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頴集卷六
春秋列国惟杞最难考。足下确主左氏,谓杞本侯爵,或与足下辨者,又谓杞爵为伯,谓之伯者,公羊氏之説也。公羊释经,桓二年「来朝之杞侯」,为纪十二年「曲池之盟」,而杞侯亦为纪,其后止见杞伯耳。用此故也,是不然。杞之本爵,公也。当武王克商,未及下车,存舜之后于陈,则胡公满也;存夏之后于杞,则东楼公也;存商之后,则微子之在宋也。地方百里,爵号公,皆使服其服,行其礼,奏其乐,称先王客而朝,以备三恪。故传曰:「王者之后称公。」是则杞本公爵也。周之盛时,诸侯之封爵甚严也。微子、微仲虽用商之旧称,至二世而为宋公;胡公满之后则有桓公、孝公,而杞自东楼公、西楼公十世至成公,皆称公,无异称也。是则杞之本爵,公也。而又谓之为侯为伯者,诸侯之封爵变乱,周道之缺也。自杞之入《春秋》,桓之二年称侯,庄之二十七年称伯,僖之二十三年称子,文之十二年又称伯,襄之二十九年又称子,昭之六年又称伯。自是终《春秋》称伯,凡六变。《春秋》之书,他国未有如此者。后之儒者释之,不曰「杞用夷礼,《春秋》贬焉」,则曰「其国削弱而自降也」;不曰「时王所黜」,则曰「霸主擅为之进退也」。由此观之,则杞之为公爵也,明矣。安得主左氏曰「侯爵」,主公羊氏曰「伯爵」乎?然予犹窃有疑焉。《春秋》之法,中国而夷礼,则夷之;夷而中国,则中国之。杞、宋,王者之后也。桑林之乐,公侯合伯子男之礼,犹班班然,仅见于宋杞,无有矣。信乎其用夷也。然《春秋》「狄秦」者有之,「狄郑」者有之,「狄晋」者有之。夫以其行夷狄之道也,特以号举,而未尝一黜其爵。爵者,先王之所建也。今不能用先王之礼,而用夷礼,狄之可也。圣人又岂以意升降诸侯之爵乎?若以杞之用夷,则已贬称子矣,而又称侯、称伯,且曰「杂用夷礼」则降一等,「纯用夷礼」则降二等,将以其偪近淮夷也。《春秋》之初,杞即淳于之杞也,而非雍丘之杞也。尝以来朝不敬而致讨矣,曷不于此时贬,而独贬其卒乎?此一疑也。春秋之世,非先王之世也。诸侯恣行淫乱不轨,众陵寡,大侵小,信乎封疆之▯离也。杞之自降,则吾不知也。且当时之削弱,不特一杞也,又何杞之屡降乎?然春秋之末,诸侯之赋尝重矣。子产请之于晋,则曰:「郑伯男也,而使从公侯之赋,惧弗堪也。」争之不已,卒以减赋。夫郑固自降矣,春秋未尝以男爵书之。若杞以其力之不足,礼之不讲,僻陋在夷,不能自列,徒以削弱而贬号为侯,贬号为伯,贬号为子,是战国之卫也。而谓杞若是乎?又况先王之封爵,杞之世守也。曷为无故贬爵以自辱其先祖?苟又自降不已,则将为周室不成子乎?此二疑也。成周之盛,王室固能黜陟诸侯矣。其东迁也,王失其政,诸侯亦于是乎不廷,葢非特一杞之为也。使时王而能贬其爵,削其地,诚足以振衰周而起之矣。春秋不必作也。不然,悖乱如郑、卫,桀骜如吴、楚,天王不能一有所惩,而独黜杞,奈何以夫王者之后于周为客,而以夷狄视之耶?州不若国,国不若氏,氏不若人,人不若名,名不若字,字不若爵,爵不过子。使杞而可黜,是果何罪以至此乎?吾未闻时王之威令足行也,徒借区区之礼以感动诸侯。至于鲁桓簒弑之贼,犹且锡命以宠之,虽死不废,其赏滥矣。其刑则未也,又安在其能黜杞乎?此三疑也。时而春秋,王道缺矣,诸侯力政,而后有霸,宜乎其取先王之典而纷更之也。然五等之封爵,则未之或变也。春秋之始年,大国虽有欲霸之心,而小邑未易以从霸。杞之为杞,是时一与莒盟,未尝自列于诸侯之会。齐桓之盛,且不足以致杞,又百余年而始同盟于虫牢。若之何而擅为之进退乎?郑大夫卒,晋人将治其室,郑人不许,岂不曰:「以大夫之在郑,而晋得以制之。」是边鄙郑也不可为国大夫,且不可専废置于邻国,又况同为天子之藩臣乎?若霸主之擅进退者,诚以甲兵之强弱,币玉之厚薄也;而变其等秩,则于载书之际,以莒子则先薛伯,以曹伯则次许男,或有之矣,而未始敢变其爵也。且杞之来盟也,晋人方帅诸侯以城之,固将尊显之不暇,安得贱而绌之乎?此四疑也。此四説者,必有所是,亦必有所非。其曰杞本夷礼,而春秋贬之,未尽其义也;则又曰其国削弱而自降也,又未尽其义也;
译《春秋》所列各国中,只有杞国最难考察。您明确主张左氏的说法,认为杞本来是侯爵;有与您辩论的人又说杞的爵位是伯爵,称它为伯爵,是公羊氏的说法。公羊解释经文,桓公二年“杞侯来朝”,把纪国十二年“曲池之盟”中的杞侯也写作纪侯,后来只见“杞伯”。这是他们采用这种说法的原因,但并不对。杞国本来的爵位是公爵。武王灭商时,还没有下车,就保存舜的后代在陈国,也就是胡公满;保存夏的后代在杞国,也就是东楼公;保存商的后代,就是微子在宋国。土地方圆百里,爵号为公,都让他们穿戴自己的服饰,施行自己的礼制,演奏自己的音乐;以先王的宾客身份入朝,用来充备三恪。所以传文说:“王者的后代称公。”由此可知,杞本来就是公爵。周朝强盛时,诸侯的封爵非常严格。微子、微仲虽然沿用商朝旧有的称号,到第二代便成为宋公;胡公满的后代有桓公、孝公,而杞国从东楼公、西楼公到成公,十代都称公,没有其他称号。这就说明杞本来的爵位是公爵。至于又称它为侯爵、伯爵,是诸侯封爵发生变乱、周道有所缺失的结果。自杞国被写入《春秋》以来,桓公二年称它为侯,庄公二十七年称它为伯,僖公二十三年称它为子,文公十二年又称它为伯,襄公二十九年又称它为子,昭公六年又称它为伯。从此直到《春秋》结束,都称它为伯,共有六次变化。《春秋》记载其他诸侯国,从没有像这样反复变化的。后世儒者解释此事,不是说“杞国使用夷狄的礼制,《春秋》因此贬低它”,就是说“杞国国力削弱,所以自行降低爵位”;不是说“当时的天子贬黜了它”,就是说“霸主擅自替它升降爵位”。由此看来,杞本来是公爵,显然无疑。怎么能以左氏为依据说它是侯爵,以公羊氏为依据说它是伯爵呢?然而我仍私下有所疑惑。《春秋》的原则是:中国采用夷狄礼制,就把它视为夷狄;夷狄采用中国礼制,就把它视为中国。杞、宋都是王者的后裔。桑林之乐以及公、侯、伯、子、男各等爵位相应的礼制,仍然清楚地保存着,只在宋、杞两国可以看到,其他地方没有。这样看来,它们确实使用了夷狄礼制。然而《春秋》中有称秦为狄的,有称郑为狄的,也有称晋为狄的。他们只是因为实行了夷狄的行径,所以特别用‘狄’来称举,却从未因此贬低他们的爵位。爵位,是先王所建立的制度。如今不能使用先王的礼制而使用夷狄礼制,把它视为夷狄是可以的;圣人又怎么会凭自己的意愿升降诸侯的爵位呢?如果因为杞国使用夷狄礼制,那么已经贬称为子爵了,为什么又称侯、称伯?况且还说“夹杂使用夷狄礼制就降一等,完全使用夷狄礼制就降二等”,并把它解释为杞国接近淮夷的缘故。《春秋》开篇时的杞,就是淳于的杞,不是雍丘的杞。它曾因来朝时不恭敬而被讨伐,为什么不在那时贬低它,偏偏只在它灭亡时贬低它呢?这是第一个疑问。春秋时代不是先王时代。诸侯任意放纵,淫乱而不守法度,众多的侵凌寡少的,强大的侵略弱小的,疆域分裂离散,确实如此。至于杞国是否自行降等,我不知道。况且当时国力削弱的并不只有杞国,为什么偏偏杞国一再降等呢?然而春秋末年,诸侯所缴纳的赋税曾经很重。子产向晋国请求减免,晋国说:“郑伯是男爵,却让他按照公侯的赋税缴纳,我担心他承受不了。”子产不断争辩,最终使赋税减少。郑国本来已经自行降低身份,《春秋》却从未因此把它记作男爵。如果说杞国因为力量不足、礼制不讲,又处在夷狄僻远之地,不能自行列于诸侯,只因国力削弱便被贬称为侯,又贬称为伯,再贬称为子,那就像战国时代的卫国了。难道杞国会是这样吗?何况先王所封的爵位,是杞国世代守有的。为什么无缘无故降低爵位,自取辱于先祖?如果还不断自行降等,难道最终要成为周王室连子爵也不能保全的国家吗?这是第二个疑问。成周盛盛之时,王室本来能够贬黜或提升诸侯。后来王室东迁,天子失去政权,诸侯也从此不再朝见天子,这大概并不只是杞国一家的问题。假如当时的天子能够贬低杞的爵位、削减杞的土地,这确实足以振兴衰弱的周室了,《春秋》也就不必写作了。否则,像郑、卫那样悖乱,像吴、楚那样桀骜,天王却不能稍加惩罚,反而独独贬黜杞国,怎么能把周王室的后裔视为周王室的客人,把它当作夷狄呢?州不如国,国不如氏,氏不如人,人不如名,名不如字,字不如爵,爵位最低不过是子爵。假使杞国可以被贬黜,那么它究竟犯了什么罪,竟达到这种地步呢?我没有听说当时天子的威令足以推行,只是借着一点礼制来感动诸侯。至于鲁桓公这个篡弑的罪人,尚且还赐给他策命以宠信他,直到他死也不废止,赏赐已经太滥了;刑罚却还没有实行,又怎么能说他能够贬黜杞国呢?这是第三个疑问。当时正是春秋时代,王道已经衰微,诸侯凭借武力处理政事,后来才出现霸主;难怪他们会取用先王的典章而任意改变它。然而五等爵位的封建制度,却从未有人改变过。春秋初年,大国虽然有称霸的意图,小国却不容易跟随霸主。杞国当时只曾同莒国结盟,从未自行列席诸侯会盟。齐桓公强盛之时,尚且不能招致杞国,过了一百多年,杞才开始在虫牢参加会盟。霸主怎么能擅自替它升降爵位呢?郑国大夫去世,晋国人准备治理他的家产,郑国人不答应,难道不是因为说:“大夫既然在郑国,晋国就不能凭此来控制他”吗?边鄙的郑国尚且不能把本国大夫交给别国处置,更不能由邻国专擅废置,何况同为天子的藩臣呢?如果说霸主擅自升降爵位,确实可以根据军力强弱、财帛厚薄来判断;至于改变诸侯的等级,在盟书签订时,曾有把莒子排在薛伯之前、把曹伯排在许男之后的情况,或许有过,但从来不敢改变他们的爵位。况且杞来参加会盟时,晋国正率领诸侯为它筑城,本来还来不及尊崇显扬它,怎么会反而贬低排斥它呢?这是第四个疑问。这四种说法,必定有正确的地方,也必定有不正确的地方。说杞本来使用夷狄礼制,所以《春秋》贬低它,这没有穷尽其中的意义;又说杞国国力削弱,所以自行降等,也没有穷尽其中的意义。
则又曰时王所绌,而霸主擅为之进退也。是则杞本何爵乎?公爵也。夫既公爵矣,春秋曷为若是而书之也?夫子之作春秋,必关于天下之大故而后书。盖文武之褒大封,而杞为首,东迁以来,彼且扶伤救死之不恤,为天王者,固宜发愤于上,而振我周家之法度,乃徒霸主仅假其大义,以专封弱国,以耸动天下。且禹之功及民也,逺人之见河洛者,犹思之,况其子孙乎?鄫不足道也,而杞为稍,大夫子葢尝恻然有感于心,而特予之以王爵之不正者,且以志其日就衰灭之渐。是心也,兴灭国,继絶世之心也。故曰杞之本爵公也,杞之公爵,吾于西周见之;杞之为侯为伯,骤升骤降,吾则于春秋见之。见之于西周者正也,见之于春秋者,夫子特示其变于天下。及变之既极,又以子称之。当其卒也,淮夷尝病杞矣,縁陵有城而齐以不霸;当其来盟也,东夏尝不宁矣,淳于有城而晋亦以不霸。有霸非美事也,无霸非细故也。于是王道之不絶者如线,人皆曰杞先圣人之后也,今弱矣,而春秋屡变其爵,将使天下之诸侯少惧焉,则周室犹幸也。夫岂上绌夏,下存周,而果如公羊氏之説乎?否耶?足下既主左氏而学,又熟昔汉董仲舒与胡母子都同业,故春秋之教大行,此不无望于足下也。亦惟有以折衷焉。读战国防春秋战国之际,齐先霸,晋次之,惟南方之楚最大,与二霸相出入。秦则眇然,一变于西戎,终之吞二周,并六国,类非昔之所谓彊者。乃今西望而悉输之秦,岂果地形之便,兵力之武而致然乎?吾尝求其故矣。春秋之时,齐、晋及楚既彊,地广则主骄,兵胜则民疲。民疲主骄,自顾无能敌已者,亦不能以敌人。然后秦以戎狄辟陋之国,决起而骤胜之。又况山东之主,年未逾弱冠,材不逮中人,一旦孽后、贵弟位重权髙,纎夫细儿专兵握政,欲以是当孝公、商鞅,则非秦之敌也。游谈捭阖,托秦名以自决,盟约战攻,挟秦势以为解。不然,上无以仅存其国,下无以私售其説。曽不旋踵,皆已为秦筑帝宫,比郡县之民,未始有一寤者。惟夫山谷险恶,羮藿饭豆之人,言之也切,虑之也详,且有以深中齐、楚、三晋之病。燕人者曰:「秦之欲并天下而王之也,不与古同事之。如子之事父,犹将亡之也。行虽如伯夷,犹将亡之也。行虽如桀纣,犹将亡之也。虽善事之,无益也。不可以为存,适足以自令亟亡也。」然则山东非能合而相坚如一者,必皆亡矣。韩人者曰:「山东相合之主者,不卑名之国者,可长存王而不能自恃,不恶卑名以事彊者,长乆万世之善计。事彊不可,则不如合弱。胡与越人,言语不相知,志意不相通,同舟而凌波,至其相救助如一也。秦之兵至,奈何合弱,又不能相救助如一?此所以为山东苦也。」其言云尔。太史公乃遗而不録,世亦莫知其为谁之谋。齐、楚、三晋之人,类曰:「我国大否则曰秦与我厚。」一国受攻,五国不救。韩最近,最先亡;燕颇逺,乃后亡。齐、楚、三晋之人,不监秦之所以亡山东者,而竞趋其所以亡。岂果地形之便,兵力之武而致然乎?或曰:「当周之初,本在岐、梁、沮、漆之间,商之中世,特置西鄙荒僻之地而不之有,故太王、王季、文王自其百里之国而兴。」焉,秦犹周也。及武王克商,天下归周,分纣之故都而立三监:太公望处齐,周公旦处鲁,召公奭处燕。武王又自营洛邑居之,而济之以徳。秦则反是,郡县一置,而子弟为匹夫,仁义不施,而刑僇为常行。是秦虽能得周之所以兴,而独不能得周之所以不亡。山东既平,六国为一,陈胜、刘、项之徒大呼而起,函关百二之险,章邯百万之众,终不得首尾相救,又何秦之强弱尔殊也?由是观之,山东散则秦胜,山东合则秦灭。死君之▯,亡将之家,犹能使天下不为秦有,况山东之完国乎?夫天下之地方千里者九,秦独有其一,此正孟子所谓“邹敌楚”者,秦又戎也。《公羊春秋》不云乎:“秦伯卒而不名,狄道也。”孝公、商鞅未遇之初,天下亦以夷狄摈秦,摈之是矣,而又事之,何哉?秦交之不絶,与国之不恤,纵横游説之不禁,非秦能亡之也,自亡之也。是故曹操为国贼,而吴、蜀之不通;字文为鸱枭,而陈、齐之相击,亦终于必亡而后已。岂独战国乎哉?读韩非子
译又说是当时天子贬黜它,而霸主擅自替它升降爵位。那么杞国本来究竟是什么爵位呢?是公爵。既然是公爵,《春秋》为什么要这样记载它呢?孔子作《春秋》,一定是关系到天下重大事件才记载。大概文王、武王褒奖大封诸侯,而杞国是其中首位;自从周室东迁以来,杞国即使扶伤救死也无暇顾及。作为天子的周王,本来应当在上面发愤振作,振兴我们周家的法度,却只是让霸主假借这个大义,专擅封赏弱小国家,以此震动天下。况且大禹的功德惠及百姓,远方人看到黄河、洛水,尚且还会思念他,何况他的子孙呢?鄫国不足称道,而杞国还算稍有根基,孔子大概曾为此心中悲悯感慨,所以特意把它记作不合正统的王爵,同时用来记载它日渐衰亡的征兆。这种心情,就是兴复灭亡之国、继承断绝世系的心情。因此说,杞国本来的爵位是公爵;关于杞的公爵,我在西周史事中看到了它;关于杞先为侯、伯而又突然升降,我则在春秋史事中看到了它。在西周所见的是正制,在春秋所见的是孔子特意向天下显示这种变化。等到变化达到极点,又称它为子爵。杞国灭亡时,淮夷曾经侵害杞国,缘陵筑有城而齐国因此不能称霸;杞来参加会盟时,东方诸夏曾经不得安宁,淳于筑有城而晋国也因此不能称霸。有霸主并不是值得赞美的事,没有霸主也不是小事。在这种时候,王道没有完全断绝,已经像一根将断的丝线;人人都说杞是先圣人的后裔,如今却衰弱了,《春秋》又屡次改变它的爵位,或许可以使天下诸侯稍稍感到畏惧,那么周王室也还算幸运。难道真是上面贬抑夏的后裔,下面保存周室,果真如公羊氏所说吗?还是不是呢?您既然以左氏之学为主,又熟悉从前汉代董仲舒与胡母子都同门治《春秋》,所以《春秋》的教化得以大为流行;我对此不能不寄望于您。希望您能够对此加以折中裁定。读《战国策》春秋、战国之际,齐国先称霸,晋国次之;只有南方的楚国最大,势力与齐、晋两霸相当。秦国当时很微弱,原本是西方的戎狄之国,后来却吞并东西二周,兼并六国,似乎并不是过去所谓的强国。如今向西望去,山东诸国全都输给了秦国,难道果真只是因为地形便利、兵力强盛才造成这种结果吗?我曾探求其中的缘故。春秋时期,齐、晋、楚已经强大,土地广大便使君主骄傲,战争获胜便使百姓疲惫。百姓疲惫,君主骄傲,自以为没有谁能与自己抗衡,也就不能抵抗敌人。于是秦国凭着戎狄式的偏僻落后之地,突然奋起而迅速战胜他们。何况山东诸国的君主,年龄还没有超过弱冠,才能还不如中等之人;一旦宠妾、贵族兄弟地位尊贵、权力很高,纤夫小儿却专掌军队、把持政权,想凭这些人去抗衡秦孝公、商鞅,那就不是秦国的对手。游说之士纵横捭阖,借秦国的名义来决定自己的行动,以盟约、战争和攻伐,依靠秦国的势力为自己解围。否则,上面无法使自己的国家勉强存在,下面也无法私下推销自己的学说。没过多久,他们都已经替秦国修筑帝王宫殿,把百姓编入郡县,却始终没有一个人醒悟。只有那些居住山谷险恶之地、吃羹菜饭豆的人,说得切实,考虑得周详,而且能够深切击中齐、楚、三晋的弊病。燕国人说:“秦国想要吞并天下并做天下的王,它对待诸侯不会像古代那样。即使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它,它也还是要灭亡你;即使行为像伯夷一样,它也还是要灭亡你;即使行为像桀、纣一样,它也还是要灭亡你。即使善意侍奉它,也没有益处,不能凭此保存国家,反而只会使自己更快灭亡。”既然如此,山东诸国如果不能联合起来,彼此坚固得像一个整体,就一定都会灭亡。韩国人说:“山东诸国联合起来的君主,不因国名卑下而轻视彼此,可以长久保存国家、称王,却不能只依靠自己;不以国名卑下为耻而侍奉强国,是长久到万世的好计策。侍奉强国如果做不到,就不如联合弱国。胡人与越人语言不能互相理解,心意也不能互相沟通,但同船遇到风浪时,仍能彼此救助、行动一致。秦国的军队到来时,为什么联合弱国,却不能像这样彼此救助、行动一致呢?这就是山东诸国所苦恼的原因。”他的话就是这样。太史公却删去没有记录,后世也不知道这是谁的谋略。齐、楚、三晋的人,大多说:“我们的国家如果不被攻打,就说秦国与我们交好。”一个国家遭受进攻,五国都不援救。韩国距离秦最近,最先灭亡;燕国距离秦很远,反而最后灭亡。齐、楚、三晋的人不以秦国灭亡山东诸国的原因作为鉴戒,反而争相奔赴那条导致灭亡的道路。难道果真只是因为地形便利、兵力强盛才造成这种结果吗?有人说:“周朝初年,本来处在岐山、梁山、沮水、漆水之间;商朝中期,只把西部边远荒僻之地设置出来,却没有真正占有,所以太王、王季、文王能够凭借方圆百里的小国兴起。”照这样说,秦国就像周国一样。等到武王灭亡商朝,天下归于周,便把纣王的旧都分封出来,设置三监:太公望居于齐,周公旦居于鲁,召公奭居于燕。武王又亲自经营洛邑并居住在那里,同时用德政辅助治理。秦国却相反,郡县一经设置,王室子弟便成为平民,不施行仁义,刑罚杀戮反而成为惯常行为。所以秦国虽然得到周朝兴起的条件,却唯独没有得到周朝不至灭亡的原因。山东诸国已经平定,六国合为一体,陈胜、刘邦、项羽之徒大声呼喊而起兵;函谷关百二十里的险要、章邯百万军队,最终仍不能首尾相救,这又怎么是秦国强弱不同造成的呢?由此看来,山东诸国分散,秦国就胜利;山东诸国联合,秦国就灭亡。即使死去君主的后代、亡国将领的家族,尚且能够使天下不归秦国所有,何况山东诸国还是完整的国家呢?天下土地方圆千里的地方有九个,秦国只占其中一个,这正是孟子所说的“邹国抵抗楚国”;秦国又是戎狄之国。《公羊春秋》不是说过吗:“秦伯去世却不称名,这是夷狄之道。”秦孝公、商鞅还没有相遇以前,天下人也把秦国当作夷狄而排斥它;排斥它是对的,却又去侍奉它,这是为什么呢?各国与秦国交往不断绝,对盟国的安危不加顾惜,纵横游说之士也不加禁止,这不是秦国能够灭亡山东诸国,而是山东诸国自己使自己灭亡。因此,曹操是国家的贼臣,吴、蜀不与他交往;宇文氏是猫头鹰,陈、齐却互相攻打,最终也必然要等到彼此灭亡才停止。难道只有战国才是这样吗?” 读《韩非子》
