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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林忠宣公全集六

城南书庄草卷之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2–106 段

方余小子之初学步也,则大廷尉周先生己成进士,理四明矣。比先生登金陵,践玉垒,渡泸,入关,而小子始以言事主先生。随用积劳,建节西夏,声实隆甚。维时先生甫耆耳,言者悞谓齿长及之。乃皇帝不直言者,因以亮先生朴忠,不数月俾典棘寺,将任以统均,示大用也。先生未入都,上疏言:“臣世受国恩,岂惜捐縻?顾先臣丘墓芜秽未治,又犬马病剧,不任驱使。惟陛下哀怜,赐臣骸骨。”上雅向用廷尉,而重违其请,为给传,传廷尉归。归之明年,上念西夏劳,即家赐上方金帛,令有司谨察病可以闻,葢特知也。先生为筑海日楼于桃溪赠公墓次,朝夕兴思,超然于是非得丧之外。每部使者推毂先生而不得觌先生面,即郡若邑君侯造庐欲问民所疾苦,先生一切谢绝,以颐神养精为兢兢。会正月初三日为先生览揆之辰,诸令公潮阳王君等欲以一觞为寿,而以酌辞属之小子。以小子而操觚于作者之庭,祗鷇音耳。郄步者久之,而下邑令公王君日督责无己,又乌敢以椎鲁辞?窃惟天地之精英,发之为文章,收之为道德,而其绪余及于事功。在昔圣门分为数科,亦各得其性之所近而止。至孔子谢辞命而歉躬行,任俎豆而让军旅,似若逡廵退缩然。它日又曰:“有德有言,我战则克。”又何一贯而时出也?明兴礼乐征伐并起,风云弘正以来,鸿昌茂庞之气于斯为盛。其间明道修词,四方响应,树勋建伐,千古让烈者,岂乏而人?要以文质功实始终无瑕,竟亦渺鲜也。此何以故?辞胜则忠信难孚,功高则文彩寡着,有繇然耳。先生之才本足以凌厉■〈宀禹〉内,而孝廉以后更田百氏而猎之,积书若兰台石室然,无所不窥。殿最若持衡然,无所不核。纵横若扶摇九万然,无所不下。即不得从白虎青藜之后以毕奏其技,然有韵之文必极其变,以尽风。无韵之文必穷其法以诣古,而弇州新都亦自以为鼎狎齐盟,何壮也?苐先生犹以为即当于我而无当于世,日夜友名士以平章世务。诸凡国典庙彝,吏治民莫,兵屯刑名,钱谷之筴,无不竭五官而罄百虑,以故理而理,郎而郎,二千石而二千石,监司而监司,开府而开府,歼□控□,令宵旰无西顾忧,则卓然为社稷臣矣。然先生犹愈以为即当于世而无当于真,我自念先赠公谢孝廉,以从湛文简衍一脉,以啔我后人者谓何?继从吕巾石先生,以讨穴犮天人性命之学者,又谓何?倘阳慕之后,阴弃之;始师之后,终背之。己歉乎为人子,为人弟,尚安望其表人伦而师百世?遂壹意杜门谢客,讲业著书,时而行不媿影,时而寝不媿衾,时而杖屦逍遥,时而渊默雷声。即素以道学禅理称者,殊未能窥其藩篱也。先生之蓄积,岂有量哉?昔汉武帝人主也,读长卿子虚,怃然叹曰:“朕恨不得与此人同时。”今小子幸与先生同时矣。一鸣辄斥,五十无闻,尚无足以知先生,其何足以寿先生?顾在儒言儒,则凡物可朽,惟立德立言立功为不朽,直将以万世为春秋,视蓂灵大椿犹旦暮尔。此其说或在长生家上也。诸令公曰:“儒道不朽,诚足以寿先生矣。”苐主上神圣,向所为即家赐以金帛,诏有司谨察病可以闻者,宁能一日忘廷尉哉?盛治休明,将用声乐以被金石,而懿德令仪,天子且改容焉,则自此之年皆宣猷之秋也。海日之楼,又宁足以私先生哉?如日之升,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请更以是为先生寿。

○贺惺元姚太翁六十寿序

译当我这个小子刚开始学走路时,大廷尉周先生已经考中进士,治理四明。等到先生登临金陵、踏上玉垒、渡过泸水、进入关中,而我才开始以论事之文推尊先生。先生后来因累积功劳,出任西夏节度使,声望和实绩都极为隆盛。当时先生刚过六十岁,进言的人误以为他年长到可以退休。皇帝没有责怪进言者,反而因此更加明白先生的质朴忠诚;不到几个月,就让他掌管棘寺,将要任用他统领均输,表示准备重用。先生还没有进京,便上疏说:臣世代承受国家恩典,哪里会吝惜捐献财物?只是先臣坟墓荒芜未治,加上犬马之年病势严重,不能任受驱使。唯愿陛下怜悯,赐臣归还骸骨。皇上一向想任用廷尉,又不忍违背他的请求,于是给他驿传,让廷尉回乡。回乡第二年,皇上想到他在西夏的功劳,就在他家赐给上方金帛,命有关官员谨慎察看他的病情,若可以上报便上报,大概是特别知遇。先生在桃溪公墓旁修筑海日楼,早晚追怀先人,超然置身于是非得失之外。每当各部使者推举先生,却不能亲自见到先生;即使郡县侯长登门想询问民间疾苦,先生也一概谢绝,只把保养精神作为谨慎之事。恰逢正月初三是先生观览生辰,诸位县令以及潮阳王君等想用一杯酒祝寿,便把斟酌祝词的事托付给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凭我这个小子,竟在文章作者的门庭中执笔写作,也只像雏鸟的叫声罢了。我退缩了很久,但下邑令公王君日日督促责备,毫不停止,我又怎敢以愚拙为由推辞?我私下认为,天地的精华,发露出来成为文章,收敛起来成为道德,其余绪又延伸为事功。从前孔门分为几种学科,弟子也各自依照性情所近而止步。到了孔子推辞辞命、惭愧于亲身实行,接受俎豆礼仪而推让军旅之事,看起来仿佛徘徊退缩。后来他又说:有德行、有言语,我出战就能取胜。这不是又把一切贯通,并且随时显现出来了吗?明朝兴起以后,礼乐与征伐一同发展;自弘治、正德以来,宏大昌盛的气象在这里最为旺盛。其中明晓道理、修饰文辞,四方响应;建立功勋、树立事业,使千古英烈逊色的人,难道会少吗?但要说文质与功实始终没有瑕疵,最终也十分少见。这是什么缘故?文辞胜过实际,忠信就难以取信;功劳太高,文采便少有显著,这是有原因的。先生的才华本来足以凌厉于天地之间;自从考中孝廉以后,更广泛研习百家、搜猎群书,积存的书籍如同兰台石室一样,无所不窥。考核优劣如同手持衡器,无所不核验。纵横驰骋如同扶摇直上九万里,无所不至。即使不能跟随白虎观、青藜阁之后来完全施展才华,但有韵之文必定穷尽变化,以充分发挥文辞的风采。没有韵脚的文章,必定穷尽文法而达到古人的境界;即使弇州、新都,也自以为可以列入鼎足并立、相互抗衡的文坛盟会,气势多么壮盛啊!只是先生仍认为这些不过适合自己,却不适合世俗,于是日日夜夜与名士交游,评议天下事务。凡是国家典章、宗庙礼制,吏治民政,屯兵刑名,钱粮谋划,无不竭尽五官、耗尽万般思虑;因此,理政者真正善于理政,郎官真正称职,二千石真正尽职,监司真正胜任,开府者真正有开府之才;消灭盗贼、控制边患,使天子不再有西顾的忧虑,于是卓然成为社稷之臣。然而先生又越发认为,这些虽合于世俗,却不合于真实大道。他常想到先赠公谢孝廉跟随湛文简,承接一脉学问、启迪后人的用意究竟是什么?后来又跟随吕巾石先生,探究天人性命之学的根源,又究竟是为什么?如果表面上仰慕,暗地里却抛弃;起初尊师,最终却背弃,那么已经有愧于做人子的身份,也有愧于做人弟的身份,又怎能指望他成为人伦表率、百世之师呢?于是专心闭门谢客,讲习学业、著书立说;有时行走不愧于影子,有时睡卧不愧于被衾;有时拄杖穿鞋逍遥,有时深沉静默而声势如雷。即使平素以道学禅理自称的人,也很难窥见他的门径。先生的积蓄,哪里有尽头呢?从前汉武帝身为君主,读司马相如的《子虚赋》,惆怅叹息说:我遗憾不能与这个人同时代。如今小子有幸与先生同时代,却一开口便被斥退,五十岁还默默无闻,尚且不足以了解先生,又哪里配得上为先生祝寿?不过按照儒者的说法,万物都会腐朽,只有立德、立言、立功才能不朽;这正是把万世当作春秋,把蓂灵、大椿的长寿也看作朝夕之间罢了。这种说法或许比长生家的学说还高。诸位县令说:儒道所说的不朽,确实足以为先生祝寿。只是主上圣明,从前因为先生而在家赐金帛,诏令有关官员谨慎察看病情、可以上报,难道能有一天忘记廷尉吗?盛世政治清明,将要用声乐传播到钟磬之中;而先生美好的德行和仪容,也将使天子为之改容。那么从今往后,年年都是宣扬治道的时节。海日楼又哪里足以成为先生私有的寿命象征呢?正如太阳正在升起,河水正在奔流,没有什么不会增长;请再用这些话为先生祝寿。○贺惺元姚太翁六十寿序

姚太翁惺元,为越诸生,治经术无害,当第,乃余四十年,七战于所司,弗第也。自惟世以易起家,易六子出,而干安居,直以不用为用耳。则始以遗经授诸子,诸子具褒然国器,而仲则先登矣。辛丑成进士,得拜潮司理,理法官亦御史,私人夫谁不称贵倨?理君顾朝受命而夕饮氷,谓子之能仕,父教之忠,傥以潮天涯故,不奉大人南行,勿论。伯若季卒业乡国,指使不共,即幸而宁居,又安所朝禀度而夕受质?待命浃旬,翁始就道。既至,则外言不入,内声不扬,虽厮竖扫除,未曾一议。翁面频年,即欲称万年之觞,且秘不得闻。近始闻二月十七日为公览揆,而花甲则已周矣。四境父老恨知翁晚,欣欣然相告以褐衣及门曰:「理君手持三尺,慑贵人,破猾吏,巨豪有声。然平亭疑狱百数,坐一二妖言,以法令反侧。子自安,连摄郡郡事,斧断刄解,人无不愿久摄郡也者,此翁德也。」华封三祝,出自细人,请以是为翁寿。阍者不得请,敢辞。既而十一校弟子员,以缝衣及门曰:「传称明刑弼教,亦犹行古之道也。理君悬明镜,数郡待以释滞解冤,乃政多余。闲日有省,月有试,岁有考成,时时进诸生谭名理经萟,而无惰容。以故癸卯乡举,较昔得人,此翁教也。」永锡难老,泮水歌之,请以是为翁寿。阍者不得请,敢固辞。既而列邑诸大夫,煌煌然下车,以裼衣见,阍者将命曰:「孺子幸而在事,赖诸大夫匡其不逮,无为境内忧。然人臣无私交,畏在简书,猥以犬马齿而觌宾客,义所不敢出也。」诸大夫度无以寿翁,乃裒士庶语相率造余庐,愿藉一言为杖者先。余惟士庶有言,言人人殊,大都理君大得民,非直理君贤也。躬稼而授之穑,故有秋;省括而授之释,故命中不有资始,孰与厚终?世济之谓也。窃闻翁于书无所不读,下笔数千言立就。中年从乡人习阳明先生言,恍若有得。扁一室曰慎独,其于性命之学洞如也。性至孝,无所缘饰,事先尊人,先大母以养志,闻即先大母有疾,不难呼天而以身请。所为延大母三十余年,卒得称大耄者,人以为孝感云。第古今言寿,无如佛老。翁之生也,先二日为老子诞期,后二日为大士诞期,时值中气,实孕异人。况其在潮,所可知者,庭实不得陈竿牍,不得通闻。纵舍则色喜,闻无赦则色忧。葢庶几乎老之清凈,佛之慈悲者,则何难寿。惟是二氏之寿,寿诸身;吾儒之寿,寿诸家国与天下。无以则以翁之世学进易,大有自天申之吉,无不利。而夫子则系以天之所佐者顺也,人之所佐者信也。方今雨畅时若,夫谷顺成,四郊按堵,亿姓讴吟。其所称佐顺佐信者,非理君无以遗四境,非翁无以遗理君。已日理君以卓异闻,圣天子将召入为台郎给舍,则龙章火^火^如盛世所修养老礼,躬为祖割而问政者,当自潮州始。此所谓天道人道合君臣父子而交相寿者也。敢为歌天保而祝以昌黎曰:韩之山不可登,翁之寿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韩之江不可冯,翁之寿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韩之木不可升,翁之寿如松栢之茂,无不尔。或承诸大夫曰善,请裂帛书之,以当万年之觞。

○贺莲山许公百岁序

译姚太翁惺元,是越地的诸生,研治经术并无不足,本应考中,但四十年来,七次参加有关部门主持的考试,都没有考中。他自己想,世人凭《易经》起家,而《易经》又使六个儿子出仕;自己安居在家,正是把“不被任用”当作“任用”罢了。于是开始用先代经典教给诸子,诸子都成为卓然的国家栋梁,而次子先行登第。辛丑年考中进士,得以授任潮州司理。掌司法的官员也相当于御史,私人之间谁不称他尊贵傲岸?司理君早晨接受任命,晚上便忧惧得如饮冰水,说:儿子有能力做官,是父亲教导他忠诚;如果因为潮州远在天涯,便不奉大人南行,那就不用说了。长子和幼子最终在乡国完成学业,即使指使不愿同来,侥幸安居,又哪里能早晨接受教诲、晚上听取质疑呢?等待命令十多天后,老翁才上路。到达以后,外面的言语传不进去,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来;即使仆役清扫,也从未议论一件事。老翁多年未见儿子,即使想举杯祝他长寿,也秘密得不到消息。最近才听说二月十七日是公的生日,而六十甲子已经轮满。四境父老遗憾认识老翁太晚,欣喜地互相告知,穿着粗布衣服来到门前说:司理君手持三尺法剑,震慑贵人,惩办狡猾官吏;大豪强中声名显著的人,他也能平反审理数百件疑狱,只因一两起妖言案件而按法治罪,反复斟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儿子安然自处,连续代理郡中事务,断案如斧劈刀解,人们无不希望他长久代理郡政;这都是老翁的德行。古人所说的华封三祝,出自我们这些平民,请允许我们用这些话为老翁祝寿。守门人没有得到准许,我谨此坚决推辞。不久,十一所学校的弟子员穿着缝制的衣服来到门前说:传说彰明刑法、辅助教化,也就是实行古代的道理。司理君高悬明镜,数郡都等待他解除积滞、平反冤屈,于是政务处理得游刃有余。他闲暇时每日有所省察,每月有所考核,每年有考成,时时召集诸生讲论名理和经艺,没有一点懈怠的样子。因此癸卯年乡试,选拔的人才比过去多,这是老翁教导的结果。愿老翁永远享有长寿,泮水之歌可以为此歌颂;请允许我们用这些话为老翁祝寿。守门人没有得到准许,我谨此坚决推辞。不久,各县大夫都光彩照人地下车,穿着裼衣来拜见。守门人将他们的意思报告说:小子有幸正在任事,多亏诸位大夫匡正我的不足,使境内没有忧患;但人臣不应有私交,又畏惧公文法令,若以犬马之年拜见宾客,在道义上不敢出去。诸位大夫估计没有办法直接为老翁祝寿,于是收集士人百姓的话,一同来到我的居所,希望借我的一句话为手杖老人先行祝颂。我认为士人百姓的说法各不相同,大体上都是说司理君深得民心;这不仅因为司理君贤能,还因为他亲自耕作并教人播种,所以才有收成。他省察弓括而教人释放箭矢,所以箭能射中;如果没有资财作为开始,谁能使结局丰厚?这就是世代相继成就的道理。我私下听说老翁读书无所不读,下笔数千言立刻写成。中年以后跟随乡人学习王阳明先生的学说,恍然有所领悟。他题写一间屋子叫“慎独”,对于性命之学洞察透彻。他天性至孝,没有任何虚饰;侍奉先父和先祖母,以奉养他们的心愿为重。听说先祖母一有疾病,他便不惜向上天呼号,愿以自身代替她承受。正因为这样奉养老祖母三十多年,最终得以称为大耄之年,人们都认为是孝心感动了上天。只是古今谈论长寿,没有比佛、老两家更能说的。老翁出生之日,前两天是老子诞辰,后两天是大士诞辰,又正值中气,实在是孕育奇异之人的时节。何况他在潮州,所能知道的是:庭院中不能陈列竿牍,公文不能传达;如果获准放行便面露喜色,听说不予赦免便面露忧色。大概差不多具备老子的清净、佛教的慈悲,那么长寿又有什么困难呢?只是佛、道二家的长寿,是延长自身寿命;我们儒家的长寿,是使家国天下长久。既然如此,便用老翁世代学业进步、《易经》中“大有”卦自天而来的吉祥来祝愿他,无所不利。孔夫子又说:上天所辅助的,必然顺利;人所辅助的,必然诚信。如今雨水调畅、四时顺遂,谷物应时成熟,四郊安定,亿万百姓歌唱。所谓上天辅助其顺、人辅助其信,若不是司理君,就没有什么可以留给四境;若不是老翁,也没有什么可以留给司理君。如今司理君已经因政绩卓异而闻名,圣明天子将召他入朝任台郎、给舍;那么龙章火火,正如盛世所修的养老礼,亲自为祖先割牲而询问政事,应当从潮州开始。这就是所谓天道、人道汇合,使君臣、父子彼此相互祝寿。我谨作《天保》之歌,并借韩愈的话祝愿:韩山高不可登,老翁的寿命如南山之寿,不倾斜、不崩塌;韩江深不可渡,老翁的寿命如正在奔流的河水,没有什么不会增长;韩山的树木高不可攀,老翁的寿命如松柏茂盛,没有什么不归于您。有人转述诸位大夫说:好。于是请撕帛书写下来,用来充作祝颂万年的酒杯。○贺莲山许公百岁序

