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渊颖集六

渊頴集卷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1–47 段

论倭臣愚不佞,揆今之丗提封万里,东西止日所出入,南北皆底于海,▯徼无烽燧之警,士卒无矢镞之费。外夷重译乡风,效顺梯山航海,莫不来献方物,汉唐之盛所未有也。然以倭奴海东蕞尔之区,独违朝化三十余年,奉使无礼,恃险弄兵,当翦其鲸鲵以为诛首,可也。而迄今未即诛,意者其有说乎?臣窃即前事观之,海东之地,为国无虑百数,北起拘耶韩,南至耶马防而止,旁又有夷洲纻屿,人莫非倭种,度皆与防稽临海相望。大者户数万,小者仅一二百里,无城郭以自固,无米粟以为资,徒居山林,捕海错以为活。汉魏之际,已通中国,其人弱而易制,慕容廆曽掠其男女数千,捕鱼以给军食。其后种类繁殖,稍知用兵。唐攻百济,百济借其兵,败扵白江口,乃逡巡敛甲而退。今之倭奴,非昔之倭奴也。昔虽至弱,犹敢拒中国之兵,况今之恃险,且十此者乎?乡自庆元航海而来,艨艟数十,戈矛剑防,莫不毕具,铦锋淬锷,天下无利铁出其重货,公然贸易,即不满所欲,燔焫城郭,抄掠居民。海道之兵,猝无以应,追至大洋,且战且却,戕风鼓涛汹涌,前后失扵指顾,相去不啻数十百里,遂无奈何。防士气亏,国体莫大扵此。然取其地,不能以益国,掠其人,不可以强兵,徒以中国之大,而使见侮扵小夷,则四方何所观仰哉?唐太宗擒颉利,而靺鞨来朝,太宗曰:「靺鞨逺来,突厥既服也。」今倭奴不及扵突厥逺甚,若其内属,如靺鞨者又多,臣恐其有效尤扵后也。以臣度之,倭奴之国,去髙丽眈罗不逺,今戍髙丽眈罗者,当不下数百万,戍庆元海道者,当亦不下数百万。比嵗水教,以作士卒之气,大舰数百,薄海上下,然迄未能以兵服之者,地絶大海,险故之以间往征之,三军之士,感激呜咽,誓不再见父母妻子。飓风连昼夜,大鱼防扈,惊触篙柂,劲弩不暇发,囓舌相视。不幸而有覆舰之虞,衣衿结聮溺死枕藉。幸而一存,防刀斫舷,手指可掬,虽亲戚不相救援,生死尚未能保,何暇较胜负哉!昔者隋人统五十二万人伐髙丽,髙丽终拒守不下,所恃者鸭緑一小江耳。今倭奴之强,固不如髙丽,而大海之险,甚扵鸭緑水者,奚啻几十倍?其人率多轻悍,其兵又多铦利,性习扵水,若鳬鴈然,又能以攻击为事。而吾海道之兵,擐甲而重戍,无日不东面望洋而叹。使其恃强不服,虽尽得而▯之,摧朽拉腐也。而彼乃肆然未甞一惧,非恃险也,何敢若是?吴甞浮海伐夷洲矣,获其人三千,而兵不助强。隋甞浮海伐留仇矣,防其城数十,而国不加益。何也?人非同我嗜欲,弗能生也;地非接我疆土,弗能有也。为今之计,果出兵以击小小之倭奴,犹无益也。古之圣王,务脩其徳不敢勤兵扵逺当其不服,则有告命之词而已。今又往往遣使臣奉朝防,飞舶浮海,以与外夷互市,是有利扵逺物也。逺人何能格哉?魏文帝谓辛毘曰:“昨张掖献径寸大珠,今欲求之,曷若?”辛毘对曰:“圣王惟徳之务,四夷毕献方物,求而得之,不足贵也。今不若罢我互市,从彼贸易,中国免徼利之名,外夷知效顺之实,计莫便扵此。”彼倭奴者,心嗜利甚,我苟不以利徼之,虽不烦兵,犹服也。何以知其然也?汉建安中,鲜卑轲比能稍冦辽东三郡,其后来朝,则诘之曰:“我虽外裔,亦人也,禽兽犹知择美水草以居,况我人乎哉?”前者守臣数徼我以利,使吾不得畜牧,吾故叛去。今反其法,吾故来。又况倭奴之人,稍知文字,岂反不及轲比能耶?而独不知效顺者,此臣所以日夜扼腕切齿,为朝廷惜也。臣年长矣,每思傅介子、班超之所为,慨然叹息。使二子不自奋扵絶域,未免为田里之匹夫;功或不成扵汉朝,至老死亦无闻扵后世。臣自揆不能如二子之智,而欲有二子之功。罪不容扵死,幸而朝廷假臣一命,奉其告辞,得往喻之,亦一竒也。议者必曰:乡曽数遣使,犹不得要领。近自对马絶景等岛渡大海,径趋太宰府。髙丽眈罗沮挠百出,留使臣不使,遽见中夜守防,排垣破户,喧呶叫号,兵燧交举。后虽仅得其使介来廷,终至渝平而不服。意者一泛使之遣,未足以服之乎?自臣观之,今则髙丽眈罗已服,所未服者倭奴而已,然亦不胜其惧矣。故今遣使,不可与乡遣使并论也。臣必谓其王曰:海东之地,曽不能当中国一大州,其兵众之多寡,可料而知也。以今中国之盛,不即加诛扵海东者,天子之徳,不忍烦兵扵逺,非有爱扵海东也。

译论倭。臣愚昧无能,考察当今世势,疆域万里,东西止于太阳出没之处,南北都抵达大海;边远地区没有烽火报警,士卒没有箭镞耗费。外夷经过多重翻译仰慕风化,表示归顺,翻山渡海而来,没有不进献地方物产的,这是汉唐盛世也未曾有过的事。然而倭奴不过是海东极小的一块地方,却独自违背朝廷教化三十多年;奉使无礼,倚仗险要而动兵,应该斩除它的鲸鲵,把它作为首要诛罚对象。可是直到现在还没有立即诛灭,想来其中或许有道理吗?臣私下从以往的事情看,海东一带作为国家的大约有百余个,北起拘耶韩,南到耶马防为止;旁边又有夷洲、纻屿,那里的人无不是倭种,大概都与会稽、临海隔海相望。大的有数万户,小的不过一二百里;没有城郭可以自守,也没有米粟可以资用,只是居住山林,捕捞海产为生。汉魏之际,已经与中国交通;他们弱小而容易控制,慕容廆曾掠取他们男女数千人,用捕鱼供给军粮。后来种族繁衍,渐渐懂得用兵。唐朝攻打百济,百济借用他们的兵力,在白江口战败,于是徘徊收兵退去。如今的倭奴,已经不是从前的倭奴了。从前即使极其弱小,还敢抵抗中国军队,何况如今倚仗险要,实力又超过从前十倍呢?自庆元以来,他们从海上而来,战船数十艘,戈矛剑戟无不齐备;锋刃磨砺锋利,天下没有比它们更利的铁器。他们带着大量货物公然贸易,一旦不能满足欲望,就焚烧城郭,掠夺居民。海道军队仓促之间无法应对,追到大洋之上,边战边退;飓风鼓动巨浪汹涌,前后部队失去指挥,相距不止数十里、数百里,最终无可奈何。使士气受损,国家体面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然而夺取他们的土地不能增加国家财富,掠取他们的人也不能使军队强大,只因为中国这样广大,却让小小的夷族来侮辱我们,那么四方将仰望什么呢?唐太宗擒获颉利可汗后,靺鞨来朝,太宗说:“靺鞨远道而来,是因为突厥已经归服了。”如今倭奴远不如突厥强大,如果他们归属之后又有许多部族仿效靺鞨,臣恐怕后世会有人效法这种做法。臣推测,倭奴之国距离高丽、眈罗不远;如今戍守高丽、眈罗的军队,应当不少于数百万;戍守庆元海道的,也应当不少于数百万。近年进行水军操练,以振作士卒士气,大舰数百艘逼近海面上下,然而直到现在仍不能以武力使他们服从,因为土地隔绝、海洋险阻,所以以间隔阻碍往来征讨。三军将士感激呜咽,发誓不再见到父母妻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飓风连吹昼夜,大鱼横行,惊撞船篙和舵;强弩来不及发射,只能咬着舌头相互对视。若不幸有船只倾覆的危险,衣襟相连的人淹死后叠压在一起。幸而有人生还,敌人的刀斫向船舷,手指都可以捧起;即使亲戚之间也不能相互救援,连生死尚且不能保全,哪里还有空闲比较胜负?从前隋人统率五十二万人讨伐高丽,高丽始终拒守不下,所凭借的不过是鸭绿江一条小河。如今倭奴的强盛固然不如高丽,但大海的险阻超过鸭绿水,岂止几十倍?他们大多轻捷强悍,兵器又多锋利,熟习水性,如同野鸭大雁,还能专门从事攻击。而我国海道军队披甲而守,沉重难行,没有一天不面向东海望洋叹息。假使他们凭恃强力不服,即使全部捕获诛杀,也如摧枯拉朽一般。但他们竟然放肆而从未感到恐惧,如果不是倚仗险要,怎敢这样?吴国曾经渡海讨伐夷洲,俘获其人三千,却没有使军力更强;隋朝曾经渡海讨伐留仇,攻破其城数十座,国家也没有因此增加益处。为什么?人民的嗜欲不同于我们,便不能使他们生存;土地不与我国疆域相接,便不能占有。如今的计策,如果果真出兵攻击小小的倭奴,仍然没有益处。古代圣王致力于修养德行,不敢因为远方不服而劳烦军队;对方不服,也不过发布告谕命令罢了。如今又常常派遣使臣奉持朝廷诏敕,驾船渡海,与外夷互市,这是用远方物产来谋利。远方的人怎么能够抵挡呢?魏文帝对辛毗说:“昨天张掖进献了一颗直径一寸的大珍珠,如今想求取它,怎么样?”辛毗回答:“圣王只致力于德行,四夷全都进献地方物产;若还要索取才得到的东西,就不值得珍贵。如今不如停止我国的互市,让他们自己贸易;中国免去贪求利益的名声,外夷知道归顺的实情,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那倭奴之人,心中非常贪爱利益;我们如果不以利益引诱他们,即使不烦劳军队,他们也会服从。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汉建安年间,鲜卑轲比能渐渐侵扰辽东三郡,后来来朝见时,有人责问他说:“我虽然是外族,也是人;禽兽尚且知道选择水草丰美之地居住,何况我们人呢?从前守臣屡次用利益来诱使我,却使我不能畜牧,所以我才叛离;如今反过来实行原来的办法,所以我又来了。”何况倭奴之人已经略知文字,难道反而还不如轲比能吗?他们唯独不知道归顺,这正是臣日夜扼腕切齿、替朝廷惋惜的原因。臣已经年长了,每当想到傅介子、班超的作为,便慨然叹息。假使这两个人不在绝域奋发自立,就不免成为田野中的普通人;即使功业没有在汉朝完成,到老死也不会在后世留下名声。臣自量不能有二人的才智,却想建立二人的功业,罪过本来不容于死;幸而朝廷借给臣一条性命,让臣奉持诏告前往劝谕他们,能够去晓喻倭奴,也算一件奇事。议论的人必定说:从前曾多次派遣使者,仍然没有得到要领。最近从对马、绝景等岛渡过大海,径直奔向太宰府;高丽、眈罗百般阻挠,扣留使臣不让通行,忽然在半夜出动守军,推墙破门,喧嚣叫喊,兵火交相举起。后来虽仅仅使他们的使者来到朝廷,最终还是背弃和约而不服。或许只派一次使者前往,还不足以使他们服从吗?臣看来,如今高丽、眈罗已经服从,尚未服从的只有倭奴;然而倭奴也不能不感到恐惧。所以如今派遣使者,不能与从前的使者相提并论。臣一定要对倭王说:海东的土地,连中国一个大州都比不上;他们兵众的多少,也可以推知。以如今中国的强盛,之所以不立即对海东加以诛罚,是天子的德行,不忍心为远方烦劳军队,并不是对海东有所偏爱。

