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渊頴集 别集类四【元】
提要
【臣】等谨案渊頴集十二卷元吴莱撰。莱字立夫浦阳人。延祐中复科举之制，以春秋贡于乡试，礼部不第。后以荐署饶州路长芗书院山长，未行而卒，年仅四十四。其门人金华宋濓等私諡为渊頴先生。据其諡议，取经义元深为渊，文词贞敏为頴也。莱与黄溍、栁贯并受业于宋方凤，再传而为宋濓，遂开明代文章之派。故年不登中夀，身未试一官，而在元人中屹然负词宗之目，与溍、贯相埒。遗稿甚伙，濓为摘其有闗学术议谕之大者，编为斯夲。青田刘基序之，碑文諡议一卷别为附録。张纶、林泉随等曰：「吴立夫谕倭书，盖其十八嵗时所作，规模仿司马相如谕蜀文。其末所述谕其王之言，虽古之辨士莫能过也。」其他大游观日两赋，与夫形释秦誓、论补牛尾、歌词等篇，皆雄深卓絶，真先秦先汉间作者。黄溍亦称其文崭絶雄深，类秦汉间人，皆未免溢量。胡助谓他人患其浅陋，而莱独患其宏博，斯笃论矣。王士祯论诗絶句有曰：「铁崖乐府气淋漓，渊頴歌行格尽竒。」耳食纷纷説开寳，几人眼见宋元诗实举以配杨维桢。士祯所选七言古诗乃録莱而不録维桢，盖维桢为词人之诗，莱则诗人之诗，恃气纵横与覃思冶炼，门户固殊。士祯论诗絶句作于任杨州推官时，而古诗选一书则其后来所定，所见又深也。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渊頴集序
太上有立徳，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三者不同，苟有一焉，皆足以立乎天地之间，而无愧扵为人矣。自世之言者陋文章之习，而髙徳行之士，伸一人扵千万人之上，其意将以惩夫末流之敝云尔，非所以显道神徳行也。古之圣人徳脩扵身矣，而又欲天下皆如吾身之脩也，岂惟天下皆如吾身之脩哉，而又欲后世皆如吾身之脩也。天下尽乎人矣，吾身可以及之后世，非止乎今也，吾身乌得而及之？是则吾徳之所被，而吾功之所树者，亦軿矣。然圣人必欲使天下后世皆有以及焉，则立言其可少哉？六经圣人之文也，所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者，非细故矣。由是以降，苟非申韩之刑名，管商之功利，仪秦之捭阖，孙吴之隂谋，杨朱墨翟老庄释氏之滛辞邪説，则凡是非不诡扵圣人者，其于人心世教，岂尽无所禆益哉？翰尝读贾谊董仲舒之文，而恨当世不能尽用。及观扬雄之太▯法言，又叹时人少有知者，以为豪杰之不遇，大率如斯，故不待论其言之传否，而深为有国者惜之。南北混一以来，朝廷太平之治，垂及百年，仁恩福泽结在人心，而纪纲法度寖不能无弛。先生当延祐天歴之间，尝慨然有志当世之务矣。其拟谕白本书，葢其十八时所作也。人谓其有终军王褒之风，其论守令盐荚楮币事，逮今十有余年，执政者厘而正之，往往多如其説。先生析辞指事，援笔顷刻数百言，驰骋上下，要不失乎正，虽处山林，未尝忘情天下，使其在官守言责之列，推明古者所以立极成化之道，为吾君吾相言之，当不止是也。而先生命不与时偶，器不求人售，素又羸弱多疾，未中嵗而早卒。今之着于篇者，殆犹未尽其蕴也。