劳置于不言之中;而在锅中歼灭六十多个倭寇,并且还能从虎口中救出千夫长,使海上两座寨堡安稳得如同倒扣的盆,这样仁厚的心肠和宏大的功绩,难道不能说是两全其美吗?可是为什么竟默默无闻呢?我从前曾任兵部职务,见过边疆大臣,凡有斩首之功,即使很小也必定上报,甚至还加以粉饰夸张,把事情说大。粤东有这样的功绩,却总是一概停止上报;而公却放下兵器拿起笔,悠悠然治理政事,脸上毫无一丝炫耀之色,由此可知他的涵养。昔日太史公想把著作藏在名山大川,等待千百世之后有人知晓;如今父老子弟耳濡目染,不可能不知道,何况公正在考核中报列优等,铨曹给他的考语是“胸中富有兵甲,气势足以吞鲸灭鲵”。既然已经得到君主知遇,功业就在今天,这篇刻文又何必等待寄藏于名山大川呢?至于我自称了解公,又怎么能真正了解公所知的那些宏大之处呢?其他纲举目张的事情,已经没有时间再论述了。《玉华洞志叙》。庚寅年夏天,我代替不足,任将乐县令,考订《寰宇志》。过去这里是镛州循治之地,南面有一座名叫玉华的洞,传说是赤松子旧日游览之处。当时我估量官吏肩负着重大职责,即使想修整游览道路,洞又在十多里之外,也认为百姓没有办法。接受职务到了七月,旱灾严重,百姓将要面露菜色。我询问旧事,得知玉华洞每当祈祷便会下雨。于是我斋戒居处,谨慎审理狱讼,率领父老子弟向山灵祈求恩惠。没有几天,雨果然倾注而下,禾苗得到复苏,获得了秋收。人们都说我没有辜负父老子弟,也希望山灵不要辜负我的愿望。此后政事稍有空闲,每当经过那里便去游览,每次游览都一同前往。洞中各种形形色色、千变万化、令人眼花神夺的景象,我已经全都收在胸中。只是万物都有尽头,只有山岳没有尽头。但总的说来,六合之内、六合之外,难道全都没有佛迹仙踪吗?起初还光明显赫,后来却同草木一起默默无闻而不再显著。声名流传的事物,连山岳也有时会穷尽。我在有尽之中寻求无尽,又在无尽之物的有尽处寻求无尽。那么,难道只有文字能够使山岳永垂不朽吗?为什么呢?金山不过一颗弹丸般的小山,得到“秋月夜潮”一句,名声便更加显著;玉华洞是宏伟的景观,得到“幽窍两峯”一句,名声才开始更新。从今以后如果没有志书来记载它,也不把副本刻在悬崖绝壁之上,那么即使玉华洞有奇异的诗篇,金山又怎么能够永远垂名,与天地一同流传呢?所以绘制图志,编录题咏,使胜地和名言争相焕发光彩,总而言之,都是用文字来彰显它们。这就是所谓在有尽之中求得无尽。不过,这还只是初稿。后世看到这部志书,如果责怪这部志书说:“我写得疏略,百姓没有【缺】。”那时我大概也无从置喙了。《王孟箕先生醒鹿斋诗草叙》。
今皇帝重述作诏,发金匮石室之藏,简文学侍从,相与厘信史,垂宪万世。呜乎,盛矣!独孟箕王先生以经术甲大江以西,乃不得与从事。且三仕而入大埔,为大埔及朞四竟熙鬯。甘露降泽,宫暨厅事,越月乃己。会海阳令匮当事,畴咨度海阳剧邑,弗得人,弗受任剧。又神圣渊默,潮虗三年所无繇,徼一良二千石为十万户福。傥俟其太宰选人亡害亡论,德音弗得遄发,纵发动以岁月至。如天涯疮痍,不可一日无噢咻。何始交露章移,先生海阳得报可,盖异数也。命下之日,先生摄事己半载,诸所为与民更始者,业大得民。父老无不喜相告,幸先生之终抚我。然私惟先生雅意经术,山城卧理,辞有阳春。海阳视大埔,财赋以十倍,酬应以百倍,烦嚣以千倍。先生即能诗,又安从有余力于诗?忽太学生【绍讷】诸生【裘】携先生诗草,凂余言为叙。余卒业之盖入海阳语,又多入大埔语也。宋人言删后无诗,自谓千古定案。顾离骚变雅,汉魏更弦,繇晋及唐,它不具论。如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彭泽之流风存焉。而昌黎氏在潮就所谓婆娑海水簸弄明月者,杂于三百篇,其孰从辨之?先生固生于陶而仕于韩者,通籍余一十年,其涉历若两淛,若三楚,若百粤,不知几千万里。时寄之以供兴,山川变幻,若游天台而登岣嵝,吞云梦而泛珠海。时揽之以寓奇,以故借寇以来,虽壹意问民所疾苦,昧爽布德,日昃质成,出缮河渠,入勤科字,犹然神有余闲。时下笔作惊人句,大都因遇见象,因意见法。诵之中宫商,览之貌天地,即留滞周南,时事蒿目,祇有感慨而无不平。其出境入机,先生亦不得而自知也者。夫先生搜百家,猎二酉,岂其以是雕虫沾沾异日者?将赓明良喜起,歌述作荐之郊庙,此诗非其嚆矢哉?余不敏,敢搦管而从其后,以备。观风者,采若平章政务,抵掌事勋。则先生世受尚书,固知先生饶为之矣。
○书崇俭小约后
此守台吴先生燕会约也。此约行之都中,诸缙绅大夫且赏心相信矣。何论下邑?若诸生若众庶乎?将乐向号淳俭,近来侈靡,素封尤甚。至一果盒动用数两,一馔盒动用数钱,自谓非此无以示华且彰敬也。独不知人生福分只有此数,丰溢于前,必减损于后。近在衰迈,远在儿孙。百年以来,镜甚昭昭。且殄物耗财,尤目前便见者,何以一下箸之故,而竞为无益重费耶?不佞敢坚守此约,宁冐吝啬以身先之。至其倡诸生以率众庶,则尤在缙绅诸公。
○四六剩言叙
余友张元辉称能文章,而文章多不喜传。其素所擅名家者,则无如骈骊语。又自以为雕虫之技,壮夫不为,每应酬辄弃去,不以示人。一日,诸孝廉文学持一帙示余曰:“此元辉先生四六剩言也。”余乡虽窥一班,而于全未入目,今而后知元辉技至是哉!大都不抗不谀,而宫商迭奏,珠玑错落,其余也。苐诸君以为剩言谓何?诸君谓张先生四六甚富,而此四十首者,仅存什一于千百。某等窃付之刻,非先生意也。余以为此未足以尽元辉也。天地精英之气,发之为文章,而粗之为事功,细之为性命,三者常相为不朽。如以其辞而己,自古称工骈骊者,六朝首骆丞,说者犹谓其丰文艺而俭器识。宋文章之士不止数十家,而骈骊至今传者,则有苏文忠、文文山二公。二公勋业虽不甚显著,而精忠大节昭揭天地,千百年而来,词组只字,宝如拱璧,盖有本有末,诚足术也。元辉孝友,有张仲家风,而一腔心事,衾影无怍,即儿童走卒无不知有先生。故于燕树人于淮阳,粤西树德于滇南,树表正宦辙所至,人有遐思。则所谓宫商迭奏,珠玑错落者,就此衡之,始谓之剩,而区区谓存什一千百,非其所以剩也。以是知元辉之文章虽不喜传,而余料其必传者,以此。诸君曰:“小子识其小,先生识其大。”请书之为《四六剩言叙》。
○署榕舆诵题辞