乡者王之众航海而来,惊我海道之兵,且战且却,王之辎重防失者太半,而我曽不损一毫。三军之士忿然含怒,甚唯寐忘之。当庆元海道者,莫不被坚甲蹠劲弩,带利剑飞舰蔽海而东,超足距跃,轻风涛万里之险,决死生以问罪扵王。兼之髙丽眈罗之众,其识海道,习水性,与王国同,是王数面受敌也。然迄今未即加兵者,意王犹有人心,欲以礼义服之,又不忍烦兵以苦王,以故遣使臣来。今朝廷攻王之土地,非如伐夜郎畧朝鲜可以置城守也,虽得之越海弗能有也。寳珠金帛积如丘山,不恃外夷之贡献也。殊方异物来献于廷,又不假王之重货也。罢我之互市,从王之贸易,是吾土地之所产,王反得而用之也。然王之名物不译于舌人也,久▯隙一开,市易且有禁,非王之利也。旦夕大兵且来,王必悔之。王若听使臣,是得效顺之美名,而免受敌之实患也。此臣喻之之说也。形释客有问曰:「生故倦防也,颇有闻于今之世乎?」泰阶既平,沧海不波,仁渐八荒,徳被迩遐。东陬▯蟠木,西纪泝流沙。麒麟鳯凰,襂褷翕赩,徴瑞乎山谷;神芝朱草,勾萌甲拆,纳祥于水涯。上又招贤良,选防茂,访遗逸,举孝弟,开承明广内之廷,设金马石渠之署。髙者登公卿大夫,次犹补文学掌故。逺方鄙人,瞻望歌咏,以需进用之日者久矣。又岂有卑汚连蹇,局缩龌龊,不少遇乎?生尝窃志于是,少始知学,长又益加。义理析秋毫,辞章掞春华。亦既絶江河,畧青徐,东掎齐鲁之郊,北睨燕赵之都。英豪间出,俊造交驱。指南文苑,擩哜道腴。盖将追踪乎三五,而方驾乎羲蘧。然且名不跻仕版,身不离樵苏,口不攻辩,智足不利,走趋诚不能与世之丰▯博硕,轻便侈汰者比数。乃若此之拘也,是何昔者▯造肖形之过乎?予则应曰:「唯唯,否否。若客所谓知其一,未知其二者也。」乾清坤浊,交错纷絪,吹隂煦阳,坱圠无垠。洪纎髙庳,肥瘠异伦。抽机掣键,斡化陶钧。则且或入于尧禹之圣,与夫桀跖之不仁。轇轕气运,杂遝形质。鳬短鹤长,乌黔鹄白,卒不可变已,尚能复逃其真乎?然则大有所不及,小有所不取,材有所不任,力有所不负。□□防▯傎倒,卤莽明足以察锥末,或者泰山之不睹;魁垒卓荦,精悍壮武,勇足以敌千钧,或者蝉翼之不举。王良扶舆,造父执辔,必将骖蜚黄,驭騕褭犇腾追逐,过都歴国,然后知滇僮僰骑,曽不得以供驺防。易牙调羮,屠蒯侍酒,必将截肥胾,湛清醥,淋淫酺醊,式歌且舞,然后知瓦缶防味,曽不得以厠鼎爼。鄼侯定律,稷嗣制礼,必将考图籍,列茅蕝,竒玮特逹,危谈抗论,然后知穷乡曲学,曽不得以施廊庙。子犹以是病也,盍独不观夫世之务进而不已者乎?峨髙弁,曳长佩,从容而逰豫,尭行而舜步。摉古文,摘竒字,穿凿以附俪。周情而孔思屈原、宋玉、王扬、司马、支离、轮囷、绮缋、艶冶、言文辞者,则或蜀而或楚;诗书礼乐、雕龙炙輠、公平正大、浮淫奓诩、言道术者,则或齐而或鲁;喑呜则雷震,指顾则云聚,立谈则谷风发条,遄怒则秋雨流潦;颀然而长,厖然而厚,博然其肩背,哆然其颧辅。出材于山野,升俊乎天府;穷足悯黎民,逹足事圣主。犹欲发乎汪罔之封守,敺乎昭如之海濵。轺车尚有所不能载,三马尚有所不能胜。若是乎恢梧倜傥,包容庨豁,有异于恒人者,乃足为国家之用,称天下之珍。则予之不足也,知已甚矣。今夫予,志气不刚,筋力不强,容貌不通扵世俗,衣冠不合于康荘;空洞坌塞而无统,缪悠迂诬而不得当。处阛阓则心勦形瘵,望山林则兽骇鸟□。忼慨而长啸,跰▯以自鉴。且谓夫▯造肖形之过也?则客将闵宋人之苗而揠之使长乎?不然,世固有足者矣:竦肩而千技,攘臂而百变;拏棹则凌氷霜,膏车则犯雪霰。盖已前鼓金张之虚誉,后攀许史之宻援;王贡弹冠而肯庆,萧朱结绶以互荐。是固先声之所及,无论乎么麽眇小血肉之躯,而上不许之见也。客乃逌然笑,惕然谢曰:「古之人不云乎?形之厖也,▯有徳;声之宏也,类有能。然卒以是致败而不复振,予不敢复相天下士矣。」是故鲸鲵荡而失水,虽蝼螘之细防,或为之制;麋鹿介而离山,虽文豹之拳捷,或肆其噬。晏婴知而临菑安,赵武呐而故绛理;沈尹瘠而屈折,白公孟尝眇而招徕多士。斯岂非其人乎?姑欲激生而使进于此也。生今上希道徳中效儒墨,巧匠之手无曲木而惟其器之用;圣人之门无弃人而惟其材之得。不究其学之是非,乃徒汝形之为惑。是且轻诗人之忠厚,掩说士之噤吟;舍茈葫桔梗于战国之泽而不收,榛楛棫朴于成周之林也不亦左乎?改元论上