初浦江有宋儒者曰方韶父，先生师法，为学者所宗，知名之士如侍讲待制栁公，皆出其门，晚得先生尤竒。其才，而以斯文望焉。先生貌寝陋，言语若不出诸口，而敏悟过人，得扵天性。少尝从族父幼敏家，窃取书观之。族父知而叩之，靡不成诵。博闻强记，与之防者，皆自以为不及。防有司举进士，遂以春秋中乡试。北至燕，东浮于海，好为瓌竒雄伟之观。见人固守章句，意颇陋之。然则先生之所负抱者，为何如哉！惜其学不见于用，而世之知者鲜也。门人宋濓惧其泯而不传，乃彚次其诗文为集若干卷，俾翰为之序。鸣呼！翰昔受教于先生，窃观先生之所以用其心者，期以立乎天地之间，无愧于为人焉耳，乌暇较一世之短长哉！故论而序之，信是集之不可不传也。先生讳莱，字立夫。至正十有二年秋八月二十六日，门人金华胡翰谨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渊颖集》 别集类四【元】提要 臣等恭敬地考察：《渊颖集》十二卷，元代吴莱撰。吴莱字立夫，是浦阳人。延祐年间恢复科举制度，他凭《春秋》参加乡试，未能考中礼部试。后来因荐举，被署任饶州路长芗书院山长，尚未赴任便去世了，年仅四十四岁。他的门人金华宋濂等人私下为他定谥号“渊颖先生”。根据谥议，“渊”取其经义深厚，“颖”取其文词贞正敏捷。吴莱与黄溍、柳贯一同受业于宋方凤，后来又传给宋濂，于是开创了明代文章的一派。因此，他年寿未达中寿，一生也没有做过一任官，但在元代文人中却卓然负有文坛宗师之名，与黄溍、柳贯相当。他的遗稿很多，宋濂摘取其中有关学术、议论和训谕的大篇，编成这部集子。青田刘基为它作序，碑文、谥议另编为附录。张纶、林泉生等说：“吴立夫的《谕倭书》，大概是他十八岁时所作，规模仿照司马相如的《谕蜀文》。篇末叙述告谕倭王的话，即使古代的辩士也没有人能超过它。”其他如《大游赋》两篇，以及《形释》《秦誓》《论补牛尾》《歌词》等篇，都雄浑深厚、卓绝不凡，确实像先秦、先汉时期的作者。黄溍也称他的文章峭拔绝异、雄浑深厚，类似秦汉时代的人；这些评价都未免过分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胡助说，别人担心文章浅陋，唯独吴莱担心文章宏博，这确实是笃实的评论。王士祯《论诗绝句》中说：“铁崖的乐府气势淋漓，渊颖的歌行格调极为奇特。”那些道听途说、纷纷谈论开宝年间诗歌的人，有几个人真正看过宋元诗，却把它们一概拿来和杨维桢相提并论？王士祯所选的七言古诗只录吴莱而不录杨维桢，大概是因为杨维桢是词人之诗，吴莱则是诗人之诗；一个凭恃纵横的气势，一个依靠深思锤炼，门径本来就不同。王士祯的《论诗绝句》作于任扬州推官时，而《古诗选》一书则是后来确定的，他的见解又更深入了。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渊颖集》序 最高一等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其次是著立言论。这三者虽然不同，只要具备其中一种，就足以在天地之间立身而无愧于做人了。自从世上的论说者鄙薄文章一途而推高德行之士，把一个人抬到千万人之上，他们的用意是想纠正末流的弊病罢了，却不是用来彰显大道、使德行显明的。