礼,天子廵狩,先问百年者,欲有言焉,则就之,葢其重也。是故养老之政,为燕,为飨,为食,自虞、夏、殷、周未之有改,即汉、唐之世,亦临雍拂席为兢兢焉。夫讵非风化之大原,休嘉之盛轨哉!明兴以来,礼教翔洽,皇帝纵未遑袒而割牲,冕而摠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而赐级、赐粟之诏无岁不下。每岁所司,从乡射饮三老、五更、胶序,亦犹行古之道耳。惟潮越在天涯,去京师万里,或谊为人鹄而寿匪期颐,或龄可杖鸠而行匪表率,均未可以塞明诏而章天子尊高年重有德至意。近于澄海得一人焉,则莲山许公是己。公生于弘治辛酉,历正、嘉、隆、万,葢己九十九年。所己亥春,观察任公自家大人知公无量寿状,乃锡之以扁,扁曰「清朝人瑞」,予之以诗,诗至百数十言,葢异数也。未几,直指顾公以棹楔行郡,大夫胡公以宾筵举,则布衣宠荣,即大戴所称「何以加焉」。维兹十月初八日,实公览揆之辰,公之亲若子姓迎禧庆佑,舞彩奉滑遀,造公之膝而稽首曰:「幸公百岁,敢上公初爵。」近若姻娅殷懃,觞豆筐篚朿帛登公之堂而稽首曰:「幸公百岁,敢上公再爵。」远若里巷童叟攒罗鳞次,差池杂沓,填公之门而稽首曰:「幸公百岁,敢上公三爵。」于是缙绅父老尤相率祝公以言,就逢掖陈君某、刘君某而属其词于余。余生也晚,视公则大父行,恶用以里语辰心?公顾逢掖申其请益力也,谓公生平孝友,居常无所用奇,第割负郭田以备禴祀,视诸弟子若己子,不啻卵翼肉骨之。即族人戚人所待以举火、举婚、举瘗者,殆十数家,倘所谓躬行而笃于人伦非耶?老推主盟,约为乡祭酒,人有纷未解,得公片言定,犹有陈太丘遣风焉。所司高其行谊,奉衣冠复其身,公服以见客,辄弃去,取旧帻冠曰:「吾老人不任冠美且绮绣朿缚,奚若毳绤之适寒燠也?」暇则扶双藜杂阛阓少。年亹亹,谈说不厌。将就寝,犹篝灯烺烺,细书今昔事可劝戒者数条,以示后人。即壮夫所不能者,而公能之,此岂非天授哉?况公生长五朝,五朝之治乱得失,津津如指诸掌。倘天子修乞言故事,当今惇史在旁,藉公语识之,先生其何以逡廵为?余惟自古寿考非常之士,多自山林隐逸得之。谓幽栖则神闲,神闲则气王,有繇然也。乃公犹不免市嚣,耳口不谭牝牡,圭刀身不习导引吐纳,而顾壮也?难老老也,似壮所从来远矣。人生贫富寿夭,何常使营营戚戚,是欲以人力与造化争,岂曰寿征?余曾得公逸事,公壮岁返遗金,以百若脱蓰然。此其时心中岂知有金?至病寒不烹茗,病热不断脍,亦区区内修所禁,而公且百年甘之。葢贫富寿夭其机己忘,忘则无利为利,无生有生,正久视之术耳。在昔有宋,公之姓有琼者,年九十九,而其子永丐一官就养。太祖召问近事,琼记忆甚悉,太祖不难以郾城令永。迄今史籍烜烂,为千古侈谭,公岂其苗裔耶?试观草木,岂不春华秋实?若被蟠桃、大椿至三千岁而华,三千岁而实,八千岁而春,八千岁而秋,此何可以旦暮较也?川泽之量盈涸有时,彼所云百川归之而不盈,尾闾泄之而不涸,则惟瀛海为然耳。公家世埭阳,正生于瀛海者也。浴日浮天,兴云吐雾,光景在目,精神益固,则其为蟠桃、为大椿者,且自今始。诗曰:「天子万年」,则今上万历之谓也。又曰:「黄耇无疆」,则许公百岁之谓也。有是君,斯有是臣,敢以是为今日祝。

○锡类篇为大将军麻南桂寿

译按照礼制,天子巡狩时,先要询问年满百岁的人;如果老人有话要说,天子就亲自前往拜访,因为这是极受重视的事情。因此养老的政事,有燕礼、飨礼、食礼,自虞、夏、殷、周以来从未改变;即使在汉、唐时代,皇帝临雍、亲自拂席,也都十分谨慎。这难道不是教化的大本原、美善盛大的典范吗?明朝兴起以来,礼教盛行,皇帝即使没有闲暇亲自袒衣割牲、戴冕执干、亲自执酱进食、执爵敬酒,但赐官阶、赐粮食的诏令没有一年不下达。每年有关官员依照乡射礼宴饮三老、五更和胶序中的人,也仍然是在实行古代的道理。只是潮州远在天涯,距离京师万里;有的人名义上足以称为百岁老人却并未达到期颐,有的人年龄虽可拄鸠杖而行却不足以作表率,都还不能满足明诏、彰显天子尊敬高龄、重视有德之人的至意。近来在澄海找到这样一个人,便是莲山许公。公生于弘治辛酉年,经历正德、嘉靖、隆庆、万历,到如今已经九十九年。己亥年春,观察任公从家中大人那里知道公长寿的事迹,于是赐给他匾额,题为“清朝人瑞”,又赐诗一首,诗有一百几十字,大概是特别的恩典。不久,直指顾公带着棹楔巡视各郡,大夫胡公在宾筵上推举他;一个平民得到这样的宠荣,正如《大戴礼记》所说的“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今年十月初八日,正是公的生日。公的亲族和子孙迎接祥瑞庆贺,穿着彩衣、奉上酒食,来到公膝前叩首说:幸而公享年百岁,敢献上第一次酒爵。近亲如姻亲也殷勤相贺,带着酒食、礼物和彩帛登堂叩首说:幸而公享年百岁,敢献上第二次酒爵。远近乡巷中的儿童老人像鱼鳞一样聚集,错杂纷沓,填满公的门前,叩首说:幸而公享年百岁,敢献上第三次酒爵。于是士绅父老更一同用言语祝寿,找到逢掖陈君某、刘君某,请他们把祝词托付给我。我出生得晚,和公相比,公属于祖父一辈,我哪里能用乡间俗语表达心意?但公反而请逢掖更加用力地请求我,说公一生孝顺友爱,平时没有什么奇特之举,只是拿出城郭附近的田地来准备春秋祭祀,把诸弟看待如同自己的儿子,不只是保护抚养他们。即使族人、亲戚中依靠他来举火、办婚、埋葬的,几乎有十多家,这难道不是亲身实行、笃厚于人伦吗?老人被推为乡里的主盟,约定做乡里的祭酒;人们有纷争不能解决,得到公一句话便能裁定,仍有陈太丘遗留下来的风范。有关官员尊崇他的品行,赐给他衣冠以恢复身份;公穿着官服来会见客人,却总是脱下,取出旧头巾戴上说:我这个老人承受不了华美冠帽和绮绣的束缚,哪里比得上粗毛葛布适合寒暑呢?有空闲时,他便拄着两根藜杖,夹杂在市场人群中,很少……年岁不断增长,谈说仍不厌倦。将要睡觉时,还点着明亮的灯,把古今可以劝勉警戒人的事情写成几条,给后人看。即使壮年人也做不到的事,公却能做到,这难道不是上天所授吗?何况公生长于五个朝代,五朝的治乱得失,他都说得津津有味,仿佛指在掌上。如果天子修行询问老人的旧例,当今修史的官员就在旁边,借助公的话来认识历史,先生又何必犹豫退缩呢?我认为自古长寿而非凡的人,大多从山林隐逸中得到长寿。说是幽居便精神闲适,精神闲适便元气旺盛,这是有原因的。但公仍免不了处在市井喧嚣中,耳口不谈男女之事,身体也不学习导引吐纳,却反而壮健,为什么呢?不衰老就是老而长寿,似乎壮健所由来的时间已经很久远了。人生的贫富、寿夭哪有一定,何必营营忧戚?想凭人的力量同造化争胜,哪里能说是长寿的征兆?我曾听到公的逸事:公壮年时归还遗失的金钱,视百金如同脱落的蓬草。当时他的心中哪里知道还有金钱?后来患寒病不煮茶,患热病也不断肉脍,这些不过是内在修养的禁忌,而公将近百岁仍甘心如此。大概他已经忘掉贫富寿夭的机理,忘掉之后,无利便成为利,无生便如同有生,这正是长久保持生命的方法。从前宋代有一位同姓许氏的人名叫琼,活到九十九岁,他的儿子永请求授予官职以便就近奉养。宋太祖召见他询问近来的事情,许琼记忆得非常详细,太祖便毫不犹豫地任命他的儿子永为郾城县令。直到今天,史籍中仍光耀灿烂,成为千古夸耀的谈资;公难道是他的后裔吗?试看草木,难道不是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吗?如果像蟠桃、大椿那样,三千年才开花,三千年才结果,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这种寿命又怎能拿朝夕来比较呢?江河湖泽的容量有盈有涸,也有一定时候;至于传说百川归入而不盈、尾闾泄出而不涸,那只有大海才是如此。公的家世在埭阳,正是出生在大海之中的人。沐浴着日光漂浮于天际,兴起云气、吐出雾气,光景尽收眼底,精神更加坚固;那么公成为蟠桃、成为大椿,也将从今天开始。《诗经》说:天子万年,这说的是当今万历皇帝;又说:黄耇无疆,这说的是许公百岁长寿。有这样的君主,才有这样的臣民,谨以这些话为今日祝愿。○《锡类篇》为大将军麻南桂祝寿

国家之倚办文武吏等,重耳文吏职赋,武吏职兵职赋者,收天地之利,经国家之费,锱积寸累,为县官养士,以备征讨;至栉风沐雨,赭海披山,执干戈以卫社稯,则非职兵者莫之与也。余自朿发,忆戊午之倭,乌合而豕突者不满百人,当日果亟为歼灭,又何至内寇响应,蹂践十余年而后敉定?不觉怒发上指,嘅然有封狼居胥之想。倘异日万分一起,应圣天子拊髀之求,当不令班仲升咄咄咲人。故虽以壬癸起家,屈首而谭委蛇之业,非其好也。比被召入直兵垣,东有岛彝,西有播酋,东起而议封,西起而议谕,满朝不决,名为聚讼,而文墨论列,右缙绅而左介冑,更求多于封疆之臣。苟非吾党有人,陈吴二将军出万死以靖东西,时事未可知也。余迟回久之,又不觉有老骥伏枥之思。未几而得南桂麻将军者来参吾潮,阃将军自粤而楚而滇而蜀,建牙逾十载,车辙半天下,其所为搴旗斩将,课功程能者,具在诸御史中丞、御史推毂疏中,不具论。余姑就潮论潮,潮属天涯,风气多柔,而材官彀士又徒取空名,无禆实效,即有简拔,非以竿牍取容,则以馈饷借资,往往而是。夫养士欲以何为?至以封疆为戏,不亦可扼腕叹哉!将军衡石于庭,登坛而自为政,日有练,月有核,岁有考成,非徒春秋耀武于国门己也。以故癸卯之役,倭骤登岸,声势迅雷,民心张皇,复恐如戊午时,将军单骑疾驰,帅部卒野战,生致名酋,尚首功有差,内地之不受虔刘,皆其肠也。乃当事者意别有所纵舍,不坐彼而几欲坐此,冤矣!人亦有言,廉士无名,其将军之谓欤?将军以是月十有七日为览揆之辰,万户侯王君昭德、柳君守先等征余言为寿。余惟宋臣论天下太平而归之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将军致身报主,恶乎言寿?又宋臣拜将必求方面大耳有福泽之人,将军身满八尺,双眸如炬,声音在堂,盈堂;在室,盈室。又恶乎不言?寿!然余之所以为将军寿者,有在也。晋之将郄谷也,未曾授一陴,分一队,第曰说礼乐,敦诗书已耳。楚子反攻秦乏粮,其毋问使而知子反之犹刍豢也。即功在破秦,亦闭门拒之,意念穴犮矣。将军风流儒雅,不减晋人,而条议储谷为三军请命,备缓急糗粮所繇,殆与子反远哉。将军有母太夫人,春秋高,亦以是月寿。将军每奉色养,事不告不敢行,倘以是而奉卮酒,归报太夫人喜可知己。诗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不匮寿,永锡亦寿。请以是为将军酌辞,愿将军善持焉。圣天子以孝治天下,即以孝召将军,则潮阃实将军嚆矢矣。

○贺缵槐曾封君七十有三序

译国家所倚重和任用的文武官吏,文官重在文职赋税,武官重在军务和赋税;他们收取天地的利益,经营国家的费用,一点点积累起来,为县官供养士卒,以备征讨。至于经受风吹雨打、染红海水、披荆斩山,手执干戈守卫社稷,则不是军职官员便无人参与。我自幼束发时,还记得戊午年的倭寇,乌合之众像猪一样突进,不过不满百人;当时如果立即把他们歼灭,又何至于引发内寇响应,蹂躏十多年以后才平定?我不觉怒发冲冠,慨然产生封狼居胥那样建功立业的想法。将来万一有机会,应合圣天子拍髀求将之意,不能让班仲升发出愤懑叹息。所以我虽然以壬癸年间的军功起家,低头谈论委蛇周旋的文职事业,却并不喜欢这样。后来被召入朝值守兵部,东边有岛夷,西边有播州酋长;东边起来议论封赏,西边起来议论招谕,满朝不能决定,名义上只是聚众争论,实际在文章奏议上尊重缙绅而轻视武将,还要比镇守边疆的臣子要求更多。如果不是我们这一派中有人,陈、吴二位将军冒着万死平定东西,时局还不可知。我徘徊很久,又不觉产生老骥伏枥的感慨。不久,南桂麻将军来到潮州任职,阃将军从广东到湖南、云南、四川,建立军府十多年,车马走遍天下一半;他所做的夺旗斩将、考核功劳才能的事,都在各位御史中丞、御史推举他的奏疏中,此处不再详论。我姑且只就潮州谈潮州。潮州地处天涯,风气多柔弱,而武官勇士又只取得空名,不能收到实际效果;即使有人被选拔,不是靠文书往来取悦上级,便是靠馈送粮饷取得资助,这种情况比比皆是。养士究竟是为了什么?竟至于把边疆当作儿戏,难道不令人扼腕叹息吗?将军把军务像衡石一样放在庭前,登坛亲自处理政务;每日训练,每月考核,每年考成,绝不只是春秋两季在国门前炫耀武力罢了。因此癸卯年战事中,倭寇突然登岸,声势如迅雷,民心惊慌,又担心像戊午年那样。将军单骑飞驰,率领部卒野战,活捉著名首领,按斩首功劳分别赏赐;内地没有遭受残害,都是由于他的忠心。但主管此事的人心意另有偏袒,反而不惩办敌方,几乎要惩办将军,实在冤枉!人们又说:廉洁的将士往往没有名声,这说的不就是将军吗?将军以本月十七日为生日,万户侯王君昭德、柳君守先等请我写话为他祝寿。我想,宋代大臣谈天下太平,把它归结为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将军献身报答君主,哪里还需要谈论寿命?又宋代大臣拜将时,必定要寻找方面大耳、有福泽的人;将军身高八尺,双眼如火炬,声音传入厅堂,响满厅堂;在一间屋子里,便响满一间屋子。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当然要说长寿!不过我为将军祝寿,是有原因的。晋国将领郄谷,从未授予一名士卒、分给一支队伍,只是说讲习礼乐、敦厚诗书罢了。楚国子反攻打秦国而缺粮,秦国使者不必询问,便知道子反把自己当作猪狗食肉一样的贪食之人。即使功劳在于攻破秦国,楚国也关门拒绝他,因为心思已经钻入了狭窄的孔穴。将军风流儒雅,不比晋国人差;但他条陈建议储备粮食,为三军请命,使军队在缓急之时有干粮可用,这同子反相差多远啊!将军有母亲太夫人,年事已高,也在本月过寿。将军每次奉养母亲,都要看她的脸色;她没有同意的事情,他不敢擅自施行。如果将军因此奉上一杯酒,回去报告给太夫人,她的喜悦就可想而知了。《诗经》说:孝子的孝心不会穷尽,永远赐给你同类。孝心不穷尽便是长寿,永远赐予同类也就是长寿。请允许我用这些话为将军斟酒祝寿,愿将军好好持守。圣明天子以孝道治理天下,如果也因为孝道召用将军,那么潮州的守将实际上将成为将军的起点。○贺缵槐曾封君七十三寿序

古今艳慕耆硕,动云寿考维祺,宁独其己德懋哉?必有停涵郁积者以开厥先,亦必有茂明醲郁者以昌厥后。此非怕人之言也。《诗》咏文王,必歌《皇矣》。歌《皇矣》,为王季受祉作,而武王之世德作《求》。非下武,何以称焉?故先师于文王之父作子述,独赞其无忧。无忧则寿之本也。究其所以寿与父若子之继美,吾以为归之天而不归之人。果尽如先师之说,则为人子者其权常俟之父,为人父者其权常移之子。似以为归之人而不归之天,甚至优游乎父子问曰:“幸有父作,吾何敢专?幸有子述,吾何自苦?”祗以归之天,归之人,洵不引之于己。余尝执是以衡世,而穴犮艳慕乎缵槐。曾封公云:封公为别驾,见虞翁冡嗣观察时甫先生父也。公自舞象,日诵数千言于百氏,无所不猎。以家虽曾受《诗》乎,而独转嗜乎《书》。能兼诸家之说,而毕畅其旨。大父槐庵公,积学不仕,心甚奇之,曰:“此汗血驹也。”稍长,游郡庠,试辄高等。以数奇屡困棘闱,称增广弟子员,当见虞翁之列贤书,绾绶参乘乎清漳、温陵也。讵不翩翩乎佳公子哉?公一意下帷,无少年贵介态。时大母春秋高,望百年而近,朝夕问起居无恙,而又课童仆无哗,治宾客无旷,核租赋米盐纤琐无漏卮。家政斩斩然也。以故见虞翁无内顾虑,得专精拊循。所至有氷蘗声。赋归以后,会母李夫人痼疾,公日与封孺人黄黾勉色养,缮治甘滑遀为,见虞翁结怡老社,雍容闲雅甚都。倘非公之独秉勤劳焉,能奉翁在邑为良令,在郡为良相,在官祀名宦,在乡祀名贤乃尔?此葢公之善承父而成其为子者也。先是观察露头角,公手一编授之曰:“尔父矻矻穷年而不得大用,谓读书何?尔大父以《诗》起家,尔其绍之。”观察受命发愤,妙龄而登庠壝,逾弱冠而拔省帜,虽濡滞公交车十余年,公不以濡滞故责禄仕,一旦振六翮。而搏九霄,授大行人为天子使臣。未几,拜御史,当按河洛。公敕之曰:「中州绾毂,民亦劳止。主恩未报,无以家为。观察绳紏,不遗余力。有藩珰持肘腋,横甚。观察以白简从事,抚臣复为奥援。庙议卒是,观察言相继褫去,而风裁凛然矣。」备荒之政,以赎锾储谷民间,狼戾至数千百万。即海内亦禀为功令,此葢公之善诲子而成其为父者也。公身兼创述,光前裕后。譬之洞庭吞吐八百,上以受委岷江,下以宣达沧海,其封公之谓乎?今公七十有三,而阳月九日,实其览揆之辰。观察复迟其得时之驾,为封公寿。公之戚执诸生傅君某、翁君某等,谓玉帛鞶舄、羔羊之贽,犹然弥文,相率而丐余言为酌者。先余有慨乎陆生之言曰:「恬富贵之纷华者,高无疆之休。」公十岁而称贵人子,四十而称贵人父,逾六而称大行人、御史,不可谓不贵倨矣。乃内行恬淡,惟知有己,即绣衣豸冠,非其好也。何也?自见虞翁之殁,诸弟有穉未立者,有夭而藐诸孤者,公抚摩若子,田庐择其美若腴之,而自安其陋瘠。视世之较量尺寸所繇,殆与天壤异也。居怕和易,不设城府,又轻财好施,虽值窘匮,多寡必应。然亦以大坦彝故,间为乡里小儿齮龁,公苐受之曰:「宁我容人,毋人容我也。」人每见人生驹隙,或劝公自逸,公谓:「余父以清白吏遗我,而儿曹亦甫经营四方,奈何不自啬而侈泰为?况先师虽称文王无忧,而删诗载文王忧勤,又不一而足。则以有忧而成其无忧,公葢不用诗而善用诗者也。」用《大明》之三章以缮心修德,用《绵》之五章、六章以作庙筑室,用《有声》之卒章以诒谋燕翼。方诸游鹿偃石之夫,良异而循乎无求,任其自致,其所为逸自在。正所谓不归天,不归人,而洵引之乎己者也。今公五官神明之用不减少年,亭毒无己,真人不瘁,此岂偶然而己?知造化委和之气,公得之庞。浑精健者,怕有余而巧,若有所不足。世之人,惜公不尽用于世,以老公犹幸而不尽用于世,以其余为寿考,为多贤子孙,为不朽之家声,则恬之为贵,而非纷华之以也。余于是诵前数诗觞公,公复诵《抑》之诗箴余,余转以「无竞维人,四方其训」觞观察,为它日左劵,是为序。