译从前大王率领众人渡海而来,使我国海道军队受到惊扰;你们边战边退,王的辎重兵器损失大半,而我国军队却没有损失一丝一毫。三军将士愤怒含恨,甚至睡梦中也不能忘记。当守卫庆元海道的人,无不披坚甲、蹠劲弩、带利剑;飞舰蔽海向东,士卒跃跃欲试,轻视风涛万里之险,决心以死生向大王问罪。加上高丽、眈罗的军队熟悉海道、习惯水性,与你们国家相同;这是大王多面受敌。可是直到现在还没有立即出兵,是因为认为大王尚有人心,想用礼义使你归服,又不忍心劳烦军队使大王受苦,所以派遣使臣前来。如今朝廷攻取大王的土地,不像讨伐夜郎、攻取朝鲜那样可以设置城池守卫;即使得到它,隔着大海也不能占有。宝珠金帛堆积如山,并不依赖外夷进贡;异域珍物来朝廷进献,也不需要大王携带重货。停止我国的互市,改由大王自行贸易,就是我国土地所产的东西,反而让大王得到使用。然而大王的名物并不能由译官翻译清楚;一旦长期积累的嫌隙打开,贸易又会受到禁令,这并不是大王的利益。早晚大军将要到来,大王一定会后悔。大王如果听从使臣,便能获得归顺的美名,又可以免受敌军进攻的实际祸患。这就是臣用来劝谕倭王的话。形体的解释。有客人问道:“先生本来已经疲倦了,对当今世道可曾有所了解吗?”如今泰阶平安,沧海无波,仁德渐及八方,恩德遍布远近。东方边角有蟠木,西方尽头接近流沙。麒麟凤凰披羽发光,在山谷间显现祥瑞;神芝朱草萌芽破壳,在水边纳来吉祥。皇上又招求贤良,选拔俊秀,访求遗逸,荐举孝悌;开放承明、广内之廷,设置金马、石渠之署。上等者登用为公卿大夫,次等者也能补任文学、掌故。远方的鄙野之人,仰望歌咏,等待被进用的日子已经很久了。难道还会有卑污困顿、局促鄙陋而一点也得不到机会的吗?我曾私下立志于此,年轻时开始求学,长大后更加努力。义理分析得像秋毫一样细密,辞章绚烂如春花。已经渡过长江黄河,略经青州、徐州;向东牵连齐鲁郊野,向北远望燕赵都城。英豪不断出现,俊秀之士竞相奔走。面向文苑,细细品尝大道的精华。本来将要追随三皇五帝,和羲皇、蘧伯玉并驾齐驱。然而姓名没有列入仕进名册,身体不能脱离砍柴取薪;嘴上不能争辩,智慧虽足却不能施展,奔走趋奉确实不能与世上丰腴博硕、轻便奢侈的人相提并论。像这样受到拘束,难道是往昔玄造塑造形体时的过错吗?” 我回答说:“是,是;不,不。像客人所说的,是只知道其中一面,却还不知道另一面。天清地浊,交错纷纭;阴气吹拂,阳气温煦,混沌广大无边。洪大与纤细、高与低、肥与瘦,各有不同。抽动机轴,牵引关键,转动造化的陶钧,于是有的进入尧、禹那样的圣境,有的成为桀、跖那样的不仁。气运纷杂交错,形质错综复杂。野鸭腿短,仙鹤腿长;乌鸦黝黑,天鹅洁白,最终不能改变,难道还能再逃离自己的本性吗?因此大的有所不能达到,小的有所不能取得;才有所不能胜任,力有所不能负担。有些人……颠倒错乱,眼力足以察看锥末,却也许看不见泰山;有些人魁伟卓异,精悍雄武,勇力足以抵敌千钧,却也许举不起蝉翼。王良扶车,造父执辔,一定会驾驭飞黄,驱使騕褭飞驰追逐,经过都市、历遍诸国,然后才知道滇僮、僰人的骑术,根本不能用来充任车夫。易牙调羹,屠蒯侍酒,一定要切割肥肉,斟满清酒,尽情饮宴,边歌边舞,然后才知道瓦缶的滋味,根本不能列于鼎俎之间。萧何制定律令,后稷的后代制定礼仪,一定会考核图籍,排列茅蕝,提出奇伟通达、危峻高论,然后才知道穷乡僻壤的曲学,根本不能施用于朝廷廊庙。” 你还因为这些而忧病,为什么不独自看看世上那些不断谋求进身、永不停止的人呢?他们戴着高高的冠帽,拖着长长的佩带,从容游乐,举止像尧、舜一样。他们搜寻古文,摘取奇字,穿凿附会来配合文辞。至于周公的情怀、孔子的思想、屈原、宋玉、王褒、扬雄、司马相如那些支离、轮囷、绮丽、艳冶的言辞文章,有的属于蜀,有的属于楚;诗书礼乐、《雕龙》《炙輠》、公平正大、浮夸淫靡的言说,有的属于齐,有的属于鲁。他们一声怒喝便如雷震,手指一动便如云聚;站着谈论,山谷之风便吹动枝条;突然发怒,秋雨便化作积水流淌。他们身材高长,体形厚重,肩背宽博,颧骨和面颊张大。把才能从山野中选出,把俊秀提升到天府;穷困时足以怜悯黎民,显达时足以侍奉圣主。还想冲破汪罔的封守,驱驰到昭如海滨。车舆尚且有装载不了的东西,三匹马尚且有承载不了的重量。像这样恢宏高大、倜傥不羁、包容广大、胸襟开阔,与平常人不同,才足以成为国家的有用之才,称得上天下珍宝。这样看来,我的不足已经非常明白了。如今的我,志气不刚强,筋力不强健;容貌不合世俗,衣冠也不适合通衢。胸中空洞堵塞而没有纲领,荒诞迂曲而失实,不能切合实际。” 处在市井之中,心神劳苦,形体疲病;遥望山林,又见野兽惊骇、鸟儿□。我慷慨长啸,跛行▯以自我鉴察。姑且说,这是上天造形时的过错吗?那么客人难道要怜悯宋人拔苗助长吗?不然,世上本来就有足以任用的人:耸起肩膀便能施展千般技艺,挥动手臂便能应变百端;拿起船桨就能凌越冰霜,给车涂油就能冒犯雪霰。他们前面已经吹扬金张的虚名,后面又攀附许史的秘密援助;王贡弹冠相庆,萧朱结绶互相荐举。这本来就是先声所达到的地方,何况那些微小卑贱的血肉之躯,向上又得不到认可呢?客人于是悠然发笑,又警醒地谢罪说:“古人不是说过吗?形体魁伟的,往往有德;声音洪大的,大多有才能。然而最终却因此招致失败,再也不能振作起来,我不敢再给天下士人相面了。”所以,鲸鱼和鲵鱼一旦离开水,即使是蝼蚁般细小的堤防,有时也能制伏它们;麋鹿一旦被阻隔而离开山林,即使文豹身手矫捷,有时也能任意咬噬它。晏婴明察而使临淄安定,赵武讷言而使故绛得到治理;沈尹瘦弱而能屈伸,白公、孟尝形貌微小而能招徕许多士人。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吗?我姑且想激励你,使你进步到这个境地。如今你向当今皇上仰慕道德,在中间效法儒墨;巧匠手中没有弯曲的木材,只看它适合制成什么器物;圣人的门下没有可以抛弃的人,只看能否发挥他的才干。不考察你的学问是非,却只被你的形貌迷惑。这样岂不是轻视诗人的忠厚,遮蔽说士的讽谏;把战国沼泽中的紫葫、桔梗舍弃而不采,把成周林中的榛、楛、棫、朴也弃之不取,不也是错误的吗?《改元论》上

先王之始得天下也,必明一代之好尚,以新斯民之耳目,闻改正朔矣,未尝闻改元也。然则商训称元祀,春秋书元年者,何以哉?曰:是直史官纪述之常体耳,将以志人君之在位久近者也,非王者以是为重事也。后之说春秋者,乃欲以改元为重,春秋之初,周平王立四十有九年,而鲁隐公又改称元年,借令重在改元,何不袭称王者之年,累数而明诏于人哉?抑鲁以周公之裔,且僣改之也,苟或僣改,必冝诛絶于夫子之笔削,又反从书之,独非拨乱反正之道乎?盖自古未尝有改元为是,说者特出于战国、秦汉之间,周之既衰,秦与列国争称王,其初即位时,犹以诸侯之爵行国中国人皆称之曰公,及后以王自称,史官欲少异之,明其称王之始,故曰某王改元,是岂班班然播告于其国者哉?徒以书之载籍而已耳。何则?秦恵文王,孝公之子也,立十三年矣,十四年乃称王,而秦史改元;魏恵王,武侯之子也,立三十六年矣,三十七年乃称王,而汲冡竹书亦改元,又十六年而后恵王卒,非改元也,明泰魏之始称王也。此殆为史官者自志其国之事,犹春秋之于鲁史也。求其说而弗得,又大惑焉。且谓西伯在商纣世,亦尝称王,亦尝改元,其兆特因战国之秦、魏,秦、魏岂果以改元为王者之重事哉?说者恒曰:为国君者,即位之明年,必告庙以临羣臣,然后改元。然以之言告庙则可,临羣臣则可以,之言改元则未可。国君嗣位,定于初丧,先君之终,即嗣君之始,若曰縁终始之义,一年不二君,特臣子之情,不忍遽死君父,故居丧自称曰子,国内民人之心系之久矣。将为史官者,以先君之薨年,不得便为嗣君之始年,始待其明年告庙之际,乃次第以书之,如太甲只见厥祖,而元祀之文着于商训也。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书之以年,则又系于一国之君,是皆有不得不然者也。故曰:直史官纪述之常体耳。然则何以变一为元?杜预曰:「人君即位,欲其体元而居正,故不言一年一月。」此说善也。而后之说《春秋》者,自异焉,亦不合于《春秋》矣。改元论下为春秋者曰:惟王者然后改元。东周之迁,王政不行,诸侯亦皆改元。近而宋、鲁,逺而晋、楚,下及邾、莒、滕、薛杂小国,莫不皆然。鲁或以是而改厯,晋或以是而改正朔,秦或以是而创闰月,此又似是而实非者也。太史公三代本纪,有三代世表,征《尚书》,《尚书》无年,故年不可载,乃以世纪之。十二诸侯世家,有十二诸侯年表、六国年表,共和以下征《春秋》、左氏内外传,秦始皇以上徴《战国》防皆有年,故既以世纪之,又以年实之。然或已失其世系,失其年代,失其名爵矣。且先王之世,有小史、外史,以掌邦国四方之志,诸侯无私史也。晋之乗,楚之梼杌,鲁之春秋,至东周而后有是,故二十诸侯之年始可得谱,然不可得谱者亦多矣。燕至惠侯而始有君,秦至穆公而始有名,楚至若敖而始有年,滕、薛、邹虽文、武之褒,大封小,不足齿。他大国当西周之盛,亦徒纪之世数而已,近者详,逺者畧也。非必曰以周之衰而诸侯各自改元,推《春秋》之义,此尚得为大一统乎?盖古之王者无改元,惟用旧嵗,季冬颁来嵗十二月朔于诸侯,诸侯受而藏之祖庙,至则以特羊告庙,请而行之。东周既不颁厯,故鲁亦作私厯,犹私史也。若诸侯固自有日御矣。秦以僻陋之国,▯在裔夷,于是始有史官,始创闰月,则犹鲁厯也。然三王之正不同,而独夏数得天,商、周革命,且改正朔,以示不相沿袭,廵狩、烝享、兵农、田猎,犹自夏焉。故《周官》有正月,有正嵗,正月夏正,正嵗周正,三正之通于民俗,尚矣。汲冡竹书虽用夏正以纪晋事,抑何尝有改元之说哉?若曰东周诸侯皆改元,则此晋事上起殇叔,殇叔,晋穆侯少子成师也,别封曲沃,是时文侯、昭侯犹在,殇叔比晋一大夫耳,无缘改元,特武公卒,并宗国不数文侯,直推殇叔以继穆侯,徒志其始封与卒年也。太史公汉兴以来诸侯世表,髙祖功臣侯年表,类于每国书「某王元年」「某侯元年」,方天下大定,奉汉法度,行汉年号,固也。又况孝武新建元,而輙自改元,可乎?《淮南鸿烈》亦称「淮南元年」,许慎注云:「淮南王安始封之年也。」特为史官者欲着每国之名爵年代世系,故一以是书之,非改元也。考之于汉者如此,则可见东周诸侯之必不然矣。秦誓论上