译如今皇帝重新撰述诏令,打开金匮石室中收藏的典籍,选拔文学侍从官,共同整理信史,以垂范万世。唉,盛大啊!唯独孟箕王先生凭经术冠绝大江以西,却未能参与此事。他三次出仕,进入大埔任职;在大埔任满一周年,四境终于熙和畅达。甘露降下,润泽宫殿和厅事,过了一个月才停止。恰逢海阳县令任期届满,当事者广泛询问,打算任用一名治理海阳这个剧县的人,却没有找到合适人选,不能接受治理剧县的任命。又因神圣天子深沉静默,潮州三年之内没有途径,来求得一位贤能的二千石长官,为十万户百姓造福。倘若等到太宰选人无害无可议论,皇帝的德音便不能迅速下达,即使下达,也要拖到按年月推行。像天涯这样的疮痍之地,一天也不能没有抚慰救助。为何刚一开始交付奏章、传檄,先生在海阳便得到任命的消息,这大概是异数。命令下达那天,先生代理政务已经半年,各项与百姓革新开始的措施,已经大得民心。父老没有不欢喜相告的,都庆幸先生最终会抚恤我们。然而我私下想到,先生素来有意于经术,在山城中安静治理,文辞自有阳春之意。海阳与大埔相比,财赋多十倍,应酬多百倍,烦扰喧嚣多千倍。先生既然还善于作诗,又哪里有多余精力作诗呢?忽然太学生绍讷和诸生裘带着先生的诗稿,请我写几句话作序。我最后所作的序,大概写的是海阳的话,其中也有许多大埔的话。宋人说删定《诗经》以后便没有诗了,自以为这是千古定论。可是《离骚》改变了《大雅》《小雅》的传统,汉魏又改变了声调;从晋到唐,其他暂且不论。比如“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陶彭泽的遗风仍然存在。至于昌黎韩氏在潮州所说的“婆娑海水,簸弄明月”,混杂在《诗经》三百篇中,谁又能分辨出来呢?先生本来就是生于陶渊明之后、仕于韩愈之后的人,入仕已有十年,所经历的地方,有两浙、三楚、百粤,不知几千万里。他有时把这些经历寄托在诗中以助兴,山川变幻,仿佛游天台山、登岣嵝山,吞云梦泽、泛舟珠海。有时又把它们收摄入诗以寄托奇思。因此,自借寇准之名以来,虽然一心询问百姓疾苦,天刚亮便施布恩德,太阳西斜才核定事情,出门修治河渠,入内勤于课字,仍然神思有余暇。有时落笔写出惊人的句子,大都因为遇见了景象,因所见而形成文法。诵读起来声调谐和,展读起来仿佛容纳天地;即使滞留周南,时事令人忧目,也只是有感慨而没有不平之气。他怎样出入于境界与机趣之间,先生自己也未必知道。先生搜览百家,猎取二酉山藏书,难道只是把这些当作雕虫小技,沾沾自喜以待将来吗?将来要续写明良喜起之歌,歌咏述作,荐之郊庙;那么这些诗不正是它们的先声吗?我才智不敏,冒昧提笔写在这些诗的后面,以备观风者采录,仿佛平章政务、击掌谈论功勋那样。先生世代承受尚书之学,本来就知道先生富有这种才能。○《书崇俭小约》后 这是守台吴先生宴会上的约定。这项约定若在京城实行,诸位缙绅大夫尚且会感到赏心悦目并彼此信守,何况下等县邑呢?至于诸生和百姓,更不用说了。从前乐县一向号称淳朴节俭,近来却日益奢靡,素封之家尤其厉害。直到一个果盒动辄用费数两银子,一个菜盒动辄用费数钱,还自以为不用这样就无法显示华美、彰显敬意。却不知道人生的福分只有这么多,眼前过度享用,后来必然减损;近则减损于衰老之时,远则减损于儿孙。近百年来,这种情形已经十分明白。况且糟蹋物资、耗费钱财,是眼前就能看见的弊害,为什么只为下筷子这一件事,竟争相造成无益的重大浪费呢?我冒昧坚守这个约定,宁可冒着被讥为吝啬的名声,亲自带头实行。至于倡导诸生来率领百姓,更要依靠各位缙绅公卿。○《四六剩言叙》我的朋友张元辉自称擅长文章,但他的文章大多不喜欢流传。他平素最以成名家之作自负的,莫过于骈俪文;又自以为这是雕虫小技,壮士不屑为之,每逢应酬便丢弃,不拿给别人看。一天,几位孝廉、文学拿一册书给我看,说:“这是元辉先生的《四六剩言》。”我从前虽略见一斑,却没有看全,直到今天才知道元辉的技艺竟达到这种程度!大体上既不傲慢,也不阿谀,宫商声调交替演奏,珠玉般的辞藻错落其中;这就是所谓“剩言”。只是诸位说它叫“剩言”,是什么意思呢?诸位说张先生的四六文非常丰富,这四十首不过是千百篇中保存下来的十分之一。我们私下把它交付刊刻,并不是先生本人的意思。我认为这还不足以完全说明元辉。天地精英之气,发出来成为文章,粗大者成为事功,精微者成为性命修养,这三者常常都能使人不朽。假如只看他的文辞,自古称善于骈俪的人,六朝首推骆宾王;议论者还说他文艺丰富而器识不足。宋代文章家不止数十家,而骈俪文至今流传的,有苏文忠、文文山二公。二公的功勋事业虽然不算特别显赫,但精忠大节昭示天地,千百年以后,他们的片言只字仍被视为拱璧般珍贵;这是因为有根本,也有末流,确实足以为后世法式。元辉孝顺友爱,有张仲一家的遗风;他满腔心事,即使独处于衾影之间也无愧,因此即便儿童和役夫也没有不知道先生的。所以他在燕树人于淮阳、在粤西树立德行于滇南,在做官所到之处树立表率,人人都远远思念他。那么所谓宫商交替、珠玉错落的文章,拿这些事来衡量,才可以说是“剩”;而只说保存了千百篇中的十分之一,并不是“剩”的真正含义。由此可知,元辉的文章虽然不喜欢流传,但我料定它一定会流传,原因正在这里。诸位说:“小子只看见其中的小处,先生看见了其中的大处。”于是请我把这些话写成《四六剩言叙》。○《署榕舆诵题辞》
揭古名邑,以地多榕,又谓之榕邑。俗雅秀而文,菽粟之入可资外藩,实列城中,称殷阜云。岁乙卯,令匮,郡丞朱公次当署。朱公辞再四,谓此地善缁人,弗欲往。当事者知公弗为人缁,而必欲公,往往署数月,馈遗不登堂,赎羡不入门,苞苴不入境。清赋之役,只令厘正,无有胥靡道路者。闽舻相望,向每嗟其不足,公则处之有余。盖洁已信民,以予之之道取之也。公又政持大体,不朿湿绳,人故吏严畏而民恬愉。旋郡之日,黄童骑竹,白叟扶笻,士女塞道,则百年以来所未见耳。越一岁,阖邑相与碑之,碑之不足,又相与咏叹之,咏叹成帙。余年友君瑞黄君乃寄以示余,欲一言以弁诸首。时有客在坐,稍稍卒业,笑谓余:“此非一部媚辞乎?”余曰:“诗人不废媚,又何讳乎媚?今之为吏者苐患无可媚耳。黠者欲媚而不敢,墨者欲媚而不投。倘政无可媚,孰从而媚之?政有可媚,又焉得而不媚耶?如谓舆诵为媚,则帝则帝力可以媚至尊,田畴衮衣可以媚圣贤,摠之惠则爱,爱则思,思则诵声作也。不然,署榕者指可数十屈,又焉能以片石与揭岭争高,而以一部声歌播人间口舌哉?”客莞尔曰:“如先生言是矣,似未足以尽公。”曰:“公兵使也,抚之如婴儿,可以赴深溪,异日树勋海上,圣天子且以纶音媚公,又何有乎?”揭余曰:“诺,敬书之而弁诸首。”
○沈祖洲诗叙
世传《十洲记》首记东海祖洲,琼田神芝,种种灵异,似天地玄奇,独为祖洲私焉。余朿发读此,辄超然有远举之想。比两令楚、闽、巴丘以湖胜,镛州以洞胜,若无逊乎祖洲?第俗吏朿缚簿领,鞅掌嗣齿,仗马又一鸣便斥,即欲吞云梦而食玉华,无从也。家食有年,吴兴沈长公来令吾潮阳,则卓乎以祖洲自命,而海内之名贤骚客,韵协宫羽,字挟水霜,言人人殊。此岂谓其有而穷极工艳也者?亦岂谓其无而虚为点缀也者?吾儒言有不言无,又恶庸贵耳而贱目为志?称吴兴山水清远,爰稽古诗,一则曰「水上玉楼楼上月,清光合作水晶宫」,一则曰「万家咲语荷花里,知是人间极乐城」,即此数语,吴兴固自有祖洲也。况令公祖符卿公营别业巽方,因号巽洲,令公以名托之,其穆然有绳武之思乎?葢公世受麟经,尊人司空为天子喉舌,仲主瀛洲,季辖紫薇,而麟之趾复师表齐鲁,登太山而小天下,一门仙籍,奕世仙品,公以震器全收,诚于祖有光其绪余。潮阳它不具论,论其大者,心清练水,法重铁山,以一纸从事,宽粟饷数千,纵一苇所如,豁荒自变量百,剪雈苻岂让开云,驱豺狼奚谢徙鳄,治民获上捷如弄丸,东方生所言不可得而师友不可得而喜怒,抑岂其后身也?昔叶县飞鳬勾漏化龙,其事在有无之间,惟旌阳令以忠孝升仙,差为近之。今辑瑞在迩,圣天子御青阳左个,问潮阳生聚几何?余度公对潮阳洊饥,臣奉德意,修赈修捄,所为起死回生,实无用琼田神芝计,天颜有喜,当就玉案前召跻仙班,斧藻皇猷,修不朽事业,即东海可移,决不肯以彼易此。公辗然曰:「诸公知我以名司谏,知我以实,当付剞劂氏弁之简端。」