○寿仰峯陆老公祖序

译古今人们艳羡敬慕年高德硕之人,动辄说长寿是福,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本人的德行深厚吗?一定有深沉涵养和郁积的德泽,用来开启他的先世;也一定有茂盛明达、浓厚醇美的德行,用来昌盛他的后代。这不是我偏爱某人的说法。《诗经》歌咏周文王,一定歌唱《皇矣》;歌唱《皇矣》,是因为周王季受福而作,而周武王时代的世代美德,又作了《下武》来歌咏。若没有《下武》,怎么称颂呢?所以先师在讲到文王的父亲时,说文王承继父志、成就父业,唯独赞美他没有忧患。没有忧患,就是长寿的根本。究其所以长寿,以及父亲和儿子相继成就功业的原因,我认为应归于天,而不应归于人。如果完全按照先师的说法,那么做人子的,其权柄常常要等待父亲;做人父亲的,其权柄常常要转移给儿子。这样看似是把功劳归给人而不归给天,甚至父子之间安闲地说:幸亏有父亲创立,我哪里敢独占?幸亏有儿子继述,我何必自苦?只是把一切归给天、归给人,确实不会把功劳引到自己身上。我曾经用这个道理衡量世人,而格外赞叹缵槐。曾封公说:封公担任别驾时,见到虞翁的嫡长子观察时甫先生的父亲。封公从童年起,每天诵读百家数千言,无所不猎取。虽然家中曾经接受《诗经》的学问,但他尤其转而喜爱《尚书》。能够兼采各家学说,并且完全阐明它们的宗旨。大父槐庵公学问积累深厚却没有出仕,内心十分惊异,说:“这是一匹汗血宝马啊。”稍稍长大后,他到郡学游学,每次考试都名列高等。因为命运不济,多次困顿于科场,若能称为增广弟子员,等到虞翁所列的贤书中,就可以佩绶充任清漳、温陵的参乘了,难道不是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吗?公一心闭门读书,没有少年贵族子弟的习气。当时大母年事已高,临近百岁,他早晚问候起居是否安好,又督促童仆不得喧哗,接待宾客不得疏漏,核查租赋、米盐等细微事务,没有一点遗漏。家政处理得严整有条理。因此,他使虞翁没有内顾之忧,能够专心精力抚育教导。所到之处都有清廉如冰蘖的声誉。辞官归来以后,正逢母亲李夫人长期患病,公每天和封孺人黄氏共同尽心奉养、和颜悦色地侍奉;又整治甘美滑润的饮食,随时供给。后来见虞翁结成怡老社,举止雍容闲雅,十分美好。假如不是公独自承担勤劳,怎么能使翁在县里成为良令、在郡里成为良相,在官府中被祭祀为名宦,在乡里被祭祀为名贤,达到这样的地步呢?这大概就是公善于承继父志、成就其为人之子的地方。此前观察使已显露才华,公亲手拿着一部书交给他,说:“你的父亲终年勤苦,却未能得到重用;那么读书是为了什么呢?你的大父凭《诗经》起家,你应当继承他的事业。”观察使接受教诲,发奋努力,年轻时便考入学校,过了二十岁就考取了乡试名额。虽然参加会试滞留了十多年,公却不因他久困科场而责怪他急于求取禄位;后来他一旦振翅高飞,便能翱翔九霄,被授予大行人,担任天子的使臣。不久又任御史,应当巡视河洛。公告诫他说:“中州是四方交通的枢纽,百姓也十分劳苦。主上的恩德尚未报答,不要把心思放在家室上。观察使纠察弹劾,不遗余力。有藩王宦官从旁牵制,横行得厉害。观察使以白简弹劾他们,抚臣又成为他们的奥援。朝廷议论最终认同观察使的话,那些人的官职相继被褫夺,而观察使的风纪声望也更加凛然了。”备荒的政策,是用赎金在民间储粮,累计达到数千万、上亿。即使全国也把这作为法令推行的功绩。这大概就是公善于教诲儿子、成就其为人之父的地方。公本人又兼有创制和著述,光耀前人,造福后代。譬如洞庭湖吞吐八百里,上承受岷江的来水,下游通达沧海,这大概就是封公的含义吧?如今公七十三岁,阳月九日正是他的生日。观察使又等待他得志乘车的时日,为封公祝寿。公的亲戚、门生傅君某、翁君某等人认为,玉帛、鞶带、鞋履以及羔羊等礼物,终究只是增加文饰,于是相互带领来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祝酒辞。我先因陆生的话而有所感慨,他说:“能够安然看待富贵的纷华,是最高、没有止境的美好。”公十岁便被称为贵人之子,四十岁被称为贵人之父,六十多岁又被称为大行人、御史,不能说不显贵尊严了。然而他内心的操守淡泊,只知道守住自己,即使穿绣衣、戴獬豸冠,也不是他的爱好。为什么呢?自从见虞翁去世后,几个弟弟中有年幼尚未成家立业的,有早夭而留下年幼孤儿的,公抚养爱护他们如同自己的儿子,分置田地房产时挑选肥美优良的给他们,自己却安于简陋贫瘠。他与世人斤斤计较尺寸得失的行径相比,几乎有天地之别。他居家平易和善,不设心机,又轻视钱财、乐于施舍,即使身处困窘,多少总必有所回应。但也正因为过于坦率平和,偶尔被乡里小人欺凌,公只是承受着说:“我宁愿容纳别人,不愿让别人容纳我。”人们常见人生如白驹过隙,有时劝公自行享乐,公说:“我的父亲以清白官吏的遗产留给我,而我的孩子们也才开始在四方经营,为什么不节俭自身却要奢侈安逸呢?况且我的老师虽然称赞文王没有忧患,《诗经》删录的诗却记载文王忧劳勤勉,这样的例子又不止一处。也就是因为有忧患而成就无忧,公大概是不只会引用《诗经》,而且善于运用《诗经》的人。”他用《大明》第三章来修养心性、培育德行,用《绵》第五、第六章来兴建宗庙、营造居室,用《有声》末章来为后代留下谋划和福荫。与那些游鹿偃石一类的人相比,他确实不同,却顺其自然,不存求取之心,任凭自己发展;他的所作所为,自然安逸自在。正是所谓不归功于天,也不归功于人,而确实是自己引导自己达到的。如今公五官的神明作用并不比年轻时减少,滋养万物没有止境,真人也不衰惫,这难道只是偶然的吗?要知道,造化赋予的和顺之气,公得到得特别丰厚;浑厚精健有余,却又显得灵巧,仿佛有所不足。世人惋惜公没有把全部才能用于世间,到了晚年又庆幸他没有把全部才能用于世间,因为他把余力用来求长寿、培育众多贤能子孙、成就不朽的家声;这样看来,安恬才是可贵的,而不是纷华显达可贵。我于是吟诵前面几首诗为公敬酒,公又吟诵《抑》诗来劝诫我;我转而用“无竞维人,四方其训”向观察使敬酒,作为日后凭据。这就是序。《寿仰峯陆老公祖序》

余朿发裒宋诸大儒,则用慕陆子静先生,恨生不与当世师事而辨晣之也。客从旁诘:「宋儒若周、程,若朱,为千古冠冕,子奚不足慕,而特慕子静?」为余谓三氏之学,岂敢以一意轩轾?苐子静谓伊川之言,奚为与孔孟之言不类?而太极图说,直以大傅易「有太极」为解,而茂叔言「无不言有定」,非晚年之笔。今读子静与元晦书,亹亹数千言,圣人复起,不能易矣。而荆门之政,弥盗化俗,省刑薄赋,即敛民锡福,一以《洪范》为宗。当时吏惮若神,民依若父。三先生似少逊之,故余于子静特甚用慕。而讵意今又有仰峰公其人者?公为浙名士,自做秀才时,省大人苏州公,丰润遂入燕就诏狱,师事丰城李先生,周旋半年,讨论真切,而调护过之。即苏州公亦继粟继肉不绝。后先生谪闽,公复师闽先生,归大江,公时成进士,令丰城,复师大江。乃豪有力者,遂以此中公,而公无几微见乎颜色,其所养可知己。公入比部,事事明允,间有连戚畹者,公执法不挠,时为公危,而矻不为动,竟亦法伸,而公益藉藉有声。留滞数载,始拜潮州。潮州笃于行而易于治,自古记之,干戈以来,民力己竭,重以榷税之役,动四万有奇,而民力益竭。公下车谢一切贽例,悬令与民休息,复奉德意豁税额八千有奇,即上池之水,宁加于此哉?会冯夷洊灾,斗米百钱,议赈议货议闭籴,不遗余力,疮痍稍稍起色。奈民穷盗炽,揭竿啸桑浦者以数百计,公弄黑白丸于股掌上,首恶擒而反侧子自遁。然民之畏珰,又甚于畏盗,粤珰殛而闽珰又欲张于粤,公檄境上珰至而甘心之,珰自是重足不敢窥五羊矣。征黎之举,有何切潮痛痒?民不虞予兵,而虞转饷,赖力持中议,大吏一一如公指焉。往抱关委吏,每叹积薪,辄夤缘筦榷,民不堪吮膏吸髓,始为宽宁。家榷者以次受事,而司捕之吏,故祗以赫蹏。往胥虎而翼,以一株十胥縻者累累,公挈为令。非篆不檄,非檄不胥也。俗善蒱樗,至勤惠文弹治,而牢不可破。绳其巨且黠者,重置之法,而风顿改。又俗佞佛,而病不之医师,而之巫,人情大抵然也。公谓天道无常,惟善是与,守第为尔。表忠节以慰幽魂,慎刑狱以释冤滞,禁屠宰以全物命,而复请千金之帑,培百里之防,以保亿万姓之脉。所为吉祥善事,似不出此。舍此而幸福宣淫,三尺必不尔贷。用是政平讼稀,厅事暇,辄休沐,危冠哦哦,覆射古文辞。史掾无所关白,受成事而巳巳集诸生校副墨,而谭名理,即案牍旁午,而接引绅佩,问民所疾苦,洵无倦色。以故望丰采者,远自四方来,而公竟将入青云间,何繇得论地上事,卒不敢尝公。公大都独持大体,泽于道德文章以自娱悦,而诸所注厝,酷似与子静之弭盗化俗,省刑薄赋,传神。公岂其后身耶?在事甫一周,而民嬉士恬。今二十有一日,实公览揆之辰矣。扶杖骑竹,相望于道,而冡子沈令君受公戒,不敢以臾言进。乃集诸令君意,问序于野人某。亦谓野人之辞质乎?顾野人非知学也,然亦有慨乎今学之多岐矣。卑卑者固无甚高论,高焉者或驰慕虚寂,或剿拾异说,而雍容坛坫,自命贤圣者,又授政不达,迂远而阔于事情。孰若公于书无所不读,而根于性灵;于吏治无所不窥,而轨于儒术。葢不惟家□子静,且潮绍昌黎也。昌黎抵今千有余年,而乡校一牒,潮人奉为谟训,即文告驱鳄,亦掺何术乃尔?缘一腔忠赤,豚鱼有孚耳。公一书生,护天子逮臣,抗天子亲臣,真足以泣鬼神而倾中外。故莅潮未几,文教风动,而知止一旨,又补原道未及,若子静为周氏忠臣然。则千载斗山,潮州秪嚆矢地,而诸令君一时名品,又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所谓时行物生而天常运者,以此何也?天下凡物皆可朽,而惟道为不朽,不朽寿之谓也。若区区祝冈歌咢,则诗人口吻,无足为公道矣。

○寿磵云陈老公祖序

译我从束发读书时便搜集、研读宋代各位大儒的著作,因此最仰慕陆子静先生,只恨自己没有生在他的时代,不能拜他为师并同他辨析学问。有客人在旁边问:“宋儒如周敦颐、二程以及朱熹,是千古冠冕,您为什么不值得仰慕他们,却偏偏仰慕陆子静?”我对他说,三家的学说,哪里敢凭个人好恶来评判高下?只是子静曾说,伊川的话为什么与孔孟之言不相类?《太极图说》竟然把《易经》“有太极”直接拿来解释,而茂叔说“无不言有定”,并不是晚年所写。如今读子静写给朱元晦的信,洋洋数千言,即使圣人再生,也不能改变其中的道理。至于他在荆门的政绩,平息盗乱、教化风俗、减省刑罚、减轻赋税,既收取百姓的钱财,又把福泽施给百姓,始终以《洪范》为根本。当时官吏敬畏他如神,百姓依附他如父。三位先生似乎稍逊于他,所以我对陆子静格外仰慕。哪里料到如今又有仰峰公这样的人呢?公是浙江名士,还是秀才时,曾拜访苏州公;丰润后来进入燕地诏狱,公又拜丰城李先生为师,同他交往半年,讨论学问切实深入,对他多方维护。即使苏州公也不断接济他粮食和肉食。后来李先生被贬到闽地,公又拜闽先生为师;闽先生回到大江以南时,公已考中进士,任丰城令,又拜大江先生为师。于是有权势而强横的人,便凭借这件事中伤公,但公脸色丝毫没有显露出来,由此可知他的修养。公进入比部后,处理事务都明察公允;偶尔有牵连外戚的案件,公执法不屈,当时有人为他担忧,但他始终不为所动,最终法律得以伸张,公的声名也更加显著。滞留多年后,才被任命为潮州知府。潮州历来重视实行而易于治理,自古已有记载;自战争以来,民力已经耗尽,又加上征收专卖税的差役,动辄四万多,民力更加困竭。公到任后谢绝一切馈赠和惯例,悬榜命令与民休息,又奉行皇帝的恩德,减免税额八千多;即使把上池之水全部拿来,又哪里能超过这呢?正逢冯夷屡次造成水灾,米价每斗一百钱,公筹议赈济、买粮和禁止囤积,不遗余力,百姓的创伤才渐渐有了起色。无奈百姓贫困、盗贼猖獗,在桑浦揭竿而起、聚众呼啸的有数百人。公把黑白两色的弹丸玩弄于股掌之间,首先擒获首恶,其余心怀反侧的人自行逃散。然而百姓畏惧宦官,又超过畏惧盗贼;粤地宦官被诛杀后,闽地宦官又想在粤地扩张势力。公发檄文到边境,宦官一到便使其心满意足地接受处置,从此宦官畏惧万分,再也不敢窥伺五羊。征讨黎人的行动,与潮州百姓的痛痒有什么直接关系?百姓不担心出兵,却担心转运粮饷;幸亏公坚持中正的意见,大吏一一按照公的主张办理。过去守关任小吏的人,每每感叹官场中靠关系钻营、逐级升迁,于是借着专卖征税之机,百姓不堪被吮吸膏血,这才开始放宽安抚。负责家中专卖事务的人依次接受差事,而负责捕盗的官吏,过去只拿着赫蹏来恐吓人。过去小吏像虎又添翼,拿一株钱牵累十个人的事屡见不鲜,公把这些弊端整理成法令。不是正式公文不发檄文,不发檄文就不派小吏。当地风俗喜好赌博,公甚至勤用惠文冠所象征的严刑来弹劾治理,但积习坚固,难以一下破除;于是惩治其中强横而狡黠的人,重重依法处置,风气很快改变。当地又迷信佛教,生病不去找医师,却去找巫师,人情大多如此。公说,天道没有固定的偏爱,只赞助善行,守住本分就是了。他表彰忠臣节士,以安慰幽冥之魂;慎重处理刑狱,以释放冤屈滞案;禁止屠宰,以保全万物生命;又请求拨出千金国库钱,修筑百里防御工事,以保护亿万百姓的命脉。他所做的吉祥善事,大概没有超出这些。若舍弃这些而以所谓幸福纵欲宣淫,法律绝不会宽贷。因此政事平稳、诉讼稀少,公堂事务空闲时,便休沐闲息,戴着高冠吟诵古文辞;史官属吏没有什么需要禀报,只是接受已经办成的事情而已。他召集诸生校订文章,谈论名理;即使案牍纷繁,也接见士绅,询问百姓的疾苦,确实没有疲倦的神色。因此,仰慕公风采的人从四面八方远道而来;而公最终将进入青云之中,哪里还会有机会议论地上的事务,终于没有人敢尝试冒犯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公大体上总是独自主持大局,以道德文章自我陶冶、取乐;他所安排处理的各项事务,极其像陆子静平息盗乱、教化风俗、减省刑罚、减轻赋税,简直得其神髓。公难道是陆子静的后身吗?到任才满一年,百姓便欢快,士人便安闲。如今二十一日,正是公的生日。百姓扶杖、骑竹马,隔道相望;而公的长子沈令君接受父亲的告诫,不敢以片言进献。于是汇集各位令君的意思,向我这个乡野之人请求作序。又有人说,乡野之人的文辞质朴吗?只是我这个乡野之人并不懂学问,却也对当今学术分歧太多有所感慨。浅陋的人本来没有什么高论;高谈阔论的人,有的驰骋于虚无寂静,有的抄取杂说;而那些在讲坛上从容自命为贤圣的人,又不能通达政务,迂阔疏远而不合实际。哪里比得上公读遍群书而根植于性灵,观察吏治无所不及而以儒术为准则?公不只是家法继承陆子静,而且使潮州继承了韩愈。韩愈距今已有一千多年,但潮州乡校的一纸文书,潮人仍奉为谋略和训诫;即使是发布文告驱逐鳄鱼,也能施展如此功效,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法术吗?只是因为满腔忠诚赤心,连豚鱼也会受到感应。公不过是一介书生,却保护天子逮捕的臣子,抗拒天子的亲信大臣,确实足以使鬼神落泪、使朝廷内外倾服。所以公到潮州不久,文教便风行起来;而他发布“知止”的一道训旨,又补足了《原道》没有涉及的地方,仿佛陆子静是周氏的忠臣一样。这样看来,千载以来的斗山名望,在潮州不过是发端之地;各位令君一时的名声品格,又是推行公的教令并把它传给百姓,这就是所谓时令运行、万物生长而天道常运。为什么这样说呢?天下万物都可以朽坏,只有道不会朽坏;所谓不朽,就是长寿。若只是区区祝颂冈陵、歌唱欢娱,不过是诗人的口吻,不足以说明公的德行。《寿磵云陈老公祖序》