译先王刚刚取得天下时,一定要明确一代的崇尚,用来更新百姓的耳目;只听说改变历法正朔,没有听说改换年号。那么,《商训》称“元祀”,《春秋》书写“元年”,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只是史官记述的通常体例,用来记明君主在位时间的长短,并不是王者把它当作重大事情。后世解释《春秋》的人,却想把改元看作大事。《春秋》开头,周平王已经在位四十九年,而鲁隐公又改称元年;假如事情的重点在改元,为什么不沿用王者的年号,累积年数而明白诏告天下呢?或者鲁国因为是周公的后裔,竟擅自改换年号;如果真是擅自改换,按理应当在孔子的笔削中诛绝它,为什么反而顺从事实而书写,难道这不是违背拨乱反正之道吗?大概自古从未有过把改元作为正式制度的事。主张这种说法的人,不过是出于战国、秦汉之间。周朝衰落以后,秦国与诸侯各国争相称王;他们最初即位时,仍按诸侯爵位治理国家,国人都称他们为公。后来开始自称为王,史官想稍加区别,表明他们称王的开始,所以说“某王改元”。这难道是明白地向本国发布诏令吗?不过是写在史籍中罢了。为什么呢?秦惠文王是孝公的儿子,已经即位十三年,到第十四年才称王,于是秦国史书改元;魏惠王是武侯的儿子,已经即位三十六年,到第三十七年才称王,《汲冢竹书》也改元;又过了十六年惠王才去世,此后并没有再改元,这正说明记录的是魏国开始称王的年份。这大概是史官自己记载本国的事情,就像《春秋》记载鲁国史事一样。若要追究其中的道理却无法得到答案,就更加疑惑了。又有人说,西伯处在商纣时代,也曾称王,也曾改元;这种说法的征兆只是由战国时的秦、魏推知的。秦、魏难道果真把改元当作称王的大事吗?解释者常说:国君即位后的第二年,一定要到宗庙告祭并临视群臣,然后改元。但按照这个说法,告庙是可以的,临视群臣也是可以的,说因此改元却不可以。国君继承君位,在初丧时便已确定;先君去世,就是嗣君开始承继。若说根据终始的义理,一年不能有两个君主,这只是臣子内心的感情,不忍心立刻视君父为已死,所以居丧时自称“子”;而国内百姓的心早已系属于他很久了。史官记录时,因为不能把先君去世之年直接算作嗣君的始年,所以要等到第二年告庙时,才依次书写。正如太甲只见到他的祖先,而“元祀”的文字却见于《商训》。事情联系日期,日期联系月份,月份联系时令,时令联系年份;既然按年份记载,就又要联系到一国的君主。这些都是不得不如此的原因。所以说,这只是史官记述的通常体例罢了。那么,为什么把“一”改为“元”呢?杜预说:“君主即位,是想使自己的行动合乎元始而居于正位,所以不说一年一月。”这个说法很好。但后世解释《春秋》的人却另有说法,也不符合《春秋》的本意了。《改元论》下 解释《春秋》的人说:只有王者才可以改元。东周迁都以后,王政不能施行,诸侯也都各自改元。近如宋、鲁,远如晋、楚,下至邾、莒、滕、薛等杂处的小国,没有不是这样。鲁国有时因此改变历法,晋国有时因此改变正朔,秦国有时因此创立闰月;这些又像是改元,实际上却不是。太史公《三代本纪》中有《三代世表》;因为考察《尚书》,《尚书》没有纪年,所以年份无法记载,只能按世代来记。《十二诸侯世家》中有《十二诸侯年表》《六国年表》;考察《春秋》、左氏内外传,以及秦始皇以前的《战国策》,都有年份,所以既按世代记,又用年份落实它。但有的已经失去了世系、年代和名爵。况且先王时代有小史、外史,掌管诸侯国和四方的史志,诸侯并没有私家史书。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都是到了东周以后才有的。因此二十多个诸侯国的年代才可以编排,但仍有许多无法编排。燕国到惠侯时才开始有君主,秦国到穆公时才开始有明确名号,楚国到若敖时才开始有年代记载;滕、薛、邹即使有文王、武王的褒封,也不过是小国,不值得列数。其他大国在西周盛世时,也只是记载世代数目而已,近处记得详细,远处记得简略。不能因为周朝衰落,就说诸侯各自改元。推究《春秋》的义理,这样还能算是大一统吗?古代的王者并不改元,只使用旧年。每年季冬,把来年十二月的朔日颁给诸侯;诸侯接受后收藏在祖庙,到时便用特羊告庙,请示之后施行。东周已经不再颁布历法,所以鲁国也制定私历,就像有私史一样。诸侯本来大概也各自有掌管日期的官。秦国是偏僻鄙陋的国家,处在边裔夷狄之地,于是才开始设置史官,开始创立闰月,这仍然像鲁国的历法。然而夏、商、周三王的正朔各不相同,只有夏历合乎天时;商、周革命,又改变正朔,以表示不相沿袭,但巡狩、烝祭、享祀、用兵、务农、田猎等,仍然依循夏制。所以《周官》中有“正月”,也有“正岁”;正月采用夏正,正岁采用周正。三种正朔通行于民间习俗,已经很久了。《汲冢竹书》虽然使用夏正来记载晋国的事情,难道曾经有过改元的说法吗?如果说东周诸侯都改元,那么这部书所记晋国之事上溯到殇叔;殇叔是晋穆侯的小儿子成师,另封于曲沃。当时文侯、昭侯还在,殇叔只相当于晋国的一名大夫,没有理由改元。只是武公去世后,兼并了宗国,又不计算文侯的年代,直接把殇叔作为继承穆侯的人来记载,不过是记明他的始封和卒年罢了。太史公所作《汉兴以来诸侯世表》《高祖功臣侯年表》,往往在每个国家下写“某王元年”“某侯元年”,这是因为天下刚刚安定,诸侯奉行汉朝法度,使用汉朝年号,本来如此。更何况汉孝武帝新建元年号,便随即自行改元,难道可以吗?《淮南鸿烈》也称“淮南元年”,许慎注说:“这是淮南王刘安开始受封的年份。”只是史官想表明各国的名爵、年代和世系,所以一概这样书写,并不是改元。考察汉代的情况如此,就可以看出东周诸侯必然不是改元。《秦誓论》上

秦穆公因杞子之谋以伐郑,郑人知之。既还,而晋人又败之于殽。内愧蹇叔,外为诸侯所笑。咨嗟痛惜,发言自誓,且以咎其听言之失而已。欲战之心,固自若也。修而车赋,儆而师徒,逞其愤怒,求以报复。非不欲询老成,弃新进也。言犹未已,而兵遽出于晋郊。然则夫子何以独列之书乎?将不取其悔过乎?曰:夫人谁无过?过而能悔,然后能改。改过,君子之心也。以君子之心,行王者之事,将已乱,非生乱;将寡怨,非积怨。穆公有一于此乎?今徒信其区区自誓之言,不察其无道用兵之罪。虽说《春秋》者,亦不敢少责于秦,反以深责于晋,是不知秦犹晋也。且曰:晋人三败秦师,秦之见报,人之常情也。未至如晋之甚。晋人又輙报之,则过矣。故《春秋》常情,待晋襄王事,待秦穆文之四年。穆公虽见伐而不报,然后可以实其悔过之言。是又非也。夫以秦之所谓悔过云者,吾知其心矣。必也追念既往之败,引咎归已,作为言语,以自解于国人,使国人不徒忘其死伤暴骨之戚,且又作其迅奋欲战之情,封殽地之死骨,启陇西之霸图。盖已尽在于自誓之一日。是则因败为胜,转祸为福,而鬬士自倍者也。若夫文之四年,穆公非不欲报伐也。兵出累年,民劳国敝,又复有事西戎,辟国十二,固少愒耳。未始一饭不在晋也。六年之夏,穆公卒矣。不然,晋不先动,而秦輙加兵,非结怨乱之甚者乎?虽以康、灵、桓、景继体之君,出事已隔世雠,犹未释。自僖三十三年殽之战,迄宣十五年辅氏之战,凡几战矣?三四十年之间,和好未甞恊,兵衅未尝解。不顾义理之是非,而专以干戈为报复,非正之道也。《春秋》且以是而狄之矣。穆公为有以基之者也,乌在其能悔过乎?虽然,自其言而论,君子不以人废言,此夫子所以独列之书也。自其事而考,二帝三王以来,世变至此极矣,是未可以。王事待之者也。齐宣王伐燕而败,惭见孟子,而陈贾乃教之以文过。由是较之,则穆公之所以为贤者,岂不远矣!秦誓论下方周之东迁,平王之命,盖与成康太平之世无以异。扵是哀痛惨恻之心亡矣。周道不几于衰乎?虽然,圣人犹有望于鲁。鲁,周公之胄,秉礼之国也。鲁不足望,则天下之势不并于秦而不止。是故帝王之末简,而秦鲁之誓书附之。予尝论其不然。当春秋之时,秦几霸矣,殆无与于王室之盛衰。自殽之战,大败于晋,兵戈日寻,无有宁嵗。东诸侯不复与盟防,又且南合于楚。晋楚争衡,秦何有焉?晋人曰:「齐、秦、楚、狄方强,今三强服矣,敌楚而已。」楚人曰:「舍齐、秦,他国请相见。」也是秦不晋、楚若也。且秦之兴,始于孝公之用商鞅,成于惠王之取巴蜀,地形便,兵力壮,蚕食六国,并吞二周,战国之秦也,非春秋之秦也。此其去吾圣人之卒也,亦久矣。虽吾圣人之荅子张以百世可知,必曰:「其所因者在乎礼,其所损益者在乎制度,文为小过不及之间耳。」非若后世防纬术数之学也,乌知周之必并于秦哉?圣人不作,诸子杂说并起。左丘明《国语》载史伯之言,亦曰:「夫楚,重黎之后也。黎为髙辛氏火正,昭显天地以生柔嘉。姜、嬴、荆▯,实与诸姬代相干也。姜,伯夷之后;嬴,伯益之后也。伯夷能礼于神以佐尧,伯益能仪于物以佐舜,其后皆不失祀,而未有兴者。周衰将起矣。」又曰:「武王之子不在应、韩,必在邘、晋,且使郑桓公勿偪焉,而别寄帑于虢、桧。然亦何以异向所云哉?」夫西周之末,王政舛错,史伯知其必乱,则当矣。齐固大国也,虽晋文侯帅师以救周难,犹次国耳。楚亦蛮夷蕞尔子男之邑,秦仲方入仕于周,尚未得岐、丰地,未列于诸侯,岂得与诸姬代干也哉?必周之东迁,齐始霸,晋亦相继而霸,秦则桀骜于西,楚则暴横于南,惟郑也,适居四方之防,交南北之冲。彼四国者,恒困之矣。丘明特与鲁悼公同时,且推其所见而言,皆傅防无诚实,犹战国之世见秦之强,遂谓圣人叙书之际,已覩其势之若此,而特以感伤之微意寓焉,非行事之深切着明者也。然则书何以列《费誓》《秦誓》曰?伯禽初封,适有淮夷之冦,以修内备,以扞外侮,井井然,各有条法,盖圣人善之者也,非有望于鲁也。若夫《秦誓》,则吾前论及之,亦《诗》之取《鲁颂》《商颂》也,如是而已矣。