○姚进士北游稿题辞
瀛曙姚先生自辛丑对大廷,业己解奚囊,加惠海内。第潮越万里,弟子弗得读,即读弗得尽读也。壬寅理潮,潮两庠率弟子以请,先生谢弗得。始发北游稿刻之大都,书义十六,易义十四,盖偕计吏时语耳。刻成而博士甘君、李君等凂余言以弁诸首。余惟孔子论文必及质,孟子论辞必及政。易之贲言文曰“明政”,拆狱而终之以“白贲无咎”,皆合内外之道也。世之操觚者,勿论显背紫阳,私附二氏为引戈入室者流,即言成一家,大可经,少可传,而理不抒心,行无实济,谓有体有用?何先生制义具在海内,自有只眼,不具论,且论其所以学,并论其所以施于学。先生年最少,悟道甚早,常时衾影无怍,听覩皆真知,世之不可上也,常下之;知世之不可先也,常后之。惟是潮有大利大蠹,又毅然亟兴亟除,至宁忤贵人,无宁少负亿万人,则先生之深于易而学求不媿孔孟耳。昔昌黎刺潮乡校,一牒掩映千古,第当时传昌黎者,谓其潮未知学,始命进士赵德为之师。夫昌黎未刺天水,己成进士,潮似非未学者,且天水而外,又不闻多所顾化。今先生躬为师,帅潮弟子北面事之如神明,当自有不为昌黎者,敢搦管书之为异日左劵。峕万历癸卯春王正月也。
○读中离薛先生研几录
译揭阳县是古代著名县邑,因为当地榕树很多,又称榕邑。风俗高雅秀美而有文采,粮食收入足以资助外藩,实为各城之中富庶的地方。乙卯年,县令任期届满,郡丞朱公依次应当代理县政。朱公推辞了好几次,说这个地方善于使人变黑,不愿前往。当事者知道朱公不做贪污之人,却一定要他去;他代理数月,馈赠不登公堂,赎羡不入家门,苞苴也不进入县境。清理赋税时,只命令厘清改正,没有让胥役在道路上奔走骚扰。福建的船只相接,过去常常感叹收获不足,朱公却能处置有余。大概是先洁身自守,取得百姓信任,再依照给予百姓恩惠的道理来取用赋税。朱公处理政务又把握大体,不拘泥于繁琐细节,因此旧吏敬畏而百姓安乐。他回郡的那天,黄发儿童骑着竹马,白发老人扶着竹杖,男女百姓堵塞道路,这是百年以来从未见过的情景。一年以后,全县共同为他立碑;立碑还不足以表达,又共同吟咏感叹,吟咏汇成一册。我的年友黄君君瑞寄来给我看,想请我写一篇话放在卷首。当时有客人在座,我略略读完,客人笑着对我说:“这不就是一部阿谀之辞吗?”我说:“诗人并不废弃阿谀之作,又何必忌讳‘阿谀’二字?如今做官的人,只怕没有可供称颂的政绩。狡黠的人想阿谀却不敢,贪墨的人想阿谀却送不进去。如果政绩没有值得称颂之处,又能向谁阿谀呢?政绩有值得称颂之处,又怎么能不称颂呢?如果说舆人歌诵就是阿谀,那么“帝则帝力”可以用来称颂至尊,田畴、衮衣可以用来称颂圣贤;总之,施惠便会被爱戴,被爱戴便会思念,思念便会产生歌诵声。否则,代理榕邑的官员屈指可数,又怎么能凭一块石碑与揭岭争高,凭一部歌咏流传于世人的口舌之间呢?”客人微笑说:“像先生所说,确实是这样,不过似乎还不足以完全说明朱公。”我说:“朱公是兵使,安抚百姓如同婴儿,使他们即使面对深溪也敢于前往;将来在海上建立功勋,圣天子还会用诏书称颂朱公,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客人说:“您说得对。”我说:“好,我谨慎地把这些话写下,放在卷首。” ○《沈祖洲诗叙》世间流传的《十洲记》开篇记载东海祖洲,说那里有琼田神芝和种种神灵奇异之事,仿佛天地间的玄妙奇观唯独偏爱祖洲。我年少时读到这里,总会超然生出远游高举的想法。后来我两次治理楚地,闽地的巴丘以湖水优胜,镛州以洞穴优胜,难道就比不上祖洲吗?只是庸俗的官吏被文书簿册束缚,忙忙碌碌地继承旧业,又像仗马一样一叫便被斥退,即使想吞下云梦、食用玉华,也无从做到。我闲居在家多年,吴兴沈长公来治理潮阳,于是卓然以祖洲自比;海内名贤骚客,声韵协调如宫羽,文字带着水霜般的清润,各有不同说法。这难道是说吴兴山水本来有这些优胜之处,却把工巧艳丽发挥到了极致吗?又难道是说它本来没有这些优胜之处,只是虚妄地点缀吗?我们儒者只谈有,不谈无,难道又能庸俗地重耳闻而轻目见吗?称道吴兴山水清幽深远,于是考察古诗,一首说:“水上玉楼楼上月,清光合作水晶宫”;一首说:“万家笑语荷花里,知是人间极乐城。”仅凭这几句话,吴兴本来就自有祖洲。何况县令的祖父符卿公在巽方营造别业,因而号称巽洲;县令把这个名称托付给诗作,莫非是怀有肃穆的继承祖德之意吗?大概沈公世代承受《麟经》之学,尊父司空是天子的喉舌,仲父主持瀛洲,叔父掌管紫薇,而麟之趾又成为齐鲁的师表,登上泰山而视天下为小;一家人都列入仙籍,世代都具有仙品。沈公凭震动世人的器识兼收众长,确实使祖洲的声名因他的余绪而增光。潮阳其他方面暂且不论,只说其大者:心地清明而治理练水,法令严整而治理铁山;凭一纸文书办理事务,宽免粮饷数千;任一叶小舟所到之处,便使荒地开辟数百;铲除雈苻不让于开云,驱逐豺狼何须感谢徙鳄;治理百姓、获得上级认可,迅速得像玩弄弹丸。东方朔所说的那种既不可作为师友、又不可任意喜怒的人,难道是他的后身吗?从前叶县飞凫、句漏化龙之事,处于有无之间;只有旌阳令凭忠孝升仙,稍微与此相近。如今祥瑞编次已经临近,圣天子在青阳左个临朝,询问潮阳有多少人口;我料想沈公会回答潮阳连年饥荒,臣奉行圣上的德意,修治赈济和救助之事,所做的是起死回生,实在不必去谋求琼田神芝。天子面有喜色,当会在玉案前召见他,提升他进入仙班,修饰皇帝的功业,成就不朽事业;即使东海能够移动,也决不肯拿它来交换这里。沈公欣然说:“诸位既知道我以名声为司谏,又知道我以实际作为,应当把这些话交给刻字的人,放在书简的卷首。” ○《姚进士北游稿题辞》瀛曙姚先生自辛丑年在朝廷廷试对策以来,已经解开奚囊,给天下人带来恩惠。只是潮州距离这里万里,弟子无法读到他的文章,即使读到也不能全部读完。壬寅年治理潮州,潮州两所学校率领弟子请他讲学,先生辞谢而未能成行。于是开始刊刻《北游稿》于大都,其中《书义》十六篇、《易义》十四篇,大概都是与计吏同行时所作的文章。刊成后,博士甘君、李君等请我写话放在卷首。我认为孔子谈文章一定涉及实质,孟子谈辞章一定涉及政治。《易经》的《贲卦》谈文饰,说“明政”,剖析讼狱,最后用“白贲无咎”作结,都符合内外相合的道理。世间执笔作文的人,不论那些公然背离朱熹、私下依附佛道二氏、把外敌引入家门的人,即使自称文章自成一家,大处可以取经,小处可以流传,但道理不能抒发内心,行为没有实际功效,难道能说他们有体有用吗?先生的制义文章遍布海内,自有识见,这里不必详论;姑且论他的学习缘由,再论他如何施行所学。先生年纪最轻,却很早悟道,平日独处也无愧,耳闻目见都是真实的认识;世人认为不可以超过的地方,他常常退让居下;知道世人认为不可领先的地方,他常常甘居其后。唯独潮州有重大利益和重大弊害,他又毅然迅速兴办、迅速革除,宁可违逆贵人,也不愿稍微辜负亿万百姓;这正说明先生深得《易》理,求学以不愧孔孟为目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从前韩昌黎任潮州刺史时整顿乡校,一纸文书便流传千古;只是当时传述昌黎事迹的人,说潮州还不懂得求学,于是开始任命进士赵德为老师。韩昌黎在未任天水刺史之前,已经成为进士;潮州似乎并不是没有学问的地方,而且除了天水以外,也没有听说他广泛教化过多少地方。如今姚先生亲自担任老师,率领潮州弟子面向北方行弟子礼,把他当作神明来侍奉,其中必定有不是韩昌黎所做的事情。我冒昧提笔把它写下,作为将来的凭证。时在万历癸卯春王正月。○《读中离薛先生〈研几录〉》