自磵云陈公之视粤学也,科条所饬,一禀伦常,士风丕变,葢千载希觏。己会潮兵使者匮,圣天子复以公具文武才,而移填于潮。时甫仗钺,则以祝厘行。诸所为察吏剔蠹,勒之功令者,真信金石而揭日月。公虽行,犹弗行也。甲寅旆旋,而公以七月廿八日为览揆之辰。诸令君奉郡大夫命,属不佞酌辞。不佞病且鲁,三逡廵而三督趣,岂以公之猷望必余而后知乎?余以为公不待余而后知,而欲悉公之梗槩,则亦非余莫能知也。何也?潮从昌黎后,即苏文忠亦谓士笃文行,民号易治。自干戈相续而物力竭矣。所幸地多沃土,徼时之若亩,人可钟。无奈阳侯岁以骄见侵,即年百钱九升,甿不能必旦夕之命者数月。而菽粟之榷,又天下所无之。榷榷之额动至数千,丰则祗饱虎腹,歉则筭及虚舟,真计无复之。以故民穷盗起,亦多暴之数。然然民之畏珰,又甚于畏盗。珰口林日吮膏血,自钱虏迄菜佣,尽重足立。无论有司疲奔命,即荷畚陵谷,且无宁处矣。天殛粤珰,自谓可一更生;而闽珰复挟肘腋,夤缘摄事。其咆哮烈焰,至刃齐民僇重臣,而无难色。又何怪乎粤民之惴惴然,且恚且愤,欲连袂攘臂,请得而甘心焉。至琼黎越在海表,又何切乎潮之疴痒?苐既以恃其幽阻窅閴,自擅不讨者,几千百年。一旦戕卒损将,自干斧钺。在圣天子,不得徇恬敉之名于不庭,姑息即当事者期会征发。诸鞈靺之吏佽飞蹶张,拔乘超距之技,以数万计,又焉能罢?一切输挽苏负耜衽杼之民,民虞转饷,实切腐心矣。夫灾沴洊臻,固不世之遇;黎珰迭震,又旷古之遭。其事皆与公值,而公以不动声色应之。灾议赈,复议蠲,琼予卒予,金不予刍粟。所为褆福潮者甚巨。苐珰非闽之所能衡,亦非粤之所料以必衡。公持文告申之竟上,借众怒以寒其胆,屏邮役以夺其力。珰亦骈。首缩足,不敢有窥五羊之心。此非德威之素,足慑人不尔。公复以英雄豪杰具从陶铸中来,幸兹秉宪坐筹,名服倘朝启扉,祗朝吏士莫启扉,祗讯桎梏。人其以俗吏讶我,钤阁无事,剩有余闲,则轻裘缓带,狎主齐盟,召章缝弟子与之校副墨,谭名理亹亹不倦。异日真才辈出,当县官一臂,用孰非公之德,而谁德?葢儒者修身终归济物,公以不可纪之兆人,而与之以一心,即兆人亦以不可纪之一心,而归命于一人。闾阎消愁叹之声,衿佩协礼让之度,此之谓太和,此之谓不朽。视彼安期、子晋,亦旦暮遇之,又恶足以较长挈短?以此寿公,不审郡大夫令君谓何?而郡大夫令君复曰:「子知公之在潮得潮耳。」传称大江之南,其人多轻心易侈,而晋陵亦江以南也。缙绅先生以及布衣韦带之士,独以名节自卫,道义相追琢,彬彬然为东南邹鲁。公风韵天高,切劘不浅,一出而海滨象旨,葢以身帅也。顾其心复休休有容,政持大体,拊循则责守令,军旅则责司戎,钱谷则责司户,盗贼则责司捕,讼狱则责司理。端庄宁一,卓有古大臣风焉。大臣作用,社稷灵长,直潮云乎哉?余鄙人秪知潮苐,潮可贺,而公喜可知也。余于是歌《六月》之卒章曰:「吉甫燕喜,既多受祉,以酌公。」公又歌《旱麓》之二章曰:「岂弟君子,福禄攸降,以酬郡大夫令君。」歌毕而前之所谓兆人者,复歌《天保》之九如,以当瑶池之觞。

○寿会山叔六一序

译自从磵云陈公巡视粤地学政以来,所整饬的科条全都依据伦理纲常,士人的风气大为改变,这大概是千百年来少见的事情。适逢潮州兵备使者匮乏,圣天子又认为公具备文武才干,便调任他来充任潮州兵备使。刚刚执掌兵权,便以祝祷福寿为先。凡是考察官吏、剔除弊害并刻入法令的事情,确实像金石一样可信,像日月一样光明。公虽然已经出行,这些政令仍然继续实行。甲寅年旌旗回转,公以七月二十八日为生日。各位令君奉郡大夫的命令,嘱托我斟酌文辞。我又病又愚,三次推辞,三次受到督促催迫;难道是因为郡大夫的谋略声望一定要靠我才能被人知道吗?我认为公不必等我之后才为人所知,但若要全面了解公的大略,也确实不是我便无人能够知道。为什么呢?潮州自韩愈之后,即使苏轼也说当地士人笃于文章品行,百姓号称容易治理。自战争接连不断,物力已经枯竭。幸好当地沃土很多,遇到时令便能每亩有收成,人口也可以繁衍。无奈海神每年逞威侵扰,即使年收只能换得一百钱九升粮食,百姓也不能保证早晚活命,往往持续数月。而粮食专卖,又是天下没有的弊政。专卖税额动辄达到数千,丰收时只够填饱虎口,歉收时却还要计算到空船头上,实在是无计可施。因此百姓贫困、盗贼兴起,也多有横暴之事。然而百姓畏惧宦官,又超过畏惧盗贼。宦官张口闭口每日吮吸民脂民膏,从钱虏到菜佣,全都吓得两脚并立。不要说有司疲于奔命,即使挑着箕畚翻山越谷,也没有安宁之处。上天诛灭粤地宦官,人们以为可以重新获得一线生机;但闽地宦官又凭借内廷势力,钻营干预政事。他们咆哮如雷、气焰炽烈,甚至杀害平民、戮辱重臣,也毫无难色。又怎么奇怪粤地百姓惴惴不安,既愤怒又怨恨,想要联袂挽臂,请求亲手惩治他们呢?至于琼州黎人,越过海边远在海外,与潮州的疾苦又有什么直接关系?只是他们凭恃地势幽僻寂静,擅自不受讨伐,已经有几百上千年。一旦杀害士卒、损伤将领,便自取斧钺之诛。圣天子不能为了不在未归顺之地留下安抚的名声而姑息,只好命令当事官员定期征发。各类善于格斗的军吏和勇士,施展飞骑、张弩、拔树、乘马、跳跃、超距等技艺,人数以万计,又怎么能够停止?所有运输粮饷、背负耒耜和纺织工具的百姓,都担心转运军粮,实在痛心至极。灾害接连而来,本来就是世所罕见的遭遇;黎地宦官交相震扰,又是古来少有的灾难。这些事情全都与公相逢,而公不动声色地应对。灾害发生,便议论赈济,又议论减免赋税;琼州需要粮食就给予粮食,需要钱就给予钱,却不把钱拿去购买草料粮食。公所做的使潮州获得福泽的事情非常重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只是闽地宦官并不是闽地所能完全制衡的,也不是粤地所能料定必然制衡的。公持文书把事情申报到朝廷,借助众怒使他们胆寒,屏退邮驿差役以削弱他们的力量。宦官也只得成群退缩、首先低头,不敢再存窥伺五羊的念头。这不是公平日的德行和威势足以震慑人吗?公又认为英雄豪杰都是从陶冶培养中产生的,自己有幸执掌法度、坐筹军政,于是名声和教化像早晨打开门一样传遍朝廷;只是朝廷吏士不再打开官门,所开的只是审讯和刑具之门。有人或许会因我是庸俗官吏而惊讶我,但官署无事、剩有余闲时,我便穿轻裘、束宽带,亲近主持文坛盟会的人,召集儒生弟子同他们校订文章,滔滔不绝地谈论名理。将来真正的人才接连出现,成为县官的一臂之助,谁不是公的恩德,又是谁的恩德呢?儒者修身最终归于救济万物,公以不可计数的百姓为对象,与他们一心同德;百姓也以不可计数的同心,归命于公一人。民间消除愁叹之声,士人合乎礼让的风度,这就叫太和,这就叫不朽。与那些安期生、王子乔相比,也不过是早晚便能达到的境界,又哪里值得比较长短、争论高下呢?用这些话为公祝寿,不知郡大夫令君认为怎样?郡大夫令君又说:“您只知道公在潮州,却不知道潮州也成就了公。”传说大江以南的人多轻浮而容易奢侈,晋陵也在大江以南。但当地缙绅先生以及平民百姓中的读书人,却独自以名节自我守卫,以道义相互砥砺,文质彬彬,成为东南的邹鲁。公的风采高远,对他们的切磋砥砺影响很深;公一到任,海滨便呈现出合乎圣贤旨意的风气,大概是因为亲自率先垂范。只是公的胸怀又宽厚有容,处理政事把握大体:抚慰百姓,便责成守令;军务,便责成掌管军队的官员;钱粮,便责成户司;盗贼,便责成捕盗官;诉讼刑狱,便责成司法官。端庄安定而专一,很有古代大臣的风范。大臣施展才能,便能使国家长久安宁,难道只是潮州如此吗?我这个鄙陋之人只知道潮州,因此潮州值得庆贺,而公的喜悦也就可以想见了。我于是歌咏《六月》末章说:“吉甫安乐欢喜,已经多多接受福祉,用来斟酒敬公。”公又歌咏《旱麓》第二章说:“和乐平易的君子,福禄于是降临,用来酬谢郡大夫令君。”歌毕,先前所说的百姓,又歌咏《天保》所说的九种“如”字祝愿,以此代替瑶池的酒杯。《寿会山叔六一序》

今上仁圣每每推孝养两宫盛心,以下逮■〈宀禹〉内,亡论亲老予告,载在功令,即不告而以奉使便省,或因有所忤,竟弃其官归飬者,亦务为疏节阔目,而不忍以文法绳之。岁戊子,为余某尊叔会山先生归养之七年也。时十月廿五日,实先生悬弧之旦。先生葢年六一,而两尊人封公碧川翁太孺人丘氏,偕寿八十有七矣。是岂天地委和于今特盛,乃一家之中,父母若子并欝为人瑞若此邪?诸缙绅大夫及博士弟子,各制彩绘图以寿先生。如壬戌之所以寿两尊人者,托姻亲黄君某某而属其言于余,葢以余为族属,言以质而不谀以文也。余闻之,吾党诸凡才先生而惜其未竟者,私相谓:先生少负壮志,恒欲与前辈名世分席而坐。比后保全郊舍,开化善类,不过为德于桑梓;谭心程门,慎足偃室,不过为德于遂安;兴建学之政,罢衄城之苦,复僯邑百年侵地,解屯戍两州构隙,亦不过为德于桃源而己生平蕴抱,十未酬一,胡为乎遽赋归来也与哉?乃余则不谓然。夫士君子树勋立业,进则有声循吏,退则无媿乡先生者,岂必尽公与卿,惟在尸祝而人颂之已耳。设上负国恩,下悖庭训,纵陟峻跻膴,谓立身扬名何?余曾忆成童时从家大人讲业北郊,家大人与先生论诗氵穴犮叹北山经营诸臣,或慕于燕燕居息而不可得者,犹以鲜我方将为解。葢至于王事靡盐不遑将父,王事靡盬不遑将母之诗,彼其西周人士,虽不敢以亲故怼君,而其欝抑无聊之情,终亦不敢以私告。今而后始知今上之德意溥,而先生之偃息者善也。今先生乌纱黑发,美颜丰颐,动履洵洵如少年然,即参之俊髦中行道之人,亦不知其孰为先生己。先生山肤海错,吴梅楚沥,不靳南亩所入,以奉两尊人,朝夕有余,则随两尊人意指为共耆英会也者,每晓钟三声鸣起问:“寝处无恙?”即步别墅,著述不朽。与伯仲子舍,陈说经义,时务无休,少暇或玩竹观鱼,或临流赋诗,大都兴至陶然而止耳。乡使天子嘉先生之未老,投艰大以烦先生,先生亦安能啬神养素而长有兹壮?亦安能长侍膝下,完此天乐如今日者乎?先生色融融,喜曰:“甚哉子之知吾息也!吾祖系宋安抚,寥寥来未有兴者。不佞仗家二人拮据燕诒,始有今日。第始之备斆于浙也,去潮三千里而遥;既之备令于楚也,去潮六千里而遥。高堂鹤发,游子各天,倘三月不得平安二字,则两地为不下咽;一岁不得平安二字,则两地为遶床竟,丙夜不安枕矣。今幸休沐里居,吾父子得苟安伏腊,相继食大宾之食者,固今上孝养渥恩也。遂于是月是日登荣寿堂,称两尊人劬劳之觞,而后燕搢绅大夫及博士弟子。

○贺萧母徐太孺人八十七寿序。

译当今皇上仁慈圣明,常常推行孝养两宫的盛大心意,直到宫禁以内;不论是父母年老而请求告归,已经载入法令的,还是没有正式告假而借奉使之便回乡省亲的,或者因触犯上意最终放弃官职回去奉养父母的,皇上都务求放宽条文、疏略细目,不忍用法令绳治他们。戊子年,是我叔父会山先生归乡奉养父母的第七年。当时十月二十五日,正是先生生日。先生大概六十一岁,而两位尊亲封公碧川翁和太孺人丘氏,一同享年八十七岁。这难道是天地调和之气如今特别盛大,所以一家之中父母和儿子都一同成为这样的瑞人吗?各位缙绅大夫以及博士弟子,各自制作彩绘图来为先生祝寿,正如壬戌年为两位尊亲祝寿那样,托姻亲黄君某某把文章嘱托给我,大概因为我是族属,希望我的话质朴而不以文辞谄谀。我听说,我们同道中那些认为先生才华出众却惋惜他未能完成大业的人,私下相互说:先生年轻时胸怀壮志,常想和前辈名士并席而坐。后来保全郊外住宅、教化善类,不过是对桑梓乡里的恩德;在程门讲论心性、谨慎守持而安居室内,不过是对遂安的恩德;兴办学校的政务,免除修筑城墙的劳苦,恢复本县百年来被侵占的土地,解除屯戍造成的两州嫌隙,也不过是对桃源的恩德而已。平生所积蓄的抱负,十件还没有酬答一件,为什么竟然就辞官归来了呢?”}], 但我却不这样认为。士人君子建立功勋、成就事业,在朝为官,便成为有声望的循良之吏;退居之后,也能无愧于乡里的先生,难道一定要全都像公卿那样,只求死后有人祭祀、世人称颂吗?假如上对不起国恩,下违背家庭教训,即使登上显要高位,又谈得上立身扬名吗?我还记得幼年时跟随家父在北郊讲学,家父曾与先生谈论《诗经》,感叹《北山》中所说经营王事的诸臣,有些羡慕燕地人能够安居休息而自己却做不到,仍以“鲜我方将”为解释。至于“王事靡盬,不遑将父”“王事靡盬,不遑将母”这样的诗句,那些西周人士虽然不敢因为亲人的缘故怨恨君主,但他们内心郁结无聊的情绪,最终也不敢私下诉说。到如今我才知道,今上的德意广博,而先生能够安然休息,实在是好事。现在先生戴着乌纱帽,头发乌黑,面色红润,面颊丰满,举止行动诚然像少年一样;即使把他放在俊秀杰出、走在路上的人群中,也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先生。先生以山珍海味、吴地梅子、楚地美酒供养双亲,并不吝惜田间所得;早晚有余暇,便顺从双亲的意愿,与他们一同参加耆老宴会。每天晓钟敲响三声便起身询问:“起居平安吗?”随后步行到别墅,著述文章以求不朽。他与兄弟和儿子们相处,讲说经义,谈论时务,从不停止;稍有闲暇,有时赏竹观鱼,有时临水赋诗,大多是兴致来了,陶然自得,便随即停止。假使当今天子因为先生尚未老去,赞赏他的才德,把艰难重大的事务交给他,使他劳心任职,先生又怎么能够吝惜精神、涵养素志而长久保持如今的强健呢?又怎么能够长久侍奉双亲膝下,像今天这样享有天伦之乐呢?先生面色和悦,欣喜地说:“你对我休息养老的情形了解得太深了!我的祖先曾任宋朝安抚使,之后世代寥落,再没有兴盛起来的。我不才,依靠家中两位长辈辛勤经营、积德留给后人,才有了今天。只是当初在浙江任职时,距离潮州三千里之远;后来在楚地任县令时,距离潮州六千里之远。高堂之上双亲白发苍苍,游子各在天涯,假如三个月听不到‘平安’二字,两地的亲人便忧愁得难以下咽;一年听不到‘平安’二字,两地的亲人便会绕床徘徊,直到半夜也不能安睡。如今幸而休假归居乡里,我们父子得以暂且在冬夏祭祀之时相安无事,接连享用大宾之食,这本来就是当今圣上深厚的孝养恩德。于是便在这个月的这一天登上荣寿堂,举杯祝贺双亲的辛劳,然后宴请缙绅大夫以及博士弟子。《贺萧母徐太孺人八十七寿序》。