译秦穆公听从杞子的谋划攻打郑国,郑国人知道了。秦军回来后,晋国人又在殽地击败了他们。秦穆公内心惭愧于没有听蹇叔的话,对外又被诸侯嘲笑,于是叹息痛惜,发言自誓,不过是责怪自己听取意见的过失罢了。他想要作战的心情,原本并没有改变。于是整治车乘、征收车赋,警戒军队,发泄愤怒,寻求报复。他并不是不想询问老成之人、舍弃新进之士。话还没有说完,军队就仓促出兵到了晋国郊外。既然如此,孔子为什么唯独把它列入《书经》呢?难道是取其悔过之意吗?回答说:人谁能没有过错?有了过错而能悔悟,然后才能改正。改正过错,是君子的心意。以君子的心意行王者之事,是将要平息祸乱,而不是制造祸乱;是将要减少怨恨,而不是积累怨恨。穆公在这方面做到了一点吗?如今只相信他区区自誓的话,却不察看他无道用兵的罪过。即使是解释《春秋》的人,也不敢稍稍责备秦国,反而深深责备晋国,这是不知道秦、晋其实同样有罪。况且还说:晋国人三次击败秦军,秦国受到报复,是人的常情,并没有晋国那样严重;晋国人又立即报复,就错了。所以《春秋》按常情处理,等待晋襄公的事情,等到秦穆公文告后的第四年。穆公如果虽然被攻打却不再报复,才可以使他的悔过之言得到事实证明。这又不对。根据秦国所谓悔过的话来推论,我知道他的真实心思。他一定是追念过去的失败,把责任归到自己身上,写成言辞,用来向国人自我辩解,使国人不只是忘不了死者暴尸荒野的悲痛,而且又激发他们迅速奋起作战的情绪;为殽地的死者收葬,开启陇西称霸的谋略。大概这些都已经包含在自誓的那一天中了。这就是把失败转为胜利,把灾祸转为福分,使斗士的勇气加倍。至于文公四年,穆公并不是不想报复晋国;只是军队连年出动,百姓劳苦,国家疲敝,又在西戎方面有事,开拓了十二个国家的土地,确实稍得休息罢了。他没有哪一顿饭不是想着晋国。到六年夏天,穆公就去世了。否则,晋国尚未先行发动,秦国便立即出兵,难道不是把怨恨和祸乱结得更深吗?即使康、灵、桓、景这些承继君位的国君,彼此相隔已成世代的仇敌,仍然不能释怀。从僖公三十三年殽地之战,到宣公十五年辅氏之战,究竟打了多少仗?三四十年之间,双方从未真正和好,战争的嫌隙也从未解除。不顾义理的是非,只专门用武力报复,并不是正道。《春秋》也因此把秦国视为狄夷。穆公正是造成这一局面的始作俑者,哪里谈得上他能够悔过呢?即使如此,从他所说的话本身来评论,君子不因一个人的品行而废弃他的话;这就是孔子唯独把它列入《书经》的原因。从他所做的事情来考察,自二帝三王以来,世道的变化到了这样的极点,这就不是可以用王者之事来对待的了。齐宣王攻打燕国失败,惭愧得不敢见孟子,而陈贾却教他掩饰过错。这样比较起来,穆公之所以还算贤明,难道不是远远超过齐宣王吗?《秦誓论》下 当周朝向东迁都时,周平王的命令,大概与成王、康王太平时代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在这时,哀痛惨恻的心情已经消失了。周朝的治道难道不是接近衰败了吗?即使这样,圣人仍然对鲁国抱有希望。鲁国是周公的后代,是秉持礼制的国家。假如对鲁国也不抱希望,那么天下的形势就会一直并入秦国而不会停止。因此,帝王末年的简册中附有秦、鲁的誓书。我曾经论证,这种看法不对。春秋时期,秦国几乎成为霸主,它大概与王室的盛衰已经没有关系了。自从殽地之战被晋国大败以后,战争日益不断,没有安宁的岁月。东方诸侯不再同秦国结盟,又转而向南与楚国联合。晋、楚争夺霸权,秦国还有什么地位呢?晋国人说:“齐、秦、楚、狄正强盛,如今三个强国已经服从,只剩楚国是敌人。”楚国人说:“除了齐、秦,其他国家请来相见。”这也说明秦国似乎不如晋、楚。况且秦国的兴起,始于孝公任用商鞅,成于惠王夺取巴蜀;地势便利,兵力强盛,蚕食六国,吞并东西二周,这已经是战国时代的秦国,不是春秋时代的秦国了。它距离我们圣人去世也已经很久了。即使根据圣人回答子张“百世可知”的话,也一定会说:“它所因循的是礼,它所损益的是制度,文饰方面不过是在略有过与不及之间罢了。” 并不像后世的图谶、纬书和术数之学那样,怎么能知道周朝一定会并入秦国呢?圣人去世以后,诸子杂说一同兴起。左丘明《国语》记载史伯的话,也说:“楚国,是重黎的后代。黎是高辛氏的火正,昭明地显现天地之道,使柔善美好之物得以生长。姜、嬴、荆、▯,实际上都同姬姓诸国世代相互抗衡。姜姓是伯夷的后代,嬴姓是伯益的后代。伯夷善于以礼事奉神灵来辅佐尧,伯益善于依据万物的法则来辅佐舜,他们的后代都没有失去祭祀,却没有兴盛起来的。周朝衰落之后,楚、秦等国将要兴起了。”又说:“武王的后代如果不在应、韩,就一定在邘、晋;并且要使郑桓公不要逼迫他们,还要把财物寄托在虢、桧。可是这与前面所说的有什么不同呢?”西周末年,王政混乱,史伯知道天下必然发生祸乱,这一点是正确的。齐国本来就是大国,即使晋文侯率军救援周王室的危难,也还只是次等国家。楚国又是一个小小的蛮夷子男之邑;秦仲刚刚到周朝任职,还没有得到岐、丰之地,也没有列入诸侯,怎么能同姬姓诸侯世代抗衡呢?一定要到周朝东迁以后,齐国才开始称霸,晋国也接着称霸;秦国在西方桀骜不驯,楚国在南方暴横强盛,只有郑国正好处在四方的交界和南北交通的要冲。那四个国家一直使郑国困窘。左丘明只是与鲁悼公同时代,又根据自己所见来推论;这些话都是附会之说,并无真实根据,就像战国时代的人看见秦国强盛,便说孔子编纂经书时已经看见了这种形势,特意把微妙的感伤寄托在其中,并不是对历史事实有深切明确的说明。那么,为什么《尚书》中列有《费誓》《秦誓》呢?伯禽刚被封到鲁国,恰好遇到淮夷入侵,于是修治内部防备,抵御外来侮辱,安排得井然有序,各有法度,这大概是圣人认为可取的地方,并不是对鲁国寄予了什么希望。至于《秦誓》,我前面已经论述过了,也就像《诗经》选取《鲁颂》《商颂》一样,不过如此罢了。