余少从家大人受书,则有《中离先生研几录》曰:先生为阳明首座,读此有裨圣学。时有事帖括解者十七,所未解者十三。比仗斥家食,搜此书无有。始就先生裔孙诸生某得抄本,读之见其精密恢扩,直发前人未发,圣人复起不能易矣。近来姚江标柄人间,疑其支离。先生之学有入门,有归宿,而一生气魄百折不回,真为姚江功臣。苐此书残阙,祗存千百什一,姑缀数语简端,俟获全书,当叙付剞劂,为先生传神云。
○便民四礼序
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大于礼者。所以正人心,厚风俗,使裔不谋夏,口不乱华者,皆是物也。」人亦有言:「见无礼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盖失礼入刑意耳。夫治民者,将令民贤者循规,智者履矩,即有不肖者,亦逡廵检饬而不敢屑越于规矩之外,斯于惇庸无媿。乃诲导未先,俟其悖斁皿然后督且罚之,非计之得也。西镛入宋,称道南名邦矣。五百年来,其国家之所教化,与贤士大夫之所服习,酝酿回视汉唐以前,何如耶?宜其凡有血气,动合天则,即推七闽为海滨邹鲁者,必首西镛而后可。夫何世降俗漓?诸凡冠婚丧祭之间,亡论号为齐民者,殊乖礼度。间而求诸衣冠缙绅,其凖凖绳绳,较之戴礼仪礼,不爽尺寸,指亦不可多屈矣。癸巳春,督学使者匡岳徐公奉命出典闽学,下车之初,拳拳以修身立教,而于四礼尤雅意便民复古,葢以其正宫府率藩封之大经大法,揭绪余而示之闽也。夫讵非礼教正鹄也与哉?顾其书颁之学宫,齐民弗得读,即读弗解也。熙春为使者下吏,敢仰承德意,就齐民极弊颇沦口裔者,强缀数语于后,以广厉青衿。谓青衿闾阎之表也,表正则景正,而齐民随之。第青衿亦不必远有所慕也。龟山有云:「先王之礼,本诸人心,所以节文仁义是也。」顾所用何如?欲民还淳反朴,以救一时之弊而已。三传而至晦翁,其家礼一书具在,盖天下万世不可一日磨灭者也。青衿果能诵法,使者因以仰止于乡先生,朝而讲贯,夕而传布,自身及家,自家以及亲戚朋友,俾风俗淳朴而人多君子,邑有可封,则不负天生士意也。不然,青衿弁髦,使者言齐民又弁髦,熙春言则失礼入刑,熙春当奉三尺从事矣。
○四礼弊戒
林熙春曰:「礼以防民,自古记之。夫礼繇人心生者也,何待于防耶?葢世远则漓,漓则礼弊。礼弊而风俗移之矣。故欲导民于礼,先救其所以弊礼者。僭附数条于后,名曰《四礼弊戒》。」
夫冠者,礼之始也。礼曰:“冠而字之,敬其名也。”又曰:“无冠礼而有其婚礼,皆所以示成人之道有序耳。”镛有少年,俨然尊倨,髫首爰字,且以别号自命。无论市井无知犹尔,即名门世冑,亦雷同附和之。此其弊与不弁而娶、未笄而嫁者等也。盖彼此总角,便属伉俪,己无以别为人夫、为人妇。万一有子,又何以称为人父、为人母耶?凡有此弊,宜改不终日。
夫婚礼者,将事宗庙,继后世,君子重之,是以父亲醮子而命之迎,盖以男先于女耳。镛有以朋友而代之迎,谓别嫌何?且女一与之齐,终身不改,亦非七出不得遣者也。今则视再醮如脱蓰然,诸凡以贫而市妻,以财而市人之妻者,种种无算,甚且入□如丘根,养萧辛,立为两夫而帮一妻矣。夫同姓不通婚姻,示一本也;亲属不得苟合,正大伦也。乃余炌等则以余姓而娶余氏,陈辛应等则以从弟而赘兄嫂,其逆礼伤化,讵可令众庶见耶?凡有恶俗,亟宜痛革。
夫丧礼有四制,仁义礼智是也。古者男不死,妇手;妇不死,男手。令镛则死于土工之手矣。古者死不欲速朽,今镛则问付之炮烙矣。古者三月而葬,今镛则有停数十年不举矣。古者圣王瘗及枯骨,今镛则贫者市坟茔,富者衒财帛,甚至发人四五穴而无惮色矣。诸如此类,俱于四制大悖。斁皿也可革也。礼又有以多为贵者,治丧是己;有以少为贵者,治宾是己。乃镛之俗,每每厚款吊客以示华盛,独不知人子财力只有此数,留一分治宾,便减一分治丧。以客薄亲,岂无后悔?明者其并思之。
夫祭礼,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繇生也。大都有忌祭,有时祭,有墓祭。墓祭,镛有行之时祭,则非齐民所能尽行。求可自尽,则忌祭其最不容己乎?葢君子有终身之忧,忌日之谓也。然要之,尤在明其宗法而己倘宗法不明,则阳名有祭,而阴实己绝。如杨福等以侄而继祖,叔章柱等以弟而继从兄,伍仕弟等以螟蛉而继张根福,皆非礼也。非礼之祀,神且不歆,况其启争夺之端,贻告讦之祸,尤甚不可解者乎?
○南游草叙
译我年少时跟随家父读书,就有《中离先生研几录》这部书。先生是阳明的首座弟子,读这部书对圣学很有帮助。当时有十七条关于八股文经义的解释我已经理解,还有十三条没有理解。后来我因被斥退而闲居在家,搜寻这部书却没有找到。起初从先生的后裔、诸生某那里得到抄本,读后看见其中精密而宏阔,直接阐发了前人未曾阐发的道理,即使圣人再生也不能改易。近来姚江学派在世间树立标榜,有人怀疑它支离破碎;先生的学说有入门,也有归宿,而且一生气魄百折不回,确实是姚江学派的功臣。只是此书残缺不全,只保存了千百篇中的十分之一,我姑且在书简卷首缀写几句话,等得到全书后,再作序交付刊刻,为先生传神。○《便民四礼序》孔子说:“使君位安定、百姓得到治理,没有比礼更重要的了。它用来端正人心、厚重风俗,使后代不谋求取代华夏,使言语不扰乱中华的,都是礼的作用。”人们又说:“看见不守礼的人,就应当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惩治他。”大概是说失去礼便会进入刑法的意思。治理百姓的人,应当使贤者遵循规章,使聪明人履行法度;即使有不肖之人,也会徘徊自检、约束自己,不敢轻视逾越规矩,这才对于敦厚庸常的百姓无愧。可是如果没有先行教诲引导,等他们悖逆败坏以后才督责惩罚,并不是好的办法。西镛纳入宋朝以后,被称为道南名邦。五百年来,国家对它的教化,以及贤士大夫所遵守学习的礼俗,酝酿积累,回头看汉唐以前,怎么样呢?难怪凡有血气的人,举动都符合天理,于是把七闽推为海滨邹鲁时,必定要先推西镛才可以。可是为什么世道下降、风俗衰薄了呢?所有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之间,别说普通百姓,往往都很违背礼度。偶尔到衣冠缙绅中去寻找,举止严整守法、与《戴礼》《仪礼》相比也分毫不差的,屈指可数。癸巳年春,督学使者匡岳徐公奉命出任闽学提学使,初到任时,恳切地把修身立教放在心上;对于四礼尤其重视便民复古,大概是要以端正宫府、统率藩封的大经大法,揭示其余绪给闽地。这难道不是礼教的正道和标准吗?只是这部书颁行在学宫,普通百姓无法阅读,即使读到也无法理解。熙春作为使者属吏,冒昧仰承他的德意,针对普通百姓极为严重、已经流传到乡里的弊病,在后面勉强缀写几句话,以广泛激励青衿。