古代圣人的德行已经修养于自身，又希望天下人都像自己这样修养；难道只是希望天下人都如此吗？还希望后世的人也都像自己这样修养。天下已经包括所有的人，而我自身的影响可以延及后世，并不止于今世；我的自身怎么能够亲自到达后世呢？这样说来，我的德行所能覆盖的范围、我的功业所能建立的范围，也就有限了。然而圣人一定希望使天下和后世的人都能够有所依凭，那么立言难道可以轻视吗？六经是圣人的文章，是为天地建立精神，为百姓确立生命准则，为万世开启太平之道的，这绝非小事。由此以下，如果不是申不害、韩非的刑名之学，管仲、商鞅的功利之术，张仪、苏秦的纵横权变，孙武、吴起的阴谋韬略，以及杨朱、墨翟、老子、庄子、佛氏的淫辞邪说，那么凡是是非观点不违背圣人的文章，对于人心和世道教化，难道全都没有补益吗？我曾读贾谊、董仲舒的文章，却遗憾当时不能完全采用他们的主张。等到读到扬雄的《太玄》《法言》，又感叹当时很少有人能够理解它们，认为豪杰不得志，大多就是这样。因此，不必等到讨论他们的言论能否流传，我已经深深替有国者感到惋惜。自南北统一以来，朝廷太平的治理将近百年，仁恩福泽凝聚在人心之中，但纲纪法度也渐渐不能没有松弛。先生处在延祐、天历之间，曾经慨然有志于当世的事务。他仿作的《谕白本书》，大概是十八岁时写的。人们说他有终军、王褒的风度；他所论守令、盐荚、楮币等事，距今十多年后，执政者加以整顿纠正，往往多与他的主张相同。先生分析文辞、指陈时事，提笔片刻便能写出数百言，纵横驰骋而始终不失正道。虽然居处山林，却从未忘怀天下；假如他身居官守言责之列，推明古代建极成化的道理，为我们的君主和宰相陈说，成就一定不止如此。然而先生命运没有与时代相合，才器也没有得到世人赏识，平素又体弱多病，未到中年便早早去世。如今写成的文章，大概还没有完全发挥他的才蕴。当初浦江有一位宋代儒者，名叫方韶父，先生以他为师法，是学者所共同尊奉的人；像侍讲、待制柳公这样的知名人士，都出自他的门下，他晚年得到先生，更认为奇异。他看重先生的才华，并把文章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先生相貌丑陋，讲话好像难以出口，但敏捷聪悟超过常人，这是他的天性。年轻时曾到族父幼敏家，偷偷拿书来读。族父知道后考问他，没有什么不能背诵的。他博闻强记，同他相处的人都自以为比不上他。后来有司举行进士选举，他便凭《春秋》考中乡试。向北到达燕地，向东乘船渡海，喜欢观览奇瑰雄伟的景象。看见有人拘守章句，心里很轻视他们。这样看来，先生所怀抱的才学究竟达到了什么程度啊！可惜他的学问没有得到任用，世上了解他的人也很少。门人宋濂担心他的著作泯灭而不流传，于是汇编整理他的诗文，成为若干卷，请我为它作序。唉！我过去曾向先生受教，私下观察先生用心的方向，只希望在天地之间立身，不愧为人罢了，哪里有闲暇计较一时一世的长短呢！所以我论述这些并为它作序，相信这部集子不能不流传。先生名莱，字立夫。至正十二年秋八月二十六日，门人金华胡翰谨序。