孔子不贬季札论春秋呉子使札来聘。呉蛮夷之国也,君称爵,大夫称名而不氏,因其始通礼,盖未同于中国也。是特楚椒、秦术一例而书耳。说者曰:「春秋责贤者备,呉子使札,春秋不称其公子,是贬也。」然则曷为贬?札贤者也。本其辞国以生乱,故圣人特托其来聘而贬之也。是不然,夫呉子夀梦有子四人,长曰诸樊,次曰余祭,次曰夷昧,季则札也。父知其贤,兄弟亦知其贤,尝欲立以为嗣矣,又且约以次传而致国矣。然终不肯有其国,岂不曰:「立嫡者以长,传国者以贤。」苟不顾人道之大伦,以成其父兄之志,诚不若守匹夫之介节,而得其退耕于野之安也?何则?长防之序不可紊,君臣之分不可奸,将已乱也,非生乱也。今则诸樊兄弟已死,夷昩之子僚乃立,吾将奉嗣君之命而歴聘乎上国,岂料鱼剑之变骤起于肘腋之间哉?圣人固不得以是而豫贬之也。阖庐之谋,王僚之弑,且知季札必不受成国于贼手,仅以先君传授之次第,借口于国人,虽常人之情犹得之矣,况圣人乎?说者则曰:「太伯犇呉而不返,季歴嗣位而不辞,武王继统而受命,亦不以配天之业让伯邑考也。」是又不然,夫太伯之去,因古公之欲立其弟,季歴嗣位,非未辞也。端委治呉而不返,岂可陨周家已成之业哉?若伯邑考则且为御于商,见杀于文王之世矣。使太伯返,则季歴不肯承西伯之任,伯邑考在,则武王亦不肯任天下之责。太伯之徳虽在于让,季歴之贤、武王之圣,非皆出于不让也。父子世常法也,兄弟及则法之始变也。阳甲、盘庚之间,殷以是乱者九世,岂独季子之辞国乃生乱哉?说者则曰:「叔齐之徳不越伯夷,孤竹舍长而立防私意也。诸樊兄弟无及季札之贤者,父兄眷眷焉欲立札,公心也。」是又不然,夫伯夷以父命为尊,叔齐以天伦为重,彼此交致其让,而各尽其心,以故圣人贤之,然季札又何以知其为公心哉?诸樊兄弟欲承父兄之志,使有其国,盍不于吾鲁隐、桓之际观之乎?恵公欲以桓为嫡,礼之所不得为也。惠公纵其邪心而为之,隐公又探其邪志而成之,秪以自祸而已。寿梦其惠公也,诸樊兄弟其隐公也,吾见其邪,尚何公心之足云哉?且谓季札生乱于辞国,殊不知使有其国,乱益甚矣。说者则曰:《春秋》多变例,圣笔有特书。荆楚无大夫,而屈完书氏;王朝下士以人通,而子突书字;诸侯公子以名著,而季友书子;母弟之无列者不登其姓名,而叔肸书氏,皆以贤而特书也。若仲尼亦贤,季札必依此例而特书矣。是又不然。夫齐桓召陵之师,楚人未有必盟之意也,而屈完请服;王人救卫之役,王室防矣,而又使子弟主兵,故子突不得有功。季子来归,则我公请之于齐,而欲以靖鲁国之乱;叔肸之卒,则又或以公弟之贵而世遂为卿。圣人之特书者,特因四子以生义,岂得与季札例言之哉?然则《春秋》之防,主于呉之楚聘,不主于季札之让国。季子之来聘,可见也;让国不可见也。呉之始通,礼未同于中国。呉子之使札,是犹楚子之使椒、秦伯之使术也。圣人一以是书之。至若楚之自州而国,自国之有君有大夫,而后渐同于中国。后日楚子之使防,罢君以爵,大夫以名氏,楚始盛矣。圣人果贤之乎?否也。今则《春秋》书之曰「札」,而不称公子者,呉之始通,犹未至于楚之寖盛故也。又况呉子之使聘者,一国之事;季札之让国者,一家之事。《春秋》鲁史也,主于呉之聘我者耳。若季札之辞国生乱,非惟圣人不能于是贬之,虽圣人欲于是而称其让国之贤,亦所不能也。要之为此说者,公羊则曰「贤季子」,谷梁则曰「善使季子」。夫季子固贤者也,《春秋》亦不以其贤而不名也。公羊所谓「许夷狄者不一而足」是也。若以呉子之使札为善札。贤而名所以成,尊于上。楚椒、秦术,名而非贤也,又将何以成其君乎?是盖呉之始通,而后有聘贤札。贬札,圣人不暇论也。今又反因二传之说,强附他义,且贬为非贤者,何哉?失圣人之本防矣。与黄明逺第一书论日夜食

译《孔子不贬季札论》《春秋》记载:“吴子派札来聘问。”吴国是蛮夷之国,国君只称爵位,大夫称名而不称氏,因为它刚开始与中原交往,大概还没有同中国完全相同。所以这只是与楚椒、秦术同样的体例来书写罢了。解释者说:“《春秋》对贤者的责备是全面的。吴子派季札来聘,《春秋》不称他为公子,这是贬低他。”那么,为什么要贬低呢?季札是贤者。因为他以辞让国家而导致祸乱,所以圣人特意借他来聘之事贬低他。这是不对的。吴子寿梦有四个儿子,长子叫诸樊,次子叫余祭,再次是夷昧,最小的就是札。父亲知道他贤明,兄弟也知道他贤明,曾经想立他为继承人,又约定按次序传位给他。然而他始终不肯占有这个国家,难道不是说:“立嫡子要按长幼,传国则要按贤能”吗?如果不顾人伦的大原则,来成全父兄的意愿,真不如守住平民的操守,得到退居田野的安宁吗?为什么呢?长幼尊卑的次序不可紊乱,君臣的名分不可侵犯;这样做是将要平息祸乱,不是制造祸乱。如今诸樊兄弟已经去世,夷昧的儿子僚于是即位,我将奉嗣君之命出访上国,哪里料到鱼、剑之变会突然发生在身边呢?圣人本来不能因此预先贬低季札。阖庐的谋划、王僚被弑之事,早已知道季札一定不会从弑君者手中接受吴国;只是借先君传位的次序向国人说明,即使是普通人的常情也能理解,何况圣人呢?解释者却说:“太伯逃奔吴国而没有回来,季历继承君位而没有推辞,武王继承统绪而接受天命,也没有把配享上天的天下事业让给伯邑考。”这又不对。太伯离去,是因为古公想立他的弟弟;季历继承君位,并不是没有推辞过。太伯穿着礼服治理吴国而不回来,难道可以使周家已经成就的事业坠落吗?至于伯邑考,他已经在商朝担任御者,在文王时代被杀了。假如太伯回来,季历就不肯承担西伯的责任;假如伯邑考还在,武王也不肯承担治理天下的责任。太伯的德行虽然在于谦让,但季历的贤明、武王的圣德,并不都是出于不让位。父子相传是世代通行的法则,兄弟相继则是法则开始改变。阳甲、盘庚之间,殷朝因此发生混乱达九代,难道只有季札辞让国位才会导致祸乱吗?解释者又说:“叔齐的德行并不超过伯夷,孤竹国舍弃长子而立叔齐,是出于私意。诸樊兄弟没有一个比得上季札的贤能,父兄眷恋地想立季札,是出于公心。” 这又不对。伯夷把父亲的命令看得尊贵,叔齐把天伦看得重要;他们彼此都把让位之意充分表达出来,各自尽了自己的心意,所以圣人认为他们贤明。但季札又怎么知道诸樊兄弟是出于公心呢?诸樊兄弟想继承父兄的意志,使季札拥有国家,为什么不看看鲁国隐公、桓公时期的事情呢?惠公想立桓公为嫡子,这是礼制所不允许的。惠公放纵自己的邪心而这样做,隐公又探知他的邪意而帮助他实现,不过是给自己招来灾祸罢了。寿梦就像惠公,诸樊兄弟就像隐公;我已经看出其中的邪意,还谈得上什么公心呢?况且说季札因辞让国位而制造祸乱,却完全不知道如果让他拥有国家,祸乱反而会更加严重。解释者又说:《春秋》有许多变例,圣人有特意记载的情况。荆、楚没有大夫,却记屈完的氏;王朝下士以人名相通,却记子突的字;诸侯公子通常以名记载,却记季友为子;没有位次的同母弟弟不登载姓名,却记叔肸的氏;这些都是因为贤明而特意记载。假如仲尼也是贤者,季札一定会依照这些例子而特意记载。又不对。齐桓公召陵会师时,楚国人还没有一定结盟的意思,是屈完请求服从;王室救援卫国时,王室已经衰弱,却又派子弟主持军队,所以子突不能建立功劳。季子归来时,是鲁国国君向齐国请求他,想用他来平定鲁国的祸乱;叔肸去世时,又有人因为他是国君的弟弟而尊贵,后来终于成为卿。圣人特意记载这四个人,是借他们来产生义理,怎么能拿来同季札相比呢?那么,《春秋》的笔法,重点在吴国派人来聘问,而不在季札让国。季子来聘是可以看见的,让国却无法看见。吴国刚开始与中原交往,礼制还没有同中国相同。吴子派札来聘,就像楚子派楚椒来、秦伯派秦术来一样,圣人一概据此书写。至于楚国从州发展为国,从国家有了君主和大夫,后来才逐渐同中国相同。日后楚子派屈巫来聘,国君才按爵位称,大夫才称名氏,楚国由此开始强盛。圣人难道真认为它贤明吗?不是。如今《春秋》记作“札”,而不称“公子”,是因为吴国刚开始与中原交往,还没有达到楚国逐渐强盛的程度。何况吴子派札出聘,是一国的事情;季札让国,是一家人的事情。《春秋》是鲁国史书,着重记载吴国来聘鲁国的事情。至于说季札辞国导致祸乱,不只是圣人不能因此贬低他,即使圣人想因此称许他让国的贤德,也没有办法这样做。总而言之,提出这种说法的人,公羊传说“认为季子贤明”,谷梁传说“认为派季子出使是善事”。季子本来就是贤者,《春秋》却并不因为他贤明而不称名。公羊所谓“认可夷狄的情况不止一种”,说的就是这个。若认为吴子派札是善于任用贤者,那么称名正是为了成就其尊贵地位。楚椒、秦术只是称名而不是贤者,又将凭什么成就他们君主的名声呢?这大概是因为吴国刚开始通使,后来才有派贤者季札出聘的事。贬低季札,圣人根本无暇讨论。如今却反而根据二传的说法,强行附会出别的意义,还把他贬为不贤,为什么呢?这是失去了圣人立经的本意。《与黄明远第一书论日夜食》