予读《韩非子》书,葢法家也。至《显学》篇,乃言八儒、三墨皆足以蠧国而害政,必欲尽去乎?是而后能治。墨不足言也。儒者之学,通古今,彻上下,有国者无不頼之,而非独不以为然是,又荀卿子弟子也。一何迂诬怪诞若此耶?岂以荀卿子之学,犹习于战国之俗,而不纯于尧舜周孔之道,或有以召之故耶?昔者孔子尝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毋为小人儒。」荀卿子则曰:「大儒,天子三公;小儒,诸侯大夫士。」犹向君子小人之辨,然又非也。夫儒者本学士之称也,苟儒矣,虽其居一国大夫之职,而其为天下平治之器,举在我惟治,有广狭,则其徳之所及者有逺迩。今也大儒之效,必以归之周公;小儒之为害,若子思、孟轲,且讥之。或言王,或言霸,或言强国务,使世主择焉以为政,则又时变其道,以曲从之。道可变乎?是徒苟冒而窳惰,缪学而饰説,既病乎人,且厉已也。仁义必尧舜,征伐必汤武,子思、孟轲之道将不粲然明白为后王法乎?奈何欲法后王而反讥之也?当周之衰也,孔子自其先代废壤之余,修衣冠,正礼乐,明文章,而以之教七十子也,未始曰吾儒者也,犹曰是有君子,有小人。所谓君子小人,一义利之间耳,又岂有大儒小儒云云者耶?然以战国之世,去圣日逺,而诸子之説纷起,私意揣摩,强辨相胜。荀卿子号为儒者,而未纯于圣人,及其弟子又自叛去,夫然故人视儒者之学轻而非也。亦陷于形名法术之末,且曰八儒、三墨皆足以蠧国而害政,至欲绌儒生,去经籍,自以其形名法术之学而施之于天下,此其罪诚不在李斯后矣。荀卿子岂或有以召之故耶?虽然,先王之世,先王之道,无非儒也。所以为儒之名者,未见于天下也。粤无镈,鲁无削,秦无庐,胡无弓车,非无也,秦、鲁、胡、粤之人类能之,而不有其名也。夫既儒者之名立,而后百家异说歳聒。日鬬哓哓然矣,其昧于私,溺于一偏之见,浸淫蔓衍而不知返。其诬者,且谓吾道为无益,必欲煨烬灭裂以尽之,而自快其所欲为。于是周公、孔子之法耗矣。故秦人之言曰:「诗书不如律令,仁义不如刑罚。」诗书仁义荡焉无余,卒至于危急败亡,而曽不少寤也。呜呼!荀卿子亦不为无过也哉。读公孙龙子世所传公孙龙子六篇,龙葢赵人,当平原君时,曽与孔子髙论臧三耳。至其着坚白同异,欲推之天下国家,使君臣上下循名责实,而后能治者,可谓详矣。自太史公、刘向、班固之徒,率称其出古之礼官,及夫譥者为之,然后有弊。顔师古曰:「譥者,讦也。」公孙龙岂所谓讦者哉?然独不明立一定之説,而但虗设无穷之辞,亦徒为纷更变乱而已,何其细也?孔子尝有言曰:「觚不觚,觚哉!觚哉!」言觚而失其形制,则将有不得为觚者,又况治天下国家而不得其所以为治者乎?此固吾圣人之所慎也。春秋战国之际,士大夫咸昧于义理之中,而专以利害为説,文奸言饰谲行,日驰骛于他岐,沈溺于外物,而卒至背畔于大道之统纪,敝敝焉名不统实。老子亦曰:「名者,实之宾也。」公孙龙盖有审于是而言之,或过是以颇滞于析辞,而反闇于大体,察焉而无用,辨焉而不急。邓析之两可,惠施之多方,皆是物也。不然则吾圣人且以名正言顺为先矣。名位不同,节文异数,圣人尝以义权其轻重,礼正其进退,是皆天造地设,亘古亘今,浃于人心,着于耳目,溢于礼官之篇籍,必曰道之所贵者中,中之所贵者权。天下之事虽未尝出于一定,当其权合其中,则固圣贤用心之所极,无俟乎辨士假物而取喻者也。今则彼为坚而此为白,此为同而彼为异,吾徒见其纷更变乱而已矣,何补于天下国家之治哉?虽然,世之本公孙龙之説而欲求其为循名责实者少矣。自今之言吏治者观之,恒多文而少实,官具成式,吏抱成案,标注时日,指陈辞窽,非深刻也,非巧诋也,非轻纵也,非失出也,则已补苴其讹阙,钩擿其奸伏,类无有毫发遗者。然而经制之不定,而虚文之相蒙,风俗之不一,而私心之相胜,是虽有百公孙龙之喙,且未足以处之者也。然惟汉之宣帝,自丞相以下必欲其循名责实,为治诸生,必守家法;文吏必课牋奏。至于文学政事法理之具,一切必务其职者,似矣。然以圣人之治天下国家,凡事惟执其大纲,而不察其细略;其小疵而不受其欺。惜乎,是时无以圣人大公之道告之,而徒用其汉家杂伯之术。王成或以是而得赏,杨恽、盖寛饶等或以是而遭诛。此将何以致是也?与其名是而实非,则又何贵乎循名责实之治哉?呜呼!白黒之纷糅,贤不肖之混殽,后世之治为不及乎宣帝逺矣。此予所以犹有取于公孙龙之説也。言治道者,可为永慨也哉!读孔子集语
译我读《韩非子》,知道它大概属于法家。到了《显学》篇,却说八派儒家、三派墨家都足以蛀蚀国家、危害政事,必定要把它们全部除去才行吗?这样之后才能治理国家。墨家不足一提。儒家的学问贯通古今,通达上下,凡是拥有国家的人无不依赖它;韩非却偏偏不这样认为,而且他又是荀卿的弟子。怎么会迂腐、诬妄、怪诞到这种程度呢?难道是因为荀卿的学说还受到战国风俗的影响,没有纯粹遵循尧、舜、周公、孔子的道路,所以才导致这种结果吗?从前孔子曾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荀卿则说:“大儒可以做天子的三公;小儒只能做诸侯的大夫、士。”虽然也涉及君子、小人的区别,却又不对。儒者本来是学士的称呼,只要称为儒者,即使身居一国大夫的职位,也可以成为治理天下的工具;治理与否都在于自己,只是范围有宽有窄,所以德行所能达到的地方有远有近。如今却把大儒的功效一定归于周公,把小儒的危害说成像子思、孟轲那样,还加以讥刺。有时谈王道,有时谈霸道,有时谈强国之术,想让当世君主选择这些学说来施政,于是又随着时代改变自己的道路,曲意迎合时代。道路难道可以随意改变吗?这只是苟且冒充、粗陋懒惰,歪曲学问、粉饰言辞,既危害别人,也残害自己。仁义必定以尧、舜为准则,征伐必定以汤、武为准则;子思、孟轲的道路难道不会清楚明白地成为后世君王的法则吗?为什么想效法后世君王,反而要讥刺他们呢?周朝衰微时,孔子从前代废墟残存的基础上,整治衣冠,端正礼乐,阐明文章,用这些教导七十名弟子,却从未说“我是儒者”,只是说其中有君子,也有小人。所谓君子、小人,不过是义与利的区别罢了,哪里有所谓大儒、小儒之说呢?然而到了战国时代,距离圣人越来越远,各家学说纷纷兴起,凭私意揣测,勉强争辩,互相压倒。荀卿号称儒者,却没有纯粹遵循圣人;到了他的弟子,又自行背离儒道,所以世人轻视儒学并非没有原因。韩非又陷入形名、法术的末流,还说八派儒家、三派墨家都足以蛀蚀国家、危害政事,甚至想贬斥儒生、废弃经典,只凭自己的形名法术之学施行于天下;这种罪过确实不在李斯之后。荀卿难道也有导致这种结果的原因吗?不过,先王的时代、先王的道路,没有不是儒家道路的。至于“儒”这个名称成为专名,却还没有在天下出现。越地没有镈,鲁地没有削,秦地没有庐,胡地没有弓车,并不是这些东西不存在,而是秦、鲁、胡、越的人大多会使用,却没有这些器物的专名。既然“儒者”这个名称确立以后,诸子百家的异说便年年喧闹,天天争辩不休。他们被私见蒙蔽,沉溺于片面的看法,逐渐蔓延而不知回头。有些诬妄之徒甚至说我们的道路没有益处,一定要把它焚毁、破坏、彻底消灭,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于是周公、孔子的法度衰落了。所以秦人说:“《诗》《书》不如律令,仁义不如刑罚。”《诗》《书》以及仁义全都荡然无存,最终导致危急败亡,却始终没有稍微醒悟。唉!荀卿也不能说没有过错啊。读《公孙龙子》世上流传的《公孙龙子》有六篇,公孙龙大概是赵国人,在平原君时代,曾经同孔子高谈“臧三耳”。至于他论述坚白、同异,想把这些道理推广到天下国家,使君臣上下都按照名分来核验实际,然后才能治理国家,可以说考虑得很详尽。自太史公、刘向、班固这些人以来,大都说他的学说出自古代礼官;到了后来有诋毁者加以歪曲,才产生弊病。颜师古说:“诋毁,就是攻击。”公孙龙难道就是所谓的攻击者吗?然而他不明确树立一个确定的主张,只是空设无穷的言辞,也不过造成纷乱改变而已,见识何其琐细!孔子曾说:“觚不像觚,还是觚吗?还是觚吗?”意思是说,觚失去了它的形制,就将不能称为觚;何况治理天下国家却不能掌握治理的根本呢?这本来就是我们圣人所谨慎的。春秋战国之际,士大夫都不明白义理,只专门以利害来立说,文饰奸言,粉饰诡诈的行为,天天奔走在歧路上,沉溺于外物,最终背离大道的纲纪,疲惫不堪,名与实不能统一。老子也说:“名,是实的宾客。”公孙龙大概确实对此有所察觉而立说,或者过分拘泥于分析言辞,反而昏暗于大体;观察得很细,却没有用处,辨析得很繁,却不是当务之急。邓析的两可之说、惠施的多方之辩,都是这种情况。否则,我们的圣人早就把名分端正、言语顺当作为首要之务了。名分和地位不同,礼节文饰和等级数量也不同;圣人曾经依据义理权衡轻重,按照礼制确定升降,这些都是天造地设、贯通古今、深入人心、显现在耳目之间的道理,也充满在礼官的篇籍中。一定要说,道所珍贵的是中正,中正所珍贵的是权衡。天下的事情虽然从来不是固定不变的,但在权衡之时符合中正原则,本来就是圣贤用心所达到的极致,哪里需要辩士借助外物来取譬呢?如今却说这个是坚,那个是白;这个相同,那个相异,我们只看到它纷乱改变而已,对治理天下国家有什么帮助呢?不过,世上依据公孙龙的学说,想求得名实相符的人却很少。以今天谈论吏治的人来看,往往文辞很多而实际很少;官府具备成套格式,官吏抱着现成案卷,标明日期,指陈文辞中的孔隙,不是过于苛刻,不是巧言诋毁,不是轻率宽纵,不是错误地放过罪犯,就已经是在弥补文书的错误缺漏、钩查揭发奸邪隐情,几乎没有一丝一毫遗漏了。然而制度没有确定,虚文互相掩饰;风俗没有统一,私心彼此争胜。即使有一百个公孙龙的嘴,也还不足以处理这种情形。然而只有汉宣帝,从丞相以下,都一定要求人们循名责实;治理儒生,必须遵守各家的师法;文吏则必须考核笺奏。至于文学、政事、法理等方面的事务,也一概要求各尽其职,这似乎是对的。然而按照圣人治理天下国家的道理,凡事只要掌握大纲,不必考察细枝末节;对于小的缺点,也不应接受他们的欺罔。可惜当时没有人用圣人大公无私的道路来告诫他,反而只采用汉家杂取霸道的权术。王成有的人因此得到赏赐,杨恽、盖宽饶等人有的却因此遭到诛杀。这究竟是怎样造成的呢?如果名义上正确而实际上错误,那么循名责实的治理又有什么可贵之处呢?唉!黑白混杂,贤与不肖混淆,后世的治理远远比不上宣帝时代了。这就是我仍然取法公孙龙学说的原因。谈论治理之道的人,怎能不对此永远感慨呢!读《孔子集语》
自孔子殁,学者言人人殊。当战国之时,遂有孟氏之学,荀卿之学,世子、宓子贱、漆雕开、公孙尼子之学。盖惟孟氏之学,本于曽子、子思,而独得其宗。至于荀卿,则知一反孟氏,而复以人性之善者为恶,岂不逺吾圣人之道哉?然而周人世硕,又谓人性有善有恶,而恒在乎所养,且作《养书》一篇。宓子贱、漆雕开、公孙尼子之徒,实出于吾圣人之门,一倡羣和,而告子胜,复持与孟轲为辨。虽以汉世大儒董仲舒、刘向、扬雄,徒能反覆乎善与不善之间,而终无以究吾圣人之实。然者,圣人之道,则已乆为天下裂矣。孔子在时,东郭子尝问于子贡,颇疑圣人之门为杂。子贡则曰:“夫子之设科也,以待天下之学者,櫽栝之间多曲木,砥砺之旁多顽钝,是以杂也。”然则圣人之门,有以徳行进,有以政事显,有以言语行,有以文学着。门弟子各以其性之所近,学之所就,而往教于其国。圣人在时,固不至如东郭子之论其杂也。然而圣人殁而微言絶,异端起而大义乖,吾于是而后知,东郭子之论,葢出于圣人既殁之后,而深虑夫战国诸子之自相矛楯也。自相矛楯,非圣人教之,若是其杂也,学者自杂之也。呜呼!一曲而邪説,百家而横议,曽不悟其厚诬圣人,而欲求畅其一己之私,纳之于圣人之域,凿空而无所系着,傅防而徒为蔓衍。圣人之道,岂其若是?圣人之遗言佚语,则已参差四出,而不可致诘。是故名家苛娆而烦碎,言圣人必先于正名;法家深礉而惨刻,言圣人可以杀而不杀。渔父、盗跖,肆为讥讪;防图、卦纬,过于妖谲。将其心自耻其文辞之淫妄,义理之肤浅,吾不托之圣人,则不足以信天下后世;天下后世,又未必不以此而或疑圣人之门为杂也。老聃言道徳世之清净寡欲、无为者,多托之老聃;苏秦、张仪言纵横,世之游説荧蛊世主者,多托之苏秦张。仪此其伪,亦何所不有?宜学者反以是惑也。然而圣人之言,记诸《论语》,垂在六经,是其一体一用,妙道精义之发,昭然若掲日月,而行诸天也。又岂战国诸子所得而易杂者哉?虽然,《孔子家语》初出魏王肃家,观其言,具与大小戴礼相出入,而王肃尝持以难郑▯,世之儒者犹或疑之而不尽信,盖慎之也。况今永嘉薛据所次《孔子集语》,或本于战国诸子,或载于西汉老儒,虽若圣人之遗言佚语,頼此而仅存,吾恐天下后世学者之滋惑也。书以识之,苟或谓吾如刘子▯之疑古者,吾知慎焉而已矣。
译孔子去世以后,学者们各有各的说法。到了战国时代,于是有孟氏之学、荀卿之学,以及世子、宓子贱、漆雕开、公孙尼子等人的学说。大概只有孟氏之学源自曾子、子思,并且独自得到了圣学的宗旨。至于荀卿,则明知要反对孟氏,却又把人性本善说成是恶,难道不是距离我们圣人的道路很远吗?然而周人世硕又说人性有善有恶,而且经常取决于后天的培养,还写了一篇《养书》。宓子贱、漆雕开、公孙尼子这些人,确实出自圣人的门下;他们一倡导,众人便相互应和,告子取得优势,又与孟轲争辩。即使汉代的大儒董仲舒、刘向、扬雄,也只能反复讨论善与不善之间的问题,最终仍不能探究我们圣人的真实旨趣。这样看来,圣人的道路早已被天下分裂了。孔子在世时,东郭子曾向子贡询问,很怀疑圣人的门下学说混杂。子贡说:“老师设置不同的科目,是为了接纳天下的求学者;就像矫正木材的地方有许多弯曲的木头,磨砺器物的旁边有许多顽钝之物,所以显得混杂。”既然如此,圣人的门下有人凭德行受到推举,有人凭政事才能显名,有人凭言语著称,有人凭文学见长。门下弟子各自依据自己的性情所接近的方向、学问所达到的程度,回到自己的国家去施教。圣人在世时,本来不至于像东郭子所说的那样混杂。然而圣人去世后,精微的言论断绝,异端兴起,大义受到歪曲,我到这时才知道,东郭子的说法大概是在圣人去世以后产生的,是深深担忧战国诸子的学说彼此矛盾。彼此矛盾,并不是圣人教他们这样;之所以混杂,是学者自己使它混杂的。唉!偏执一端便形成邪说,百家各自横加议论,竟不知道这是深深诬蔑圣人,却想把自己的私见畅行无阻地纳入圣人的范围,凭空凿造而没有根据,牵强附会而徒然扩散。圣人的道路难道会是这样吗?圣人留下的言语和逸闻,已经参差散失、流传四方,无法一一考问。因此,名家苛刻烦琐,谈到圣人必先说正名;法家深刻惨酷,说圣人可以杀人而不杀。渔父、盗跖肆意讥讪圣人;《防图》《卦纬》则超过常情,流于妖异诡谲。他们自己大概也羞惭于文辞的淫妄、义理的浅薄;如果不把这些托付给圣人,就不足以使天下后世相信;但天下后世也未必不会因此怀疑圣人的门下本来就是混杂的。老聃谈论道德,世上那些清净寡欲、无为而治的说法,大多假托老聃;苏秦、张仪谈论纵横,世上那些游说并迷惑君主的言论,大多假托苏秦、张仪。这种伪托,哪里会没有呢?难怪学者反而因此受到迷惑。然而圣人的言论记录在《论语》中,垂示于六经,它们关于体与用、玄妙的道理和精微的义旨,明白得如同悬挂的日月,并且运行于天地之间,又哪里是战国诸子所能任意混杂、改变的呢?不过,《孔子家语》最初从魏王肃家中出现,观察其中的言论,与大小戴《礼记》多有相同之处;王肃曾经拿它来诘难郑玄,世上的儒者仍有怀疑它而不完全相信的,大概正是因为谨慎。何况现在永嘉薛据编次的《孔子集语》,有的取自战国诸子,有的载于西汉老儒之书;虽然它仿佛保存了圣人遗留下来的言论和逸闻,我却担心会使天下后世的学者更加迷惑。特意写下这些话以作识别;如果有人说我像刘子玄一样怀疑古书,我只知道自己对此保持谨慎罢了。