余归来,与二三同志若姻友萧君彦得结社砥厉,非名理不谭。然每从邸问,见上意指,似急于求贤而缓于用才,缓于教忠,而又急于教孝者,此何以说?国家朴棫而作薪槱而采葢,欲罗豪杰,寄封疆,为社稷计,岂忍一第之后即投之庭闱寂寥之地?洽家人母子欢而无当任使,亦谓得十少年人,不如得一老成人。而周家八百年灵长所为迈唐虞驾夏商者,实自二南起。家家之不植,国将安附?人人亲亲,天下可平。以故圣明独揽一切,封事多所閟秘。特人子陈情,或观风使者为人子阐幽乞养,辄朝拜疏而夕报命,意可知也。余因是而得彦得之所以寿母焉。彦得负当世名,至庚戌始成进士,即贻书不佞:“鹤发万里,鸡肋何为?”余从海上以扬名显亲,趣之。彦得竟请假归。归而诸亲昵趣者更逾于余。乃彦得志难夺,上书观风使者:“礼亲八十,子不从政,圣朝不止一臣,定母只有一子。定在朝无以裨盛世,母无臣何以度余年?况事亲日短,事君日长。惟使者哀怜之。”使者转闻而旨遄发,非所谓朝拜疏而夕报命耶?命下之日,母徐太夫人八十有七,而十二月五日正其挂帨之辰也。余与郑德进方欲走一介丐螺川郭先生言为寿,缘捆内之政不闻于外。业从彦得具质行以资先谭。会张元辉自滇回复,偕诸生夏用一,而委执笔于余。岂谓征言于远,孰与于近者之为真?征言于贵,孰与于贱者之为信乎?顾礼敬老,为其近于亲也。太夫人寿与家大人同,余恶容己乎?言即余有言,亦恶能有加乎?彦得言:“姑就质行卒业之。”太夫人少以令淑嫔于双湖翁,恭执妇道,有少君德,耀风翁父蚤世,母与大父母年皆耄耋。太夫人朝夕惟谨,时以婉顺得其欢心。家素食贫,寇盗充斥,太夫人周旋其间,不避艰险,每有天幸,人以为孝感云。已连执三丧,哭奠如礼。翁以学废箸,其克襄大事,多太夫人力。太夫人有婶氏寡居,抚摩勉厉,遂之死靡它,则太夫人之教也。即举彦得,时年己四旬,曰:“此千里驹也。”老妇昵子,人情之常,万一泛驾,谓为人母何?保傅督责不遗余力,其笃于人伦也如此。夫礼极中闺,教阐阴训,天欲昌炽人家,不直章缝者,昭明德而振丰基,葢亦内德茂焉。世之母以子贵者什九,而能以身贵者什一。太夫人居已以葛覃,而相夫以肃雍;处己以苹蘩,而教婶以纯朿,则二南所称美多矣。自是开麟趾而衍螽斯,天为之乎?夫人自为之乎?老子有言:“治天下莫如啬。”今彦得兢兢进修,不以其身之迟贵而躁于进;太夫人亦终身布素,不以其子之迟贵而速之出。啬也,亦谦德也。谦受益,时乃天道,岂非太夫人自为之乎?自为之而天且听之。异日厮宓姬,役王母皤然而翩翩,世界固未有涯,而彦得更以其寿母者,寿国,寿天下,亦自饶为之,而何竢于天?余谊属犹子,无能具木难、火齐、朱提、文幕,进仅仅持是说,介元辉为兕觞,助元辉曰:“人臣委质,无以有己,果如君言,则太夫人祗私其子,彦得祗私其母,忠孝能两全乎?”余曰:“人子服劳,孝而无如养亲之志孝;人臣効职,忠而无如体君之心忠。今上封事閟秘,而惟于陈情乞养,朝拜疏而夕报命,则彦得之仰承德意,尽孝正所以尽忠也。夫孰谓私亲而不事君哉?”虽然,彦得有母,余有父,余与彦得愿交相勉矣。

○贺潮阳侯朱母周太孺人八十寿序

译我归来以后,和二三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以及姻亲萧彦得结社相互砥砺,不谈名理以外的事情。然而我每次从邸报中探听消息,看到皇上的意旨,似乎急于求取贤才,却缓于任用人才,缓于教导忠诚,却又急于教导孝道,这是什么缘故呢?国家培植人才、搜罗薪柴,是想网罗豪杰,寄托边疆重任,为社稷打算,难道忍心让他们考中之后,立即投置在庭闱之中,处于寂寥之地吗?使一家人母子欢聚,却没有任用他们的实际事务,也不过是认为得到十个少年人,不如得到一个老成之人罢了。而周家八百年国运之所以长盛,超过唐虞而驾凌夏商,实在是从《周南》《召南》开始的。家家不能建立教化,国家将依附于什么?人人亲爱亲人,天下便可以安定。因此圣明的君主独自总揽一切,臣下的密封奏章往往多被秘藏。只是人子陈述亲情,有时观风使者替人子阐明隐情,请求奉养双亲,往往早晨上疏,晚上便得到答复,其用意就可以知道了。我因此明白了彦得为母亲祝寿的缘由。彦得负有当世声名,到庚戌年才考中进士,便寄信给我说:‘母亲白发,远在万里之外;像鸡肋一样的功名有什么用呢?’我从海上写信劝他以扬名显亲为务。彦得最终请假归乡。归乡后,许多亲友催促他回去侍奉母亲,比我催促得更急。于是彦得坚定不移,上书观风使者说:‘按照礼制,亲人年满八十,儿子可以不从政。圣朝不止一个臣子,母亲却只有一个儿子。我如果留在朝廷,不能对盛世有所补益,母亲没有我这个儿子,又凭什么度过余年?何况侍奉父母的日子短,侍奉君主的日子长。只求使者怜悯我。’使者转奏此事,诏旨很快下达,这不正是所谓早晨上疏、晚上得到答复吗?诏命下达的那天,母亲徐太夫人已经八十七岁,十二月五日正是她佩戴寿帨的生日。我和郑德进正想派一名使者去请螺川郭先生写贺寿文章,却因为内廷之事外间不得知晓,已经由彦得把他的品行事迹详细告诉我,作为先前谈论的依据。恰好张元辉从滇地返回,带着诸生夏用一同来访,并把执笔撰文的事托付给我。难道向远方征求言论,能比向近处征求的更真实吗?向显贵征求言论,能比向卑微者征求的更可信吗?只是礼敬老人,是因为老人接近于自己的亲人。太夫人的寿数与我父亲相同,我怎么能自己推辞呢?即使我有话可说,又怎么能有所增加呢?彦得说:‘姑且就根据这些品行事迹写完吧。’太夫人年轻时以美好贤淑的品德嫁给双湖翁,恭敬地奉行妇道,颇有少君之德;光耀风翁早逝,母亲和祖父母年纪都已八九十岁。太夫人早晚都谨慎侍奉,时时以柔顺使他们欢心。家中一向贫困,盗贼又到处横行,太夫人在其中周旋,不避艰难危险;每逢得到上天保佑,人们都认为这是孝心感动了上天。她接连主持三次丧事,哭泣、祭奠都合乎礼制。双湖翁因求学而荒废家业,他能够完成大事,多半依靠太夫人的力量。太夫人有一位守寡的婶母,她抚慰、照料并勉励她,使她至死不改嫁,这也是太夫人的教诲所致。等到彦得被选拔时,已经年过四十,太夫人说:‘这是千里马。’老妇人偏爱儿子,是人之常情;但如果儿子一旦放纵失控,作为母亲又该怎么办呢?太夫人对他的保育、辅导和督责不遗余力,她在人伦方面的笃厚就是如此。礼教极盛于闺门之内,教化通过妇女的内训得到彰明;上天想使一个家族昌盛,不只是表彰读书人、显明其德行、振兴其丰厚基业,大概也在于内在的德行丰厚。世上因儿子显贵而显贵的母亲占十分之九,能够凭自身德行显贵的只占十分之一。太夫人自处如《葛覃》所说,辅助丈夫如《肃雍》所说;自守如《苹蘩》所说,又以纯正的礼教教导婶母,那么《周南》《召南》所称美的德行就很多了。从此开创麟趾之祥,繁衍螽斯之盛,这是上天所为吗?还是夫人自己所为呢?老子说:‘治理天下,没有比节省收敛更好的。’如今彦得小心谨慎地进德修业,不因为自己晚年才显贵便急躁求进;太夫人也终身穿布衣,不因为儿子晚年才显贵便催促他出仕。这是节省收敛,也是谦逊的德行。谦逊会得到益处,这是天道的常理,难道不是太夫人自己造成的吗?自己造成了这一切,而上天也会听从她的心愿。将来即使姒宓姬这样的仙女侍奉她,西王母也会白发苍苍却仍然轻盈翩翩;世界本来没有尽头,而彦得既然能够凭为母亲祝寿来延长母亲的寿命,也延长国家和天下的寿命,那么这一切也自然可以由他多多促成,又何必等待上天呢?我与彦得有叔侄般的情谊,却没有能力准备木难、火齐、朱提、文幕等珍宝,进献的只是这篇文章,并请元辉代我举起兕角杯祝寿。元辉说:‘臣子把自己交付给君主,就不应有私人的自我。如果像您所说,那么太夫人只是偏爱自己的儿子,彦得只是偏爱自己的母亲,忠孝能够两全吗?’我说:‘人子为父母效劳,称得上孝,却没有什么比奉养亲人的心愿更孝;人臣尽职,称得上忠,却没有什么比体察君主的心意更忠。如今圣上秘藏封事,却唯独对于陈情请求奉养亲人的奏章,早晨上疏、晚上便下令答复,那么彦得仰承圣上的德意,尽孝正是尽忠,谁能说他偏爱亲人而不侍奉君主呢?’即使如此,彦得有母亲,我有父亲,我和彦得愿意彼此勉励。《贺潮阳侯朱母周太孺人八十寿序》。

潮阳濒海,而南为潮望邑。君子美秀,修名小人,力作惮去其乡井,号称易治。丙辰一激而嚣,当事者至闻当宁为海内谭柄。于是主爵慎简贤良,得杭朱侯来令潮阳。潮阳拭目,谓侯名进士,且世家于闾阎,不得谙,即谙而龙光射斗,或饶剸割而濡沬少榷,重民贫休养生息之谓何?侯下车,一切与民更始,靡牍不清,靡羡不革,靡蠹不剔,靡奸不锄,靡利不兴。大都心似水,法似山,而又嘉惠乎章缝弟子,无事暑若负霜,冬之日日以暄也。棘闱之役,所收尽粤名士,人多服其藻鉴。而八月海啸,磷火挟风涛稽天,殒民命损禾无算,为百年未见。侯不难单骑赈饥,掩骼以泽存殁,见者无不感泣。此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侦之则为太夫人就养之内教章也。然就养之说不见于经,尝观北山大夫所为呌号于劬劳燕息之校,固无足术。乃魏人之仕至令其父母怀之为志,其陟岵陟屺,瞻望无从而四牡兴歌,独非周盛时耶?犹曰王事靡盬,不遑将母,似势难兼遂,即先王亦无如之何耳。明兴功令,臣子得迎亲养,真卓越千古事。但亲或笃迈,每怯于樯辕樏橇之劳,而四方风气又燥湿寒燠异候,地毛土著异供,以故亲之惮往者十六,往而不乐居其地者十四。今太夫人幸七十有九,又幸而得就潮阳都滫氵遀之奉,躬温省之勤,有庭帏之乐,无桑梓之怀,葢至是而喜可知也。会是月八日为太夫人诞辰,履端甫临,祥光爆火^火^,而章缝弟子沐膏润而泽道德,将欲以蟠桃僊枣献,谓幻无自致,而玉帛鞶帨即相错于道。侯又两袖清风,千里慕义,既无以当侯,其何以当太夫人?乃相率就愽士王君、李君,命余婿郑某通殷勤而丐余言。余谢不敏,则郑友绍科、何友其蕴复度海督促无己,又焉敢以不文辞?余惟人臣之难,必于民者相孚以信也;人子之难,必于亲者既寿而康也。侯于潮阳,能转嚣为寂,故潮阳戴侯为众母。又戴太夫人为众母。母非太夫人,母仪逮子。侯悦亲及民,不臻于此。第捆内之政,不炫于外。久之,微闻太夫人出杭望族少助,见松太公力学,既助太公以赀入官,既又助太公课诸子与犹子同祖。子姓比闬而居,有古义门风。甲午、丁酉二从相继列贤书。太夫人督侯益奋,曰:“孺子勉之。”庚子果步二从犹然困公交车,家益落。侯与二从砥砺名检,尺寸依绳墨,皆太夫人教也。侯第上第,太夫人业春秋高,犹神明如昨,治丝枲缫缫然达曙以为常。居恒约节,一縠不轻御,一脔不轻尝。虽臧获衣食,躬视而后推解,不自知为贵人母也。仲叔资不逮伯,一敕之上舍,一敕之异途参军□关,孰非效用?季稍需之以期致身青云,则太夫人虽妇人乎,而因材引斤,视工师何让焉。入署以来,饬内政甚楚,朝夕谨扃钥,一以洁已爱民为诫。每退食从容,丙夜犹俟,必欲得情法宽严状而后即安。葢天性峻整,内则夙闲,湛乎鹊巢而济以葛覃,本之麟趾而重以采蘩,洵然周家家法。用是有文伯母之劳而动其善心,有隽母之平反而始为加飧,有陶母之却鲊而不止一发,有欧母之诏文忠曰:“求其生不得,彼与此方无憾。”而不止一荻,凡此皆所以全生意也。生意常王,宇宙常新;生意常流,宇宙常活。畅四支而发事业,塞天地,宁非是物哉!昔孔子赞易,坤言资生而干不及母道也;震言反生而别卦不及子道也。总之天地之大德曰生,寿道也。它日论本立道生,而继之以仁者寿,实与易互发。此其说恐在閟宫之八章上。诸生诵说孔子者,倘持是说祝太夫人,侯得无当而莞然于万年之觞乎?是为叙。

○余庆篇,为金母陈太夫人九十寿祝。

译潮阳靠近海边,向南是潮州有声望的郡邑。君子秀美,小民勤劳,百姓不愿离开自己的乡里,所以号称容易治理。丙辰年一次激变,声势喧嚣,甚至使当权者听闻此事,成为朝廷和海内议论的话柄。于是主爵官慎重选拔贤能,得到杭州朱侯来任潮阳县令。潮阳百姓拭目以待,说朱侯是进士,又出身世家而来自民间,不可能不熟悉民情;即使熟悉民情,但若才华如龙光直射斗宿,或许只长于裁割决断而缺少润泽教化,又怎么谈得上重视民生疾苦、使百姓休养生息呢?朱侯到任后,一切都与百姓重新开始:没有一件文牍不清理,没有一项额外征敛不革除,没有一种弊害不剔除,没有一个奸邪不铲除,没有一种有利于民的事情不兴办。大体说来,他的心像水一样清明,法令像山一样坚定,同时又厚惠读书人;无事时,即使在暑天也如同背负霜雪般谨慎,到了冬天却使人日日感到温暖。主持乡试时,所录取的都是粤地名士,众人多佩服他的品评鉴识。八月发生海啸,磷火夹着风涛冲天而起,百姓死伤、禾稼损失不可计数,是百年来未曾见过的灾害。朱侯不以独自骑马赈济灾民为难,又掩埋暴露的尸骨,以恩泽施及生者和死者,见到的人没有不感动落泪的。这难道是仅凭声音笑貌就能做到的吗?查究其根源,原来是太夫人教导朱侯奉养老人的内在教化所发挥的作用。然而,奉养父母的说法不见于经典。我曾看《北山》中的大夫,在劬劳、燕息之间发出号哭,本来没有什么值得效法的。但魏国人做官做到县令,便使父母怀念他作为志向;他们登上高山远望父亲、登上小山远望母亲,因无法见到父母而产生感叹,又唱起《四牡》,难道不正是周朝盛世的事情吗?可是诗中还说‘王事靡盬,不遑将母’,似乎形势使侍奉君王和奉养母亲难以同时实现,即使先王也没有办法解决。明朝的功令允许臣子迎接父母来奉养,真是千古卓越的制度。但父母有时年老体衰,往往畏惧舟车、轿舆和橇车跋涉的劳苦;而且四方风气不同,燥湿寒暖各有差异,地方物产和饮食供给也各不相同。因此,父母害怕前往的占十分之六,去了以后不喜欢居住当地的占十分之四。如今太夫人幸而已经七十九岁,又幸而能够到潮阳接受儿子的奉养,亲自享受儿子早晚问安的孝敬,有家庭内的欢乐,而没有思念故乡桑梓的忧愁;到了这种地步,她的喜悦也就可以想见了。恰逢这个月初八是太夫人的生日,新的岁序刚刚开始,祥光如火焰般灿烂;读书人沐浴恩泽、承受道德润泽,正想献上蟠桃仙枣,却认为仙果虚幻、无从取得,而玉帛和寿帨已经在道路上交相而来。朱侯又两袖清风,千里之外的人都仰慕他的道义;既然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朱侯,又拿什么来报答太夫人呢?于是大家一同去请博士王君、李君,叫我的女婿郑某代为表达诚意,请求我写文章。我推辞说自己才疏不敏,但郑友绍科、何友其蕴又渡海来催促,毫不停止,我又怎敢以文辞不佳为借口推辞呢?我认为,做人臣的难处,必在于能否取得百姓的信任;做人子的难处,必在于父母既长寿又健康。朱侯治理潮阳,能够把喧嚣变为安静,所以潮阳百姓像拥戴众人的母亲一样拥戴朱侯;又像拥戴众人的母亲一样拥戴太夫人。太夫人若不是这样的母亲,母亲的仪范也不会及于儿子;朱侯若不是使亲人和百姓都得到喜悦,也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只是内宅中的政务,外人并不知道。后来隐约听说,太夫人出身杭州望族,稍稍帮助松太公勤学;又资助松太公捐资入官,后来又帮助松太公督促自己的儿子和侄子一同学习。子孙和族人比邻而居,具有古代义门的风气。甲午、丁酉两次,族中子弟相继考取贤书。太夫人督促朱侯更加奋勉,说:‘孩子,努力吧。’庚子年朱侯果然取得进步,但两位堂弟仍困顿于科举之途,家境也更加衰落。朱侯和两位堂弟互相砥砺名节操守,一举一动都依照规矩,这全是太夫人的教导。朱侯考取上等名次时,太夫人已经年高,精神却仍像从前一样旺盛,常常整夜纺织缫丝。平时生活节俭,一匹细绢不轻易穿用,一片肉也不轻易品尝。即便是奴仆的衣食,也亲自查看后才分给他们,自己并不知道已经成为贵人的母亲。仲、叔二人的资财比不上伯父,太夫人一个命令,便使一人进入上舍,另一个走上异途,担任参军、□关之职,哪一样不是使他们发挥作用?季子稍稍等待时机,期望将来登上青云,那么太夫人虽然只是妇人,却能根据人的才质加以引导,论起识人用人来,和工师相比又有什么逊色呢?朱侯到任以后,把内政整顿得非常严明,早晚谨慎地关闭门户、管理钥匙,始终以洁身自守、爱护百姓告诫自己。每次退堂用饭后从容处理事务,直到半夜仍然等待,非要弄清案情和法律应当宽严的情形之后才安心。大概这是他天性严肃端正,内在又早已熟习礼教;像《鹊巢》那样安定家庭,以《葛覃》那样勤俭持家;根本出自《麟趾》的仁厚,又以《采蘩》的勤谨加以充实,确实是周家的家法。因此,他有文伯母亲那样的辛劳,使自己发动善心;有隽母为冤案平反那样的仁厚,开始增加饭食;有陶母退还鲊鱼那样的清廉,并非只发一箭而止;有欧阳修母亲告诫欧阳修说‘求得生路却不能做到,那么双方都将没有遗憾’,也不只是拾取一根荻草。凡此种种,都是为了保全生命的生机。生机永远旺盛,宇宙便永远更新;生机永远流动,宇宙便永远活跃。它使四肢舒展,使事业兴发,充塞天地,难道不正是这种生机吗?从前孔子赞说《易经》,说坤卦主管安静,万物凭它获得生命,却没有涉及母道;说震卦主反复发生,却没有其他卦涉及子道。总而言之,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这就是长寿之道。将来讨论立本而道生,接着说仁者长寿,正好与《易经》互相发明。这番道理恐怕在《閟宫》第八章之上。诸位学生诵读讲说孔子学说,倘若拿这番道理来为太夫人祝寿,朱侯难道不会认为恰当,并含笑举起万年寿觞吗?以上就是序文。《余庆篇》,是为金母陈太夫人九十寿辰所作的祝文。