青衿是乡里的表率,表率端正,影子就端正,普通百姓也会跟随。只是青衿也不必到远方去仰慕什么。龟山说:“先王的礼,本于人的内心,所以用来节制并文饰仁义。”关键只在于怎样运用它。只希望百姓返璞归真,以挽救一时的弊病罢了。三传到了晦翁,朱熹的《家礼》一书完整存在,本来就是天下万世一日也不能磨灭的典籍。青衿如果真能诵读效法,使者便可以因此仰慕乡先生,早晨讲习贯通,晚上传布施行,从自身到家庭,从家庭到亲戚朋友,使风俗淳朴而君子增多,地方达到可以封爵的程度,才不辜负上天生养士人的本意。否则,青衿把它当作弁冕和玩物,使者谈论普通百姓也成了弁髦;熙春说失礼便入刑,熙春就应当奉行三尺法令来办事了。○《四礼弊戒》林熙春说:“礼是用来防范百姓的,自古典籍就有记载。礼是从人的内心产生的,为什么还要防范呢?大概时代久远,风俗就会衰薄;风俗衰薄,礼就会败坏。礼一败坏,风俗也随之改变。所以想把百姓引导到礼的道路上,首先要救治导致礼败坏的原因。我谨慎地把几条附在后面,名为《四礼弊戒》。冠礼是礼的开始。《礼记》说:“举行冠礼并给他取字,是为了尊敬他的名。”又说:“没有冠礼却举行婚礼,都是为了表示成人之道有先后次序。”镛地有些少年,俨然摆出尊贵傲慢的样子,头发尚未束冠便取字,还用别号自称。不仅市井无知之人这样做,即使名门世胄也跟着附和。这种弊病,和不举行冠礼便娶妻、没有笄礼便出嫁一样。因为彼此都是总角少年,便成为夫妻,已经无法区别什么是做人丈夫、什么是做人妇女。万一有了孩子,又凭什么称为人父、人母呢?凡有这种弊病,应当立即改正,不能拖过一天。婚礼,是为了侍奉宗庙、延续后代,君子对此十分重视,所以父亲亲自为儿子举行醮礼,命令他迎亲,大概是因为男方先于女方。镛地却有让朋友代替自己迎亲的,所谓避嫌又在哪里呢?况且女子一旦嫁给丈夫,终身不改,也不是没有犯七出之条便可以休弃的。如今却把再嫁看得像脱掉鞋子一样容易,各种因为贫穷而买妻、因为有钱而买别人的妻子的事,多得数不清,甚至把人纳入家中如同丘陵根底,养着萧辛,形成两个丈夫共同供养一个妻子的情况。同姓不通婚,是为了表示同一本源;亲属不得苟合,是为了端正大伦。可是余炌等人却以余姓男子娶余姓女子,陈辛应等人却以堂弟入赘兄嫂,这种违背礼制、伤害教化的事,怎么可以让百姓看见呢?凡有这类恶俗,都应当立即痛下决心革除。丧礼有四种原则,即仁、义、礼、智。古代男子不死在妇人的手里,妇人不死在男子的手里;如今镛地却死在土工之手。古人不希望尸体迅速腐朽,如今镛地却询问是否交付炮烙。古代过三个月才下葬,如今镛地却有停放数十年而不举行葬礼的。古代圣王连枯骨都加以掩埋,如今镛地却有贫穷者买不起坟茔,富裕者炫耀财帛,甚至挖掘别人的四五座坟穴还毫无惧色。诸如此类,都严重违背丧礼的四种原则。败坏礼俗的事也可以革除。礼中又有以丰厚为贵的,治办丧事就是如此;有以简约为贵的,接待宾客就是如此。可是镛地的风俗,往往用丰厚的款待招待吊客来显示华美盛大,却不知道人子的财力只有这么多,留下十分之一办理宾客,就会减少十分之一用于丧事。把宾客看得重于亲人,难道不会有后悔吗?明白的人应当一并思考。祭礼,是返本复始,不忘记自己由何处产生。大体有忌日祭、时祭和墓祭。墓祭,镛地有时实行;时祭则不是普通百姓都能完全实行的。若求一种自己能够尽力实行的祭礼,那么忌日祭最不可废弃吧?大概君子有终身的忧患,说的就是忌日。可是归根到底,尤其在于明确宗法。假如宗法不明,表面上说有祭祀,实际上已经断绝了。如杨福等以侄子承继祖先,叔章柱等以弟弟承继堂兄,伍仕弟等以养子承继张根福,都不合礼制。不合礼制的祭祀,神灵尚且不享用,何况它还会开启争夺的端绪,招来互相告发的祸患,尤其更加不可解脱呢?○《南游草叙》
乡余令镛,镛为闽名邦,多鲁君子。时龙池官先生以文雅胜,两峯李先生以介直胜。公余过从间,俗裨益不少。别廿年所,而镛之绅衿,每念余无害,频递往递来。而李子北化,以今年入潮,持《南游草》谒余。余叩之,则李先生季孙,尝从官先生学诗者也。余思二先生不置,喜二先生之孙若弟子,犹二先生也者。比回而丐余言,以弁诗草。余惟今之谭诗者,多尊唐抑宋,而浅衷之。夫剽陈言而希速肖,固卑卑无甚高致。间有师心独创,则自以为凌厉千古,而摩之似合,按之实离。即与宋絜长,且不知本来性情何物,而于唐谓何?镛之先宋,有道南大儒,其全集诗仅什一,固不拘拘于唐。而至今望龟山,仰止者,亦何尝拘拘于诗也?北化少年学诗,不袭宋,亦不袭唐,兴到成声,词到成韵,信手信口,自成一家。过此以往,其进焉可量哉!昔王辋川诗中有画,实以诗显耳。北化工于诗,复工于画,且斤斤绳墨,无诗人放达态。则余之所以与北化者,宁独以其诗己也?
○刘别驾盐议题辞
刻盐议者,何?刻之自诸生意,诸生又自百商意也。天下之利,莫大乎盐;而其弊亦莫大乎盐。顾其弊每繇小浸大,与利常相为贞胜也。《盐铁论》云:「川原不能实漏卮,似为下之无节;发山海不能赡佚欲,似为上之无制。」发总之,皆繇小浸大之说也。潮之盐所产,不过数场;而商人转运之劳,则有风霜瘴疠之所侵冐;则有冲波急洑、黠贼之所震惊;则有岁月持久之所守候;则有衙门胥史逐臭聚膻之所朘削。而其行盐之地,又仅汀州数邑而止;而其办课之额,又骤至二万二千有奇。而羡则商,焉得不罢?日转而桎梏载道,日转而妻孥就犴狴也。岁丁未,别驾刘公实司盐榷,公穆然咨嗟,诚不忍见商之病至此,遂引为己辜,视若痌瘝。先之以定班次,勤掣放;次之以谨权量,疏连坐,厘积役,严盘诘;而其原则自蠲搭配始。行之一年,凋瘵以瘳,课不速而足。百商赴当事保留至再,公峻辞得代。百商乃请镌其条议以垂永永。公又閟之无为,名高始就牍中私录,托诸生夏日炎、张凤翮、沈观隆、程章、黄世辉、吴名扬等示余。余惟世儒谭仁义,每每岐功利为异途,居常修心缮性,圣贤自命;一当官而卑卑利役,无足入吾神。以故经世大计,谁为仔肩?即不然,又洗垢索瘢,东湿吏讯毫芒,一无所遗失,自谓弊除,而其利亦不溥。何也?鼓瑟者纾其大弦,调其小弦,瑟乃可鼓;若大小弦俱急,非戾则绝耳。人亦有言:「利者,义之和,和与纾其旨一也。」公条议数事,明若烛照,持若岳立,何曾事姑息纵弦而令其无声?苐其一腔恳恳,宁为宽愽深厚,无宁为排决峭厉;宁为杜请托而清左右,无宁为科罚爬梳;宁捐千金之例,持三尺之法,无宁为自缁而自贬。要之,求为商利,不求为自利而己繇斯以谭盐筴法也,无自利法,法也。夫孰非王道哉?王道之行,天下为公,即推之四海而凖也,是为刻盐议意。
○大鉴洲文昌阁募缘叙