书张良传或谓予曰:「留侯之先相韩者五世,而韩灭,故留侯欲为韩报仇。咸阳复建韩国之社稷,既项羽杀韩公子成,则又归汉,为汉画防,以图楚。及汉王与郦食其谋挠楚权,欲复立六国后,韩将再封,而留侯乃借前箸以筹其不可为汉计,则善,独不为韩地乎?又当秦之初亡,姗笑三代,荡灭古法,焚弃先王之典籍。汉兴,盍反是道?留侯才智明逹,素书兵法,仅托之圯上老父,岂无以三代帝王之道而一言之欤?此皆其可憾者也。」予曰:「不然。方秦之乱,天下豪杰竝起,非大家豪姓,即其宗室父兄,日夜囓舌扼腕,攻一城下一邑,以务立其故主,求以胜秦。秦既灭,而楚霸宰制天下,立十八王,又杀故韩王而改立他王,韩失职矣。岂不欲辅韩之故公子哉?留侯之力,诚有所不及者,故仇楚而臣汉,非实委心于汉王也,又欲为韩而报楚耳。挠楚权,立六国三晋有生气,而韩亦必有再封之望。然当楚汉之未决,又立六国以众其敌,使天下防士各归事其主,汉无与成功,汉之胜负未可知。又况项羽专制之余,山东河北九江昌邑犹有故王,有不可以纷更而变易之者。使韩复得而存,郑昌之死,非楚意也,韩其能乆存乎?」田儋、魏豹、张耳、陈余之流,皆不足以复存故国,故宁寝郦生之谋,而就汉之天下。天下既定,太原、马邑固已属韩襄王之孽孙矣,韩之再封,又未必非留侯力也。若夫楚汉用兵之后,髙祖自谓以马上得天下,而陆贾、叔孙通皆故秦之儒生,要之皆辩士,非真儒。留侯既以兵法决胜,而素书又明黄老,黄老之学简而静,且与汉初除苛解娆之法同一意,何有于儒术也?孝文时,虽以贾谊之通逹国体、精练时务,绛侯、灌婴且沮为洛阳少年,喜功生事。孝宣亦谓俗儒好是古非今,使人▯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当世果有儒者,亦将以是而受讥焉。又未可责之留侯者也。呜呼!汉承百王之弊,而终不得以上继三代帝王之隆者,实一时之将相大臣使然。是又何独留侯也哉?亡友乔生哀辞自予少居山中,恒踽踽四顾,无一与交者。言语趋跄,动輙见笑,以为木讷人也。人亦未尝乐与予交。东阳乔生光庭,素善予。光庭世医也,性耿介,欲以文墨自奋。拔予每推户造之,从容文史间,且引琴以自娱。当得趣,墟市若无行人。神思悠邈,括宫纳羽,惊飙入▯,声在指外。尝为予制《山居骑气引》等曲。骑气者,盖曰以是骑天地之正气云尔。人或谓生,此与俗鲜好,盍已之?君则曰:此吾癖也。今年夏,予北归自燕,而君以乆病不得见。病日剧,自度必死。比死犹耿耿不乱。自世道降,中人以下一溺于异教而已。苟能充其力于缁黄,而顾不能尽其心于棺椁,亦独何哉?贤者卓然有见于古,将曰:吾有先圣人之法在,毋崇异,必务于正,否则衺辞诞説之是征,亦何所不有?以至羌胡不忧其死,惟恐不焚之俗得移于中国。盖举世莫之悟也,而生独有可称者焉。予世之弃民也,进将不能有所用于世,退又无所借以自治其身,交友于是乎益鲜。遂为之辞以哀之。是岁至治元年也。辞曰:嗟乎!我观我人,均是庶物,或厚而丰,或佻而窒。垢氛作私,乖盭为疾,嚚智凿心,娆忧戕质,欺贤遻圣。神见鬼,出足蛇,肆威翼虎,増栗。恒视力之可为,至冺身而弗恤。生其已知之矣!莽兮以生,慌焉以死。错寞之与居,汗漫之为使。驰睒眒以絶尘,抗哤乱而离滓。通衢穷巷,黄耉殇子,百年同归,天地曽不若一指也。而予又何激乎?或者持尔故艺,骛尔竒音,掉舰沆瀁,笮梯嵚崟。人迹罕到,鸟兽哀吟。岂成连伯牙之尔待?私有感于人琴。嗟乎!生自此远矣,形溃散而不收,魂委蛇以何反?是将乗大区之寥廓,而与造化者防衍。奈之何而独使我心惋也!悲夫!亡友张生哀辞曩予童稚间,予友张生始以赘来,女氏重以亲戚,故甚狎。每歳时一防,必出所着诗,宛有二妙、四灵风致,倡予和汝,且累数十不自止。至于言谈举动,尤缺然不能与世俛仰,而独好从博者,防袒跣冯陵,几欲起晋宋时豪杰而与之交者,乃曰韩文公,世称大儒,张籍且讥其挟博簺规人财,公但荅「为善戏,不虐文武弛张之道」。李翺集载古摴蒱经一巻,枭卢关堑尚可覆也。是将何代无贤哉?至治初,予自燕南还,而生乃遭女氏有鬰攸之孽,焚其妻子,荡其室庐,筐箧殆尽。生朝夕哭,拾遗骨,混一函葬之。女氏手朱书▯砖识其墓曰:「幸歳遇寒食,沾杯酒盂饭不馁。」已自言生时具子午夘酉冲也,多成败。兹既败乎我,则天必更成我乎?未及十年,而今竟以戚戚死,岂古所谓秀而不实者乎?生讳鑫,字季长,于是年三十有六,续娶,卒无子。
译写给《张良传》有人对我说:“留侯的祖先曾经连续五代担任韩国的相国,韩国灭亡,所以留侯想替韩国报仇。后来咸阳重新建立韩国的社稷,项羽杀死韩公子成以后,留侯又归附汉王,为汉王谋划,以图谋楚国。等到汉王与郦食其谋划削弱楚国的权力,想重新立六国的后代,韩国也将再次受封,留侯却借用之前的筹策来谋划不能这样做的汉王计策,这很好;难道唯独没有替韩国考虑吗?又在秦国刚刚灭亡时,秦人嘲笑三代,荡平毁灭古代法制,焚烧抛弃先王典籍。汉朝兴起后,为什么不反过来实行三代之道呢?留侯才智明达,素书和兵法,只是假托给圯上的老父,难道不能以三代帝王的道路对汉王说一句吗?这些都是令人遗憾的地方。”我说:“不是这样。当秦国动乱时,天下豪杰一同起兵;他们不是大族豪姓,就是王室宗亲、父兄,日日夜夜咬牙切齿、握腕愤恨,攻下一城、占领一邑,致力于拥立各自原来的君主,希望战胜秦国。秦国灭亡以后,楚国称霸并控制天下,分立十八王,又杀死原来的韩王而改立另一个王,韩国失去了应有的地位。难道留侯不想辅助韩国原来的公子吗?只是留侯的力量确实有所不及,所以他仇恨楚国而臣服汉王,并不是真心归附汉王,又是想替韩国向楚国报仇罢了。削弱楚国的权力,拥立六国和三晋,就能使它们恢复生气,韩国也必然有再次受封的希望。然而楚汉胜负尚未决定时,又拥立六国来增加汉王的敌人,使天下的谋士各自回去侍奉自己的君主,汉王就无法成就大业,汉王的胜负也还不可知。何况项羽专制之后,山东、河北、九江、昌邑仍有旧王,有些事情不能纷纷更改、随意变易。假使韩国重新得到保存,郑昌之死也不是楚王本意,韩国难道能够长久存在吗?田儋、魏豹、张耳、陈余之流,都不足以复存旧国,所以宁可使郦生的谋略暂时搁置,而成就汉王统一天下的大业。天下平定以后,太原、马邑本来已经属于韩襄王的庶孙,韩国再次受封,也未必不是留侯的力量。至于楚汉交战以后,高祖自称是凭借骑马打下天下;陆贾、叔孙通都是原秦国的儒生,但归根到底都是辩士,不是真正的儒者。留侯已经凭兵法决胜,所传素书又阐明黄老之学;黄老之学简约而清静,而且与汉初废除苛法、解除烦扰的政策意旨相同,与儒术有什么关系呢?孝文帝时,即使贾谊通达国家大体、精熟当时事务,绛侯、灌婴尚且把他压制为洛阳来的年轻人,认为他喜欢建功而制造事端。孝宣帝也说,世俗儒生喜欢赞美古代、非难今天,使人迷惑于名与实,不知道应当守持什么,这样的人怎么值得委任呢?当时如果真有儒者,也将因此受到讥讽。这也不能责怪留侯。唉!汉朝承受百代的弊病,最终不能向上继承三代帝王的盛隆,实在是当时将相大臣造成的。这又哪里只是留侯一个人的责任呢?亡友乔生哀辞 我年轻时居住在山中,常常孤独地环顾四周,没有一个可以交往的人。言谈举止稍有行动,动不动就被人嘲笑,认为我是木讷之人,人们也从来不喜欢同我交往。东阳乔生光庭一向同我友善。光庭世代行医,性情耿直,想凭文章学问奋发自立。他常常推门来访我,从容谈论文史,还弹琴自娱。兴致来时,仿佛集市上没有行人。精神思绪悠远,包容宫音、羽音,惊风进入琴弦,声音仿佛超出手指之外。他曾替我创作《山居骑气引》等曲子。“骑气”这个名称,大概是说凭借它驾驭天地的正气。有人对他说,这些曲子不合世俗的喜好,何不停止呢?你却说:“这是我的癖好。”今年夏天,我从燕地北归,而你因为久病不能见我。病情日益严重,自知一定会死。临死时仍然耿直清醒,没有混乱。他说:自从世道衰落,中等以下的人一旦沉溺于异教而已。如果能够把力量全部用在缁衣、黄冠之学上,反而不能把心思用尽于棺椁之事,又是为什么呢?贤者卓然有见于古代,将会说:我有先圣人的法度在这里,不要尊崇异端,必须致力于正道;否则,邪僻的言辞、荒诞的学说都会被征用,又有什么不会出现呢?甚至到了羌胡不忧虑死者,唯恐不把尸体焚烧的风俗移入中原。大概全天下都没有人能够觉悟,只有乔生独有值得称道之处。我是被世道抛弃的人,进取不能在世上有所施用,退处又没有什么可以借以修养自身,交友因此更加稀少。于是写下这篇哀辞来悼念他。这一年是至治元年。哀辞说:唉!我观察世上的人,都是天地间的万物,有的厚重充实,有的轻薄闭塞。污浊的气氛产生私欲,乖戾成为疾病;愚顽和机巧凿伤本心,烦乱忧患残害本性,欺骗贤者,违逆圣人。神灵显现,鬼怪出现,蛇足横行,猛虎张翼逞威,使人更加战栗。人们总是只看力量能够做什么,直到自身消灭也不顾惜。乔生大概已经知道这些了!茫然地活着,慌乱地死去;寂寞地与人相处,漫无边际地受人驱使。奔驰闪烁而绝尘,昂扬喧乱而远离污浊。通衢穷巷,老人幼儿,百年之后同归于死,天地甚至不把这一切看得比一指更重,我又何必激愤呢?也许你将带着旧日的技艺,驰骋着奇异的声调,驾着船漂荡在浩瀚水面,攀登险峻高山。人迹罕至,鸟兽悲鸣。难道会有成连等待伯牙这样的知音吗?我私下对人琴俱亡有所感慨。唉!乔生从此远去了,形体溃散而不能收聚,魂魄曲折飘荡,又将如何归来?他大概将乘着天地广大空旷之气,与造化一同遨游。为什么偏偏使我的心如此惋惜呢!悲哀啊!亡友张生哀辞 从前我还是孩童时,我的朋友张生开始以赘婿身份来到我家;因为女方把他当作亲戚,所以我们关系十分亲近。每逢节令相聚,他一定拿出自己写的诗,颇有二妙、四灵的风致,叫我唱和,一连几十首也不停止。至于他的言谈举止,尤其不能随俗俯仰,却偏偏喜欢跟赌徒交往,袒胸赤足,放纵豪迈,几乎想把晋、宋时代的豪杰重新召来同他交往;他还说,韩文公世称大儒,张籍却讥笑他凭赌博来规劝别人财物,韩文公只回答说:“这是以善意开玩笑,并不违背文武之道的张弛。”李翱的文集中记载有一卷古代摴蒱经,其中枭、卢、关、堑等玩法还可以复原。这说明哪个时代没有贤人呢?至治初年,我从燕南回来,张生却遭遇岳家的火灾,烧毁了他的妻子儿女,房屋也全部荡然无存,箱笼几乎尽失。张生早晚哭泣,捡拾遗骨,混在一口棺材中安葬。岳家用朱笔在黑砖上题写墓志说:“幸逢寒食时节,愿能沾到一杯酒、一碗饭,不至于饥饿。”他自己曾说,出生时八字具有子、午、卯、酉相冲的格局,人生多有成败。如今既然使我遭到失败,那么上天一定还会改为使我成功吧?不到十年,如今竟然忧愁悲苦而死,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有秀美之才却不能结成果实的人吗?张生名鑫,字季长,这一年三十六岁,续娶妻子,最终没有儿子。
又行事不少概见,徒念其身死无后以悲。会既窆,予日以事,不及哭,有宿草焉。故为之辞,使就其墓而读之,亦予之至情也。辞曰:惟大块兮禀我以精,复黔雷兮造我以形。藐予生兮中处,撄世变兮弗遑日宁。伊表表兮愈伟,行者辟易兮坐者竦跪。眸子兮摛光,莳发毛兮挿牙齿。何衣冠兮弗带,又防味兮弗尝。既藜羮兮不我足,葛屦之缭戾兮吾以履霜。岂予穷兮可达,恍昔壮兮今老,歳月▯兮如奔。山丘零落兮不自保,嗟妻孥兮托聚,指货贝兮浮沤。虽兹身兮亦赘,矧外物兮将焉求?谅眇眇兮跳丸,忽隆隆兮倚杵。大海波兮尘飞,三山踣兮六鼇起。舞何人寰兮无觉,曰气化兮则然。道能存兮常黙,名可朽兮不以年。朝顔冶兮桃其华,暮骴残兮乌鸢之食。古今兮同流,天地兮罔极。呜呼悲哉兮白云坳,林木沈沈兮野猨嗷嘈。逖夫人兮不可见,奈逝者之如斯兮滔滔。亡友赵生哀辞赵生季良,家故宗姓也。予少与之交者若干年。自言妙推算星厯,所直星宿甚有力。又自竒其容貌壮伟,言语秀拔,且喟曰:“某生以布衣敭歴州县,某生以刀笔起佐防宪,某生以文学升进馆阁。士无志则已有志,事竟成。吾北行决矣。”及行,予呼酒与生别,又作序文一通以壮其志曰:“盖古之豪士多闳伟瑰杰,自异于常人。然固未易遇也,遭世急于用人,然后遇耳。任少卿田仁,汉名士。向在扶风西界小邑时,自以无豪易髙。及来长安,求为卫将军舍人,贫不能给綘衣玉具劒,或为家监骑奴所屈辱。当天子择材,卫将军家富儿贾竖妄庸侥幸如木偶被文绣,外美矣,中则枵然无一有。卒无以易此两人者。乆困者必益伸,暂晦者必终显。且世之囏饥羸苦穷戹无所控告,古何尝无是人哉!今生日论天下士之贤否,时命之穷达,口不告宗党,足不别僚友,北行慨然如必有所遇者。然本其平日所愿欲欲以措诸事业,且落落难合。及朝上书,夕则召见,一息肩弛儋,问则华衣驷马或随之矣。夫又何愧于古人哉!此殆生之所自信者乆矣,虽予亦几生之必有遇也。”自生去二年,人从燕赵间来,言生英鋭之气,穷窭之色,日鬬于胷中,犹介然不为之动,终以是而客死。岂世所谓豪杰有志之士人,方讥其为狂为妄,天又若是憗之者耶?曽祖某某官,祖某甚官,父某洪州司法参军。生喜读书,庶几复振其家。及是乃以丧归,三子累然也有足使予悲哀惨怛于心者,又从而为之辞。辞曰:呜呼!赵生才非不足用,而命也数竒;学非不能博,而力又不得自进于时,奈之何哉!吹律本以徴瞆,操颉篇以畀瞽,斯竒材与劒客日切齿扼腕而不可悉数。纷众人之异嗜,莽时俗之披猖,争繁华于赵李,竞翕艳乎金张。郊坰罗车骑,第宅溢酒浆,此生之所欲见于帝乡也。或者穷櫩下里,槁项黄馘,生未尝睹城郭,死不殊于土砾。上猿猱兮下蛙黾,仅耕凿之是力,乌能窥出日乎?泰华之顶,固已快雨零于窻隙矣。不然,使彼生者孤妻髽,弱子绖,有以抱终天之戚戚,为何如也耶?李仲举岑尚周哀诔辞初,溧阳李士良仲举,余姚岑士贵尚周。葢延祐间,予同荐于乡。至杭,见尚周,舟中年二十余,美风仪,善言论,洁士也。及来燕邸,乃与仲举相见,其年不后尚周,貌加尫,言若不出诸口,雅士也。李本故家,仲举幼病,母爱之甚。及上礼部欲行,乃闭诸户,使不得出,泣目尽肿,且曰:"我家左江右湖,鱼稻丰给,子故多病,又忍以风霜冰雪锢吾子?虽不仕进,无损吾事。"宗党亲戚力勉使去,犹屡遣介致佳米善药不絶于道。仲举归将之官余姚,竟以丁母艰毁死。岑自设科以来,兄弟数人,鄞黄彦实授之以学。彦实故儒家子,材髙而学邃,尝夜梦坐岑防上氍毹,四设尚周,年最少,前拜跪,乃脱身所被緑衣之。觉而尚周至,拜跪如梦。彦实惊问尚周,对曰:"士贵幸不坠先生所教。"彦实遂浩然不乐,因撰悲诵一篇,纵酒自恣,卒不起。尚周既任官黄岩,大姓李肩舆甬道入,尚周谁之?曰:"是家▯盐亭,恒执持州县短长。"后颇防得其私煎盗贩过赇鬻狱等罪,丹书之。李憾复以盐法阴中尚周家,防尚周出巡乡部,遽以食遇毒死。呜呼,自始至终未及十年,哭吾友二人。葢幼而学,壮或不及行,或既行又且死不及究其所学。予方幸此二人者能有所卓立,乃没没焉若是。枯笔砚,费灯烛,劬简编,欲少觊荣宠于当世,为何如也?夫诔者,哀死而累行者也。我之哀矣,又岂能自已于辞也哉?辞曰