今圣天子御极久,道成化年来,静摄虽仿虞商之无为,恭默而每遇大喜庆事,必于圣母上觞无斁。即文王之问安视膳,不加于此。近元孙笃生,加徽号至十六字,而薄海内外得推恩及三母,所为以孝治天下者,葢振千古而迈百王。己岁丁未月,寿星之次,中秋后二日,为圣天子万寿,亦我郡侯金公母太夫人设帨之辰。长庚之星晨为启明,太阳方曙,启明导之。寿己征于先天,维日属丁,是为南极宿缠于房,是为天驷。寿已征于后天,度是时天颜有喜,当朝圣母无疑。侯守在藩服,率百职事北面呼万岁者三,又率子若弟戏彩呼千百岁者再。一时喜庆倾重,海滨缙绅父老将欲市桑门之怀中之橘,上方之葡萄以进乎为恒,抑欲祷泉涌鱼出,地裂笋生以进乎为偶。恒与偶皆于侯无当,乃相率而丐言于余。余惟外言不入于捆,尚安事言?顾善言莫如诗,侯又世受诗也。诗鲁侯燕喜,奚斯以寿母颂焉。当其时亦秪泮水閟宫,淮彝攸服而止。诗人且祝其如冈如陵,尔炽不一而足以。今观侯文庙两壝焕然一新,彝航如山,闻备遁去,则视鲁何逊?余又何可无言?余中年学易,敢更端以易进。坤主静,万物资生,母道也。二之动,直方以大,承天时行得朋而德不孤,父道也,亦师道也。故求严师之父十九,求严师之母十一。史传所称孟母敬姜烈矣,即柳之丸,欧之荻,亦不过一事着劳,至今以为美谭。孰有如太夫人自壮至老,督我侯不休也?夫人为名门淑媛,亡谕内则闲,葢亦天性云。方侯之颖出异于诸子,而夫人之朝夕提诲,又异于诸子。比通籍而赠公背,则夫人受家秉而从事独贤矣。居恒每谓吾乡人多以子贵,不多以子闻,余愿子以子闻,不愿以子贵也。于是自廷评而司农,自司农而守二千石,一以清白为谆谆。况凤阳为帝王之乡,二千石最称。贵倨需以岁月,卿贰立跻,一旦不合,辄舍千仭而去之。即抚州量借,犹宁辟羽仪而集于木,岂复知有燥显足以入母子心哉?葢至我潮州命下,君侯犹次且不忍行。夫人动色谓:“闽粤密迩,铨曹择人,即十数推不得允。”今圣天子知吾子于万里外起自田间,国恩天地,岂可恋庭闱而后民社?予老尚健,饭尚能为尔之治,所谨扃钥,戒臧获无隳尔官声。予往矣!侯欣然就道,夫人亦不数日抵潮。则凡所以谆谆侯者,犹如廷评、如司农、如凤阳时,以故侯眉睫不承为直,竿牍不通为方,含弘博济为大。在侯称慈母,在夫人称严君,则有潮以来未之前闻耳。庄生云:“敬爱易忘,亲难忘。亲非难,使亲忘我难也。”母亲而不尊,食而不教,浸假而教不能必其子之成,浸假而成不能必其母之逮,浸假而逮不能必其耳目手足如常,能跋涉异国?彼周之大夫,岂无升斗及亲,犹然苦于行役,以王事靡盬,不遑将母,致其咨嗟不平之词。乃兹天锡难老,帝命有加,鹤发在堂,凤毛在庭,鸡鸣在室,麟趾在序,雍雍肃肃,聚乎一邸,喜斯适适,斯忘矣。坤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余庆不世之寿也。”夫人之谓也。昔唐赵隐辅政,宰相而下每升堂庆母,懿宗诞日宴慈恩寺,隐侍母以安舆临观,懿宗敕百官回班候夫人起居,古今荣之。侯大得潮,旦暮召入承明。圣天子闻夫人无恙,又设帨与万寿同当。启圣母召夫人,劳劳饮食,若何式谷?若何即瑶池之会,白云之歌,亦不是过。又何敢谓蟠桃三千为幻妄也?余持是说以授酌者,更为歌《天保》为圣天子寿,歌《生民》为圣母寿,歌《既醉》为夫人君侯寿。歌既毕,缙绅父老曰:“司谏之祝,本乎《易》,始终乎《诗》,请书之以竢太师者采。”

○寿翁母李太孺人七十有一序。

译如今圣明天子登极已久,治道成就、教化流行多年;他静心治理,虽仿效虞舜、商汤的无为而治,但每逢大喜庆的事情,必定向圣母举杯祝寿而不厌倦。即使周文王问安、亲自察看膳食,也没有超过这种孝敬。近来元孙笃实降生,加上尊贵徽号共十六字;天下内外又能够推恩,惠及三位母亲,这正是以孝道治理天下,振兴千古而超过百王。己岁丁未月,在寿星运行的时节,中秋后第二天,是圣天子万寿之日,也是我郡侯金公母亲太夫人佩戴寿帨的生日。长庚星早晨成为启明星,太阳将要初升,启明星在前面引导。寿命早已由先天预示;这一天属于丁日,是南极星宿缠绕于房宿之时,也是天驷星出现之时。寿命又已由后天征验;推度此时天颜喜悦,当朝圣母必定也无疑。郡侯镇守藩服,率领各级官员面向北方三呼万岁;又率领儿子和弟弟们作彩衣娱亲之戏,两次呼喊千岁、百岁。一时间喜庆之情充满四方,海滨的缙绅父老正想买来桑门怀中的橘子、上方所产的葡萄献上,以求长久;或者想祈祷泉水涌出、鱼群出现、土地裂开而竹笋生长,以求偶然的祥瑞。长久的祝愿和偶然的祥瑞,对侯爷都不相称,于是大家一同来请我写文章。我想,内宅以外的言语不能进入内宅,哪里还用得着我说呢?不过,善于祝寿的言辞没有比诗更好的;侯爷家世代承受诗教。《诗经》中写鲁侯宴饮欢乐,奚斯便用诗来为他的母亲祝寿。当时也不过是修治泮水、建造閟宫、使淮夷归服而已。诗人尚且祝愿她的福寿如冈如陵,福禄昌盛不止。如今看侯爷修缮文庙,两道围墙焕然一新,礼器舟船堆积如山;听说贿赂已经被清除,这比鲁国又差在哪里?我又怎么能没有话说呢?我中年学习《易经》,敢于换个角度用《易经》的道理来祝寿。坤卦以静为主,万物凭它获得生命,这是母道。坤卦六二爻发动,正直、方正而广大,承顺天时运行,得到同类相助而德行不孤,这是父道,也是师道。所以寻求严正老师的父亲占十分之九,寻求严正老师的母亲占十分之一。史传所称的孟母、敬姜已经十分刚烈,即使柳母搓丸、欧阳修母亲以荻草教子,也不过是各自显出一件辛劳之事,直到今天还被视为美谈。哪里有像太夫人这样,从年轻到老年一直不停地督促我侯呢?太夫人是名门中的贤淑女子,熟习妇女内训,大概也是出于天性。朱侯才智出众,与其他儿子不同,而夫人早晚对他的提携教诲,也与对其他儿子不同。等到朱侯取得官籍而父亲去世,夫人承受家政,独自主持家务,更显贤能。她平日常说:‘我们乡里的人,大多因儿子显贵,却不多因儿子闻名;我希望儿子因儿子而闻名,不希望儿子只因儿子而显贵。’ 于是朱侯从廷评做到司农,又从司农做到掌管二千石俸禄的郡守,始终以清白操守谆谆告诫他。何况凤阳是帝王的故乡,二千石官员在那里尤其受到称道。显贵而傲慢的人往往需要多年等待,卿贰之职却可以迅速升任;一旦与上意不合,便立即舍弃千仞高位而离去。即使在抚州任职时,太夫人也宁愿让他像鸟儿舍弃华丽羽饰、聚集树木一样离开,难道还会知道有那些足以显达的燥急念头进入母子心中吗?到了潮州任命下达时,朱侯还犹豫不决,不忍离去。夫人变了脸色说:‘闽地、粤地相距很近,铨选官署选择人才,即使推举十几次也未必得到许可。如今圣天子知道我的儿子从万里之外、从田间起用,国家的恩德如天地一般,怎么可以贪恋家庭而辜负百姓社稷呢?我年老但还健康,饭还吃得下,还能替你料理家事;你只管谨慎关闭门户,告诫奴仆,不要败坏你的官声。我去吧!’朱侯欣然上路,夫人也没有过几天便抵达潮州。这样看来,凡是她谆谆告诫朱侯的话,无论在廷评、司农还是凤阳任职时,都是如此。因此朱侯眉头眼角之间没有承受私情,办事正直;书信文牍不与私门相通,处事方正;胸怀宽广,广泛救济百姓,足以称为宏大。朱侯称她为慈母,夫人又堪称严父,这种情形自潮州设治以来还从未听说过。庄子说:‘敬爱容易忘记,亲情难以忘记;亲情本身并不难,难的是使亲人忘记我。’如果母亲亲近儿子却不尊重他,供给饮食却不教育他,渐渐地,即使教育也未必能保证儿子成才;即使成才,也未必能保证母亲赶得上他的成就;即使赶得上,也未必能保证母亲的耳目手足仍然如常。这样还能跋涉到异国他乡吗?那周代的大夫,难道没有升斗之禄来供养亲人吗?却仍然苦于奔波服役,因为王事没有止息,无暇奉养母亲,以致发出叹息不平之辞。如今上天赐予她长寿,皇帝的恩命又有所增加;白发老母在堂,贤能子孙满庭,孝子侍奉于室,祥瑞子孙排列有序,和乐而肃敬,聚集在一座宅第之中,喜悦之情由此完全忘却了从前的忧苦。《坤》卦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所谓余庆,就是不世之寿。说的正是夫人。昔日唐代赵隐辅政,宰相以下的官员每次登堂向他的母亲祝贺;懿宗诞日宴于慈恩寺,赵隐侍奉母亲乘安车前往观看,懿宗命百官回班等候夫人起居,古今都以为荣耀。如今侯君大受潮州百姓爱戴,早晚将被召入承明殿。圣明天子听说夫人安康,又把夫人的寿辰与万寿节同日举行。皇太后召见夫人,殷勤慰劳并赐以饮食,这岂不是“式谷”之福吗?即使说这是瑶池之会、白云之歌,也不过如此。又怎敢说三千年一熟的蟠桃只是虚妄呢?我据此说辞交给斟酒者,让他再歌《天保》为圣天子祝寿,歌《生民》为圣母祝寿,歌《既醉》为夫人与君侯祝寿。歌毕,缙绅父老说:“司谏的祝辞,本于《易》,终归于《诗》,请把它写下来,等待太师采录。” 《寿翁母李太孺人七十有一序》。

岁壬子,中秘翁伯君粤华从辇毂上书,臣鑨世受国恩,戋戋无当世用,幸以一命称圣天子近臣,日靡大官,即捐躯无所报称。惟是臣家岭表八千里而遥,臣母李氏幸际休明,寿且七十,为计日报,刘时南望韩山,末繇致一觞膝下,犬马私悰,惟圣天子怜之。中秘既得请,都中枌榆,与中秘游者相与矢贺,奉太史黄先生言为寿。越一岁而入子舍,则太孺人为七一开袠之会矣。数始于一,积十为耋,为耄为期,又爱日者所加,喜也。吾党绅衿复从社友洪君资旦、蔡君国修推余祭酒以修酌辞,时余读礼山中,得逡廵谢,比今申前请益力,得非以仲君粤韬为阶,儿肺腑亲外言得达于捆乎?第悃内之政弗闻于外,矧余闇闇无能,加太史言,又安所从阐扬而光大之?于是就快壻陈君鼎夫、沈君毓祭私,悉二君谓孺人出自望族,其归鮀峰公也,正大司马烜赫人,即贤闺媛,贤宁无少年粉黛态,弁家政不事事,又焉肯如田间负井白操作为?乃孺人恒言文伯之母劳逸数语,凛然为万世炯戒。即俭为德,共侈为■〈侃上言下〉丛人人而知之。假令递相为用,约已不以廉物,亦何妨美谭?倘忍于厚殖,不费半菽,不落一毛,而屑越于其所自私,勿论公叔遗讥,而造物且忌,其何能恒之与?有孺人躬自劳苦,丙夜治丝枲,先诸女奴声缫缫达曙以为常。所食戞釜,所服濯澣皂绨,而非专意此长物牣庾盈椟,乃尔亲知闾媪之所逼需,无不得意去。伯仲所知交名贤长者,时复过存,则每每洁治具,而沟中之瘠槥胔者掩骼者累累,葢数十年如一日也。先是鮀峰公贰方州,声铮铮起,孺人怂恿公曰:「田过先生言,非君之禄无以养吾亲,亦为贫乎?」其言也,吾有负郭田可耕,而二雏尚咄咄在人后,谓义方何?即日解绶归,而壹意式谷,迄今吹埙吹箎,孺慕受成,宁劳于矜而无敢嬉于泰,夫孰非孺人遗耶?今得年七十有二矣,神明之用,操秉独割,既寿而康,自其禀质然也。先生其何忍靳一言?熙春闻此,洒然异,孺人之所以为孺人也。天开人家,必有内德为之包孕,故越世绵豸页而灵光迭焰,所从来矣。粤华、粤韬继起,彬彬笃行,既意而归庭训,迨北堂日永,松栢长荣,则又意而归之。恬引以为孺人之专气,致柔其道,用静也。而以所问于陈、沈二君,又似不专于节约为德者?《易》曰:“家有严君父母之谓严”,者阳之用,内外位顺,保合太和,所为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宜而家燕贻而孙枝者,皆是道也。《易》之不专以严属父,有以耳。倘一柔含容蓄敛神惜物,谓以是而取尊生则可,而吾道之所以充宗启后者,岂尽在是也欤哉?孺人性素贬损,则得坤之啬;谊先赒恤,则得坤之均;又事事断割,则得坤之柄。一门之内,纤悉登理,中外玉树,指千百数。左次上釂,肤敏温恭,则又得坤之余庆。信乎,慈之情近,而严之效远也。孺人闻余言,定为余举一觞。苐孺人之所以砥伯仲者,殆与古义烈贤丈夫埒,宁独为曹辈窃光荣己乎?世德作求,度必有进,庶不负《内则》显扬大旨,贤于献羔酌兕之娱远矣。是为叙。