夫大鉴洲者,何则?海阳龙溪之水口洲也。龙溪以网络群流得名,越此为澄海鳄浦界,去海以只,即韩昌黎所云“州南数十里有海无天地”处。顾其地隶龙溪,而其系重不啻龙溪己也。海阳西北多山,从铁岭、锡山迤逦度河,逾桃山、桑浦,突起玉简峯,为郡城案,又逾鸡笼山、将军帽、狮头岭,下鳄浦之水吼桥而止。东南多水,祗以长堤为障,延袤六十里而遥,历登云、登隆、隆津、南桂数都尽。龙溪之大鉴洲与水吼桥对峙,形家谓为倒地捍门。其中沃野百里,阡陌错绣,比屋连甍,千廛万室,而群流俱从此泄,即谓之郡城之水口亦可。奈方属巽位,下关无山,以故历朝以来,文士怀奇,鲜登□□,素封拥资,难积累叶,或亦职此之繇乎?近凤皇台有建可溪吉水塔,有建崒嵂上耸,插天鲸虹下浮鞬地。总之为培东南,不足计说者,犹云修葺左户未及扃钥,中门谓全潮之风气何?于是父老子弟合词乞予大鉴洲作浮图于上,又虑费巨难措,始易塔议阁,高近塔之半,赀省塔之九,为级三以象三才,为棱八以象八卦,为负乙抱辛以象天以太乙,葢仰简峰而绚霞标,环四水而崇砥柱。山川扼塞,居然大观,仍奉文昌帝君祀之,非直谓司中司禄为文章掌握,而诗称孝友百世且兴起焉,繇兹对越,或可翼世教于永永也。惟是大厦之营,非一木之支,千年之举,岂一人之力?所赖倔佹云起,岧■〈山带〉星悬,清风萃而成响,朝日耀而增辉者,不无赖乎当事及缙绅之多助耳。在人心向往,固无烦怂恿,苐恐近者固习乎所见,而远者或忽乎所闻,故不敢为骈骊语晦幅■〈巾员〉原委蔽卜筑舆情,乃搦管绘图,勒其大都如此。倘欣跃灌输,共成盛举,异日者地灵人杰而民物安阜,则山川不朽而君子之明德亦不朽矣。
○宁俭约叙
译从前我任镛县县令时,镛是闽地的名邦,有很多像鲁国一样的君子。当时龙池官先生以文雅著称,两峯李先生以耿介正直著称。我在公务之余与他们交往,受到的补益不少。分别已有二十年左右,镛地的士绅生员每每思念我没有灾害,频繁地寄信往来。李子北化今年来到潮州,带着《南游草》拜见我。我询问后才知道,他是李先生的季孙,曾跟随官先生学习作诗。我思念两位先生不能忘怀,欣喜李先生的孙子、官先生的弟子仍然像两位先生一样。后来他回来请求我写话,放在诗稿卷首。我认为如今谈诗的人,大多尊崇唐诗、抑低宋诗,却只是浅薄地理解它。抄袭陈旧言辞而希望迅速相似,本来就卑下,没有多高的情致。偶尔有人独出心裁,便自以为凌厉千古,但推敲表面似乎相合,按实质考察却相距很远。即使要与宋诗比较长处,也不知道自己的本来性情是什么,对于唐诗又能说什么呢?镛地早于宋代便有道南大儒,其全集中的诗只占十分之一,本来就不拘泥于唐诗。直到今天仰望龟山,所要仰止的,又何尝只是拘泥于诗呢?北化年轻时学习作诗,不袭取宋诗,也不袭取唐诗,兴致到了便形成声调,辞意到了便形成韵脚,随手随口,自成一家。这样继续发展下去,他的进步哪里能够估量呢?从前王维的诗中有画,实际上是凭诗而显名。北化既擅长作诗,又擅长作画,而且处处严守法度,没有诗人放达的姿态。那么我之所以赞许北化,难道只是因为他的诗吗?○《刘别驾盐议题辞》刊刻《盐议》,为什么呢?这是诸生的意思,诸生的意思又来自百商的意思。天下的利益没有比盐更大的,盐的弊病也没有比它更大的。只是弊病往往由小的浸润扩大,利益也常常与它互相争胜。《盐铁论》说:“河流泉源不能填满漏水的酒器,似乎是因为下面没有节制;开发山海资源不能满足放纵的欲望,似乎是因为上面没有制度。”总的说来,都是由小患逐渐扩大之说。潮州所产的盐不过几处盐场,但商人转运的劳苦,却要遭受风霜瘴疠的侵袭;要受到急流回旋、狡黠盗贼的惊扰;要承受经年累月的守候;还要被衙门胥吏追逐盐利、聚集贪取而盘剥。而行盐的地方,又只限于汀州几个县;办理盐课的数额,却骤然达到二万二千多。这样,商人怎能不疲困?日复一日,枷锁便遍布道路;日复一日,妻子儿女便被关进监狱。丁未年,别驾刘公实际主管盐政,刘公神色肃穆地叹息,实在不忍看商人的困苦到了这种地步,于是把它当作自己的罪过,视为自己的心腹疾病。他先制定班次,勤于抽查放行;其次谨慎校正权量,疏解连带责任,清理积年劳役,严格盘问;而根本原则从免除搭配征派开始。实行一年以后,凋敝困苦得以痊愈,盐课没有催逼便已足额。百名商人两次到当事者那里请求挽留刘公,刘公严正辞谢而获得替代。百名商人于是请求把他的条议刻下来,以流传永久。刘公又把它藏起来不肯施行,名声很高以后,才有人从文书中私下抄录,托诸生夏日炎、张凤翮、沈观隆、程章、黄世辉、吴名扬等拿给我看。我认为世间儒者谈仁义,往往把功利分成两条不同的道路;平日修心养性,自命为圣贤,一旦做官便卑微地只顾逐利办事,认为不值得进入自己的心神。因此,经世济民的大计,有谁愿意承担呢?即使不是这样,又搜寻污垢、挑剔细小毛病,像东方湿吏审讯一样细微之处毫不遗漏,自以为弊病已经革除,却使利益也不能广泛施行。为什么呢?弹奏瑟时,放松大弦,调和小弦,瑟才可以弹奏;如果大小琴弦都绷得太紧,不是声音乖戾,就是琴弦断绝。人们又说:“利益,是义的和谐;和谐与宽缓,意义相同。”刘公的条议涉及几件事,明亮得像烛火照耀,坚定得像高山耸立,何曾姑息纵弦而使琴瑟无声?只是他满腔恳切,宁可宽厚深沉,不愿排斥决绝、尖刻严厉;宁可杜绝请托、使身边清白,不愿动辄科罚、搜刮盘剥;宁可放弃千金旧例,持守三尺法令,不愿自污自身、降低自己。总而言之,他只求为商人谋利益,不求为自己谋利益。由此来谈盐政法则:没有谋求私利的法,才是真正的法。这难道不是王道吗?王道施行,天下为公,推广到四海都能作为准则,这就是刊刻《盐议》的意义。○《大鉴洲文昌阁募缘叙》大鉴洲是什么地方?就是海阳县龙溪的水口洲。龙溪因像网络一样汇聚众多水流而得名,越过这里就是澄海鳄浦的界限,距离海边仅一里,即韩昌黎所说“州南数十里有海无天地”的地方。只是此地隶属龙溪,而它关系的重要,远不止龙溪本身。海阳西北多山,从铁岭、锡山蜿蜒渡河,越过桃山、桑浦,突起玉简峰,成为郡城的案山;又越过鸡笼山、将军帽、狮头岭,在鳄浦水的吼桥处停止。东南多水,只以长堤作为屏障,延伸六十里左右,经过登云、登隆、隆津、南桂几都。龙溪的大鉴洲与水吼桥相对而立,风水家说这是倒地捍门。这里沃野百里,田畴如锦绣交错,屋宇相连,千家店铺万间房屋,众多水流都从此处泄出,说它是郡城的水口也可以。无奈它正处巽位,下关没有山,因此历代以来,文士怀抱奇才,少有登第;素封之家拥有资财,也难以积累数代,或许也正是这个缘故吧?近来凤凰台有建造可溪吉水塔的,有建造高峻耸立、上插云天、下临大地的塔。总的说来,都是为了培护东南之气;不用多说,仍像修葺左门却没有来得及关闭钥匙,中门又能使全潮的风气怎样呢?” 于是父老子弟共同请求我在大鉴洲上建一座佛塔,又考虑费用巨大、难以筹措,便改议建阁:高度接近塔的一半,费用只及塔的十分之一;分为三级,以象征三才;有八条棱,以象征八卦;背负乙、面向辛,以象征天和太乙。大概是仰望玉简峰,使霞光更加绚丽;环绕四方水流,树立崇高的砥柱。山川险要之处,竟然成为壮观景象;仍然奉祀文昌帝君,不只是说他掌管文运和禄籍,而且诗中所称的孝友也可以流传百世、使人奋发。由此面对神明,或许可以长久辅翼世间教化。只是建造大厦,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千年大事,哪里是一人之力能够完成?所依靠的,是众多高耸云起、挺拔如星悬、清风汇聚而成声响、朝阳照耀而更加光辉的助力,也不能不依靠当事者和缙绅的大力帮助。在人心向往之下,本来不必劝诱;只是担心近处的人固然习惯于眼前所见,远处的人或许忽略耳中所闻,所以不敢用骈俪文辞掩盖篇幅、隐蔽原委,妨碍大众筹建的心情,于是提笔绘图,把大略刻写如下。倘若大家欢欣踊跃地捐输,共同成就这一盛举,将来地灵人杰、百姓安定富足,那么山川不朽,君子的明德也不朽了。○《宁俭约叙》