钦定四库全书渊頴集卷一元 呉莱 撰大游赋【并序】毗陵道士盛允升东游防稽，予闻其风神颖异，被服萧爽，盖将自是而汗漫六合者也。张君子长，约同送之，赋用是作，遂题曰《大游》。夫何一髙士兮，独旷视乎八区？朝吾车之夙驾兮，夕予至于清都。仰天路之迢递兮，挟陵阳而与俱。遡刚风而頫倒景兮，浮沆瀣而噏青霞。蜚防起而前导兮，击靊霳使后驱。素蜺夭矫而为缨茀兮，神凤防褷以掲▯。恍大游之所歴兮，抚四海其无家。唶尘浊之不可以止息兮，吾将抵乎昆崘之遗墟。嗟东辕之我蹞兮，探宛委之嵌穴。帝禹告予以所藏兮，发涛江之涨雪。登桐栢之崭岩兮，瞰赤城之嶱▯。飊蓬峤而我欲径到兮，恐蜃楼之明灭。歘南转而弭节兮，过灊霍之层峰。放盛唐之滙怒兮，梁鱼鼈而蹑蛟龙。掎巫峡之台观兮，莽峨嵋之云松。泝丹丘予定不死兮，跻羽国以从容。忽浩歌而西迈兮，适金天之沃野。遵黄河而趿石室兮，王母被发以啸处。寻泰一与九嵕兮，贯华隂之幽岨。招韩众而许度世兮，固肉人之弗遑。遽覩廼北折而亟去兮，出鴈门之严寒。恒岳緜亘乎不絶兮，缒碣石于弥漫。搜赤舄于遗榛兮，簸楼船乎狂澜。候鸡鸣而直上日观兮，吾特痛夫僊学之艰难。伊天地之晦防兮，倐陵谷之迁徙。邅女娲之陮阜兮，顾嵩少之▯起。经阳都之酒家兮，哜王屋之石髓。披河上之灵诠兮，摘漆园之奥指。惟小别而千龄兮，复一瞬以万里。划狐鸟之丘垤兮，洞蟪蛄之年纪。心委蛇而自神兮，形旷荡其离滓。信吹万之不同兮，恒抱一以终始。胡久居乎寰内兮，欲絶出于大荒。扳建木而与为陟降兮，絙铁鏁于无旁。瞻帝车之中运兮，闯阊阖以上征。屈轩辕之踡伏兮，耿招摇之燿铓。引弧井之垒落兮，炫奎璧之图章。繙龙汉之宝厯兮，彻郁蓝之神乡。幸寘身于一气兮，卒齐夀于三光。宜凡夫之秽浊兮，又孰契夫大道而翺翔。自放懐于天外兮，眇累块于千亿。惕世途之崄▯兮，戹蠭螘之营役。岂耽名而嗜利兮，或酣酒而溺色。谅金石之销泐兮，竟丘垄之堆积，唉吉云之钜薮兮，緤步景而我服。叹甘露之灵罋兮，和水玉以为食。彼筞精之有书兮，吾尚惧夫青箓之弗得。将蘂珠之不逺兮，尽蝌蚪而莫识。懿周流而至此兮，聿笑傲以言旋。乐自然之日月兮，揽无鞅之风烟。压洞庭之浩▯兮，屣林屋之聫緜。龙威蚴蟉而跱踞兮，宝镇晃朗而瑛鲜。廼霄峥之欲枿兮，觉鼎灶之犹然爥。大还而蝉蜕兮，击小有以鹤翩。躬虚无而不宅兮，味澹泊以为渊。等古今于一轨兮，混生死其同鄽。俨坐在而立蜕兮，蕴执袂与拍肩。真山泽之一臞兮，夫岂论乎三防暨九仙。固道术之所致兮，曷曲询而究旃。驰笺语而往诀兮，却永存于上▯。海东洲盘陀石上观日赋粤东游乎海徼兮，得伟观于阳阿。登盘陀之叠石兮，路防□以巍峩。天鸡号而夜半兮，暾欲出于重波。恍▯幕之沉黑兮，惚火轮之荡摩。缅羲和之有御兮，扶木煜其将花。渺汤谷之不可以里兮，届髙舂其防何。嗟世寰之安在兮，尚昧防而未旦。睹帝车之邪迤兮，耿星宿于霄汉。渐岛屿之奣鲜兮，益淼茫而弥漫。恐阛阓之犹尔梦寐兮，类蛰虫之惽乱。胡干极之牵掣兮，俨机轴之翕张。固隂泉之爚炯兮，焕潜燧之奋飏。炜踆乌之防煟灿烂兮，渇喙解羽藐以迭砀戫。烛龙之燬焫飒昱兮，炽頟煽目□其方骧。县燔镜之荧灼炭熺兮，鲛人泉客劀濯有光。振赪鼔之焱熽炫煇兮，北落壁垒□嶙前行。指防虹之抱戴珥璚兮，璀错爣□缪绸遹。皇想朱鸟之次舍轨度兮，豁达蔺轹□閜燿铓。乗寒涝潮水之傎倒推荡兮，散晓赮霞气之轇轕彩章。廼蜚腾于寥廓兮，竟瞑▯于混茫。繄髙抗乎氛曀兮，仅啓明之独烁。歘逺麾之黂爝兮，遽羣动之尽躩。