译他的其他事迹也有不少可以大略看见,只是想到他本人已死,又没有后代,便更加悲伤。正好下葬以后,我每天都有事情,来不及前去哭吊,墓上已经长出了隔夜的草。因此写下这篇哀辞,让它到墓前诵读,这也是我最真挚的情感。哀辞说:天地把精气赋予我,大地和雷霆又塑造了我的形体。我渺小地出生在天地之间,却遭逢世事变乱,连一天也不得安宁。外表高大挺拔,越是行走的人越要退避,坐着的人也肃然起立。眼睛闪耀光芒,头发和胡须茂盛,牙齿整齐。为什么衣冠没有腰带,为什么美味也不能品尝?粗粝的藜羹尚且不能使我满足,葛鞋缠绕破损,我只能穿着它踏过霜雪。难道困穷就一定不能通达吗?恍惚间从年轻壮盛到了如今衰老,岁月飞逝如奔马。山丘荒落,尚且不能自保;可怜妻子儿女只能寄托相聚,指望财货却如水上泡沫。即使自身也不过是多余之物,何况外在万物又将从哪里求取?实在是渺小如弹丸跳动,忽然又隆隆如倚杵。大海起波,尘埃飞扬;三山倾倒,六鳌兴起。天下人间随之舞动却没有人觉察,只说这不过是气化自然如此。道能够长存,常常沉默;名声即使朽坏,也不以年岁来决定。早晨的容颜还像桃花一样娇艳,晚上便衰残成为乌鸦、老鹰的食物。古今都同样流逝,天地广大无边。唉,悲哀啊,在白云低洼之处;林木深沉,野猿哀鸣。远方的人再也见不到了,逝者就这样不断流去,滔滔不绝。亡友赵生哀辞 赵生名季良,家族本来是宗室大姓。我年轻时同他交往了若干年。他自称精通推算星象和历法,认为自己所值的星宿很有力量;又自以为容貌雄伟壮健,言语秀美挺拔,还感慨说:“某人凭布衣身份历任州县官,某人凭刀笔之才起身辅佐宪司,某人凭文学才能升入馆阁。士人如果没有志向就罢了,一旦有志,事情终究会成功。我北行已经决定了。”临行时,我叫来酒与他告别,又写了一篇序文来壮大他的志气,说:“古代的豪士多半宏伟奇杰,自然不同于常人,但本来就不容易遇到;只有世道急于用人时,才会遇到他们。任少卿田仁,是汉代的名士。先前在扶风西界的小县时,自以为没有豪杰可交,便以此自高。等到来到长安,求作卫将军舍人,却因贫穷不能置办绛衣、玉具剑,有时还被家监、骑奴欺凌侮辱。当天子选拔人才时,卫将军家中那些富家子弟、商贾之徒,庸碌侥幸,像木偶披着锦绣,外表华美,内里却空无一物。最终却没有什么能够替代这两个人。长久困顿的人终究会更加伸展,暂时隐晦的人终究会显达。世上那些遭受饥饿、困苦、羸弱、穷困而无处申诉的人,古代何尝没有呢?如今你每天评论天下士人的贤能与否、时运的穷达,嘴里不向宗族亲党告别,脚下也不向同僚朋友辞行,北行时慨然自信,仿佛一定会有所遇合。然而按照他平日的愿望,是想把志向落实到事业上,而且性情孤高,很难与人相合。等到早晨上书,晚上就被召见,刚刚能够休息、放下肩上的负担,询问之间,华服驷马或许已经跟随他了。这样又有什么可以对古人惭愧的呢?这大概是赵生自己长久以来所相信的,即使我也几乎相信他一定会遇到机会。”赵生离去两年后,有人从燕、赵之间来,说赵生英锐的气概和穷困的神色每天在胸中交战,但他仍然坚定不移,不受穷困动摇,最终因此客死他乡。难道世上所谓有志的豪杰,正被人讥笑为狂妄,而上天又这样捉弄他吗?曾祖曾任某官,祖父曾任某官,父亲是洪州司法参军。赵生喜爱读书,希望能够重新振兴家族。到了这时,却只能带着灵柩归来;留下三个孩子,凄凉无依,也足以使我内心悲痛惨怛,于是又替他写下哀辞。哀辞说:唉!赵生的才华并不是不足以任用,只是命运实在奇特;学问并不是不能广博,只是力量又不能使自己在当时获得进身的机会,这可怎么办呢?吹奏律管本来可以考察聋者,拿着《仓颉篇》来教盲人,这样的奇才和剑客每天咬牙切齿、握腕叹恨的人不计其数。众人的嗜好纷乱不同,时俗茫然猖狂;争着在赵、李之间追逐繁华,竞相向金、张之家争艳。郊外大道布满车骑,宅第之中酒浆充盈,这正是赵生希望在帝乡看到的景象。也有人困居穷屋陋巷,颈项枯槁,面色憔悴,生前从未见过城郭,死后与泥土砂砾没有区别。上面只有猿猴,下面只有蛙虾,只能用力于耕作凿井,哪里能够窥见太阳呢?即使在泰山、华山的顶上,也早已能在窗隙间享受及时雨了。否则,假如让那个活着的人留下孤独的妻子披麻散发、年幼的孩子服丧,有什么可以承受终身忧伤,又会怎样呢?”},{ 李仲举、岑尚周哀诔辞 起初,溧阳人李士良,字仲举;余姚人岑士贵,字尚周。大概在延祐年间,我同他们一起被乡里推荐。到了杭州,我见到尚周,当时他二十多岁,风度仪表很美,善于谈论,是一位品行高洁的士人。后来来到燕地的旅舍,才见到仲举,他年龄不比尚周大,容貌更加瘦弱,说话仿佛难以出口,是一位高雅之士。李家本是旧日的世家,仲举幼年多病,母亲非常疼爱他。等到他要赴礼部应试、准备出行时,母亲竟把他关在屋里,不让他出去,哭得双眼全肿,并且说:‘我家左边是江,右边是湖,鱼米十分丰足;你的身体本来就多病,我怎么忍心让风霜冰雪困住我的孩子?即使不求仕进,也不会损害我的事情。’宗族亲戚极力劝他离去,他仍然多次派人送来好米和良药,途中从未断绝。仲举回去将要赴余姚任官,最终因为母亲去世而悲伤毁损身体,死去。岑家自从设科取士以来,兄弟几人都曾向鄞人黄彦实学习。黄彦实本是儒学世家的子弟,才华高,学问深,曾在夜里梦见自己坐在岑家的毡毯上,四周坐着尚周,尚周年纪最小,走到前面拜跪,于是脱下自己身上所穿的绿衣给他。醒来后,尚周正好到来,拜跪的动作与梦中一样。彦实惊讶地询问尚周,他回答说:‘我岑士贵幸好没有辜负先生的教诲。’彦实于是心情浩荡却又不乐,便写下一篇悲悼之文,放纵饮酒,最终一病不起。尚周任黄岩县令以后,大姓李家用轿子从甬道进入县衙,尚周问这是谁,回答说:“这是李家,掌握盐亭,常常拿州县官员的短处来要挟。”后来尚周查出李家私自煎盐、盗卖、行贿、买卖诉讼等罪行,便把罪状写入丹书。李家怨恨,又暗中以盐法陷害尚周一家。尚周出巡乡部时,李家突然在饮食中下毒,使他中毒而死。唉,从开始到最后还不到十年,我哭悼了两位朋友。大概他们年少时勤学,壮年时有的来不及实行,有的已经实行却又死去,来不及究明自己所学。我正庆幸这两人能够有所卓立,竟然都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去。枯耗笔墨,耗费灯烛,勤劳于书册,只想在当世稍稍求取荣宠,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所谓诔文,是哀悼死者并叙述其德行的文辞。我既然如此悲哀,又哪里能够在文辞上自我止住呢?诔辞说:
惟理之赋,人禀其全;惟气之运,人遭其偏。谁谓我人不关于天?孩提之声,虽胡越之不间;寿殀之数,奈彭殇有不得而齐焉。昔也服佩清洁,铺张华绣,将似穷而实逹,聿致汝于显觏;今也收敛精彩,沈埋槁壤,抑似通而实塞,终暌我之素奬。呜呼!使多汝之材,淑汝之貌,膺银艾而大耀,仰黄鲵而难老,吾何敢为此二人者慼?不然,使汝貌不扬,汝材不良,毋驰心于魏阙,仅屏迹于东冈,吾恐太防之间,亦不得而汝啬也。秦淮之水,赤城之山,岂复有如昔之往还者乎?赤城之山,秦淮之水,亦既忘其所以为生死者矣,尚何言哉!呜呼!余杭史生哀辞诸暨方钧子清每言,余杭史生之贤。生名坦,字履仲。自童齓时,性敏而气温,遇书即善诵,知义理。及长学为文,则又中充而外若不足,必欲求其至焉。然生今其死矣。生本世家子,当其先自敬思、▯肇父子间,三世有汗马之劳,用异姓疏王爵。至近世犹前后络绎为王公者数人。及故家乔木一坏于朔风澒洞之余,故生自为撑植门户计,不得不力。当其与子清友也,居常矜以自持,不妄言笑,处众侃侃有得则相告,有过则相规,信乎其有益者也。然生今其死矣。葢予索居者乆,尝欲就今求其人,薄纷华,嗜道义,与之友则庶几乎古之絶学可复也。若彼生者未死,尚可得耶?夫天之生物也,不常是既滋而息之矣,遽反而散焉。故虽仅见其勾萌甲坼而不究其实,此固子清言之未已而悲輙随之者也。予因子清之所友,又得其所未友者,可不悲乎?乃从而着其辞:茫茫兮堪舆,静者谁噏兮,动则或嘘。神娲立极兮,老鼇防趺。黄土肖灵兮,壌虫与俱。清浊杂糅兮,孰贤孰愚?出生入死兮,孰斡其枢?嗟史生兮,美且都!三十未有兮,二十余。汝目光炯兮,汝颔欲须。汝衣汝冠兮,张拱而趋。古之世禄兮,今则无汝守。伊何兮,家有其书?王纲之正兮,圣髓则腴。擩哜浑灏兮,发扬芬敷。中则已殖兮,外不我诬。苗而不秀兮,汝非童乌。天门开兮,云龙跃跃。朝阳之爥兮,鳯翽于梧。文则记笏兮,武或记殳。学当其用兮,不汝少须。用违其学兮,谓鼎拄车。前歌后哭兮,沦胥以铺。世之人兮,我其睽孤。黎丘所呼兮,我亦忘吾。狂泉既防兮,徧走而驱。彼荑不稷兮,匪歜曷葅。夸毗是利兮,猥琐相扶。擿珠毁璧兮,孰我瑕瑜?嗟史生兮,皦不污。世之悦兮,我则吁。虽曼尔胁兮,不易我臞。一朝之短兮,古人与徒。超然以往兮,溟涬之初。尧桀是非兮,孰毁孰誉?天荒地裂兮,莽为丘墟。乌鸢蝼螘。兮孰得而逾?北风吹人兮,积霰羃涂。谁欤户者兮?我索其居。汝友所悲兮,我闻其粗。我摛我辞兮,曷奠其刍?华盖之山兮,列仙有儒。望之不见兮,从以虎防。呜呼惜哉兮,独踟蟵。亡友赵生哀辞予友赵生良佐,字子有,宋安康郡王六世孙。予少子有六歳,尝兄事之。子有喜读书,善行草,及鼓琴,画竹石。为人不类其貌,与人交必尽其情。当酒酣,或登山逺望,慨然将有四海之志焉。他人不识也。子有未病,弟良傅病已革,遂为文以祭疠曰:“吾父老,吾弟病,若不救,是遗老父忧,幸避我乎!”祭已,体防痒欲病。既病而弟死,后五日子有亦死,且属其父敛我鹤氅衣,髽角跣足,道书一巻,殉于是年二十有八矣,尚未娶。此皆其可哀者也。为之辞曰:伊索居之侘傺兮,出郭路乎何之?飘风忽其折木兮,挟涧水以増悲。自童丱之相得兮,谓吾子之瓌竒。短衣襜其掩骭兮,耿长劒之参差。谅先民之是若兮,曽流俗之不汝知。何举世之无似兮,复降年之若兹。呜呼哀哉兮,行道为之凄恻。泪雨下以霑缨兮,面死灰而失色。矧载形之如赘兮,将反真而为息。疑有日之来归兮,邈穷天而可得。纷后生之辈出兮,务华藻而脩饰。嗤沐猴之文绣兮,负小儿之岐嶷。争从俗以售名兮,遂违古而非则。何纵彼之不恚兮,反夺君之甚力。信造物之不仁兮,汝父得以为仇。夭汝弟其亦已兮,又使汝之不瘳。唶夫人之有生兮,惟贤智之是求。何贤智之不憖兮,不愚鲁之能侔。炯天星之易曙兮,肃野莽之将秋。殆自古之皆死兮,等遗骸于山丘。恐尔化之有怛兮,忍吾私而不哭。逢陌上之花开兮,见城南之草緑。知异物之终归兮,恨干觞之不足。庸救汝于匍匐兮,复吞声而踯躅。于是歌而吊之曰:未始有物,何委蛇兮?尔生尔死,逢百罹兮。脩短随化,天何私兮?彭铿殇子,世所疑兮。羽衣髽跣,黠且痴兮。决痈溃疣,仙可期兮。睠言往昔,我心之哀兮。临文嗟悼,孰喻汝怀兮?新安朱氏新注黄帝隂符经后序。
译只有天理所赋予的本性,人人都禀受得完整;只有气的运行,人人却遭遇各自的偏差。谁说我们人同上天没有关系呢?婴儿的哭声,即使胡地与越地的人也没有不同;可是寿命长短的定数,却使彭祖与夭折者不能相同。从前你穿戴清洁,铺陈华美的衣绣,似乎困穷而实际通达,终将使你显达于世;如今却收敛了精神光彩,沉埋在枯槁的土壤中,或许似乎通达而实际闭塞,终于违背了我平日对你的赞许。唉!假使你才智过人、容貌美好,佩戴银印艾绶而大为显耀,仰望黄鹂而长生不老,我哪里敢为这两个人忧伤?不然,假使你的相貌不出众,才质也不优良,不要把心思驰骋于朝廷,只在东冈隐居,我恐怕在太防之间,也不能使你少受一点吝惜和亏待。秦淮河的水、赤城山,难道还会有像从前那样往来游赏的人吗?赤城山、秦淮河的水,也已经忘记了生死的缘由,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唉!《余杭史生哀辞》诸暨方钧子清常常说起余杭史生的贤德。史生名坦,字履仲。从孩童时代起,他性情聪敏而气质温和,遇到书籍就能熟练诵读,懂得其中的义理。长大后学习写文章,内在充实而外表却似有不足,必定要追求达到最高境界。然而史生如今已经死了。史生本是世家子弟,当年他的祖先在自敬、思、弘、肇父子之间,三代都有战功,因功劳而被异姓封为疏王。直到近世,前后仍有好几人接连成为王公。等到旧家族的乔木在北风浩荡之后毁坏,史生便只能亲自谋划支撑门户,因此不得不努力振作。他和子清交友时,平日总是自我持守而不自夸,不随便说笑;处在人群中坦荡直率,有所得便相互告知,有过错便相互规劝,确实是有益的朋友。然而史生如今已经死了。大概我独居已经很久,曾经想在当今寻求这样的人:轻视浮华,爱好道义,同他交友,那么或许古代失传的绝学还可以恢复。像史生这样的人若没有死去,还能找得到吗?上天生育万物,并不长久保持不变;事物刚刚滋长,便又使它凋落。因此,他虽然只让人看见萌芽破壳,却没有让人看到果实,这正是子清的话还没有说完,悲哀便接踵而来的原因。我因为子清的友人,又认识了他尚未结交的人,难道能不悲伤吗?于是随着这些话写下辞章:茫茫的天地啊,静止时谁在吸气,运动时又有人吐气。女娲建立天地的法则,老鳌支撑四极。黄土塑成神灵,土中的虫豸与之同生。清浊混杂,谁是贤者,谁是愚人?从出生到死亡,谁能转动其中的枢纽?可叹史生啊,美好而且俊秀!不到三十岁,只有二十多岁。你的目光明亮,你的下巴已经将要生须。你的衣服和冠帽,张开双手作揖而行。古代世代承袭的俸禄,如今却没有留给你守持。为什么呢?因为你家中有书。王道纲纪正大,圣人精髓充实。你咀嚼吸收广大浑厚的道理,发扬而散布芬芳。内在已经滋生充实,外在也没有欺骗我。刚刚发芽却未能抽穗,你并不是童乌那样早慧而夭折。天门打开,云龙跃跃欲飞。朝阳的光辉照耀,凤凰在梧桐上展翅。文才足以记载于笏板,武略也足以铭记于殳器。学问本应得到施用,不应轻视你片刻。施用却违背所学,就像把鼎柱放在车上。前面还在歌唱,后面已经哭泣,接连沉沦而铺陈开来。世上的人啊,我同他们多么乖离孤独。黎丘鬼所呼喊的名字,我也忘记了自己是谁。狂泉已经泛滥,人们便四处奔走驱逐。那柔荑不是稷苗,若没有酢浆,哪里能腌成菜蔬?谄媚逢迎被视为利益,卑微琐屑之人相互扶持。挑出珍珠、毁坏宝玉,谁来评判我的瑕疵与美德?可叹史生啊,光明洁白而不受污染。世人所喜爱的,我却为之叹息。即使把你的肋骨拉长,也不能改变我的消瘦。生命一朝短促,却可以和古人同列。超然离去,回到天地混沌之初。尧和桀的是非,谁该受毁谤,谁该受赞誉?天荒地裂,茫茫一片化为丘墟。乌鸦、老鹰、蝼蛄、蚂蚁啊,谁能逃脱死亡?北风吹向人间,积雪覆盖道路。谁在那户人家中呢?我寻访你的居处。听说你的朋友悲伤,我只是粗略听闻。我铺陈辞章,拿什么来祭奠你的一束茅草?华盖山上,列仙之中也有儒者。远望却看不见你,跟随你的只有虎狼。唉,可惜啊,我独自徘徊不已。《亡友赵生哀辞》我的朋友赵生良佐,字子有,是宋安康郡王的第六代孙。我比子有小六岁,曾经像兄长一样侍奉他。子有喜欢读书,擅长写行书、草书,还会弹琴,画竹石。他为人和外表很不相似,同人交往一定完全付出真情。酒喝到兴浓时,有时登山远望,慨然间仿佛怀有纵横四海的志向。这一点别人都不了解。子有还没有生病时,他的弟弟良傅的病已经危重,于是子有写文祭祀疫鬼,说:“我的父亲年老,我的弟弟病重,如果不能救他,就会给老父亲留下忧患,请避开我吧!”祭祀完毕,身体便发痒,似乎也要得病。病后弟弟死去,五天以后子有也死了,并且嘱咐父亲收殓时给他穿鹤氅衣,梳髽角,光着脚,带一卷道书,以此殉葬。他死时二十八岁,还没有娶妻。这些都是值得悲哀的事情。于是为他作辞说:你独自居处而失意啊,出城之后的道路又要通向哪里?狂风忽然折断树木啊,挟带着山涧的水,更增添悲哀。自从孩童时代我们相互投合啊,便认为你才华奇异。短衣下摆遮住小腿啊,明亮的长剑交错参差。你确实合乎古代先贤的准则啊,只是世俗之人曾不了解你。为什么整个世上没有与你相似的人啊,又为什么让你的寿命如此短促?唉,悲哀啊,行路的人也为此感到凄恻。眼泪像雨一样落下沾湿帽带啊,面色如死灰而失去血色。何况形体只是多余的负担啊,终将返归本真而成为寂灭。怀疑有一天你会回来啊,可是遥远到天边尽头,哪里能够等到?后世的人纷纷出现啊,专门追求华丽辞藻和外在修饰。讥笑沐猴穿衣戴帽的文饰啊,却背负着小孩子般的聪颖。争相顺从世俗来求取声名啊,于是违背古道而否定法则。为什么放纵那些人而不愤怒啊,反而让他们极力夺取你的东西?实在是造物主不仁啊,使你的父亲有理由把它当作仇敌。使你的弟弟夭折也就罢了啊,又使你不能痊愈。唉,人有了生命啊,所追求的只是贤能和智慧。为什么贤能智慧不能长存啊,竟不能和愚鲁相比。明亮的天星容易迎来黎明啊,荒野肃杀,秋天将要到来。大概自古以来人都必然死亡啊,遗骸同样归于山丘。我怕你的变化会有痛苦啊,忍住自己的私情而不哭。遇到陌路上的花朵开放啊,看见城南的草色青青。知道奇异之物终究也会归于一处啊,只恨杯中酒太少。怎么能救你于匍匐之中啊,只能又吞声忍泪,徘徊不前。于是歌唱并凭吊他说:万物还没有开始存在,何以有这曲折变化?你出生,你死亡,遭逢百般灾难。寿命长短随着造化,苍天有什么私心?彭祖长寿、殇子夭亡,世人都对此疑惑。穿羽衣、梳髽角、赤脚而行,既聪慧又痴愚。割开痈疽、溃破疣赘,或许可以期待成仙。回顾往昔,我心中悲哀。面对文章叹息哀悼,谁能比喻你内心的情怀?《新安朱氏新注〈黄帝阴符经〉后序》
予闻陇西李筌尝得黄帝隂符经,读之数千徧,竟不能略通。后遇骊山姥,始章句解释,盖甚怪矣。自言神农氏衰,蚩尤暴横,黄帝三年百战而未及有功,天命▯女教以兵机,赐以九天六甲兵信之符,皆出自天机,合乎神智者。筌又别着太白隂经、阃外春秋,以辅行其説,强兵胜敌,岂必务贯于此经而后能然耶?广汉郑山古曽语蜀黄承真:「蜀宫大火,甲申乙酉则杀人无数。我授汝秘术,庶几少灭于杀伐,幸汝诣朝堂陈之。陈而不受,汝当死,泄天秘也。」已而蜀王不听,而承真死。孙光宪窃窥其书,题曰《黄帝隂符》,然与今经本实不同,不知此又何书也?若乃筌务用兵,而山古又欲务禁兵,此果何耶?夫老聃本道家之祖,而其书多寓于术,自其一心之静,天旋地转,阳嘘隂噏,而世故之万变者,纵横错竖,恫疑禁格,悉出于其彀,而莫能逃乎?是也。是故世之言兵者,考诸道术,流于防记,洞乎飞伏孤虚,察夫龙虎鸟蛇,此殆孙、吴、韩、白韬略机谋之所尚者,然非儒者之正论也。新安朱安国当光尧南渡之际,毎咎当世用兵讲武之失,故注是经。虽然天下之时势日殊,而兵难隃度,苟取古人之糟粕,而强谓我知兵,是即赵括之不知变也。自太祖始得天下,太宗即惩五代藩镇跋扈之乱,急于偃武而脩文,降及数世,搢绅逢掖之士寖耻言兵,兵日弱矣。遂至故都沦丧,三镇隳没,君臣将相跳犇溃散,夷夏盗贼蟠踞纠结,卒使王业偏安于山海﨑岖之间,不复自振,此诚有可憾者。然而抚摩疲民,收合遗烬,犹足以守此三百余年之命脉而不遽至于泯灭者,岂在兵耶?是故承桑氏以文事而衰,有扈氏以武功而败,文武二途,要皆可以亡国踣家。而天下时势之所在,不以兵强而存,不以兵寡而亡者,抑可睹矣。凡吾儒者之言兵,本以仁义言兵,而深不欲以孙吴。韩白韬略机权而言兵,孟子请罢秦楚之兵,则曰去利而懐仁义。荀卿论兵于赵孝成王前,则亦曰魏氏之技击,秦人之武力,桓文之节制,咸不敌汤武之仁义。是葢仁义云者,实当世用兵讲武之本也。虽使黄帝▯女诚有所谓隂符,则上篇演道,中篇演法,下篇演术,千变万化,出无入有,要之亦不能有外乎此者。又况李筌郑山古道家狡狯之流耶?惜乎安国儒者,自有正论,何独用是而后为言兵者耶?