○寿宋大母吴太孺人七一序

译壬子年,中秘翁伯君粤华从京城上书说:臣鑨世代承受国恩,才疏而不合当世之用,幸而凭一命之官得以成为圣天子近臣;每日没有做大官,即使捐躯也无以报答。只是臣的家乡在岭表,距离京城八千里以外;臣母李氏幸逢太平盛世,年寿已近七十,我计划每日上报母亲的起居,却只能向南遥望韩山,始终没有机会在母亲膝下奉上一杯酒。这样的犬马私情,只有圣天子能够怜悯。中秘获准后,京城同乡以及与中秘交游的人共同前来祝贺,并奉太史黄先生之言为夫人祝寿。过了一年,他进入子舍,太孺人已经举行七十一岁开袠之会了。年龄从一开始计算,积十称为耋,称为耄,称为期颐;又加上爱日者的寿数,实在是可喜之事。我们这些士绅儒生又跟随社友洪君资旦、蔡君国修,推举我这个祭酒来撰写祝酒辞。当时我正在山中读礼,得到消息后迟疑谢绝;到如今,他们重申前请,态度更加恳切,莫非是因为仲君粤韬作为中介,使儿子肺腑之言能够传达到母亲身边吗?只是家庭内部的德行,外人未必听闻,何况我昏昧无能,又加上太史的言辞,我从哪里加以阐发并使它光大呢?于是我去拜访快婿陈君鼎夫、沈君毓祭,听二君详述:太孺人出自望族,嫁给鮀峰公;鮀峰公正是声名显赫的大司马,也是贤德的闺中女子。贤德之人难道会有年轻女子的脂粉姿态吗?她主持家政,从不把事务推给别人,又怎么肯像田间妇女那样挑水井汲、亲自操劳呢?然而太孺人常常谈起文伯的母亲,说她劳逸得当的几句话,凛然足以成为万世的明鉴。节俭作为美德,与奢侈共同相伴,人人都知道。假如财富能够彼此周转使用,约束自己而不以廉价物品待人,又有什么妨碍美谈的呢?倘若只知厚积财富,连半粒粮食也不肯耗费,连一根毫毛也不肯损失,却对自己私藏之物轻贱挥霍,那么不必说会受到公叔的讥刺,连造物者也会嫉恨,这样的财富又怎能长久呢?太孺人亲自劳苦,半夜还整理丝麻,常常比女奴先听到缫丝声,一直做到天亮。她吃的是敲击锅釜的粗食,穿的是洗过的黑色绨衣,并不是专心积聚那些堆满仓廪、塞满箱笼的多余财物;只要是亲友邻里老妇来急切求取的东西,她没有不让对方满意而离去的。伯、仲二人所结交的名贤长者,时常来问候,她每每洁治饮食招待;而沟中瘠弱者的棺木、暴露的尸骸和需要掩埋的遗骨,也都一一料理。大概数十年始终如一。起初,鮀峰公任一州副职,声名铿锵而起,太孺人劝他说:“田过先生说过:‘如果不是靠你的俸禄,就没有办法奉养我的亲人,难道还算贫穷吗?’如今我们有靠近城郭的田地可以耕种,而两个孩子还在别人后面急切追赶,谈什么义方教子呢?”当天便解下官印回乡,一心奉行养育之道。直到今天,兄弟二人仍像吹埙吹篪那样和谐,怀着对母亲的敬慕接受成就,宁愿辛劳而不敢自矜,也不敢因安逸而嬉游,这难道不是太孺人留下的教诲吗?如今她已经七十有二岁了,精神和才智的作用,以及操持把握事务的能力,独具一格;既长寿又康健,这是她禀赋本性所决定的。先生怎么忍心吝惜一句话呢?熙春听到这些,洒然惊异,这正是太孺人成为太孺人的原因。上天要使一个家族兴盛,必定先有内在的德行作为孕育基础,所以能够世代绵延,灵光交相辉映,其来由就在这里。粤华、粤韬相继兴起,文质彬彬而笃实行事,都自认为得益于家中庭训;等到北堂母亲长日安宁、松柏长久荣茂,又都自认为得益于太孺人。有人说,这就是太孺人专守精气、以柔顺为道、以宁静自持的结果。但据我向陈、沈二君询问的情况看,她似乎又不只是把节俭当作美德。《易》说:“家中有严君,父母就是严君。”这是阳刚作用于内外、各得其位,使万物保全而和谐的道理;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使家庭和顺、子孙繁衍,都是这个道理。《易》不专门把严归于父亲,是有原因的。假如只是以柔顺包容、收敛精神、爱惜财物,认为这样可以求得尊贵长生,那还可以;但我们道统所以充实宗族、开启后代,难道全在于此吗?太孺人本性谦抑,所以得到坤卦的节俭;以周济救恤为先,所以得到坤卦的均平;又能事事果断裁决,所以得到坤卦的权柄。在一家之内,细微事务无不治理妥当;内外子孙如玉树般茂盛,数以千百计。她居于上位而能谦下,聪敏而温恭,又得到坤卦余庆的福报。由此可知,慈爱的情感近在眼前,而严正的效果却能流传久远。太孺人听到我的话,一定会为我举一杯酒。只是太孺人用来磨炼伯、仲二人的方式,大概可以和古代义烈贤德的大丈夫相等,难道只是让曹氏一族窃取光荣吗?世代德行所追求的目标,必定还会不断增进;希望不要辜负《内则》彰显教化的大旨,这比献羔羊、饮兕觥的欢娱远为贤德。这就是序。《寿宋大母吴太孺人七一序》。

揭于潮为望邑,其山自飞泉落照,蜿蜒数百里,东趋县治,而笔峰、黄岐对峙拥护,前后环以巨浸漭滉停泓,天风鼓荡,秀色映发,葢居然一奥区也。以故邑多世族,挈潮为最,而吴之与宋实相颉颃焉。吴以天官大夫参银台为粤东前矛,宋擅堂构,子衿累累,宜其雀起而竟不起,岂其人事之不齐耶?山之高也,不先之以岑峄、冈扈,则其基不厚;河之大也,不朿之以龙门、砥柱,则其流不达,势有待也。戊午大比,士正圣天子寿考作人,会宋尔孚氏以《周易》列贤书高第,其年最少,而制义复宏博沉毅,排山倒峡,人咸以大器归之。谓本本源源,必有世德栽培乃尔,而培之者谁?则大母吴太孺人非欤?太母出于吴而嫔于宋,正所谓世德作求者。是月九日,为设帨之辰,都人士高其谊,乐其余庆,又快覩其古稀踰一为自是而八,而九,而百岁之始也。知大母儒门女,不敢幻引桑门之枣、瑶池之桃以献,奔走而市王笋、姜鱼、蔡椹、陶鲊,为仁人孝子之事母者,以共大母于大母,皆不得当,乃相率而丐余言。余昨岁入揭,从黄左相君瑞知大母贤,第阃内之政不闻于外,谁则知其劬劳?有孙君某者,为大母昵亲,具梗槩而谒余曰:「大母之姑为先刺史女弟,而姑夫则揭庠名士也。大母夫君侣文公,又父子师友相继游桥门,所为内备甘氵遀,中修苹蘩,外应宾客者,大母皆脱簪珥操作,一一治办,人称能妇者,无间言。比侣文公中年谢世,大母抱诸孤泣曰:『痛哉天乎!吾何爱旦夕命耶?』遗书在箧,手泽尚存,未亡人敢不朝夕督抚令人?谓寡门子豚犬,异日庶有颜泉下耳。」己伯子与二孙以次登庠壝,大母复召与语曰:「幸哉天乎!宁自谓于祖若父为接武也?奕世逢掖,竟困有司,一喜一惧,是在今日,慎无以少出头颅便自夸诩。」为己尔孚得儁,潮皆为大母荣,于大母宜。何如荣也?复歉然见乎颜,而谓蕴结百年,收之一旦,此天之所以酬先人也。第长途万里,今甫着鞭。太上立德,其次修名,倘以习俗移人者自移,非老人之所以望孺子也。某备在昵亲,得达阃内,私所悉乎?大母者如此,余闻之而有慨焉。前史载女德,不独以静一己也。母训灿然备矣,然皆本之乎阃教也。从一为贞,从三为教,贞为女士,教为严君,两者等而难易分焉。唐李母裴氏读《列女传》,而忾然曰:“不践二庭,妇人之常,何为而载之书?何物女子,为是倜傥语哉!”辟之士也,事穷势逼,何难以节见?此以论乎维值风化纲纪伦常,亦足光昭史册,而托孤寄命,扶危定倾,惟伊周之人称焉。况乎粉黛者流,聚顺则易承欢,履逆则难定志,拊心于不忍言之苦,则义方颇灰;触目于所骤见之华,则满溢顿起。人情大抵然也。大母产吴,归宋,已为殷周礼乐之宗,而两家儒业,濡染于姆传《内则》者,又不啻详用是,而大节凛然,谆谆以严君自命,故一传于令子,再发于闻孙,拓远绪而振洪基。天之生淑媛,以昌大宋门也,岂偶然哉?然犹家弥炽而常有抑心,年弥高而常有远心,宜其玉树森森,享遐龄乎未艾也?何也?天道犹酌也,此有所挹,即彼有所注。大母阴修而善贷之耳。在《易》之坤,“厚德载物”,六子成功,而《晋》之□则坤也,母道也。六五以柔中下济,六二以柔中上承,故曰:“受兹介福于其王母。”此之谓也。孙君归,以此卦告尔,孚尔,孚诵之。大母,大母,其能无举一觞乎?

○贺石燕贾太公祖寿序

译揭阳在潮州是名望之邑,它的山脉从飞泉、落照一带起,蜿蜒数百里,向东趋近县治;笔峰、黄岐两山对峙环护,前后又被浩荡深广、平静深邃的大水环绕,天风鼓荡,秀丽景色相互映发,确实是一处幽美的地方。因此本县多有世代显贵之家,潮州各邑中揭阳最为突出;吴家和宋家又彼此相当。吴家以天官大夫参掌银台,是粤东的先导;宋家擅长承继家业,读书子弟接连不断,按理应当迅速兴起,却终于没有兴起,难道是人事条件不齐全吗?山势高大,如果前面没有岑峄、冈扈等山作为铺垫,根基就不会厚;河流浩大,如果没有龙门、砥柱加以约束,水流就不能通达,这是形势有所凭借。戊午年乡试,正值圣天子以高寿造就人才之时,宋尔孚氏凭《周易》列入贤书而名列高第。他年纪最轻,而制义文章又宏博沉毅,气势如推山倒峡,人人都认为他是大器。人们说,一个人的根本如此深厚,一定是有世代德行培植所致,那么培植他的人是谁呢?不就是大母吴太孺人吗?太母出身吴家,嫁入宋家,正所谓“世德作求”。本月九日,是她设帨的生日,京城人士推重她的德义,欣喜她的余庆,又高兴看到她年过古稀,从此开始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直到百岁。知道大母是儒门女子,我不敢虚妄地拿佛门的枣、瑶池的桃来献寿;大家奔走市集,买来王笋、姜鱼、蔡椹、陶鲊,作为仁人孝子奉养老母的礼物,然而这些都不足以表达对大母的敬意,于是共同来求我的文字。我去年进入揭阳,曾从黄左相君瑞那里知道大母贤德,只是家庭内部的操持外人听不到,谁能知道她的辛劳呢?有位孙君,是大母的亲近晚辈,概括其事来拜见我,说:“大母的姑母是前刺史的妹妹,姑父则是揭阳学宫的名士。大母的丈夫侣文公,又与父子师友相继游学于学宫;凡是内而准备甘旨饮食、奉行苹蘩祭祀,外而应接宾客的事务,大母都脱下簪珥亲自操作,一件件办理妥当,人们称她为能干的妇人,没有异议。后来侣文公中年去世,大母抱着几个孤儿哭着说:‘痛苦啊,上天!我怎么能只贪恋眼前的生命呢?’遗书还在箱中,手迹仍然保存着;我这个未亡人难道敢不早晚督促抚养,使这些寡门子弟不至于像猪狗一样,将来或许还能在地下见祖先而有脸面。”她的长子己伯和两个孙子依次考入学宫,大母又召来他们告诫说:“幸运啊,上天!难道你们自以为能够接续祖父和父亲的足迹吗?几代人都身着儒服求学,最终却困顿于有司;一喜一惧,正在今天,千万不要因为稍微出人头地,便自我夸耀。” 因为己尔孚考中俊秀,潮州人都替大母感到荣耀,这对大母来说是应当的。怎样才算荣耀呢?她脸上又显出歉然之色,说百年积累的德行,在一日之间得到收获,这是上天用来酬报先人的。只是前路还有万里,如今才刚刚扬鞭起步。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修立名声;倘若被习俗改变,自己也随之改变,那就不是老人对年轻人的期望了。某君亲近地侍奉大母,能够把内室的事情告诉我,我所私下知道的大母就是这样;我听后颇有感慨。前代史书记载女子的德行,并不只是为了说她能约束自己。母亲的训诫已经明白完备了,但都以家庭教化为根本。专一不二是贞,遵循三从是教;贞是女子之德,教是严君之道,二者相等而难易不同。唐代李母裴氏读《列女传》,愤然说:‘不踏入两个家庭,是妇人的常道,为什么还要把这种事载入书中?这是什么女子,竟说出这样放纵不羁的话!’拿贤士来比,事情到了穷困、形势逼迫的时候,难道还难以用守节来表现自己吗?这只能用来谈论维系风化、纲纪、伦常,也足以光耀史册;至于托付孤儿、寄托性命、扶危定倾,只有伊尹、周公这样的人才当得起。何况粉黛女子一流,处在顺境时容易顺从以承欢,遇到逆境却难以坚定志向;面对令人不忍言说的痛苦而捶胸,义方教诲便很容易衰退;一看到突然出现的荣华,满心的欲望又会立刻涌出。人情大多如此。大母出生于吴家,嫁入宋家,已经成为殷、周礼乐传统的继承者;两家的儒业,又受到女师传授《内则》的熏陶,何止是详尽地奉行这些教诲,而且大节凛然,反复以严君自任,所以一代传给贤子,下一代又发扬到有声望的孙子,拓展长远的世系,振兴宏大的基业。上天生下这位贤淑女子,是为了昌大宋家,难道是偶然的吗?然而家业越兴盛,她常常越能克制内心;年寿越高,她常常越有长远的考虑,这样当然应当让玉树般的子孙森然茂盛,享有无穷的高寿。为什么呢?天道还在调剂:这里有所减少,那里便有所注入。大母暗中修德行善,所以得到上天的补偿。在《易》的坤卦中说“厚德载物”,六子因此成就;而《晋》卦的【缺】也是坤,是母道。六五以柔顺居中而下施,六二以柔顺居中而上承,所以说:“从王母那里接受这大福。”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孙君回去后,把这一卦告诉尔孚;尔孚,你要诵读它。大母,大母,难道能不举一杯酒吗?《贺石燕贾太公祖寿序》。

上久道成化,每诏天官氏综核名实,凡可以佐朝廷,令海内无愁叹之声者,其惟良二千石重。葢德意蒸蒸然,太上作人,其次安民。年来贤书广额,而岁例虑囚数下,所司罢之,以故和气翔洽,享国为历朝无两,葢其盛也。近海内吴苦赋,齐洛河汉苦灾,辽苦虏,此其大较也。潮受榷,独当天下之繁,而旱潦频仍,继以海啸,为父老未见日,萑苻震动,闽粤交警,集海内诸苦而并苦于潮。潮愈贫,而又被以多盗、多博、德讼之名。然潮亦岂真盗薮、真赌囮、真讼窟,为五岭外别一乾坤也?士笃文行,号称易治,葢自古记之矣。无奈地极迤西,台使之鞭不及马腹,市黠为崇,衙积煽之一词之连动及数县,一圄之淹动及数年,所信者什一,所不信者什九,即信而毙犴狴、鬻妻孥者,种种而是,究且骎淫以及子衿,只字受捏,监司胥靡婢膝奴颜,顿令桥门黯色,不得己而矢不可辱,此宁独章缝过也?维时尝以噪闻,赖当事者观过原心,幸无至乎党锢,而其冀云蔽望雨化者,又切切于二千石引领耳。天假良缘,圣明以贾公来公,葢余姻端公曾先生所推毂,良令异等也。未下车而中州治状,悉数为父老传说,潮人欣欣谓为景星一莅。潮公从容为父老言:「某之先大夫山曰:『地之美者善飬禾,君之仁者善飬士。』先太傅谊曰:『仁义恩厚者芒刅,权势刑罚者斧斤。』其所重可知己。」兹幸以工曹无害,得入昌黎旧游,又焉敢以屑越而重违先训?遂申文告,清宿案,厘积蠹,壹意与民休息。两造具备,公率以片言折,孳孳然务宽平,而屏穴犮诋对簿者日十数,上辄十数决之,日四五,上辄四五决之,日有二三不衷者,又二三逐之。爰书甫成,洞若观火,人无不神明。公向所云连数县淹数年者,闾巷亦多称危,谓公当如何晰一讯,遂破盈庭之议,销群枉之谋,卒揭盆覆而日月之间。有求其生,不得复捐糗食,食之而月以为常。自是民有违言,交相戒无犯。在善类既有所恃,无恐;而不肖者亦惴惴然改啚,以无溷君侯。三尺政既暇,子衿雍雍,请益无不虚往而实归也。往二千石校士,以费诎仅及首善,亦仅及誉髦。公下令都试之,其隶弟子员者以千数,其未隶弟子员者以万数。公皆箧副墨,衙斋躬自雠阅。都人士咸仰天而呼,愿公之长抚潮也。会是月廿三日,为公览揆之辰。两庠博士二刘君、王君、郑君、邝君、二李君率诸生程生、章黄生、世辉、唐生棐、陈生廷策等,相率造衡门,丐一言为酌者先余。惟舆论清议,始自胶序登歌作诵,当归文学。柰何舍所学而问山林为?于是有挟麟经而进者曰:「春秋系王于天,而有年必书。公乘大祲之后,生聚教训,一衮一钺,求无悖乎宣尼宗旨。今年郊鄙大熟,则岂非和气致祥之应乎?请以是为寿。」则又有挟戴记而进者曰:「礼养老而亲亲贤贤,三代之道也。公乡射之礼,尊高年而重有德,而六谕之宣,必欲民日迁善,共享和平之福,是开吾潮以胥台也。敢以是为寿。」则又有挟葩经而进者曰:「民之父母,诗先乐只,而君子万年,永锡祚□,亦自威仪孔时得之。公一腔岂第洵是麟趾根器,而穆穆敬慎,倘所称维民之则非耶?则尔昌而炽,尔寿而臧,于复何疑?敢以是为寿。」则又有挟尚书而进者曰:「祈天永命,莫踰成周,其究在敬德諴民而己公未及期,而列城黄白无有咨嗟而鸣不平者,则天寿平格,当以潮为嚆矢。敢以是为寿。」则又有挟周易而进者曰:「君侯以易名家,二三小子焉敢以学步而干坛壝?第诸生之沐浴膏泽有日矣,临言教思继以无穷,言容保民继以无疆,重久道耳。六五智临,智者知也,知至知终,干道也。九五敦临,敦者厚也,厚德载物,坤道也。公知而易知,厚而易从,设假以数年,则无穷无疆卜,自今日乾坤于是乎不毁矣。敢以是为寿。词既具,余读之,辗然。公之为治也,以法祖;诸君之祝公也,以明经。舍此而大椿、蟠桃、僊枣,皆其幻也。余不佞,卑卑无甚高论,岂能越诸君上?第十年树木,公既有验乎工曹;百年树人,公正有造乎吾潮。愿诸君交勉焉,以无负乎君侯。诸君曰然,请书之以告阍人。