川后潜精而窟藏兮，海童觑曜以犇愕。鲛鼍扬鬐拨鬛以悠漾兮，鸿鹤刷毛挟翅而陵薄。莽琅琊之跻台兮，防鲸山而昼其▯也。閴罗浮之瞷井兮，滉蜃穴而夜其爚也。迅夸娥之杖防兮，惧追逐而莫之跳逴也。怒鲁阳之挥戈兮，恠盘礴之弗吾防彠也。惟圭臬之可测兮，奈隙驹之焉托。恒鞠明而究曛兮，遂壮凋而老铄。昔圣贤之有法兮，实盖浑之同天。矧链石而凝质兮，复防鼇而镇渊。将渤澥之凿竁兮，沦谷底而迭燃。抑昆崘之□峙兮，绕岩腹而互旋。岂文身黒齿之俯迩所出兮，贯裸壤以相连。或崦嵫蒙汜之逺压所没兮，罄汃国之穷壖。叹严冰与嬲雪兮，旷古莽之鲜觉。常眠惕重蒸与叠爇兮，焮炎丘之毒瘴霾烟。谅众人之懵陿兮，特蜂螘之扑縁。
译钦定《四库全书》《渊颖集》卷一 元 吴莱 撰 《大游赋》（并序） 毗陵道士盛允升向东游历会稽，我听说他风神颖异，衣着潇洒清爽，大概将要从这里出发，漫游天下了。张君子长约我一同为他送行，于是作了这篇赋，题名为《大游》。啊，一位高士为何独自纵目远望八方？早晨我驾车出发，傍晚便到达清都。仰望天路遥远，带着陵阳子明一同前行。逆着刚健的风俯冲而下，浮游于沆瀣之中，吸食青霞。飞廉在前面引导，雷神击雷为后面驱车。素色虹霓弯曲作成车饰，神凤舒展羽翼举起旌旗。恍惚间遨游所到之处，抚视四海，哪里都不是我的家。叹息尘世污浊，不能停留休息，我将抵达昆仑山的遗迹。向东转动车辕，我探寻宛委山的幽深洞穴。帝禹告诉我他所藏的秘密，发掘出涛江中上涨如雪的水势。登上桐柏山的险峻岩石，俯瞰赤城山的高峻。风吹过蓬莱山，我想径直飞到那里，又恐怕蜃楼忽明忽灭。忽然向南转弯，放慢车节，经过灊山、霍山的层叠峰峦。释放盛唐山汇聚的怒涛，横渡水面，踏着蛟龙前行。牵挽巫峡的楼台观阁，茫茫看见峨眉山的云气和松树。溯行到丹丘，预想着那里有不死之人，从容登上羽民国。忽然放声高歌向西而行，来到金天氏的沃野。沿着黄河行走，踏入石室，西王母披散头发在其中长啸。寻访泰一神和九嵕山，穿过华阴的幽险山路。招来韩众，请他带我度过世间，肉身之人本来就来不及做到。忽然看见北方，便转弯急行，走出雁门的严寒之地。恒山绵延不绝，我悬绳下到弥漫的碣石山。到遗留的丛林中搜寻赤舄，在狂涛中颠簸楼船。等到鸡鸣，直登日观峰；我尤其痛感成仙之学的艰难。天地昏暗而又幽深，山陵和深谷忽然迁变。经过女娲堆积的土丘，回望嵩山、少室山高高耸起。经过阳都的酒家，品尝王屋山的石髓。翻阅河上公的灵妙经文，摘取漆园庄子的深奥旨意。小小分别便如千年之久，一转眼又相隔万里。铲平狐狸鸟雀的土丘，洞察蟪蛄短暂的年寿。心神曲折而自得神妙，形体旷达而脱离尘滓。确实万物各有不同，却始终抱守一元之道。为何久居人世之内？我想彻底超出大荒之境。攀援建木，同它一起上下升降，把铁锁系在无边之处。望见帝车在天中央运行，闯入天门向上升行。使轩辕之车屈曲伏行，招摇星光明亮如锋芒。牵引弧矢、井宿的星垒落下，照耀奎宿、璧宿的图章。翻阅龙汉年间的宝贵历书，通达郁蓝色的神仙之乡。幸而把自身置于一气之中，终于与日月星辰同寿。凡夫既然污浊，又有谁能契合大道而自由翱翔？从天外放开胸怀，看渺小的尘土堆积如千亿之多。警惕世路的险恶艰难，也怜悯蜂蚁般的世人被劳役困住。难道是沉溺于名声、贪恋财利，或者沉醉于酒色吗？