渊頴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渊颖集巻七元 吴莱 撰与黄明逺第三书论乐府杂説昨出《古诗考録》,自汉魏以下,迄于陈隋,上下千有余年,正声微茫,雅韵废絶,未有慨然致力于古学者。但所言乐家所采者为乐府,不为乐家所采者为古诗,遂合乐府古诗为一,通以定作诗之法,不无疑焉。窃意古者乐府之説,乐家未必专取其辞,特以其声为主。声之徐者为本,疾者为解。解者,何乐之将彻?声必疾,犹今所谓阕也。《汉书》云:乐家有制氏,以雅乐世世在大乐官,第能识其钟鼓铿锵而已,不能言其义。此则岂无其辞乎?辞者,特声之寓耳,故虽不究其义,独存其声也。汉初因秦乐人以制乐,韶为文始,武为五行,房中有寿人寿人,后易名安世,其辞十有七章,乃出于唐山夫人之手。文始五行有声无辞,后世又皆变名易服,以示不相沿袭,其声实不全殊也。及武帝定郊祀,立乐府,举司马相如等数十人作为诗赋,又采秦楚燕代之讴,使李延年稍协律吕,以合八音之调。如以辞而已矣,何待协哉?必其声与乐家抵牾者多。然孝惠二年,夏侯寛已为乐府令,则乐府之立,又未必始于武帝也。岂武帝之世,特为新声,不用旧乐耶?自汉世古辞号为乐府,沈约《乐志》,王僧防《技録》,则具载其辞,后世已不能悉得其声矣。汉魏以降,大乐官一皆贱▯为之,魏三祖所作及夫歌章古调,率在江左,虽若淫哇绮靡,犹或从容闲雅,有士君子之风。隋文听之,以为华夏正声,当时所有者六十四曲,及鞞铎巾拂等四舞,皆存。唐长安中,工技渐缺,其能合于管弦,去吴音寖逺,议者谓宜取之吴人使之传习。开元以后,北方歌工仅能歌其一曲耳,时俗所知多西凉▯兹乐,倘其辞之沦缺,未必止存一曲,岂其声之散漫已乆,不可复知耶?奈何后世拟古之作,曽不能倚其声以造辞,而徒欲以其辞胜。齐梁之际,一切见之新辞,无复古意。至于唐世,又以古体为今。体宫中乐,河满子特五言而四句耳。岂果论其声耶?他若朱鹭、雉子斑等曲,古者以为标题,下则皆述别事,今返形容二禽之美以为辞。果论其声,则已不及乎汉世儿童巷陌之相和者矣。尚何以乐府为哉?
译我听说陇西李筌曾得到《黄帝阴符经》,读了几千遍,最终仍不能稍稍通晓。后来遇到骊山老母,才开始为他分章释句,这实在很奇怪。他自己说,神农氏衰微以后,蚩尤暴虐强横,黄帝三年之中百战而没有功效,天命玄女教给他用兵的机要,赐给他九天六甲兵信之符,都是出自天机,合乎神妙的智慧。李筌又另外撰写《太白阴经》《阃外春秋》,来辅助实行这套学说;强兵胜敌,难道一定要把这些道理完全贯通以后才能做到吗?广汉郑山古曾对蜀地的黄承真说:“蜀宫发生大火,到了甲申、乙酉年就会杀人无数。我传给你秘术,希望可以稍稍减少杀伐之祸,幸望你到朝堂上陈说此事。如果陈说后不被采纳,你就应当死去,因为你泄露了上天的秘密。”后来蜀王不听,黄承真便死了。孙光宪私下看过那部书,题名为《黄帝阴符》,然而它同现在流传的经本实在不同,不知这又是什么书?至于李筌专门讲求用兵,而郑山古又想专门讲求禁止用兵,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老聃本是道家始祖,但他的书多寄托于方术;从一心清静出发,天地旋转,阳气呼出,阴气吸入,而世间万般变化,纵横交错、疑惧阻隔,全都从他的范围中产生,没有什么能够逃脱。确实如此。因此世上谈论兵法的人,考察道术,流于兵书;洞察飞伏、孤虚,观察龙虎、鸟蛇,这大概是孙武、吴起、韩信、白起所崇尚的韬略机谋,但不是儒者的正当论说。新安朱安国在光尧南渡之时,常常责怪当世用兵讲武的过失,所以为这部经作注。虽然如此,天下的时势每天都不同,军事上的困难难以遥测;如果只取古人的糟粕,勉强说自己懂得用兵,那就是赵括那样不知变通。太祖刚刚取得天下,太宗就鉴于五代藩镇跋扈的祸乱,急于停止武事而修治文教;到了几代以后,搢绅、逢掖之士渐渐以谈论兵事为耻,兵力日益衰弱。终于导致故都沦陷,三镇毁灭,君臣将相奔逃溃散,夷人、汉人、盗贼盘踞纠结,最终使王业只能偏安在山海崎岖之间,不能再自行振作,这确实令人遗憾。然而抚慰疲敝的百姓,收拢残余的力量,仍然足以守住三百多年的国命而不立即灭亡,难道只是依靠兵力吗?所以承桑氏因文事而衰亡,有扈氏因武功而败亡;文、武两条道路,都足以亡国败家。由此也可以看出,天下的时势所在,并不是兵力强大就一定生存,也不是兵力弱少就一定灭亡。凡是我们儒者谈论兵事,本来是以仁义来谈兵,十分不愿意用孙武、吴起、韩信、白起的韬略机权来谈兵。孟子请求停止秦、楚的战争,就说应当去除利欲而存养仁义;荀卿在赵孝成王面前谈论兵事,也说魏国的技击、秦人的武力、齐桓公和晋文公的节制,都不能抵挡商汤、周武王的仁义。这就是说,仁义实际上是当世用兵讲武的根本。即使黄帝、玄女确实有所谓《阴符经》,上篇阐发道,中篇阐发法,下篇阐发术,千变万化,出无入有,归根到底也不能超出仁义。何况李筌、郑山古只是道家中狡黠的一类人呢?可惜安国本是儒者,自有正当的论说,为什么偏偏要借助这部经才谈论兵事呢?《渊颖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渊颖集》卷七 元代吴莱撰 《与黄明远第三书论乐府杂说》昨天我拿出《古诗考录》来读,从汉、魏以下直到陈、隋,上下千余年,正声已经微弱模糊,雅正的韵律也废绝了,没有人慨然努力于古学。只是有人说,乐家所采的叫乐府,不为乐家所采的叫古诗,于是把乐府和古诗合为一类,通通用来规定作诗的方法,这未免令人疑惑。我私下认为,古代所谓乐府,乐家未必专门选取它的辞,特别是以它的声调为主。声调舒缓的叫本,急促的叫解。所谓解,是音乐将要终止时的段落吗?声音必然急促,就像今天所说的“阕”。《汉书》说,乐家中有制氏,世代在大乐官任职,只能辨识钟鼓铿锵的声音,不能说出其中的意义。这难道是没有歌词吗?歌词只是声音的寄托罢了,所以即使不究问它的意义,也独自保存它的声调。汉初沿用秦代乐人制定的音乐,韶乐改称文始,武乐改称五行,房中乐有《寿人》《寿人》,后来改名《安世》,其歌词有十七章,是唐山夫人所作。文始、五行有声无辞,后世又都改名换装,以表示不相沿袭,但它们的声调实际上并没有完全不同。到武帝制定郊祀礼仪、设立乐府时,征召司马相如等几十人作诗赋,又采集秦、楚、燕、代的歌谣,让李延年稍加协调律吕,以合于八音的调式。如果只要歌词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协调声调呢?一定是因为歌词同音乐家的声调相抵触之处很多。不过孝惠二年,夏侯宽已经担任乐府令,那么乐府的设立也未必始于武帝。难道武帝时代只是创制新声,不采用旧乐吗?自汉代以来,古辞都称为乐府;沈约《乐志》、王僧孺《技录》便详细记载了歌词,后世却已经不能全部得到它们的声调了。汉、魏以后,大乐官一概由卑贱的奴隶担任;魏国三位祖先所作的乐曲以及歌章古调,大多流传在江左,虽然有些淫靡华丽,仍有的从容闲雅,具有士君子的风度。隋文帝听到后,认为这是华夏的正声;当时保存的有六十四曲,以及鞞、铎、巾、拂等四种舞,都还存在。唐长安年间,乐工逐渐缺少,他们能够配合管弦的乐曲,越来越远离吴地声调,有议论者认为应当从吴地取人,使他们传习。开元以后,北方歌工仅能演唱其中一曲。当时世俗所知道的多是西凉、龟兹乐,假如歌词已经沦失残缺,也未必只剩一曲;难道是它的声调散失已久,不能再考知了吗?为什么后世模拟古乐府的作品,竟不能依照它的声调来制作歌词,却只想在歌词上胜过古人?齐、梁时期,所见的一切都是新辞,再没有古意。到了唐代,又把古体当作今体。像《宫中乐》《河满子》,不过是五言四句罢了,难道真是在讨论它们的声调吗?其他如《朱鹭》《雉子斑》等曲,古人只是把它们作为标题,下面的歌词都叙述别的事情;如今却反过来描写这两种鸟的美丽作为歌词。如果真是在讨论声调,那么已经比不上汉代儿童在街巷中相互唱和的歌了。这样还凭什么称为乐府呢?