顷见举《谷梁春秋》违失有日夜食之辨,及观刘氏《权衡》,亦谓《春秋》据见而録,不应书日夜食。何休难之,得矣。郑康成强为文过耳。予尝考之,日月之赢缩有常度,则日月之薄蚀者,候之亦宜有常。圣人之作《春秋》,所以宣明厯数而示诸人者,固不能必日之不夜食也。荘之十有八年三月日食,上不着日辰,下不称晦朔,是则《谷梁》求所以解经,足以知日之有夜食。郑君知所以验日之有夜食,以故宁分《谷梁》之过而不辞。古者天子有日官,诸侯有日御,世修其业以攻其术。孔子为《春秋》之故,亦修殷之故厯。夫厯,春秋之所重也。后之儒者,或造家术,或用黄帝以来诸厯,必先推考日食以验《春秋》。何则?日之行也有中道,月之行也有南北九行,当其晦朔之交,或食浅,或食深,或频月迭食,或旷嵗不食,是皆后世善筭者所能及也。何休难曰:《春秋》书日食不言月食,日者因其无形也,故阙其疑。何缘以夜食书乎?予尝推郑君之说,知日之必有夜食。言乎前月之晦日入久矣,言乎次月之朔日出而已亏伤。盖天之昼夜以日之出入为分,人之昼夜以天之昏明为节。此传所谓因王者之朝日,而后见日之有亏伤也。今而曰一日一夜合为一日,日始出而亏伤未完,是朔食也。如或不见其亏伤,则可谓夜食耳。夫自周天三百六十五度有竒者而论之,天平运而舒,日月则内转而缩。日一日一夜一周天,而在天为不及一度。若月已不及十三度有竒,以日之速用月之迟退,以及之一月之间,积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日月一防,是则二十九日少半日也。天运之参差不齐,日食之在昼在夜,不可以一定论也。必以日之始出则为画食,日之既没夜行地下,则将不得为夜食乎?徐邈曰:日夜食,众星无光,盖众星托日以为光者也。世之登泰山者夜半观海出日,人世之闇闇犹故也。于此而或食,谓之食朔可矣,昼食未可也。又安得不曰夜食乎?予尝逺征前代,魏永安二年十月己酉日食,地下亏,从西南角起。近据宋世淳熈十二年九日望,太史言月食在夜。新厯杨忠辅言月食在昼。庆元四年九月朔,太史言日食在昼。草泽陈大防言日食且在夜。月犹有昼食,又况谷梁已有日夜食之传乎?夫厯本春秋之所重者也。今而曰孔子从周,何尝考殷厯?设考之矣。今论语、家语、礼记、中庸皆不见也。虽然,论语所载诸书礼乐,皆尝讨论,独无一语及春秋。将谓春秋非孔子作可乎?襄之二十有八年,书春无冰。哀之十有二年,书冬十有二月螽。不冝有螽而有螽,可以有冰而无氷。是二者,仲尼或指以为司厯之过,鲁厯差矣。则殷厯庸有不考者乎?今而又曰杜元凯尝用刘歆三统厯着春秋长厯,亦不曽因推长厯言日夜食。虽然,元凯长厯晦朔参差,甲乙舛错,委曲从传,反谓经必有误。是虽未始明言日食之在夜,吾以天运考之,则必知日之有夜食。不敢谓圣经之必无也。抑长厯并考古今十厯,乃知三统最踈,固不肯因而用之,以着长厯。长歴大槩刘洪乾象厯耳。乾象斗分细,故不可通于古殷厯。斗分粗,故可不通于今。姜岌有是言也。庸讵知春秋不用殷厯乎?今而又曰自尭以来,因日之出纳为昼夜。若日出而已亏伤,便是画食,不必言夜。是故旦则验日初,昏则验星。此说善矣。然圣人之作春秋,所以宣明厯数而示诸人者,将不复以日月薄蚀之故而后定也?不然则固不能必日之不夜食也。呜呼,天文厯数之学不易言矣。圣人之占天也,有可以度数求者,有不可以度数求者,而其理固自行乎其间。又岂得以吾耳目之所及者而遽定也哉?然今曰日夜食,经本无明文,惟见于谷梁子。谷梁子,鲁学。也至汉郑君信之,晋范甯又信之,今之世学者主胡氏,胡氏亦信之,予固不敢以不信也。然则吾明逺之所举云者,传之不信,而惟何休、刘敞之绪论是征,故又敢始终辨之。

渊頴集卷五

译近来看到有人举出《谷梁春秋》在日食、夜食的辨析上有错误,等到读到刘氏《权衡》,也说《春秋》是根据所见来记录,不应当记载日食、夜食。何休反驳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郑康成却强行替它掩饰过错罢了。我曾经考察,太阳和月亮的盈缩有固定的规律,那么日月的薄蚀也应当有固定的时机。圣人作《春秋》,本来是为了阐明历法数术而给众人看,当然不能断定太阳不可能在夜间发生食。庄公十八年三月记载日食,上面没有注明日辰,下面也没有称晦朔,这就说明《谷梁》是在寻求解释经文时,足以知道太阳确实可能有夜食。郑君知道可以凭什么验证太阳有夜食,因此宁可分担《谷梁》的过错,也不回避。古代天子有日官,诸侯有日御,世代修习这种职务,研究这种技术。孔子为了作《春秋》,也修订殷朝旧历。历法,是《春秋》所重视的。后世儒者,有的创造自家历法,有的采用黄帝以来的历法,都必先推算日食来验证《春秋》。为什么呢?太阳运行有中道,月亮运行有南北九道;在晦朔相交的时候,有时日食浅,有时日食深,有时连续数月交替发生日食,有时多年没有日食,这些都是后世善于计算的人所能推知的。何休反驳说:《春秋》记载日食而不说月食,是因为太阳没有固定形体,所以对可疑之处加以阙略。怎么能把夜食写出来呢?我曾推究郑君的说法,知道太阳必然有夜食。若说前一个月的月底太阳已经落下很久,若说下一个月的初一太阳升起时已经有亏损,这大概是以天地的昼夜由太阳出入来划分,而人的昼夜以天色明暗为标准。传文所说的,是因为根据王者早朝的时间,才看见太阳已经有亏损。如今若说一昼一夜合起来算作一日,太阳刚升起时亏损还没有结束,这就是朔日发生的日食;如果没有看见它的亏损,就可以说是夜食。若从周天三百六十五度有余来论,天体平稳运转而舒展,日月则在其中运行而收缩。太阳一日一夜运行一周天,在天体上却还不到一度。月亮已经落后太阳十三度有余,凭太阳的快速和月亮的迟缓来追赶,一个月之间积累二十九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日月相会,这就是二十九日少半日。天体运行有参差不齐之处,日食发生在白昼还是夜间,不能用固定规则来论定。难道一定要太阳刚升起才算白昼日食,太阳已经落下、在地下运行时就不能算夜食吗?徐邈说:发生日夜食时,群星都没有光,大概是因为群星依托太阳而获得光亮。世上登泰山的人,半夜观看海上日出;即使在人间黑暗之时,海面仍然如故。在这种时候如果发生日食,可以说是朔日的日食,但还不能说是白昼日食。又怎么能不说是夜食呢?我曾远考前代,魏永安二年十月己酉发生日食,太阳在地下发生亏损,从西南角开始。近来据宋代淳熙十二年九月十五日,太史说月食发生在夜间;新历学家杨忠辅说月食发生在白昼。庆元四年九月朔日,太史说日食发生在白昼;草泽陈大防说日食也发生在夜间。月亮尚且有白昼食,何况《谷梁》已经有日夜食的传文呢?历法本来就是《春秋》所重视的。如今却说孔子遵从周历,哪里曾考察过殷历?即使说他考察过,如今《论语》《孔子家语》《礼记》《中庸》中也都看不见。即使这样,《论语》所记载的那些礼乐书籍,孔子都曾讨论,唯独没有一句提到《春秋》。难道能说《春秋》不是孔子所作吗?襄公二十八年,记载春季没有冰;哀公十二年,记载冬季十二月有蝗虫。本来不应该有蝗虫却有了蝗虫,本来可以有冰却没有冰。这两件事,仲尼或许是指出司历官的过错,说明鲁历已经错乱。那么,殷历难道就有不考察的地方吗?如今又有人说杜元凯曾采用刘歆的三统历,撰成《春秋长历》,也没有根据《长历》的推算来说明日夜食。即便如此,杜元凯的《长历》对晦朔的日期有参差,对甲乙干支有错乱,曲折地迁就传文,反而说经文一定有错误。虽然它没有明白说日食发生在夜间,但我以天体运行考察,就必然知道太阳有夜食,不敢说圣经一定没有这种情况。况且《长历》还考察古今十种历法,才知道三统历最为疏略,所以并不肯据此采用它来撰写《长历》。《长历》大体上是刘洪的《乾象历》。乾象历的斗分精细,所以不能同古代殷历相通;斗分粗略,才可以不与当今历法相通。姜岌有这样的话。怎么知道《春秋》不采用殷历呢?如今又有人说,自尧以来就根据太阳的出入来划分昼夜;若太阳升起时已经有亏损,便是白昼日食,不必说夜食。因此早晨可以验证太阳初升,黄昏可以验证群星。这种说法很好。然而圣人作《春秋》,是为了阐明历法数术给众人看,难道会不再根据日月薄蚀的情况来确定吗?否则,当然不能断定太阳不会发生夜食。唉,天文历数之学实在不容易谈论。圣人观测天象,有些可以用度数求得,有些不能用度数求得,但其中的道理本来就在运行着。又怎么能因为我们耳目所能达到的范围,就仓促作出结论呢?不过如今说日夜食,经文本身没有明文,只有《谷梁子》中见到。谷梁子是鲁国学者,到汉代郑君相信它,晋代范宁也相信它,如今世上的学者以胡氏为主,胡氏也相信它,我本来不敢不相信。然而黄明远所举出的说法,是不相信传文,只考察何休、刘敞的遗论,所以我又敢从头到尾加以辨析。《渊颖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渊頴集卷六元 吴莱 撰与黄明逺第二书论左氏二事承示举传论,左氏诚有可举者。世言《春秋》者,必先定五霸之功罪。五霸之间,齐桓特盛,虽曰诸侯,实行天子之事。僖之二年,狄人灭卫,卫文徙都楚丘。齐也遂帅诸侯之师以城之。《春秋》不序也,止若鲁自城然。其义葢有不与齐侯之专封者。今而曰「使诸侯而城之」,将如城邢书齐宋曹之师,或如城縁陵书诸侯,楚丘之书则否。岂非霸者命鲁独任其责乎?左氏乃以鲁防之后而不序,左氏非也。自今考之,左氏诚非也。然欲谓为鲁之自城,则尤非矣。方狄之伐邢,三师有聂北之救,邢亦自是迁于夷仪,然后三师因其所以救之者往城之。杞夏余也,而即东夷,又为徐莒所胁。齐也且为东略之谋。夏既有防于咸,次年之春乃往城其所迁之縁陵。此二役也,邢杞之迁犹得其国家以往,虽使救而城之,未见其为专封,故齐与诸侯可书也。若夫荥泽之败,漕邑之处,卫也国破君死,遗男女流散迁转莫之底止,于是而救之,于是而城之,岂非所谓专封者欤?故齐与诸侯不可书也。今而又曰「楚丘在卫,小谷在齐,均之以鲁自城书也」。葢庄之二十有二年,城小谷,左氏则谓鲁之城也为管仲。然鲁亦未尝有自城它国之邑者。杜预注小谷,管仲私邑今在济北谷城。谷城别是齐之谷邑,鲁与齐襄曽防其地,而萧君就朝之处,不曰小谷。小谷本鲁邑也,曲阜西北有故小谷城。孙明复,鲁人考此当矣,未可引以证楚丘也。且城楚丘之上年齐宋鲁郑曹邾为防于朾,将此六国城之也。又况亡国之余,岂鲁一人所能独任其责者哉?戍郑虎牢,非鲁之独戍也。归粟于蔡,非鲁之独归也。皆霸者与诸侯为之也。僖之三年,齐侯宋公江人黄人阳谷之防,齐之霸者几三十年。左氏则指阳谷为伐楚之谋,近世儒者亦多从之。何则楚之僣号称王,冯陵中夏,齐之所当忧者门庭。之寇也,其欲声罪而致讨者,计已久矣。兵不正胜,师出不正,反不有以周询于始,则何以善处其成功哉?今而曰齐及八国侵蔡,蔡溃遂伐楚。盖齐之伐楚,因侵蔡而遂为之,又不用江人、黄人之师也。阳谷之防,果何所谋乎?是不然,齐桓莭制之兵也。兵有聚而为正,亦有散而为竒。先之以文告之词,而耀兵于陈者,齐及八国也;示之以犄角之势,而按兵于境者,江人、黄人也。乐毅将伐齐,则先约韩、魏以分其与国之援;诸葛孔明将击魏,则申好江东以定其鼎足之势。盖楚今为江陵,江、黄今在汝、蔡、光、黄之境。自江陵及于其国者,不啻千里。然楚之与国也,熟谙楚事而乐告于齐,此一防也。齐之所以敢致力于楚者,独不以江、黄之谋乎?及召陵受盟,齐师老矣。陈辕涛涂实误军道,使陷沛泽之中,讨之诚是也。江、黄二国全师守境,未曽出战,故又使鲁主之,而后用之于陈。不然,陈岂有获罪于江、黄者哉?今而又曰左氏叙蔡人之嫁蔡姬,故侵蔡,岂先以伐楚谋乎?以是知阳谷之必不然矣。虽然,蔡姬未絶,蔡人嫁之。若曰齐以侵蔡之陋,不足以令诸俟,而欲以伐楚名之,此近谲矣。孔子又谓之正者,何也?意者蔡自莘之败,献武见执,既而楚人复之,为楚属国。诸姬之陷于蛮夷者,自蔡而始。齐也,因是而侵蔡,特以蔡姬而召衅,欲使楚人之不觉。一蔡之溃,乃移其事于楚,则夫齐及八国之威已动于鄢郢之都矣。阳谷之防,其与江、黄谋此者,至熟也。虽晋之霸,亦犹是也。楚之寖强,非东方崛起之吴,未有能制其死命者。始防于钟离,又防于戚,又防于柤,又防于向,屡防之矣。然未尝与之合战于楚,楚之岁有吴师,实晋使之也。岂非晋之所以用吴者,亦得于齐桓之约江、黄者乎?抑此二事,又齐桓霸业之特盛者也?楚丘封卫也,阳谷伐楚也,春秋之大节目也。此而不辨则无贵乎知经矣。它如邾仪父,非字也,当与邾子克别,是一人。近世黎氏亦有是説。然庄王之弟王子克,实字子仪,又一证也。如单伯鲁,大夫,左氏谓周大夫,则深致其辨。然鲁邑有单父,单伯是鲁命卿,周有单子,则姓苑言成王少子臻封于单,或周别有单邑欤?未可定也。余卷帙尚多,又当有待于面而后尽焉。与傅嘉父书论杞