即使金石也会销蚀破裂，最终只剩丘坟堆积。唉，吉云是巨大的聚集之地，我系住步景之车来服从它。感叹甘露的神奇酒器，把它同水玉调和来食用。那掌管精气的神仙有书传世，我还担心得不到青箓。蕊珠宫并不遥远，可是蝌蚪文字全都无法辨认。美好地周游到这里，终于笑傲着说要回去。以自然的日月为乐，收取无穷无尽的风烟。压临浩渺的洞庭湖，脚踏绵延相连的林屋山。龙的威势曲折盘踞，宝物镇守之处光明鲜润。于是来到高峻的云霄，觉得鼎炉仍然燃烧着。修成大还丹而如蝉蜕般脱身，击过小有洞天，像鹤一样翩然飞翔。亲身处于虚无而不以一处为宅，以淡泊为深渊。把古今看作同一轨道，把生死混同为同一居处。端坐着却又站立蜕化，含蓄地执手、挽袖、拍肩。真正只是山泽中的瘦人，哪里还要谈论三皇、九仙？这本来是道术所达到的境界，何必曲折询问、穷究其端呢？赶快写信告别，退而长存于上玄之境。《海东洲盘陀石上观日赋》向东游到海边，终于在阳阿得到伟大的景观。登上层层叠叠的盘陀石，山路崎岖而高峻。半夜天鸡鸣叫，初升的太阳将从重重波涛间出现。恍惚间黑色天幕沉沉，仿佛火轮在水面翻荡摩擦。遥想羲和驾驭太阳，扶桑树光辉闪耀，仿佛将要开花。渺远的汤谷无法用里来计量，到了高舂时分，它又在哪里呢？可叹人世究竟在哪里，仍沉浸在昏暗中而没有天亮。看见帝车斜斜运行，星宿在霄汉中闪耀。岛屿渐渐显露出明丽的轮廓，水天更加浩渺弥漫。恐怕街市仍在梦寐之中，像蛰虫昏乱未醒。为什么天极受到牵制，仿佛机轴正在开合？阴泉本来闪耀明亮，潜藏的火种也奋然飞扬。三足乌的光焰灿烂，张着嘴、舒展羽翼，遥相交替飞腾。烛龙的火光迅疾明耀，赤红的额头、张开的眼睛正在腾骧。悬挂的燃烧宝镜光芒炽烈，鲛人、泉客洗濯而发出光亮。振动赤色战鼓，火焰炫耀；北落师门的壁垒高耸，向前嶙峋而行。指向长虹环抱、珥璚相戴之处，光彩错杂，灿烂交织。遥想朱鸟星宿运行的次舍轨度，豁然开朗，光芒交错而闪耀。乘着寒冷潮水颠倒推荡，散开清晨霞气交织成的彩色纹章。于是飞腾到空旷高远之处，终于在昏暗迷蒙中眩惑。高高抗拒阴霾，仅有启明星独自闪烁。忽然远方的火炬熄灭，群体万物迅速活动起来。河神潜藏精魂而躲入洞窟，海童窥见光芒而惊奔。鲛鱼、鼍龙扬起鳍尾，拨动鬣毛悠然游荡；鸿雁、仙鹤抖刷羽毛，张翅凌空飞行。茫茫登上琅琊台，靠近鲸山，白昼却如同黑夜。寂静地窥看罗浮山的井，浩荡的蜃穴在夜里发光。夸娥氏迅速挥动神杖，我怕被追逐而无法跳跃逃走。鲁阳公愤怒地挥戈，我奇怪大地盘踞不动，不能使我留住太阳。只有圭表可以测量，然而人生如隙中之驹，又能寄托在哪里？始终从光明追究到昏暗，于是壮年凋零，老年消磨。古代圣贤制定法则，实在涵盖混沌而与天相同。何况炼石凝聚形质，又驱使巨鳌镇守深渊。将渤海凿开孔穴，沉入谷底而交替燃烧。还是昆仑山耸立在那里，环绕山腹彼此回旋。难道是文身黑齿之人的近处产生的，贯通裸壤而彼此相连？还是在崦嵫、蒙汜那遥远的压迫之下沉没，穷尽汃国边远的水岸？叹息严冰和纷飞大雪，自古以来广阔荒野很少有人觉察。常常忧惧重重蒸气和层层火焰，炎热山丘上毒瘴烟气炽烈。可叹众人昏昧而见识狭窄，不过像蜂蚁一样攀扑在尘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