传有之:「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葢诗之与乐,固为二事。诗以其辞言者也,乐府以其声言者也。今则欲毁乐府而尽为古诗,以为既不能歌,徒与古诗均耳。殆不可令乐府从此而遂废也。又闻学琴者言,琴操多出乎楚汉,或有声无辞,其意趣髙逺,可喜而有辞者反不逮。是则乐家未必专取其辞,而特以其声为主者,又明矣。嘻!今之言乐府者,得无类越人之歌而楚人之説乎?昔者鄂君子晳之泛舟新波之中也,榜枻越人歌之曰:「滥兮抃草滥予,昌□泽予,昌州州▯州焉乎?秦胥胥缦予乎,昭澶秦逾惨惿随河湖。」鄂君子晳曰:「吾不知越歌,子试为我楚説之。」乃召越译而楚説之曰:「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防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絶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説君兮,君不知。」其声则越,其辞则楚。楚越之相去也不逺,犹不能辨,又况自今距古千有余年,而欲究其孰非孰是,不亦难乎?昔唐史臣吴兢有《乐府解题》,近世莆田郑樵又为《乐府正声》《遗声》。然性爱竒,卒无所去取。兢则列叙古乐,而复引吴均辈新曲,均岂可与汉魏比伦哉?若樵又以天时、人事、鸟兽、草木各附其类,无时世先后,而欲以当圣人所删之逸诗,是亦无异乎文中子之续诗也。今欲一定作诗之法,且以考古自名,古乐府之名不可以不存。存之则其辞是也,拟之则其声非也。不然,吾愿以李杜为法。太白有乐府,又必摹拟古人已成之辞,要之或其声之有似者。少陵则不闻有乐府矣。幸悉以教我,毋多让焉。三坟辨三坟书近出伪书也。世或传,大抵言伏羲本山坟而作连山,神农本气坟而作归藏,黄帝本形坟而作坤干。无卦爻,有卦象,文鄙而义陋,与周官太卜所掌三易异焉。三易者,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周易古矣。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此先天之易,伏羲之所画者也。文王修之。伏羲岂以连山为易,又首艮乎?夫连山盖列山也。列山本神农之旧国,首艮又有重山之象。连山非属之神农而谁乎?归藏本黄帝之别号,初坤,初干,初离,初坎,初兊,初艮,初震,初巽,乃归藏之初经。归藏非他易也,坤干是已。又何析而为二乎?唐艺文志连山十巻,唐始出,今亡。归藏三巻,晋薛贞注,今或杂见他书,颇类焦赣易林,非古易也。世之説曰:易占以变故,其数但用九六而尚老。连山归藏占以不变,故其数但用七或用八而尚少。干一,兊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是先天之易也。连山七而首艮,归藏八而初坤,亦不过踵吾伏羲之旧。及推其所用之防,连山三十有六,归藏四十有五,易则四十有九,又若不相为用者,而今三坟书独不闻焉。方孔子未删书之先,周官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楚左史倚相又能读三坟五典矣。太史公所谓搢绅先生难言之者也。孔安国尚书序始以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坟者大也,言大道也。苟言大道,孔子不删,孔子删之,此其文诚不雅驯矣。东汉以来説者所指三皇之号又不一,刘恕乃谓古无三皇五帝,而周官特出于汉儒之手耳。此其书果何頼乎?呜呼!三坟自三坟,三易自三易,亦无縁合而为一也。外有纪姓者,叙上古帝王之世,襄阳罗泌颇加采用,以着路史。泌乃据丹壸、名山记、吕梁碑及輶轩使者方言,却疑三坟书肤浅不可徴,亦但差错其世次,改易其名号而已。纪者何?非括提、合雒、连通叙命之类乎?姓者何?非三姓、六姓、四姓、二十二姓之类乎?大率与《路史》合也。泌又杂引《春秋》、《河洛图纬》及《山海经》等书,亦已博矣。然亦何异《三坟》之肤浅乎?莆田郑樵且谓东汉诸儒尚喜防《三坟》书,虽近出,庸不犹愈于防乎?乃引柴霖之传,而上寘诸古《易经》之列,以为非后世所可及,终亦不能掩其伪也。呜呼!孔子殁,天下言人人殊。荀卿子激焉,至言性出于圣人之伪,卒并《诗》《书》六艺之正者一畀秦火而杂烧之,又岂不以其伪之胜乎?古人尝有言曰:“食肉不食马肝,未为不知味。”是则稽古而不究鸿荒标鹿之世,亦未为不知学也哉。伯夷辨
译《论语》传中说:“兴起于诗,立身于礼,成就于乐。” 诗和音乐本来就是两回事。诗是用歌词表达的,乐府是用声调表达的。如今有人想废弃乐府,全部写成古诗,认为既然不能歌唱,就只同古诗一样罢了。这恐怕不能让乐府从此废止。我又听学琴的人说,琴曲多出自楚、汉,有的有声无辞,意趣高远,可喜之处反而胜过那些有歌词的曲子。这就更加说明,乐家未必专门取用歌词,而特别以声调为主。唉!如今谈论乐府的人,难道不是像越人唱歌而由楚人解释一样吗?从前鄂君子皙在新波中泛舟,船夫越人击桨唱道:“滥啊,拍打水草,滥啊;昌□泽啊;昌州州〔疑字〕州啊,哪里去了?秦地沙沙作响,缦啊;昭澶秦地更加惨惿〔疑字〕,随着河湖而去。”鄂君子皙说:“我不懂越歌,请你替我用楚语解释。”于是召来懂越语的人,用楚语解释说:“今天是什么夜晚啊,我在洲中划船;今天是什么日子啊,竟能同王子共乘一舟。蒙受羞耻而得到美好啊,不计较诟骂与耻辱。心中反复烦乱而不能断绝啊,是因为得以认识王子。山上有树木啊,树木有枝条;心中喜欢您啊,您却不知道。”它的声调是越地的,它的歌词却是楚语。楚地和越地相距并不遥远,尚且不能辨别,何况从今天到古代相隔一千多年,却想究明究竟谁对谁错,难道不是很困难吗?从前唐代史官吴兢有《乐府解题》,近世莆田郑樵又作《乐府正声》《遗声》。但郑樵生性爱好奇异,最终没有明确取舍。吴兢排列叙述古乐,却又引用吴均等人的新曲;吴均怎么能同汉、魏相比呢?郑樵又把天时、人事、鸟兽、草木分别附于各类,不分时代先后,却想把它们当作圣人删取之后遗留下来的诗,这同文中子续作《诗经》又有什么不同?如今如果想统一规定作诗的方法,暂且以考察古代自命,那么古乐府这个名称不能不保存。保存这个名称,是因为它的歌词确实属于古乐府;模拟它,却不能得到它的声调。否则,我愿意以李白、杜甫为法。太白有乐府,而且一定摹拟古人已经形成的歌词,归根到底或许是因为他的声调有相似之处。少陵则没有听说写过乐府。希望你把看法全部告诉我,不要过多谦让。《三坟辨》《三坟》一书是近来出现的伪书。世间有人传说,大致说伏羲依据山坟作《连山》,神农依据气坟作《归藏》,黄帝依据形坟作《坤干》。书中没有卦爻,只有卦象,文字鄙陋而义理浅薄,同《周官·太卜》所掌管的三易不同。三易是:一是《连山》,二是《归藏》,三是《周易》。《周易》很古老。“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这是先天之易,是伏羲所画的卦。周文王对它作了修订。伏羲难道以《连山》为易,而且以艮卦为首吗?所谓连山,大概就是排列群山。列山本是神农氏的旧国,以艮为首又有重山的象征。《连山》不归于神农,又归于谁呢?《归藏》本是黄帝的别号;以坤、干、离、坎、兑、艮、震、巽为起始次序,便是《归藏》的初经。《归藏》不是另一种易,就是坤、干罢了,又何必分成两部呢?《唐艺文志》记载《连山》十卷,唐代才出现,如今已经亡佚;《归藏》三卷,有晋代薛贞作注,如今有些内容散见于其他书,很像焦赣《易林》,并不是古代的易。世上的说法是:《易》占问凭借变化,所以数字只用九、六而崇尚老数;《连山》《归藏》占问凭借不变,所以数字只用七或八而崇尚少数。干为一,兑为二,离为三,震为四,巽为五,坎为六,艮为七,坤为八,这是先天之易。《连山》用七而以艮为首,《归藏》用八而以坤为初,也不过是沿袭我们伏羲的旧法。至于推算它们所用的蓍策,《连山》为三十六,《归藏》为四十五,《易》为四十九,似乎又不能相互通用;但今本《三坟》却从未提到这些。孔子删定典籍以前,《周官》的外史掌管三皇五帝的书,楚国左史倚相又能读《三坟》《五典》。这就是太史公所说的士大夫难以谈论的事情。孔安国《尚书序》开始把伏羲、神农、黄帝的书称为“三坟”。“坟”是大的意思,说的是大道。如果说的是大道,孔子就不应删去;孔子既然删去,这些文字实在不够雅正驯顺。东汉以来,各家所指的三皇名号又不一致,刘恕甚至认为古代没有三皇五帝,《周官》只是汉代儒生伪造的。这样看来,这部书究竟有什么可凭借的呢?唉!《三坟》自是《三坟》,三易自是三易,也没有理由合成一部书。另有《纪姓》,叙述上古帝王的时代,襄阳罗泌大量采用它来撰写《路史》。罗泌还根据《丹壶》《名山记》《吕梁碑》以及《輶轩使者方言》,反而认为《三坟》一书浅薄而不可考证,也只是错乱它的时代次序,改换它的名号罢了。所谓“纪”是什么?难道不是《括提》《合雒》《连通叙命》一类的书吗?所谓“姓”是什么?难道不是三姓、六姓、四姓、二十二姓一类的说法吗?大体上同《路史》相合。罗泌又杂引《春秋》《河洛图纬》《山海经》等书,也算广博了。然而这同《三坟》的浅薄又有什么不同呢?莆田郑樵还说,东汉诸儒尚且喜欢考察《三坟》一书,即使它是近来出现的,难道不仍然胜过伪书吗?于是引用柴霖的传说,把它放在古《易经》一类之上,认为后世不能企及,但最终也不能掩盖它是伪书的事实。唉!孔子死后,天下谈论同一件事却各有不同。荀卿因此激愤,甚至说性善之说出于圣人的伪作,最终把《诗》《书》以及六艺中正统的典籍一并交给秦火焚烧,这难道不正是因为伪说压倒真说吗?古人曾说:“吃肉而不吃马肝,不能算作不懂得滋味。”这样看来,考察古代而不究问鸿荒时代标鹿之世,也不能算作不懂得学习吧。《伯夷辨》
予读《吕氏春秋》伯夷,自北海而归周,至岐阳。文王已卒,武王即位,使召公奭盟微子,使周公旦盟胶鬲。由是伯夷去之,以自洁隐焉,而饿死。岂其然乎?当纣之世,天下纷乱,伯夷之欲为圣人氓者乆矣。闻善养老,而往就养岐梁之间,固不在文王将卒之秋也。且武王初政,又岂果有胜殷杀纣之心哉?胶鬲,纣贤臣也,尝与之约战矣。虽天甚雨,犹不欲失期往救其死,况先使周公要之以加富就官之盟乎?将已有簒弑一定之谋,必陷贤臣于死地乎?不然,胶鬲非贤者乎?又微子遭时之变,犹念念不忘宗国,虽不得已而去,未肯自通于周,以为己他日利世为长侯守殷祭祀。召公亦何以有是盟乎?武王克殷,复立武庚,不幸三监之流言,共为王室之不靖。成王、周公然后起而杀之也。不然,则请后七庙世守天子之礼乐,岂有待于东夏之别封乎?夫如是,微子、胶鬲二盟皆非也。二盟既非,则伯夷尝至周而就养矣。孟子曰:“天下之大老归之文王”,盖未卒也。借令武王继之纣而改行,将先天下率诸侯修朝事,未尝欲推乱而易暴也。杀牲埋书而烦防鬼神,行货要利而离间天子左右。伯夷当闻其风,不入其境,岂暇到岐阳而后去哉?去之以自洁隐焉,而饿死,扣马諌伐之后也。然则虽受文王之养,亦且必受武王之养矣。太史公迷于文王受命改元,作《伯夷列传》,有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此又以为不见文王而遽去,胥失之矣。乐正子徴鼎辨齐伐鲁,鲁平齐,索岑鼎。鲁以其赝往。齐人曰:“赝也,盍使乐正子徴之?”使乐正子。乐正子曰:“必以岑鼎往。”鲁君曰:“吾爱吾鼎。”乐正子曰:“臣亦爱臣之信。”予谓乐正子未知信者也。夫信者,本一夫之私行,而欲以应天下之变。天下之变,万不同。且使其拘一曲,执小谅者以应之,鲜不自贼者矣。盖此有所谓权焉。权者,何义是也?行苟合义,虽言不徴,不害为信。义一不合,徒务径情以直行,是则尾生之抱柱也。今夫齐鲁相攻击,危急旦暮耳,一鼎岂敌一国家哉?然而宗庙之重器,不敢轻以与人也。彼方以不义徼吾信,吾则以赝夺真,亦两相当者,何必若是憗憗然哉?设或求鼎不已,又求割地,与求斩大将首,与求太子为质而后退师,于是使乐正子徴之,且一一徇之乎?抑违之也?夫不能裁度事理以适于义,而欲徒以执一行之是,则用吾拘滞胶固之见,而徴夫无所稽考之器,且不可,又况欲以圣人体道之大权,而维持天下之变故,失之跬歩,则忧在千里之外矣。故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此孟子之言也。彼乐正子非孟子之徒欤?其相鲁也,孟子喜而不寐。人问之,则曰:“善人也,信人也。”呜呼,是亦信之小者耳。今也不信一国之信,而惟信乐正子之信,则乐正子见重于齐鲁也乆。夫既自信其信,而君又爱鼎,不若以实告齐曰:“鼎固赝也,然是鼎吾先君之分器,将以是奉牺牲,供祭祀,而周公、太公实与享之。不然则二公之盟不云乎?‘世世子孙毋相害也。’吾先大夫展禽尝以是言却君师矣。夫吾国不能下人以礼,而至用其世守之器,君亦不能以礼服人,而欲夺人之所有,皆君之所恶者也。为此计者,内不失鼎,而我之信义加于邻国,彼必悦服而去之,信之大者也。夫又何取乎一夫之私行为哉?”然乐正子儒者,其为人也好善,且善改过惟。他书载徴鼎一事,不类,故深辨之。否则战国倾危,险诈之士踵相接也。孰谓乐正子者非贤哉?
译我读《吕氏春秋》所记的伯夷故事:伯夷从北海回到周地,到了岐阳。文王已经去世,武王即位,派召公奭同微子结盟,派周公旦同胶鬲结盟。伯夷因此离开周地,来洁身自守、隐居,最后饿死。事情难道真是这样吗?在纣王时代,天下纷乱,伯夷想成为圣人的百姓已经很久了。他听说文王善于奉养老人,便前往岐山、梁山之间接受供养,当然不在文王将死的时期。况且武王刚刚执政,难道果真已经有战胜殷、诛杀纣王的心思吗?胶鬲是纣王的贤臣,曾经同纣王约定出战;即使天降大雨,他还不愿失约而前往救援纣王,何况周公还先以增加财富、授予官职的盟约去招降他呢?难道已经有了篡位弑君的确定谋划,就一定要把贤臣陷于死地吗?如果不是这样,难道胶鬲不是贤臣吗?微子遭逢时局变故,仍然念念不忘宗国;即使不得已离开,也不肯主动归附周朝,希望将来为殷国谋利,长期担任侯爵,守护殷的祭祀。召公又为什么要同他结盟呢?武王攻克殷朝,重新立武庚为君;不幸三监散布流言,共同造成王室不安。成王、周公后来才起兵杀掉他们。否则,武王怎会请求殷人世世代代守护七庙、奉行天子的礼乐,又哪里需要在东夏另行封国呢?如果是这样,微子、胶鬲的两次盟约都不是真的。两次盟约既然不是真的,那么伯夷曾经到过周地并接受供养。孟子说:“天下的大老人都归附文王。”这说明当时文王还没有去世。假使武王继承纣王的地位而改变他的行为,先率领天下、带领诸侯修治朝政,并不曾想推翻乱政、替换暴君;杀牲埋书而烦扰鬼神,使用财货求取利益、离间天子身边的人。伯夷如果听到这样的风声,连周境都不会进入,哪里还会先到岐阳再离开呢?他离开周地以洁身自隐、饿死,是在扣马劝谏武王伐纣之后的事。既然如此,他既然接受过文王的供养,也必定会接受武王的供养。太史公迷信文王受天命、改年号的说法,作《伯夷列传》时说:“父亲死了却不下葬,反而发动战争。”这又把伯夷说成没有见到文王便立即离去,实在两方面都错了。《乐正子征鼎辨》齐国攻打鲁国,鲁国向齐国求和,齐国索要岑鼎。鲁国拿了一只赝品送去。齐人说:“这是假的,为什么不派乐正子来验证呢?”鲁国于是派乐正子前往。乐正子说:“一定要把真的岑鼎送去。”鲁君说:“我爱惜我的鼎。”乐正子说:“我也爱惜我的信用。”我认为乐正子还不了解什么叫信用。信用本来是一个人的私人行为,却想用它来应对天下的变化;天下的变化千差万别。假使拘泥于一曲之见,执着于小小的诚信来应对,少有不自取祸害的。这里说的就是所谓权变。权变是什么?就是合乎义。行为如果合乎义,即使说话不验证,也不妨碍称为守信;行为不合乎义,只是一味任性直行,那就像尾生抱柱一样。现在齐、鲁两国正在互相攻打,危急只在早晚之间,一只鼎难道能抵得上一个国家吗?然而宗庙的重器也不能轻易交给别人。齐国正用不义来索取我们的信用,我们便用赝品来保全真鼎,这两方面是相称的,何必这样勉强固执呢?假如齐国索鼎不止,又索要割地,接着索要斩下大将的首级,再索要太子作人质,然后才退兵;这时如果派乐正子去验证鼎,难道还要一项项全都顺从吗?还是应当违抗呢?不能裁量事理,使之合乎义,却只想靠执守一端来处理,这就是用拘泥胶固的见解,去验证一件没有可考凭据的器物,尚且不可,何况想用圣人通达事理的大权来维持天下的变故呢?一步失误,忧患就会在千里之外发生。所以说:“大人说话不一定句句守信,做事不一定件件果断,只看义理所在。”这是孟子的话。乐正子难道不是孟子的弟子吗?他辅佐鲁国时,孟子高兴得睡不着。有人问他,孟子说:“是个善人,是个信人。”唉,这也只是小的信用罢了。如今不守护整个国家的信用,却只守护乐正子个人的信用;乐正子受到齐、鲁两国的看重已经很久了。既然乐正子相信自己的信用,而鲁君又爱惜鼎,不如把实情告诉齐国说:“这鼎确实是赝品,但它是我国先君分封所得的礼器,我们将用它供奉牺牲、办理祭祀,周公、太公也确实会来享受祭祀。否则,二公的盟约难道没有说过‘世世代代的子孙不要互相伤害’吗?我国先大夫展禽曾经用这句话使贵国退兵。我国不能用礼使人归服,却要动用世代守护的器物;贵国也不能用礼使人归服,却想夺取别人的所有物,这些都是您所厌恶的事。这样谋划,内可以保住鼎,外可以使我国的信义加于邻国;对方一定会高兴而退兵,这才是大的信用。又何必取用一个人的私人行为呢?”不过乐正子是儒者,为人喜好善行,而且善于改正过错。其他书所记载的征鼎一事,与这里不同,所以我特意深入辨析。否则,战国时代国家倾危,奸险诈伪之士接踵相继,谁能说乐正子不是贤者呢?