往先辈父老恒言:吾乡曩时好耕稼,而乐樵采,有古先民遗风。迨市廛逐末,四方辐辏,日以琱琢。然正嘉之间,弦诵相闻,绂冕冠葢为英俊渊薮。时去质未远,即士君子犹不失田野隐居之意。葢十里之内,真海滨邹鲁哉!驯至于今,则耕樵化而纷华毕露矣。水陆争奇,第宅错绣,鲜衣丽裳相望于道。虽誉髦勃发,实繁往昔,而竞文灭质,识者忧焉。于是士君子相与讲求,厘为俭约,走山中而问叙乎余。余惟俭,岂圣人之得己哉?礼始诸饮食,而宫室衣服亦岂能逃而去之?苐对奢而言则止,为固就奢而流则不止,不逊而己何也?天行之数,起乎俭常,卒乎奢;人心之趍,乐乎奢常,厌乎俭。况俭之途隘,而奢之途广。或服用侈靡,或土木烦兴,或结纳遍乎海内,或婚嫁而弁弃田庐,或矜门第而系累乎子母,或以一人而荡诸父昆弟之业,或以一时而倾数百年之积。造化物力,只有此数,所当俭者既如此乎?横肆决裂而不可收拾,则所不当俭者又焉能周旋绳墨?肃肃雍雍,日轨于礼度而不屑越,甚至大坏极敝,即薄丧缓葬,废养失祀,自甘于悖仁孝而去伦纪。夫孰非知奢而不知俭贻之也?夫仁孝伦纪,生民秉彝,岂其旦莫沦亡以至乎此?祗缘习俗移人,纷华易入,浸渍酝酿而不自觉。而澹泊宁一,非雅志明礼者莫之与也。礼无贵贱,亦无今古。古之失礼者,求之于野。吾乡野也,野人先进夫子道之。吾乡果能穆然深思:俭者简也,奢者邪也。纳乎简,弗纳乎邪。宁朴茂以宁神,无淫冶以伐性。宁留余乎身后,无取快乎目前。宁樽节以惜福,无暴殄以逆天。则简而易从,易亦可久,即天地之道,何以加焉?自是而推之,天下人人而亲亲长长,人人而乐乐利利,天下不足平矣。余故曰:吾观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约凡若千条,皆诸友之所厘正,间附以先贤格。言盖示从先进之意耳。余在礼言礼,不无僭踰,而非徒言之,则诸友有厚望云。
○谭艺录序
余客冬得告入里,而温陵李公来守吾潮。私心谓公名家冑,当眼界空天下。即不然,维扬资深,亦优游待迁。于子衿或不得当,乃未数月,亲建旗鼓,集十一庠品题之手,自丹铅得神得骨,若九方皋之相马然。己复将副墨付诸剞劂,而丐余一言以弁诸首。余谢呫哔,余四十年所辞不啻三,而公复召季子佳转督。余恍然者久,始忆壬午癸未之间,先师郭司马守潮,尝镌《韩山较士录》,余实录中爨下桐也。寥寥三朝守,即多贤,而此意已晦。幸而得公续司马之响,为诸生模楷,敢以椎鲁而不附姓名声施?余惟今之谭文者,每谓窍之山川,而潮之山川如昨也。玉简峯辉,珠溟泽媚,凤栖霞舞,鳄徙波恬,岂曾与前代异?而前代之文章性学勋业科名,亦烂焉史册,远不具论。正嘉而来,林太史以万言受世庙,亲知翁襄敏以将畧捍九边,骄口则屈指古今,未可多得。奈何即岁啬运,制科偶逊令一二怀瑜抱瑾之士,不能无牢骚不平之感,间至有索然自废,每咎乎山川不灵。余甚不谓然,葢人生遇合,政自可知与不可知。士之所不可知者天,而其所可自知者人也。公以身为鹄,诸士益自矜奋,俄顷之化,日异而月不同。以故喙喙争奇,什什入彀,神而明之,峻特若玉简,闳肆若珠溟,飞扬若凤栖,深沉若鳄徙。余幸而卒业,与壬癸面目迥异,始信文以人转,运以人扶。公之造吾潮者,于司马有光。自是习而久,久而变,即驰驱天下可也,宁论潮然?余因是而有感焉。昔昌黎刺潮乡校,一牒以崇正辟邪为指,学者咸北斗太山归之,究且士笃文行,至今蒙海滨邹鲁之称。今公标以谭艺,意不在艺也。首试躬行,开卷亦以躬行,其亦远绍昌黎文行之思乎?诸生愿学有在,无端以文自鸣曰“韩木繁花”,科第可卜,恐非公期望意矣。
○重浚中离溪募缘叙
译从前的先辈父老常说:我们乡里过去喜好耕作,也乐于砍柴采集,有古代先民的遗风。等到市集商铺追逐末业、四方人士汇聚而来,风气日益雕琢。然而在正德、嘉靖年间,弦歌诵读之声相闻,官服冠盖之地成为英俊人才的渊薮。当时距离质朴的风气还不远,即使士君子仍不失田野隐居的意趣。大概方圆十里之内,真是海滨的邹鲁啊!渐渐到了今天,耕作和樵采的风气改变了,纷华奢靡完全暴露出来。水陆珍奇争相陈列,宅第如锦绣交错,穿着鲜艳华丽衣裳的人接连出现在道路上。虽然声誉卓著、才华勃发的人,实际比过去更多,然而争相追求文饰而泯灭质朴,有识者为此忧虑。于是士君子共同讲求此事,把有关条目厘定为俭约,来到山中向我求序。我认为,俭难道是圣人能够舍弃的吗?礼从饮食开始,宫室衣服难道也能逃避俭约而丢弃吗?只是对奢侈而言,俭约就应当停止奢侈;若固执地随奢侈流转,便不能停止,这不是不谦逊吗?天道运行的规律,常常从俭约开始,最终走向奢侈;人心的趋向,常常喜欢奢侈,厌弃俭约。况且俭约的道路狭窄,奢侈的道路宽广。有的人服饰器用奢靡,有的人频繁兴建土木,有的人交结遍及海内,有的人婚嫁时抛弃田地房屋,有的人夸耀门第而牵累子母,有的人凭一人之故荡尽祖父、父亲、兄弟的产业,有的人因一时享用倾覆数百年积蓄。天地造化所能提供的物力,只有这么多;应当节俭的事情已经如此,那么肆意横行、决裂而不可收拾,连不该节俭的事情又怎能周全地合乎规矩呢?肃穆和谐,每天都遵循礼度而不屑越界;甚至到了极坏极敝的地步,便薄葬、缓葬,废弃赡养,失去祭祀,甘愿违背仁孝、抛弃伦理纲常。难道不是只知道奢侈而不知道俭约造成的吗?仁孝和伦理纲常,是百姓本来秉有的常性,难道会在早晚之间沦亡到这种地步吗?只是因为习俗改变人心,纷华容易进入内心,逐渐浸染酝酿而自己察觉不到。清淡自守、安宁专一,不是有高雅志向、明白礼义的人,谁能与之同行?礼不分贵贱,也不分古今。古代失礼的人,要到乡野中去寻找。我们乡里就是乡野,乡野之人比夫子所教的先进弟子更为质朴。我们乡里如果真能肃穆深思:俭就是简,奢就是邪;只纳入简朴,不纳入邪僻。宁可朴实厚重以安定心神,不要淫靡妖冶以伤害本性;宁可给身后留下余裕,不要只求眼前快意;宁可节制用度以珍惜福分,不要任意糟蹋以违逆天意。这样简约而容易实行,容易实行也可以长久;这就是天地之道,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由此推开,天下人人都亲爱亲人、尊敬长者,人人都使众人快乐、使众人得利,天下就没有不能平治的了。所以我说:我从乡里的情形观察,便知道王道是很容易实行的。约有若干条,都是各位朋友厘定订正的,其中间或附录先贤的格言。这样做大概是表示遵从前辈的意思。我在礼制问题上谈礼,未免有僭越;但并不是只说空话,各位朋友对我有深厚的期望。○《谭艺录序》我客居在外,冬天得到准许回乡;温陵李公来镇守潮州。我私下想,李公出身名门,应当眼界空阔、俯视天下;即使不是这样,他在维扬资历深厚,也足以悠游等待升迁。对于诸生或许未必能亲自照应,没想到不到几个月,他便亲自建立旗鼓,召集十一所学校,品评其中的文章,从圈点批校中发现文章的精神和骨力,像九方皋相马一样。后来又将副本交付刊刻,请我说几句话放在卷首。我推辞说自己只是低声诵读之人,四十年来推辞这类文章不下三次;李公又召见季子佳,转而督促他。我恍惚了很久,才想起壬午、癸未年间,先师郭司马镇守潮州,曾刻《韩山较士录》,我确实是录中如爨下残桐般的人才。三朝短暂的守任者中,多有贤能之人,只是这种心意已经被人忘却。幸而李公接续郭司马的声响,成为诸生的模范,我怎敢以愚钝之才而不署姓名呢?我认为如今谈论文章的人,常说文章得益于山川;而潮州的山川仍和从前一样。