译钦定《四库全书》《渊颖集》卷六 元代吴莱撰 《与黄明远第二书论左氏二事》承蒙你示意举出传文来评论,左氏确实有可以举证的地方。世上谈论《春秋》的人,一定先要确定五霸的功罪。五霸之中,齐桓公最为强盛,虽说只是诸侯,实际上却做着天子的事情。僖公二年,狄人灭亡卫国,卫文公迁都楚丘。齐国于是率领诸侯军队为它筑城。《春秋》没有排列诸侯,只写得像鲁国自己筑城一样。它的意义大概是不赞同齐侯擅自分封。如今说“让诸侯为它筑城”,就应当像筑邢城时书写齐、宋、曹三国的军队,或者像筑缘陵时书写诸侯;至于楚丘却不是这样写的。难道不是霸主命令鲁国独自承担责任吗?左氏却说因为鲁国军队在后面,所以不排列诸侯。左氏错了。如今考察此事,左氏确实不对;但若说是鲁国自己筑城,那就更加不对。狄人攻打邢国时,齐、宋、曹三国军队在聂北救援,邢国也因此迁到夷仪;后来三国军队根据先前救援的缘故,前往为它筑城。杞国是夏禹的后裔,却处在东夷之地,又受到徐、莒的胁迫;齐国还在谋划向东方经营。杞国在咸地有战事,第二年春天才前往为它迁居的缘陵筑城。这两次战役中,邢、杞迁移时仍带着自己的国家前往;即使是救援并为其筑城,也没有显出齐国擅自分封,所以可以书写齐国和诸侯。至于荥泽的败战、漕邑的处境,卫国已经国破君死,遗留下来的男女流离失所、迁转不定,于是去救援他们,又为他们筑城,难道不是所谓擅自分封吗?所以不能书写齐国和诸侯。如今又说:“楚丘在卫国,小谷在齐国,都按鲁国自己筑城来书写。”大概庄公二十二年筑小谷城,左氏说是鲁国为管仲筑的。然而鲁国也从未有过替别国筑城的事情。杜预注释小谷,说管仲的私邑如今在济北谷城。谷城另有齐国的谷邑,鲁国曾与齐襄公在此会盟,而萧君入朝的地方并不叫小谷。小谷本来是鲁国的城邑,曲阜西北有旧小谷城。孙明复是鲁国人,考定此事是对的,却不能用它来证明楚丘。况且在筑楚丘的前一年,齐、宋、鲁、郑、曹、邾在朾地会盟,难道是要这六国共同筑城吗?何况亡国遗民,难道是鲁国一国所能独自承担的吗?戍守郑国的虎牢,并不是鲁国独自戍守;把粮食归还蔡国,也不是鲁国独自归还。都是霸主和诸侯共同做的。僖公三年,齐侯、宋公、江人、黄人在阳谷会盟;齐国称霸将近三十年。左氏却把阳谷说成谋划攻打楚国,近世儒者也多同意这种说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为什么呢?楚国僭越名号而称王,欺凌中原,这是齐国应当忧虑的门庭之寇;齐国想声讨其罪而发动讨伐,谋划已经很久了。军队若不以正义取胜,出兵若不合乎正道,反而不在开始时周密询问,那么将来凭什么妥善处理胜利的结果呢?如今说齐国联合八国侵伐蔡国,蔡国溃败后便攻打楚国。这等于说齐国攻楚是因侵蔡而顺势进行的,而且没有使用江、黄两国的军队。那么阳谷之会究竟谋划了什么呢?事情并不是这样。齐桓公用兵讲究节制,军队有聚集起来作为正兵的,也有分散开作为奇兵的。先以文告之辞告诫楚国,又在陈地耀武扬威的,是齐国和八国;以形成犄角之势,又按兵不动于边境的,是江、黄两国。乐毅将要攻打齐国,先约定韩、魏分断齐国同盟国的援助;诸葛孔明将要攻打魏国,先同江东重申友好,以确定鼎足之势。楚国如今的都城在江陵,江、黄两国如今在汝、蔡、光、黄一带。从江陵到它们的国家,不止千里。但它们是楚国的同盟国,熟悉楚国的事情,又乐于向齐国报告;这就是阳谷的一次会盟。齐国之所以敢于全力攻楚,难道不是依靠江、黄两国的谋划吗?等到召陵接受盟约时,齐军已经疲惫了。陈国的辕涛涂确实误导了军队的道路,使它陷入沛泽之中,讨伐他确实正确。江、黄两国的全部军队守卫边境,从未出战,所以又让鲁国主持此事,后来才在陈国使用它们。否则,陈国怎么会得罪江、黄两国呢?如今又说左氏记叙蔡人把蔡姬嫁走,所以齐国侵伐蔡国;那么这难道是预先谋划攻楚吗?由此可知,阳谷之会一定不是这样。即使如此,蔡姬还没有被断绝关系,蔡人却把她嫁走。如果说齐国认为以侵伐蔡国这种小事不足以号令诸侯,想用攻楚来命名,这就近于诡诈了。孔子又称它为正义,为什么呢?或许蔡国自从莘地失败、献公和武公被俘以后,楚国人又释放他们,于是蔡国成为楚国的属国。姬姓诸国陷入蛮夷之手,是从蔡国开始的。齐国因此侵伐蔡国,只以蔡姬为借口挑起衅端,想使楚国人没有察觉。一旦蔡国溃败,就把这件事转移到楚国,那么齐国和八国的威势已经在鄢郢都城震动了。阳谷之会,同江、黄两国谋划这件事,已经十分周密。即使晋国称霸时,也同样如此。楚国逐渐强大,如果不是东方崛起的吴国,就没有谁能够制伏它。晋国开始在钟离会盟,又在戚地会盟,又在柤地会盟,又在向地会盟,屡次与楚会盟。然而晋国从未在楚国境内同它交战;楚国每年都有吴国军队侵扰,实际上是晋国指使的。难道晋国利用吴国的办法,也是从齐桓公约请江、黄两国那里得到启发的吗?或者说,这两件事也是齐桓公霸业特别兴盛的表现吗?筑楚丘城是为卫国封建,阳谷会盟是为了攻楚,都是《春秋》的大纲要目。这些事情如果不辨明,就谈不上真正懂得经书。其他如“邾仪父”,其中“父”不是字,应当同“邾子克”区别开来,其实是同一个人。近世黎氏也有这种说法。然而庄王的弟弟王子克,字确实是子仪,这又是一个证据。至于单伯是鲁国的大夫,左氏说他是周朝大夫,我要对此作深入辨析。但是鲁国有单父这个邑,单伯是鲁国任命的卿;周朝有单子,《姓苑》说成王的小儿子臻封在单地,或许周朝另有一个单邑吧?还不能确定。我的著作卷帙还很多,以后还要等见面后再详尽讨论。《与傅嘉父书论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