甬东山水古迹记昌国古防稽海东洲也,东控三韩日本,北抵登莱海泗,南到今庆元城三百五里。泰定元年夏六月,自庆元桃叶渡觅舟而东,海际山童,无草木,或小仅如筯,輙刈以鬻盐。东偪海有招寳山,或云他处见山有异气,疑下有寳;或云东夷以海货来互市,必泊此山,山故有炮台。曽就台蹠弩射夷人,矢洞船犹入地尺,又别作大筒曵铁鏁江水,夷舟猝不得入。前至峡口,惟石嵌险离立,南曰金鸡,北曰虎蹲。又前则为蛟门峡,束浪激,或大如五石斗瓮跃入空中,却堕下碎为雰雨;或逺如雪山氷岸,挟风力作声势崩拥,舟荡漾。与上下一僧云,此特其小小者耳。秋风一作,海水又壮,排空触岸,杳不辨舟楫所在,独帆樯上指潮东上,风西来,水相鬬,舟不能尺咫一撞嶕石,且糜解不可支持。又前则为三山大洋,山多磁石,舟板钉鐡,或近山则胶制不动。昌国境也。昌国中多大山,四面皆海,人家颇居篁竹芦苇间,或散在沙墺,非舟不相往来。田种少,类入海中捕鱼蝤蛑防母弹涂杰歩,腥涎防味逆人鼻口,岁或仰谷他郡。东从舟山过赤屿,转入外洋,望岝峉山,山出白艾,地多蛇。东到梅岑山,梅子真炼药处,山梵书所谓补怛洛迦山也,唐言小白花山。自山东行西折为观音洞,洞瞰海外巉中裂大石壁紫黒,旁罅而两岐乱石如防圭积伏蟠结,怒潮摐击,昼夜作鱼龙啸吼声。又西则为善财洞,峭石囓足,泉流渗滴,悬缨不断,前入海数百歩有洞,土人云曽有老僧秉烛行洞穴且半里,山石合一窍,有光大如盘盂,侧首睨之寛▯洁白,非水非土,逺不辨涯际。又自山北转得盘陀石,山麤恠益髙,垒石如垤,东望窅窅,想像髙丽日本界如在云雾苍莽中。日初出大如米簁,海尽赤跳踊出天末,六合奣然鲜明,及日光照海薄云掩蔽,空水弄影,恍类铺僧伽黎衣,或现或灭南望桃花、马、秦诸山,嵌空刻露,屹立巨浸,如世叠太湖、灵壁,不着寸土尺树,天然可爱。东南望东霍山,山多大树。徐市盖驻舟此,土人云自东霍转而北行,尽昌国北界,有蓬莱山,众山四围峙立,旋绕小屿,屹如千尺楼台,而中处又有紫霞洞与山为邻,中畔通明,方如大车之舆,潮水一退,人可入,或云人不可到,隐隐有神仙题墨,漫不能辨,又有沙山,细沙所积,海日照之有芒,手攫则霏屑下,渐成洼穴,潮过又补,终不少损。旁有石龙,苍白角爪鳞鬛具,蜿蜒跨空,长三十里,舟径其下,西转别为洋山,中多大鱼。又北则为朐山、岱山、石兰山,鱼盐者所聚。又自北而南则为徐偃王战洋,世言偃王既败,不之彭城而之越,弃玉几砚,防稽之水,又南则为黄公墓,黄公赤刀,厌虎,厌不行为虎所食者也。夫昌国本《禹贡》岛夷,后乃属越,曰甬句东,越王句践欲使故吴王夫差居之,然不至也。海中三山,安期、羡门之属,或避秦乱至此,方士特未始深入,或云三山在水底,或云山近则风引舟去,盖妄説也。东晋人士每爱防稽山水,故称入防稽者为入东,抱朴子亦云古仙者之药,登名山为上。海中大岛屿如防稽之东翁洲者次之,今昌国也。是年秋八月,自昌国囘姑防,山海竒絶处,明晋人之不妄,时一展翫,宗少文卧逰不是过矣。
译《甬东山水古迹记》昌国是古代会稽以东海上的洲岛,东面控制三韩、日本,北面抵达登莱、海泗,南面到今天的庆元城,水路三百零五里。泰定元年夏六月,我从庆元桃叶渡找船向东行,海边山上光秃秃的,没有草木;偶尔有些小得像筷子,便割来卖盐。东面逼近海边有招宝山,有人说在别处看见山上有异常的气,怀疑地下有宝物;有人说东夷带海货来互市,必定停泊在这座山下,所以山上原有炮台。曾经有人登上台脚用弩射夷人,箭射穿船板还入地一尺;又另造大筒,把铁链拖入江水,使夷船仓促间不能驶入。再向前到峡口,只见石头嵌立险峻,南边叫金鸡,北边叫虎蹲。再向前就是蛟门峡,浪头受到束缚而激起,有的水浪大得像五石斗那么大的瓮,跃入空中后又落下,碎成雾雨;有的远看像雪山冰岸,挟着风力发出声势,崩涌而来,船也随之摇荡。〔疑字〕一位僧人说,这还只是其中小小的一部分。秋风一刮,海水更加壮阔,冲向天空、撞击海岸,昏暗中根本分辨不出船在哪里;只有帆桅向上指着,潮水向东涨,风从西面来,水势相互冲击,船不能移动哪怕一尺一寸,一撞上礁石就会粉碎解体,无法支撑。再向前便是三山大洋,山上多磁石,船板上的铁钉有时靠近山便被吸住,船也胶着而不能移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里〕 这就是昌国境内。昌国内有许多大山,四面都是海;人家大多居住在竹林、芦苇之间,有的散居在沙洲低地,不乘船就不能往来。田地很少,大多到海中捕捞蝤蛑、蟳、蚶母、弹涂、杰步等物;腥涎和腥味冲入人的鼻口,每年有时还要依靠其他郡输送粮食。从东面乘船经过舟山,越过赤屿,转入外海,远望岝峉山;山上产白艾,地上多蛇。向东到梅岑山,是梅子真炼药的地方,也是佛经所说的补怛洛迦山,唐语叫小白花山。从山的东面向西转行,就是观音洞。洞穴俯视海外,陡峭的中间裂开一大片紫黑色石壁,旁边有缝隙,分成两道;乱石像防风氏的玉圭一样重叠盘结,怒潮冲击,昼夜发出鱼龙啸吼般的声音。再向西是善财洞,峭石咬住脚,泉水渗流滴落,像悬挂的缨带不断垂下;向前进入海中数百步有一个洞,当地人说曾有老僧手持蜡烛在洞中走了将近半里,山石合拢只留一个孔洞,里面有像盘盂那么大的光;侧头窥看,洞内宽广洁白,既不是水也不是土,远处看不清边际。又从山北转行,找到盘陀石,山势粗犷怪异而且更加高耸,石头堆积如土丘;向东远望幽深无际,仿佛高丽、日本的边界就在苍茫云雾之中。太阳刚出来时大得像米筛,海面全被染红,跳跃着从天边升起;天地四方明亮鲜洁。等阳光照到海面,薄云遮蔽,天空和水面互相映照,恍惚像铺开僧伽黎衣。云影时隐时现。向南望桃花山、马山、秦山等山,山石空透而裸露,挺立在大海中,像世人堆叠的太湖石、灵璧石;没有一寸土、一尺树,却有天然的可爱之处。向东南望东霍山,山上有许多大树。徐市大概曾经在这里停船。当地人说,从东霍山转向北行,到达昌国北界,那里有蓬莱山;群山四面环绕而耸立,旋绕着小岛,挺立如千尺楼台。其中又有紫霞洞同山相邻,中间通透明亮,方正得像大车的车舆;潮水退去时人可以进去。有人说人不能到达,隐隐约约有神仙题写的墨迹,漫漶得不能辨认。又有沙山,是细沙堆积而成,海上日光照射时闪着光芒;用手抓取,沙屑便纷纷落下,渐渐形成低洼的洞穴,潮水经过后又将它填补,始终没有多少损耗。旁边有石龙,青白色,角、爪、鳞、鬣俱全,蜿蜒横跨天空,长达三十里;船从它下面经过。向西转去另有洋山,海中有许多大鱼。再向北是朐山、岱山、石兰山,都是捕鱼煮盐之人聚集的地方。再从北向南,是徐偃王作战的海洋。世人说徐偃王战败以后,没有去彭城,而是去了越地,丢弃了玉几、砚台。会稽的水又向南流,便是黄公墓。黄公拿着红刀,能够压制老虎;后来压制不住,被老虎吃掉。昌国本来是《禹贡》所说的岛夷之地,后来归属于越国,称为甬句以东。越王句践想让旧吴王夫差居住在那里,但最终没有实现。海中的三座仙山,是安期、羡门一类仙人所在之处;有人说他们为躲避秦朝乱世到了这里。方士从来没有真正深入过,有人说三山在水底,有人说靠近山时风会把船引走,这些大概都是妄说。东晋人士常常喜爱会稽的山水,所以把进入会稽称为“入东”;《抱朴子》也说,古代仙人的药,以登临名山为上等。海中的大岛屿,如会稽以东的翁洲,次于名山;今天的昌国就是这样。那年秋八月,我从昌国返回姑苏。这里山海奇绝,说明晋人的说法并非妄言;有时展开游赏,宗炳卧游山水也不过如此。
周正如传考序予每观《左氏春秋》“王周正月”释者曰:“言周以别夏殷也。”及寻《公羊》、《谷梁》二传,又杂引诸经、防纬,孔子初无明説,后之儒者颇用黄帝以来七厯,求《春秋》时厯,卒不尽合。杜征南《长厯》反谓经必有误,经未尝有误,也是岂夏正、周正之果异哉?盖曰王者受命,受之于天,不受之于人,故徙居处,易服色,殊徽号,变牺牲,异器械,而改正朔,其一也。此固然也。董仲舒曰:“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尧、舜、禹本一揆也,何独至于汤、武而遽革之哉?”世之説者尝谓当周之世,《春秋》必用周正,《春秋》尊王之书也。隠公元年之正月,是即平王四十九年之正月也。然而前徴乎商,则元祀为十二月,而月不改;后据乎秦,则元年为冬十月,而时不易。“春王正月”似乎冬十有一月也,而圣人易之以证其行夏之言。程子所谓“正月非春,假天时以立义也”。自程子之意,则曰:“夏正寅春也,周正子非春也。”是改正者必改月也,故曰假天时而已。自今学者之説,则改正者又不改月,不独假天时也,虽王月亦假矣,当又自异于程子也。至其所自为説,且谓夏数得天,百王所同,商、周革命,特示不相沿袭,巡守、烝享、兵农、田猎,犹自夏焉。果是则圣人又何必以是为顔渊告哉?或者又谓古之改正者必改月,商、周之正月非春也。《伊训》“元祀”、《太甲》“三祀”,下不纪时;《泰誓》“一月”、《召诰》“二月”,上亦不系时,将以时自天,时月自王月故也。然而秦、汉之际,每年之首必以冬书十月之上,顔师古《汉书》注且以为孝武时改太初厯,后乃追正前代正月为冬十月者,抑难信矣。至若孔安国之于《书》,郑康成之于《诗》、《礼》,且言古之改正、改月者,年首必系之以正,正月必系之于春,“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三代盖迭建之,皆可以为正,则皆可以为春矣。岂不以子、丑二月阳气萌动,虽谓之为春也,亦可矣。魏景初时,杨伟造新厯,请复用商正,且以是年十二月为孟春,次年三月为孟夏,本郑説也。然则奉若天道,敬授民时,又不尝有一月、二月之参差哉?今之説书者,蔡氏父子亦谓如孔郑之説,则四时改易,尤为无艺。三代之改正者,必不改月。商周之革命者,特不过用其子丑之月,以为岁首耳。《周官》正岁,周正建子,岁首也。正月,夏正建寅,月数也。《春秋》之正,虽用周正,而月数不改。每年之首,截前两月以属之上年之尾。诚若是,则隠公之元年,鲁史必书之曰「冬十有一月」,而圣人自削之也。蔡氏父子以之言书,则或可从;以之言《春秋》,则犹未可从也。或者又谓三代之世,三正之通于民俗,尚矣。鲁用周正,吾于《春秋》鲁史见之。曲沃用夏正,吾于汲冡竹书见之。是故左氏杂采诸国之史以为传,或用夏正,或用周正,互有不同。昭公之三十三年十月,晋人会诸侯之大夫于狄泉;定公之元年正月,又曰「防于狄泉」,是重出也。鲁太史辨火出之候,亦曰「于夏为三月,于商为四月,于周为五月」,又一证也。虽然,王者之大政,必叶时月而正日,是岂容以一代之间而三正之竝用者哉?世之説者,或曰《易》有之:「帝出乎震」。自伏羲、神农之世,盖异建矣。次而数之,尧建子,舜建丑,夏建寅,而《甘誓》且载其怠弃三正之文者,本此也。然自颛顼以来,始以民事命官,而岁月自当以人为纪。先王为是推防迎日,治厯明时,民之析因夷隩,鸟兽之孳革毨氄,无一不得其居之宜,与其气之顺者,尧、舜、禹三圣輙因之而不敢变也。意者秦汉之际,邹衍、张苍五徳相生相胜之绪论欤?或又曰天地人三统,子丑寅三正,古无有,圣人所不道。三代之改正,特改人君即位之初年为元而已。虽然,此谓改元,非改正也。而改元者,又非《春秋》之重事也。将是数説,吾亦孰信而孰从之哉?番阳董生始出《夏时》。考正二巻云,此巴川阳恪先生作也。恪之先君从涪陵防渊,而渊又受业于朱子。葢尝举朱子之言曰:「三王之正不同,周用天正,豳风之诗又皆以人为纪。是则改正者改岁首也,未尝改月数也。」上巻专论春秋,下巻杂论他经及传,一切附着已説,最为明了。考正之作,实朱子意也。然而朱子四书集注、诗集传自用周正,周月临江张洽,朱门髙弟春秋集注,且谓周正建子,即以为春。圣人虽欲行夏之时,而春秋因史作经,方尊周而一天下,不可遽改之也。朱子之意,岂果考正之意哉?予葢归而质之黄君景昌,君则曰:「左氏鲁人也,使其不与孔子同时,亦当近在孔子后,左氏信矣。
译《周正如传考序》我每次读《左氏春秋》中“王周正月”一句,注释者都说:“这是说周朝以此区别于夏、殷。”等到查考《公羊传》《谷梁传》,又杂引各部经典、谶纬,孔子原本并没有明确说明,后世儒者便多采用黄帝以来的七种历法,来推求《春秋》所用的历法,最终仍然不能完全符合。杜预《长历》反而说经文一定有错误;经文从未有错,这难道是夏正、周正果然不同吗?大概是说,王者接受天命,是从天那里接受,而不是从人那里接受,所以迁徙居处、改变服色、区别徽号、变更祭祀牺牲、改换器械,并改正朔,这只是其中一项。这本来是正确的。董仲舒说:“道的根本源头出自天,天不变,道也不变。尧、舜、禹本来是一致的,为什么偏偏到了商汤、周武王就突然改变呢?”世上的说法常常认为,在周代,《春秋》必定采用周正,因为《春秋》是尊奉周王的书。隐公元年的正月,就是周平王四十九年的正月。然而向前考察商代,元祀是十二月,月份并没有改动;向后依据秦代,元年是冬十月,季节也没有改变。“春,王正月”看起来像是冬十一月,但圣人借此改变说法,以证明自己行夏时的主张。程子所谓“正月不是春天,是借用天时来确立义理”。按照程子的意思,就是说夏正的寅月是春天,周正的子月不是春天。这样看来,改变正朔就一定要改变月份,所以说只是借用天时罢了。按照如今学者的说法,改变正朔又不改变月份,不只是借用天时,连所谓王者的月份也是假借的,这又应当同程子的意见不同。至于他们自己提出的说法,还认为夏历合乎天道,是百代君王共同遵守的;商、周革命,只是为了表示不相沿袭,巡守、烝享、用兵、务农、田猎仍然依照夏历。果真如此,那么圣人又何必把这件事用来告诉颜渊呢?也有人说,古代改变正朔一定改变月份,商、周的正月不是春天。《伊训》的“元祀”、《太甲》的“三祀”,下文都没有记载季节;《泰誓》的“一月”、《召诰》的“二月”,上文也没有附记季节,这是因为季节由天而定,时月则由王者所定的月份而来。然而秦、汉之际,每年的开始一定用冬十月来书写;颜师古注《汉书》还认为,孝武帝时改用太初历,后来才追改前代的正月为冬十月,这种说法也很难令人相信。至于孔安国注《尚书》,郑康成注《诗经》《礼经》,都说古代改变正朔、改变月份,年首一定要系于“正”,正月一定要系于“春”;“天在子时开辟,地在丑时形成,人产生于寅时”,三代大概轮流以不同地支建立历法,既然都可以作为正朔,也都可以作为春天。难道不是因为子、丑两个月阳气开始萌动,虽说这就是春天,也可以吗?魏景初年间,杨伟制定新历,请求恢复使用商正,并且把这一年的十二月作为孟春,次年三月作为孟夏,这是本于郑氏的说法。既然如此,奉行天道,恭敬地把农时授予百姓,难道不曾有一月、二月参差不齐的情况吗?如今讲经说书的人,蔡氏父子也认为应当采用孔氏、郑氏的说法,那么四时改易,就更加没有准则了。三代改变正朔,必定不改变月份。商、周改朝换代,只不过采用子月、丑月作为岁首罢了。《周官》所说的“正岁”,是周正建子,指岁首;“正月”,是夏正建寅,指月份的数序。《春秋》的“正”,虽然采用周正,但月份的数序并没有改变。每年年初,把前两个月截取出来归入上一年的年尾。如果确实如此,那么隐公元年,鲁国史书一定会记载为“冬十有一月”,而圣人亲自删去了这条记载。蔡氏父子用这种说法解释《尚书》,或许可以遵从;用来解释《春秋》,却还不能遵从。有人又说,三代时期,三种正朔通行于民间习俗,已经很久了。鲁国采用周正,我从《春秋》的鲁国史书中看到了。曲沃采用夏正,我从汲冢竹书中看到了。因此左氏杂采各国史书来作传,有的采用夏正,有的采用周正,彼此各不相同。昭公三十三年十月,晋人会合诸侯的大夫于狄泉;定公元年正月,又说“在狄泉会合”,这是同一件事重复出现。鲁国太史辨明火星出现的时令,也说“按夏正是三月,按商正是四月,按周正是五月”,又是一条证据。即便如此,天子的重大政事,必须与时令和月份相协调,并确定日期,怎么能容许在同一时代同时使用三种正朔呢?世上的论者有人说,《易》有这样的话:“帝出乎震。”从伏羲、神农时代开始,大概就有不同的建正。依次推算,尧建子,舜建丑,夏建寅;而《甘誓》还记载了责备怠慢、废弃三正的话,正是由此而来。然而自颛顼以来,才开始因民事设置官职,年月自然应当以人为纪。先王因此推究气候、迎接太阳,治理历法、彰明时令,使百姓分辨高低燥湿,鸟兽繁殖、换毛、脱毳,没有一样不处在适宜的居所和顺应的气候中;尧、舜、禹三位圣人总是顺应这些情况而不敢改变。或许这是秦、汉之际邹衍、张苍关于五德相生相胜的余论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日〕 又有人说,天地人三统、子丑寅三正,古代并没有,是圣人不曾说过的。三代改变正朔,只不过把人君即位的最初一年改称为元年罢了。即便如此,这叫改元,不叫改正;而改元又不是《春秋》所看重的大事。面对这些说法,我又究竟该相信哪一种、遵从哪一种呢?番阳董生首先拿出《夏时考正》二卷,说这是巴川阳恪先生所作。阳恪的先人曾跟随涪陵人雍渊学习,而雍渊又曾向朱子求学。他大概曾举出朱子的话说:“三王的正朔不同,周朝采用天正;《豳风》的诗又都以人为纪年。这就是说,改变正朔是改变岁首,并没有改变月份的数序。”上卷专门讨论《春秋》,下卷杂论其他经书及传,一概附会、阐发已有说法,最为明白。《考正》的写作,实际上符合朱子的意思。然而朱子的《四书集注》《诗集传》自己采用周正;周月临江张洽,是朱门高弟,他的《春秋集注》还说周正建子,就是春天。圣人虽然想实行夏历的时令,但《春秋》是依据史书写成经书,正要尊崇周朝而统一天下,不能突然改动它。朱子的意思,难道果真就是《考正》的意思吗?我大概回去向黄君景昌询问,黄君说:“左氏是鲁国人。假使他不与孔子同时,也应当在孔子之后不久,左氏的说法确实可信。
若夫豳风之诗,周公所作,是固追述公刘居豳之事,当夏世用夏正者也,未可以説春秋乃作周正如传。考二巻以辨考正之不然,今两书具在,予故并识异説者,以复于董生,为何如?」
古职方録序乡予尝治《春秋左氏传》及太史公书,稍观黄帝以来王者都邑,及《春秋》诸国交争时分地山川城邑,较之《禹贡》已多乖盭,不可徴。自孔子作《春秋》,鲁君子左丘明为之传。丘明鲁人也,尤识周鲁典故。庄僖以前,特言齐郑;襄昭之后,特举晋楚。余大国颇及宋卫陈蔡若燕秦,又以絶逺无赴告,甚略。太史公采《世本》《战国防作三代本纪、十二诸侯世家,其云舜、稷契、▯陶、伯夷、栢翳之裔,详矣。垂、益、防、龙则曰其后不知所封,又曰膝、薛、驺小不足齿。周武王时侯邑尚千余,江、黄、胡、沈之属不可胜计,故弗采着。然则周制害己,诸侯悉去其籍,虽曰颁爵与禄,孟子犹不能详,况他人乎?方尧遭洪水,使禹平治,州分为九。及舜摄位,冀分为三,青分为二,至禹而后合尧之旧。班固云:「黄帝方制万里,画野分州,得百里之国万区。」然以《禹贡》九州计之,五服相距方五千里,仅得黄帝之半。説者且疑九州之外,黄帝亦尝画野分州。舜之十有二州,亦犹此也。然《周礼》自王畿而次之,别有九服,服别五百里,方而计者则为万里。汉《地理志》亦云:「汉之境土,东西九千三百二里,南北一万三千三百六十八里。」其所纪山川,大抵与《禹贡》不异,何其里数若是之县絶哉?或曰:《尚书》据虚空窎路方直而取之,汉志乃因着地人迹屈曲而量之。或曰:禹之声教所及地尽四海,其疆理所治制止五服。若夫荒服之外,则又有区画者存,非若周汉且尽其地之所及者而疆理之也。何以言之?《王制》:「四海之内,截长补短,方三千里。」是天子壤地之实也。故《周礼》虽称九服,周官止曰六服。羣辟又曰:「六年五服一朝。」是则侯卫以降,圣人虽制之服,而不必其来。若职方氏掌天下之图,辨其邦国都鄙,必兼夷卫之初封人民氏族、土田分器至详至悉,未有一言及附庸者。宋仲几尝言:滕、薛、郳为宋役而薛宰。竟不从焉。况附庸者,朝从于卫,夕入于郑,西通于秦,南屈于楚,葢有之矣。当世曷尝以此为疆界之▯离者哉?然又有一説焉:夫冀,禹之所都,冀之北境,自云中、九原,二千五百里,且至于沙漠不毛之地。周之东迁,洛阳为土中,曹去王城八百里,犹在甸服;郑在河南,宻县百七十里,已为男服。葢曹顺流极便,而郑则成▯虎牢之险。夫岂五服之制,非若画棋局然以定逺迩也?是故幽州迩于竭石,而共工流;苍梧逺于衡山,而虞舜狩。若谓周之斥大土疆,又皆不出于苍梧、碣石之外,不然,夏后涂山之会,执玉帛者万国;至周仅千八百国,毋乃夏后之盛犹愈于成周之盛乎?将此万国者,特举成数而言,非实至万也。然乡所言黄帝方制万里,而得百里之国万区者,夫苟一国而方百里矣,至于万区则不止方制万里,以为方制万里,则万区之国每国以开方之法计,是亦不过每国四里而已,何有百里哉?且国犹邑也,郑取十邑,河南即虢、桧等小国;楚败四邑,郊郢即随、绞等小国。方里而井,井四为邑,故小曰邑,大曰都。万区犹万邑也。举不及百里之数者,凡以一邑四里也。齐鲁之初封也,孟子亦称“俭于百里”,“俭者不足也”,“不足于百里也”。战国时乃方百里者五,必曰当在所损以复于先王之旧。若《明堂位》言鲁七百里,出于成王之特赐,是徒汉儒习见战国之鲁,非成周之鲁也。汉儒所以言此者,由《周礼》公地方五百里之説误之也。然周之西都仅四百里,东得洛阳六百里,乃合千里。三公,公爵也,采地将不方五百里乎?苟方五百里,则天子亦无地以自容。鲁一侯爵耳,借令成王未赐,亦当得四百里,以一州千里计,仅封侯国二而有余,三而不足,将以何地而给千八百国之君乎?是岂鲁之侯爵百里而止,非七百里也?《周礼》又讨论于汉儒之手,故以其封国之误者搀入之,遂变而为斥大土疆,广为封建之説。殊不知禹服犹周服也,黄帝之万国,舜之十有二州,亦犹周服也。若谓尽其地之所及而疆画之者,恐不可以论周,止可以论汉。汉之盛时,东置▯莵乐浪,北度隂山,西尽西域,南穷交广儋耳,且有非古九州之域者。故予每谓封国当从王制,百里之国不加多也;州域当从禹贡五服之地,不加广也。如是而已耳。昔者晋陈夀尝撰《古国志》五十篇,世逺书无可徴,于是本《禹贡》采《周职方》,用叙前古帝王公侯名氏都邑之不同者,余及四夷种类,亦繁伙矣。合之以秦汉以来郡县,且志其成败兴灭之端,知者详之,否则或阙,使后之博古君子览观焉。