玉简峰光辉,珠溟水泽妩媚,凤凰栖息、霞光飞舞,鳄鱼迁徙、波涛平静,难道曾经与前代不同吗?前代的文章、性理、学问、功业、科名,也灿然载在史册中,遥远的事暂且不论。正德、嘉靖以来,林太史以万言文章受到世庙赏识,亲知翁襄敏凭将略捍卫九边;若论骄人的成就,屈指古今,也不可多得。无奈有时年成歉收、时运不济,科举偶尔不如意,使一两个怀藏美玉的士人不能没有牢骚不平之感;有时甚至意气索然、自暴自弃,把责任归咎于山川不灵。我很不以为然,因为人生的际遇,正在于有些可以知道,有些不可以知道。士人不能知道的是天命,而自己能够知道的是自身。李公以身作出榜样,诸位士人更加自我奋发,不过片刻之间便发生变化,一天不同于一天,一个月不同于一个月。因此众人争相吐露奇才,十篇中有十篇合乎标准;其精神高明而显豁,峻拔奇特如玉简峰,宏阔放纵如珠溟,飞扬如凤凰栖息,深沉如鳄鱼迁徙。我有幸读完这些文章,发现它们与壬午、癸未年间的面貌完全不同,这才相信文章因人而转,时运也因人而扶助。李公造就潮州,对郭司马也有光彩。从此学习并坚持久了,久而久之就会改变,即使驰骋天下也可以,哪里还只限于潮州呢?我因此有所感慨。从前韩昌黎任潮州刺史,整顿乡校,一纸文书以崇正辟邪为宗旨,学者都把他比作北斗泰山而归依他,最终士人笃实于文章品行,直到今天还蒙受海滨邹鲁的称誉。如今李公以“谭艺”为名,心意却不在技艺本身。开始考试便亲自实行,打开试卷也以亲自实行作为要求;这难道也是远远继承韩昌黎重文章、重品行的心意吗?诸位生员愿意求学是有着落的,不要无端只以文章自我炫耀而说“韩木繁花”;若把科第看作可以预卜的花果,恐怕并不是李公的期望。○《重浚中离溪募缘叙》
中离溪原无溪也,倡浚之者自中离薛先生始。嘉靖己丑,薛先生自为识曰:「此溪一通,农者利灌,商者利贩,居者利运行者利舟楫,葢乡愿也。予相其可就,以告南湖王公曰:『然』。命经卫涂竹泉董其事,夙夜劳瘁,而乡荐士林孚中亦协相以成。噫!是举也,天应异晴,地应异物,动七都之众,尽数月之勤,良亦难矣。后之人其嗣浚之,庶此溪之利永也。」此薛先生于宗山书院勒石辞也。夫天应异晴,固谓之得天时;而地应异物者,葢当日浚河得残碑于土,曰「水绕牛屎塔,碑出状元来」。不数年,东莆林先生登壬辰第一人,而蔡、刘二侍御亦相继兴起,则此举有关人文。薛先生作记时,犹未及之。今此溪己九十年所矣,岸高善圮,沙多善塞,时久又愈圮愈塞。勿论此都人文少逊前修,而薛先生之所谓利灌、利贩、利运、利舟楫者,又不啻难焉。近年以来,数县转输每迂回海上,然后上始达乎揭普,下始达乎海阳、澄饶。或舟有重赀,则绿林生心;或风有作恶,则白浪为祟。屡欲此溪嗣浚,祇为道旁之筑而己兹幸公祖父母特采群议,转详院道,主盟不可谓非千载一时。苐洊灾之后,物力凋敝,决难以动七都而勤数月。除赈龙溪、上莆、南桂银三十六两及本县捐俸银五十两外,即欲尽请公帑,则榷重饷诎,业己无余。再四筹策,秪有募十方而成普济耳。今计此溪上浅者宜浚三四尺,中浅者宜浚一二尺,总之度地当二千丈而遥,度费当数百金而羡。时穷思通,否极思泰,民心望此举有如望岁矣。顾租税隶此都,舟楫经此都,商贾虽在别埠,而往来此都皆于此溪有资也。与其泛海而幸不测,孰若捐赀而就坦途?凡我桑梓,愿仰德意,共破悭贪,蚤成盛举,则内地舳舻风波盗贼可免,秀气宣泄,贤才辈出可期,不将明德与川泽并流哉?余不文,不敢以骈骊语晦修。浚意,爰弁俚辞,用告于尚义而乐施者。
城南书庄草卷之七
●城南书庄草卷之八
海阳林熙春志和甫着
记
◆记
海阳县重修文庙两庑记
普宁县重修儒学记
揭阳县修理桥梁道路记
澄海县修溪东寨记
海阳县重修东津沙衙堤记
周氏大宗世封列祖家庙记
潮阳县沈侯苏商碑记
惠来县尊经阁记
嗣浚中离溪记
潮州司理姚公疏通塩法碑记
揭阳县复建钓鳌桥碑记
附乙丑复桥题词
为次孙尔扬立后记
潮州府复澄海县官山记
外父陈怀川公立后记
○海阳县重修文庙两庑记
译中离溪原本没有溪流,倡议疏浚它的人从中离薛先生开始。嘉靖己丑年,薛先生亲自写记说:“这条溪一旦贯通,农民有利于灌溉,商人有利于贩运,居住者有利于出行,行旅者有利于乘舟,大概是乡里的共同愿望。我观察它可以办成,便告诉南湖王公,王公说:‘好。’于是命经卫涂竹泉主管此事,早晚劳苦,而乡荐士林孚中也协助他完成。唉!这件事得到异常晴朗的天时,又得到地上出土异物的征验,调动七都百姓,花费几个月的劳力,实在很难。后世的人应当继续疏浚它,希望这条溪的利益长久存在。”这是薛先生在宗山书院刻石上的文章。所谓天应异晴,当然是说得到天时;所谓地应异物,是因为当日疏浚河道时在土中得到残碑,上面写着:“水绕牛屎塔,碑出状元来。”不到几年,东莆林先生考中壬辰科第一名,蔡、刘二位侍御也相继兴起,于是这项工程确实关系到人文。薛先生作记时,还没有涉及这些事。如今这条溪已有九十年了,河岸高而容易坍塌,泥沙多而容易淤塞,时间久了便更加坍塌、更加淤塞。更不用说此都的人文比前代先贤稍逊,而薛先生所说的灌溉、贩运、交通、舟楫之利,也更加难以实现了。近年以来,几个县的转运往往绕道海上,然后上游才能到达揭阳、普宁,下游才能到达海阳、澄海、饶平。有时船上装着贵重财物,便引起绿林盗贼的歹心;有时风势作恶,白浪便成为祸患。多次想要继续疏浚这条溪,只是因为修筑道路旁的工程而搁置。如今幸好公祖父母特别采纳众人的意见,转呈学院和道台,主持倡议,不能说不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只是连年灾害以后,物力凋敝,实在难以调动七都百姓劳作数月。除赈济龙溪、上莆、南桂的银三十六两,以及本县捐出的俸银五十两以外,即使想全部请求公帑,盐税繁重而财赋困乏,也已经没有余力。反复筹划,只有向四方募捐,才能共同完成普济之事。如今估计这条溪上游浅处应当疏浚三四尺,中游浅处应当疏浚一二尺,总计估量要长达二千丈,费用约数百金而有余。时势困穷便思求通,否极便思转泰,百姓的心情盼望这项工程,就像盼望丰年一样。何况租税隶属于此都,舟楫经过此都,商贾虽住在别的埠头,但往来此都都要依靠这条溪。与其泛舟海上而侥幸避免不测,哪里比得上捐出财物走平坦道路呢?凡是我的乡亲,希望仰承公祖父母的德意,共同破除吝啬贪婪,早日成就这项盛举;这样,内地的船只可以免遭风波盗贼,秀美灵气可以宣泄,贤才辈出也可以期待,难道不将与河流湖泽一同流传明德吗?我不擅长文章,不敢用骈俪文辞来遮蔽疏浚之意,因此在卷首附上浅俗的文字,用来告诉那些崇尚义举、乐于施舍的人。《城南书庄草》卷之七。●《城南书庄草》卷之八。海阳林熙春志和甫著。记。◆记。海阳县重修文庙两庑记。普宁县重修儒学记。揭阳县修理桥梁道路记。澄海县修治溪东寨记。海阳县重修东津沙衙堤记。周氏大宗世封列祖家庙记。《潮阳县沈侯苏商碑记》《惠来县尊经阁记》《嗣浚中离溪记》《潮州司理姚公疏通盐法碑记》《揭阳县复建钓鳌桥碑记》附录:乙丑年重修桥梁题词 《为次孙尔扬立后记》《潮州府复澄海县官山记》《外父陈怀川公立后记》《海阳县重修文庙两庑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