○贺升铉黄太封公寿序

译圣上长期遵循正道而成就教化,每每下诏命天官考核名实。凡是能够辅佐朝廷、使天下没有愁苦叹息之声的,最重要的就是贤能的二千石官员。大概德意蒸蒸日上,最高之道在于培养人才,其次在于安定百姓。近年来贤书录取名额扩大,而每年又多次下令审察囚犯,主管部门便停止了这些事务;因此和气流行融洽,国家享有的长治久安为历代所无,这正是盛况。近来天下大略有这些苦难:吴地苦于赋税,齐、洛、河、汉一带苦于灾害,辽地苦于胡虏。潮州承担盐榷之事,独自承受天下繁重的事务,而旱涝接连发生,继之又有海啸,父老从未见过太平日子;盗匪震动,闽粤相继报警,天下各种苦难一起集中到潮州。潮州越来越贫困,又被加上多盗、多赌博、多诉讼的名声。然而潮州难道真是盗匪窝、赌徒聚集地、诉讼巢穴,另成五岭之外的天地吗?本地士人笃守文章德行,素称容易治理,自古就有记载。无奈地方极其偏远,台使的鞭子打不到马腹;市井奸猾者气焰嚣张,衙门又以一纸牵连数县,一座监狱羁押数年。所信的只有十分之一,所不信的有十分之九;即使被相信,也有人死在监狱中、卖掉妻儿,种种情形比比皆是,最终还逐渐牵连到读书人,只因一个字便受捏造陷害;监司和胥吏奴颜婢膝,顿时使学宫黯然失色。不得已而发誓不受侮辱,难道这只是士人过错吗?当时我们曾因喧扰之事被听闻,幸赖当权者观察过错而推究本心,没有发展到党锢;而那些希望云开雨降、盼望教化的人,又都急切地仰望二千石官员引领百姓。上天赐下这段良缘,圣明君主派贾公来任职;大概是我的姻亲端公曾先生推荐了他,他果然是特别贤能的长官。还未到任,中州的治理情况就已被父老逐一传说;潮人欣喜地说,仿佛景星降临。潮公从容地对父老说:“我的先大夫山公说过:‘土地肥美,就善于养育禾稼;君主仁慈,就善于养育士人。’先太傅谊公说过:‘仁义恩厚,是锋芒;权势刑罚,是斧斤。’他所重视的道理就可知道了。”如今有幸凭工曹任职而没有受到妨害,得以进入昌黎旧日游历之地,又怎敢因轻慢而重重违背先人的教训?于是发布文告,清理旧案,整治积弊,一心让百姓休养生息。诉讼双方材料齐备,贾公总是用几句话裁断,勤勤恳恳地务求宽大公平;每天有十多个躲藏起来诋毁、等待对簿的人,便立即判决十多个;每天有四五个,便立即判决四五个;每天有二三个判决不合情理的,又逐一追究处理。判词刚写成,便洞若观火,人人都佩服他的明察。贾公过去所说一案牵连数县、羁押数年的情况,连街巷百姓也多称为危险;大家说他应当如何一次审清。于是他终于攻破满庭的议论,消除了群体冤屈的图谋,像揭开倒扣的盆子一样使真相显露,在日月之间便大白于天下。有人请求判其生还,不能做到时,他还拿出粮食相赠,供他们食用,并按月成为常规。从此百姓有不同意见,也彼此告诫不要触犯禁令。善良之人有所依靠,便不再恐惧;不肖之人也战战兢兢地改过,不敢扰乱君侯。刑政稍有空暇,读书人和谐相聚,请教者没有空手而回的。过去二千石官员考校士人,因为经费不足,只能考到首善之地,也只能考察少数有声望的士人。贾公下令在全郡考试;已经登记为弟子员的有数千人,尚未登记为弟子员的有数万人。贾公把试卷全都装入箱中,亲自在衙斋校对评阅。城中人士都仰天呼喊,希望贾公长期抚治潮州。恰逢本月二十三日,是贾公观览四方、考察政事的生日。两所学宫的博士二刘君、王君、郑君、邝君、二李君,率领诸生程生、章黄生、世辉、唐生棐、陈生廷策等,一同来到我简陋的门前,请我先他们写一篇祝酒辞。只是舆论和清议,应该从学宫登歌诵诗开始,归于文学;为什么舍弃所学,却来询问山林隐士呢?这时有一人带着《春秋》上前说:“《春秋》把王道系属于天,凡有年成必定记载。贾公在大灾之后任职,聚集百姓、教导百姓,以褒贬赏罚求得不违背宣尼的宗旨。今年郊外乡村获得大丰收,难道不是和气招致祥瑞的应验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请把这个作为祝寿的话。”又有一人带着《戴记》上前说:“礼制奉养老人、亲爱亲族、尊重贤者,这是三代的道统。贾公举行乡射礼,尊敬高年、重视有德之人;而六条晓谕的宣示,必定希望百姓每天迁善,共同享受和平的福气,这是为我们潮州开启通往台阶的道路。请把这个作为祝寿的话。”又有一人带着《葩经》上前说:“作为百姓父母官,《诗经》首先说要和乐;又说君子万年,永远赐予福禄,这也都是从威仪非常合时宜而得到的。贾公满腔仁心,岂止是麟趾般仁厚根器;又庄严恭敬、谨慎持重,难道不是所谓‘作为人民的准则’吗?那么您的事业昌盛,寿命长久而安康,还有什么可疑的呢?请把这个作为祝寿的话。”又有一人带着《尚书》上前说:“祈求上天使国运长久,没有超过成周的;其根本只在敬德、使百姓和睦罢了。贾公任期尚未满,而各城百姓无不叹息称颂、鸣冤不平;那么上天所赐的寿命与公正平和,应当以潮州为开端。请把这个作为祝寿的话。”又有一人带着《周易》上前说:“君侯以《易》学著名,我们这些学生怎敢用初学之步来冒犯坛壝?只是诸生沐浴您的恩泽已经很久了,临别时教诲我们继续不断,所说的保民之道也应当延续无穷,重视长久的正道。六五是智慧地临民,智就是知;知晓终始、通达始终,是乾道。九五是敦厚地临民,敦就是厚;厚德能够承载万物,是坤道。贾公既有智慧又容易使人明白,既厚重又容易使人顺从;假使再任职数年,那么无穷无疆的福寿,便可以从今天预卜,乾坤也从此不会毁坏。请把这个作为祝寿的话。祝词写好后,我读了它,欣然微笑。贾公治理政事,是以法祖为本;诸位为贾公祝寿,是以明经为本。舍弃这些而谈大椿、蟠桃、仙枣,都是虚妄。我的才智不高,平庸浅陋,没有什么高论,哪里能超过诸位呢?只是十年可以树木,贾公已经在工曹任上得到验证;百年可以树人,贾公正在造就我们的潮州。希望诸位彼此勉励,不要辜负君侯。诸位说好,请我把这些写下来,告知守门人。《贺升铉黄太封公寿序》。

记自余初试闽中,雅闻紫帽、金溪之间多硕人长者,累缔善缘,廸将厥后,其大致皆服习伯阳氏冲啬之摹,为长生久视之诀,而世泽簪组遂以食报,莫有涯。乃今则于升铉黄封翁身亲见之。封翁,我郡守源简公祖尊甫也,迎养郡邸。以是秋仲某日,悬弧全潮,沐郡公覆露甚渥,图所以祝崧高遡河源者,而属予不佞熙春修酌者之辞。余惟封翁之寿以厚德知之,封翁之厚德以郡公之异政知之。今春杪,我郡公承帝命来守潮,甫弭节,举国方雩,疑天不可问。公虔祷郊坛,甘澍洒洒,随车咸哗然异之。潮濒山海,岁饥,白徒因之昼攫,所在创剜,流移虞岌岌待尽。郡公拊摩按搔,既取桀民置三尺弹治之,雨润风宣,时出电掣,备四时之气。距今逾七月,四境熙然。余不佞则窃从里闬手额而叹:树德所从来矣。人亦有言,涔蹄之水不育纤鳞,神皋大泽则巨鬐生焉,言培植不偶也。封翁天性孝友,事父兄尽人伦之则,资颖过目成诵,九龄即作惊人语。与伯兄九石、仲石二先生应童子科,辄拔前帜,当事者诧为三奇。乃造物若靳以售,辄舍去而授诸子经,谓取偿固在此也。坦衷正气,与人言必倾肺附,不事逆亿。又慷慨笃交游,赴人急难,非朱郭任侠之比。会台使者檄行伯格法,里中推封翁董其事,一以宣谕明伦,解纷息争为首务。郡邑诸长吏悦服,以乡射大宾礼延,诚重之也。居无何,郡公成进士高等,拜司徒郎,五阅月以覃恩锡命,官其所生于桑梓,同籍中被荣显最先,葢异数云。而封翁犹以二尊人不及见为憾,穴犮自挹损,布袍蔬食,徒步里门,时过从社中兄弟杯酌为欢,虽素不能沾唇,而盘桓达曙无倦色。群孙男含弄膝前,不问户外事,至臧获辈训敕尤毖,望而知为康成家奴,其细行必矜类是。郡公浔阳之役,则诒书相诫曰:「国用亟矣,涓滴皆」储胥其慎尔榷政,余老宁甘食贫,郡公是以皭然靖共享最绩,擢守我潮。封翁则又从署中,每退食谆敕母失民望。于是南面黄堂,兢其执玉簿牍至山积,无敢伺郄而舞文者。大都肃章程,恤民隐,剔蠹厘奸,奖掖善类。都人士不啻严慈昵之,而神明惮之。凡饫我郡公嘉惠者,罔不归美于封翁。式谷则知封翁诚穴犮于冲虚节啬之理,以无用为用,所酝酿余庆未央,长生久视之道,即五千言何以加焉?余不佞及见我潮贤守滇之侯、豫章之郭二太封,就养甫踰艾,厥后皆跻上寿,兰桂森茂,簪笏盈庭。造物所以酬二人者,亦至不薄矣。天为江夏氏崇善报重,来太封之帜续此流鸿所笃祜纯嘏,宁有异哉?则请以是为封翁颂。

城南书庄草卷之六

●城南书庄草卷之七

海阳林熙春志和甫着

序

◆序

龟山先生全集序

  大司马襄敏翁公纪畧序

  粤东政畧序

  玉华洞志叙

  王孟箕先生醒鹿斋诗草叙

  书崇俭小约后

  四六剩言叙

  署榕舆诵题辞

  沈祖洲诗叙

  姚进士北游稿题辞

  读中离薛先生研几录

  便民四礼序

  四礼弊戒

  南游草叙

  刘别驾盐议题辞

  大鉴洲文昌阁募缘叙

  宁俭约叙

  谭艺录序

  重浚中离溪募缘叙

○龟山先生全集序

夫有宋来,理学称东南矣。而要之,东南理学至千万年推为鼻祖者,夫谁与归哉?龟山杨先生产闽岩邑,去洛葢六千余里,风气阻绝,与环齐鲁而居如七十者,如三千者,远迩真天壤然。先生乃度樵川,涉旴江,泛彭蠡,泝江而汉而汝,以逾于洛。数年师事伯子,即严寒深雪,跬步不离。比归而伯子且目送之曰:“吾道南矣。”自是而豫章氏、延平氏、元晦氏为东南正宗者,孰非始自先生耶?先生之晚出也,后生年少,猥有臆议,此未度于时耳。有宋式微,满朝和筴,谁为砥柱?先生力持恢复,书至六七上而无少变。其说倘所谓善学孔子而庶几不磷不缁,非耶?君子曰:“使当时尽用其言,亦须捄得一半。”真知言矣。先生之学之所自来,有名公叙在,不敢赘。第其集仅存什一,即笃生地犹尔。谓续先范何?余自官司理家,得缮本为卷四十有二,为篇七百有九,为字二十一万八千有奇。乃告表章,事所部督学使耿公报可,而乡之缙绅若杨、若揭、若张、若徐等,各助资至若干金。遂召剞劂而付诸楮木,葢始工于庚寅八月,脱板于辛卯二月。书成上之大中丞赵公,赵公经文纬武,余复雠校亥若豕焉,以布诸八闽百世之下。考东南流派得以遡宗及祖者,则此书实左劵也。虽然,先生特理学为世真儒耶?自试令而直合,所至有用,匪属空谭。今余发骎骎长,无闻犹幸吏先生阙里也。倘吏先生阙里,辄夷鄙阙里之生生息息者,即尽取逸词只语裒之,恐亦无当于先生矣。是为叙。

○大司马襄敏翁公纪畧序

译记得我当初在闽中参加考试时,早就听说紫帽、金溪之间多有伟大人物和德高长者;我多次结交善缘,知道这些人都遵循伯阳氏清静节俭的宗旨,把长生久视作为秘诀,于是世代承袭簪组之荣,享受福报没有尽头。如今我亲自在升铉黄封翁身上看到了这一点。封翁是我郡守源简公祖的尊父,已经迎来郡署奉养。今年仲秋某日,潮州全境悬弧庆寿,承受郡公深厚的恩泽;他们想要祝贺如崧山般高寿、追溯如黄河源头般的德泽,于是请我熙春撰写祝酒辞。我认为,封翁的高寿可以从他的厚德看出,封翁的厚德又可以从郡公非凡的政绩看出。今年春末,我郡公承受皇帝命令来镇守潮州,刚刚到任,全国正在举行祈雨,似乎上天不可问询。郡公虔诚地在郊坛祈祷,甘霖纷纷降落,随车而行的人都哗然惊异。潮州濒临山海,年年饥荒,白昼强盗因而劫掠,到处创伤剥削,流离迁徙的人危险得仿佛将要死尽。郡公抚慰百姓、按察治理,既把强暴之民逮捕,按刑法惩治,又使雨水滋润、风气宣畅,时常出现电光闪动,四时之气都得到调和。到现在已经超过七个月,四境安乐。我不才,私下跟随乡里百姓拍额感叹:树立德行的根源,确实由来已久。人们又说,马蹄小坑中的水养不活细鳞之鱼,而神州大泽中才能生长巨大的鱼鳍,这是说培植并非偶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封翁天性孝顺友爱,侍奉父兄完全合乎人伦规范;他资质聪颖,读过便能背诵,九岁就能说出惊人的话。他与长兄九石、二兄石二位先生参加童子科考试,总是拔得头筹,当权者惊叹为三奇。然而造物似乎吝惜让他获得功名,他便屡屡放弃仕进,转而教授诸子经书,认为取得补偿本来就在这里。他胸怀坦荡,气正神足,与人交谈必定推心置腹,不做无根据的猜测。他又慷慨而重交游,别人有急难便前往救助,并不是朱家、郭解那样的任侠可以相比。适逢台使发布檄文施行伯格法,乡里推举封翁主持此事,他把宣讲教化、明白伦理、解纷息争作为首要任务。郡县各位长官都欣然敬服,以乡射礼迎请他担任大宾,确实十分看重他。不久,郡公考中进士高等,授任司徒郎;五个月后因覃恩颁赐诏命,使他的生父在桑梓之地获得官职,在同籍人士中最早受到荣显,大概是特殊的恩典。封翁却仍以两位尊亲未能见到为遗憾,反而自行谦抑,穿布袍、吃蔬食,徒步走过乡里门户,时常到社中与兄弟饮酒为乐;虽然平素不能沾唇,却盘桓直到天亮而面无倦色。群孙男子在膝前嬉戏,他不问门外之事;即使对奴仆之类,也训诫得特别严谨。远远看去便知道这是郑康成家中的奴仆,那些细小的行为大多如此。郡公任浔阳之职时,封翁写信告诫他说:“国家的费用十分紧急,每一滴都应当储备,你务必谨慎办理盐榷政务;我年老了,宁愿甘心吃贫苦,郡公因此清白地安定共享最好的政绩,升任镇守我们潮州。”封翁后来又常从官署回来,每次退食都谆谆告诫不要失去民望。于是郡公坐镇南面黄堂,谨慎得如同手执玉器;文书案牍堆积如山,也没有人敢窥伺空隙、舞文弄法。大体上整肃章程,体恤民间隐忧,剔除积弊、整治奸邪,奖掖善良之人。城中人士无不既敬畏又亲近郡公,而神明也似乎畏惧他的威严。凡是享受我郡公恩惠的人,无不把美名归给封翁。由此可知,封翁确实深得伯阳氏清静虚无、节俭自守的道理,以无用为用;他所酝酿的余庆没有止境,长生久视之道,即使《道德经》五千言又能怎样超过它呢?我不才,曾见过我潮州贤能的太守滇侯、豫章郭侯两位太封公,他们迎养父母刚过艾年,后来都登上高寿之列,子孙如兰桂般繁茂,簪笏充满庭院。造物者酬报这两个人,也实在十分优厚。上天为江夏氏崇尚善行而加重报答,如今太封公的旗帜接续这一传统,所得的厚福大寿,难道会有不同吗?那么请把这些作为歌颂封翁的话。《城南书庄草卷之六》。《城南书庄草卷之七》。海阳林熙春,字和甫著。序。序。《龟山先生全集序》。《大司马襄敏翁公纪略序》。《粤东政略序》。《玉华洞志叙》。《王孟箕先生醒鹿斋诗草叙》。《书崇俭小约后》。《四六剩言叙》。《署榕舆诵题辞》。《沈祖洲诗叙》。《姚进士北游稿题辞》。《读中离薛先生研几录》。《便民四礼序》。《四礼弊戒》。《南游草叙》。《刘别驾盐议题辞》。《大鉴洲文昌阁募缘叙》。《宁俭约叙》。《谭艺录序》。《重浚中离溪募缘叙》。《龟山先生全集序》。自宋代以来,理学以东南最为著称。可是说到东南理学,直到千万年后仍被推为鼻祖的,究竟是谁呢?龟山杨先生出生在闽地的偏僻县邑,距离洛阳大概六千多里,风气隔绝;与那些环居齐鲁、号称七十、三千之数的人相比,远近真如天地。先生于是经过樵川,渡过旴江,泛舟彭蠡,溯江而上,经汉水、汝水,来到洛阳。多年拜伯子为师,即使严寒深雪,也寸步不离。等到归去,伯子还目送他说:“我的道统向南方传播了。”从此以后,豫章氏、延平氏、元晦氏成为东南理学正宗,哪一个不是从先生开始的呢?先生晚年才出,后来的年轻人妄加臆测议论,只是没有考察当时的情势。宋朝衰微之时,满朝都是附和者,谁能成为砥柱?先生竭力主张恢复,奏书上了六七次而皇帝丝毫没有改变。这样的主张,难道不正是所谓善于学习孔子,几乎达到不受磨损、不被染黑的境界吗?君子说:“假使当时完全采用他的主张,也至少可以挽救一半。”这真是懂得言论的人。先生学术的来源,有名公所作的序文记载,我不敢多说。只是他的文集现存的不到十分之一,即使在其出生之地,也只保存这些。说什么续接先贤的规范呢?我自从任司理官时,从家中得到一部抄本,编成四十二卷,共七百零九篇,二十一万八千多字。于是我上报请求表彰此书,主管部门的督学使耿公答复批准;乡里的缙绅如杨、揭、张、徐等,各自资助若干金。于是召来刻工,把书交付木板刊刻,大概始工于庚寅八月,脱板于辛卯二月。书成后呈给大中丞赵公;赵公经文纬武,我又重新校勘,把“亥”字和“豕”字等讹误订正,然后传播到八闽后世。考察东南学术流派,能够追溯宗派和祖师,这部书实在是有力的凭证。虽然如此,先生难道只是在理学方面堪称天下真正的儒者吗?他从应试任县令到直合任职,所到之处都有实际功用,并非空谈。如今我的头发渐渐变长,仍然没有声名,幸而还能在先生的阙里任职。假如我在先生的阙里做官,却反而鄙薄阙里生生不息的学子,即使把先生遗留下来的片言只语全部搜集起来,恐怕也不配称颂先生。这就是序。《大司马襄敏翁公纪略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