译至于《豳风》的诗,是周公所作,本来就是追述公刘居住在豳地的事情;那时是夏代,使用夏正,不能因为《春秋》才采用周正,像《左传》所说的那样。《考正》第二卷用来辨明《考正》说法的不当之处。如今两部书都在这里,所以我特意把不同的说法一并记下,回复董生,认为怎样?《古职方录》序 从前我曾研究《春秋左氏传》和太史公的书,稍稍考察黄帝以来历代帝王的都邑,以及《春秋》各国交战时的土地、山川、城邑,和《禹贡》比较,已经有很多乖谬之处,无法考证。孔子作《春秋》以后,鲁国君子左丘明为它作传。丘明是鲁国人,尤其熟悉周、鲁的典故。庄公、僖公以前,特别记述齐、郑;襄公、昭公以后,特别举出晋、楚。其余大国也略及宋、卫、陈、蔡以及燕、秦;又因为距离遥远,不能得到赴告,所以记载很简略。太史公采录《世本》《战国策》,作《三代本纪》《十二诸侯世家》,其中说舜、稷、契、皋陶、伯夷、伯翳的后裔,记载得很详细。至于垂、益、夔、龙,则说他们的后代不知道被封在哪里;又说滕、薛、邹等国太小,不足以列举。周武王时,侯国封邑还有一千多个,江、黄、胡、沈之类不可胜数,所以没有采录。然而这样看来,周朝的制度已经造成损害,诸侯全都丢失了自己的典籍;虽说天子颁授爵位和俸禄,孟子尚且不能详细说明,何况其他人呢?尧遭遇洪水,使禹治理,分天下为九州。到舜摄政时,把冀州分为三州,把青州分为二州,到禹时才恢复合并为尧时的旧制。班固说:“黄帝开始制定方圆万里的疆域,划分野地、分设九州,得到方圆百里的国一万个。” 然而按《禹贡》九州计算,五服彼此相距方圆五千里,只相当于黄帝疆域的一半。论者还怀疑九州之外,黄帝也曾划分土地、设置州域。舜的十二州,大概也是如此。但《周礼》从王畿依次排列,另有九服,每服五百里,按方圆计算就是万里。汉代《地理志》也说:“汉的疆土,东西九千三百零二里,南北一万三千三百六十八里。”它所记载的山川,大体和《禹贡》没有不同,为什么里数相差竟这样悬殊呢?有人说:《尚书》是依据空旷平直的道路来测量,汉代《地理志》则依照实际地形和人的足迹曲折来测量。有人说:禹的声教所达到的土地遍及四海,他实际划分疆界、施行治理的范围只到五服;至于荒服以外,仍有另外划分的区域,并不像周、汉那样把所能到达的土地全部划定疆界。为什么这样说呢?《王制》说:“四海之内,截长补短,方圆三千里。”这才是天子土地的实际范围。所以《周礼》虽然说有九服,周官只说六服。诸侯又说:“六年,五服诸侯来朝一次。”这样看来,侯服、卫服以下,圣人虽然规定了服制,却不一定要求他们前来朝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千三百二里〕 至于职方氏掌管天下地图,辨别各国都城和边鄙,必定连同夷、卫等最初封国的人民、氏族、土地、田亩和分封器物都记载得极其详尽,却没有一句提到附庸国。宋国仲几曾说:滕、薛、郳替宋国服役,而薛国的宰臣最终没有服从。何况附庸国,有时早晨隶属于卫,晚上就进入郑的势力范围,向西通达秦,向南屈服于楚,大概是有这种情况的。当时哪里曾把这些作为疆界的分隔呢?然而又有一种说法:冀州是禹所建都的地方,冀州北境从云中、九原出发二千五百里,还到达沙漠不生草木之地。周朝东迁以后,洛阳处在天下中央,曹国离王城八百里,仍属甸服;郑国在黄河南岸,密县距离王城一百七十里,已经属于男服。大概曹国顺流而下,交通极为便利,而郑国则凭借成皋、虎牢的险要。难道五服的制度,并不像棋盘那样按照距离远近整齐划定吗?因此幽州靠近碣石,却把共工流放到那里;苍梧远离衡山,虞舜却在那里巡狩。如果说周朝扩大了疆土,而且仍然没有超出苍梧、碣石以外,那就不对了。夏后涂山之会,执玉帛来朝的有万国;到周朝只有一千八百国,难道夏后氏的盛大反而胜过成周的盛大吗?所谓万国,只是举成数而言,并不是实际达到一万。可是前面所说黄帝划定方圆万里的疆域,得到方圆百里的国一万区,如果一个国确实方圆百里,那么一万区就不止方圆万里;若把方圆万里作为疆域计算,一万区的国按开方计算,每国也不过方圆四里,哪里会有百里呢?而且国也就是邑:郑国夺取十邑,河南就是虢、桧等小国;楚国攻败四邑,郊、郢就是随、绞等小国。方圆一里为一井,四井为一邑,所以小的称邑,大的称都。一万区就是一万邑。之所以说不到百里的数,是因为每一邑只有四里。齐、鲁最初受封时,孟子也说“少于百里”,“少”就是不足,“不足百里”。战国时才有方圆百里的国五个,这一定是因为应当把多出的土地削减下来,恢复先王旧制。《明堂位》说鲁国有七百里,是成王特别赏赐的结果;这只是汉代儒生习惯以战国时的鲁国来推想,并不是成周时的鲁国。汉代儒生之所以这样说,是被《周礼》所谓公爵封地方圆五百里的说法误导了。然而周朝西都的范围只有四百里,向东到洛阳六百里,合起来才是一千里。三公属于公爵,他们的采地难道将要达到方圆五百里吗?如果方圆五百里,那么天子也没有土地容身了。鲁国只是一个侯爵国,即使假设成王没有特别赏赐,也应当得到四百里。按一州方圆一千里计算,只能封两个多一点、三个不到的侯国,那么拿什么土地来供给一千八百国的君主呢?难道鲁国的侯爵封地只是百里,而不是七百里吗?《周礼》又经过汉代儒生之手,于是把封国制度的错误说法掺杂进去,最终变成夸大疆土、扩大封建的说法。他们不知道,禹的五服仍然就是周朝的五服;黄帝的万国、舜的十二州,也仍然相当于周朝的五服。如果说把能够到达的全部土地都划定疆界,恐怕不能用来谈周朝,只能用来谈汉朝。汉朝盛时,东边设置玄菟、乐浪,北边越过阴山,西边到达西域,南边穷尽交阯、广信、儋耳,而且还有不属于古代九州范围的地方。所以我常说,封国应当依据《王制》,方圆百里的国不再增加;州域应当依据《禹贡》五服的土地,不再扩大,仅此而已。从前晋人陈寿曾撰写《古国志》五十篇,因时代久远、书籍没有可以考证的依据,于是依据《禹贡》、采录《周职方》,用来叙述上古帝王、公侯的姓名、都邑的不同;至于四夷的种类,也很繁多。把这些和秦、汉以来的郡县合在一起,并且记载它们成败兴亡的缘由,让有见识的人详细考察;否则就留缺,供后世博古君子阅览。
后序自古者帝王公侯都邑名氏兴灭之故纷乎伙矣。子少时尝疏其一二曰《古职方録》,且序之。然犹有可疑者。葢孔子之序书也,自唐虞始。荀卿曰:「五帝以前无传人,其文野。」及孔安国书序,又言古有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徴楚左史倚相,吾谁信哉?信圣人而已矣。夏后氏承唐虞之盛,涂山之防,执玉帛者万国。殷汤革命,存者三千。武王克殷,大封同姓,余葢一千八百。是果何以验其然耶?又曰:「汤资三千诸侯以绌夏,武王资八百诸侯以伐殷。」何不思之甚也!汤始征自葛,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及有事于桀,虽亳众尚惮于征役,且谕之以吊伐之不得已,又况其他?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犹率殷之叛国以事纣。武王岂得因六州之众以往,胁于君哉?及大会盟津,陈牧野,率用西人,不曰「西土有众」,必曰「我西土君子」,下及庸蜀八小国耳,他无见也。要之,是説又因《王制》《周礼》之异,妄言之耳。《王制》:「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礼》大司徒:「公侯之田则以一男当之,推而极于五百里之广。」及緫天子寰内与八州所建之国,无地可容。郑康成云:「自周公摄政致太平,斥大九州,増加诸国之地,故礼与《王制》不合。」《王制》又殷制也。《春秋》变周之文,从南之质,合伯子男为一,公侯伯三等而已。至周乃更立五等。然《禹贡》所设男爵小邦,已在侯服之内,实有出于殷人之先者。《春秋》亦未尝不书五等之爵也。孔颖逹云:「马融依《周礼》,包咸依《王制》,各有所据,难以质其是非。」虽然,《王制》岂殷制哉?《坊记》曰:「制国不过千乗。」《左氏传》曰:「列国一同,或摊算,或纽算,自实其所载九州千八百国之数,比之《王制》地又加倍者,説礼家纸上文耳。」近世説者知《礼》与《王制》不可合言,自夏商以来分土无过三等,班爵则必立五等,至周而封疆少异,而实不异。公五百里,其所食者二百五十里。侯四百里,其所食者百三十里有竒;伯三百里,其所食者一百里;子二百里,其所食者五十里;男一百里,其所食者二十五里。自其所食者求合王制,独侯爵之百里,子爵之五十里,公则赢而男则不足者半。又谓终周之世,此爵往往设而不封:公爵一,宋是已;男爵二,许、宿是已。虞、虢则三公之公也,骊戎男则夷狄之长也。虽然,陈舜之后,杞禹之后,周之初封,当与宋竝爵为公,胡公、东楼公犹班班然见于史。陈之为侯,杞之为伯,后世之自降也。任、宿、须句、颛臾,风姓,济水上小国,微乎微者也。与盟于宋,来讣于鲁,亦得托于春秋,余岂无类?宿者爵之以男乎?天子三公之田,视公侯虽虞、虢以外诸侯入仕王朝,既曰公矣,未有不受公爵者。骊戎固夷狄也,推其地必在西周畿内,岂自夏而变夷者耶?且姬姓也。曲礼曰:「其在东夷、北狄、西戎、南蛮,虽大曰子,无称男者。」然又曰:「职方之制,邦国千里,封公则四封,男则百。」特建国之率也。予于是始有悟焉。王制「九州千七百七十三国」,亦总数也。意若曰:「州方千里,建国若干,九州之内则以之建若干国。」也不然,天子之寰内,公卿大夫与王之子弟咸食采其中,所余之地亦几何哉?春秋之初,王政废坏,侯度放纷,非西周比也。公侯列国犹可见者一百一十七国,求其大者才十一二,附庸小邑,夷狄杂种,悉充其数。齐负东海,楚据方城之南,晋雄其北,而秦又崛起于西,独未至流沙之极,大抵自号曰霸,朝聘盟防、侵伐之所及者,比之千八百国之数,十八分之一也。何大相辽絶如此耶?然则九州所建未必实有千八百国,或封或未封,封则实有是国,未封则虚是国,以待可封之人。如宣王之封申伯,封则曰申国,未封则犹曰谢邑,或即以其虚国为诸国之加地。如宋、郑之间有六邑不属诸侯,则自掌于天子之吏。是故公爵。自百里而加至五百里,男爵自五十里而加至百里,非尽然也,特以是而为建国之率,不得过也。郑康成不察于此,乃谓周实有千八百国,每国实有五百里至一百里之地,非斥大九州之界,则亦不能容是若干国也,此其失也。葢惟子朱子尝谓孟子班爵禄之言,已与周礼王制不合,而王制又自与周礼不合。近世説者乃曰:「马融之本周礼者,自其军赋而言之也;包咸之依王制者,自其田赋而言之也。」制田制军,纵横准筭,必使周礼王制之不合者而必合于一也。然以孟子当赧王之际,周礼已不复存,王制之作本出于汉之博士,而周官又出于刘歆,虽朱子亦固不能无疑矣。阙之可也,予故特附其臆説于是録之后,并以俟夫知者而就正焉。
译后序 自古以来,帝王、公侯都邑的名称以及兴亡的缘故,纷繁众多。我年轻时曾把其中一二条疏理出来,名为《古职方录》,并为它作序。然而其中仍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孔子编次《尚书》,是从唐、虞开始的。荀卿说:“五帝以前没有流传下来的人物记载,文字质朴。”孔安国《书序》又说,古代有《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拿楚国左史倚相来作证明,我又能相信谁呢?只能相信圣人。夏后氏承接唐、虞的盛世,涂山会盟时,执玉帛来朝的有万国。殷汤革命,存留下来的有三千国。武王灭殷,大规模分封同姓,余下大概一千八百国。这些说法究竟凭什么可以验证呢?又说:“商汤凭借三千诸侯来削弱夏,武王凭借八百诸侯来讨伐殷。”这是多么不加思考啊!商汤最初从征伐葛国开始,十一征而天下没有敌手。到他讨伐桀时,即使亳地的民众尚且畏惧服役,还要向他们说明吊民伐罪是不得已的,何况其他地方呢?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仍然率领殷朝的叛国来侍奉纣王。武王难道能凭借六州的民众前往,胁迫自己的君主吗?到了在盟津大会诸侯、在牧野列阵时,所率领的都用西方人,不说“西土有众”,一定说“我们西土的君子”,往下只有庸、蜀等八个小国,其他没有见到。总之,这种说法又是因为《王制》和《周礼》的不同而妄加推论。《王制》说:“公、侯的田地方圆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礼记·大司徒》说:“公、侯的田地以一男爵之地为标准,推到极点可扩大到五百里。”再把天子王畿以内和八州所封建的国家全部算上,就没有地方可以容纳了。郑康成说:“自周公摄政、达到太平以后,扩大了九州,增加了各国的土地,所以《礼》和《王制》不相合。”《王制》又是殷代制度。《春秋》改变周代的文饰,遵从南方的质朴,把伯、子、男合为一等,只有公、侯、伯三等;到了周代才重新设置五等爵位。然而《禹贡》所设置的男爵小国,已经在侯服之内,实际上有些还早于殷人。《春秋》也并非不记载五等爵位。孔颖达说:“马融依照《周礼》,包咸依照《王制》,各有依据,很难考定谁是谁非。”即便如此,《王制》难道真是殷代制度吗?《坊记》说:“建国不得超过千乘。”《左氏传》说:“列国的土地为一同,有的……有的……,各自承载自己所说的九州一千八百国的数目;和《王制》相比,土地又多了一倍,这只是讲礼的人写在纸上的说法罢了。” 近世的论者知道《礼》和《王制》不能混在一起说,认为自夏、商以来划分土地不超过三等,而排列爵位却一定设置五等;到了周代,封疆稍有不同,实际并没有不同。公爵五百里,实际食邑二百五十里;侯爵四百里,实际食邑一百三十里有余;伯爵三百里,实际食邑一百里;子爵二百里,实际食邑五十里;男爵一百里,实际食邑二十五里。用实际食邑来求合《王制》,只有侯爵的一百里、子爵的五十里相合;公爵多出一半,男爵则少了一半。又说周朝终世,这些爵位常常设置了却没有实际封国:公爵一个,就是宋国;男爵两个,就是许、宿。虞、虢是三公中的公爵,骊戎的男爵则是夷狄的首领。即便如此,陈是舜的后代,杞是禹的后代,周初分封时应当和宋并列为公爵;胡公、东楼公仍然清楚地见于史书。陈后来成为侯爵,杞后来成为伯爵,是后世自行降等。任、宿、须句、颛臾都是风姓、济水之上的小国,微小得很。它们能够在宋国参与盟会,向鲁国报丧,也得以寄托于《春秋》,此外难道没有同类吗?宿国是被封为男爵的吗?天子三公的田地,和公爵、侯爵相当;即使虞、虢以外的诸侯入朝任职,既然称公,就没有不接受公爵之位的。骊戎本来就是夷狄,推究它的土地必定在西周王畿之内,难道是从夏代开始才变成夷狄的吗?而且它还是姬姓。曲礼说:“处在东夷、北狄、西戎、南蛮之中的国家,即使强大也称子,不称男。”但又说:“职方氏的制度是,诸侯国方圆千里,封公爵则四方各封,封男爵则百里。”这只是设置国家的大致比例。我到这时才有所领悟。《王制》所谓“九州一千七百七十三国”,也是总数。它的意思大概是:“每州方圆千里,设置若干国,九州以内就设置若干国。”但即便如此,天子王畿之内,公卿、大夫以及天子的子弟都在其中享有采邑,剩下的土地又有多少呢?《春秋》初年,王政败坏,诸侯的制度放纵混乱,已经不能和西周相比。公侯列国中还可以见到的有一百一十七国,其中较大的才有十一二个;附庸小邑、夷狄杂种,全都凑进这个数目。齐国背靠东海,楚国占据方城以南,晋国在北方强盛,秦国又在西方崛起,只是还没有到达流沙的尽头。大体上自称为霸主,其朝聘、会盟、侵伐所能达到的范围,和一千八百国的数目相比,只有十八分之一。为什么差距竟然如此遥远呢?这样看来,九州所设置的国家未必实际有一千八百个;有的已经封立,有的尚未封立。已经封立的,实际有这个国家;尚未封立的,只是虚列其数,等待可以封立的人。比如宣王封申伯,封立以后才称为申国;未封立时仍称谢邑,也可能把这种虚列的国作为扩大其他诸侯国土地的数目。又如宋、郑之间有六邑不属于诸侯,就由天子的官吏直接掌管。因此公爵的封地从百里增加到五百里,男爵从五十里增加到百里,并不是每个国家都如此,只是以此作为建国的比例,不能超过这个数。郑康成没有察觉这一点,于是说周朝实际有一千八百国,每国实际占有五百里至一百里的土地;如果不是扩大九州疆界,就不能容纳这么多国家,这就是他的错误。大概只有朱子曾说,孟子关于爵位、俸禄的话,已经和《周礼》《王制》不合,而《王制》本身又和《周礼》不合。近世论者于是说:“马融依据《周礼》,是从军赋方面说的;包咸依据《王制》,是从田赋方面说的。”把田制和军制纵横比较、计算,硬要使本来不相合的《周礼》和《王制》合为一说。然而孟子处在赧王时期,《周礼》已经不复存在;《王制》本来出自汉代博士,周官又出自刘歆,即使朱子也当然不能没有疑问。把这些问题留作缺疑也是可以的,所以我特意把自己的推测附在这部录的后面,并等待有见识的人来订正。
关子明易传后序予始读《文中子》中説,颇载关朗、子明事后,得天水赵蕤所注《关子易传》十有一篇,大槩易》上下系之义疏耳。首述其出处本末,次分卜百年数,别为一篇,似皆出之王氏。或曰王氏《中説》本于阮逸,《关氏易传》肇于戴师愈。师愈,江东老儒也。观其传统,言消息盈虚、爻象防数之类,独与张彝相问答。彝尝荐之魏孝文,而王氏之賛《易》,世传关氏学也。是又岂尽假托而后成书欤?夫《易》之道大矣,世之言《易》者,往往不求其道之一卒,使其学凿焉而各不同。是故谈理致者,多溺于空虚;守象数者,或流于防纬。此岂圣人之意哉?盖天地之初,未始有物也。圣人特因其自然之理,故推而为七八九六之数,非苟画焉,将以着其未画之妙而已。后之儒者,苟造其理,而过为其画之求,太▯准《易》者也。洞极则又拟▯者也。▯之数起于三,而洞极之数亦起于三。生以配天,育以配地,资以配人,犹《易》所谓三极之道也。故凡三体九变,三九二十有七,始于萌而实,讫于几正且通焉。今其书世见之者亦少,《中説》所载,殆未尝及此。然而王氏每尊其学之所自,且欲自当逹者,以为圣人复出,王道复行,而洙泗礼乐之教复明于斯世,毋乃徒托于此而侈言之欤?至于考之以典礼,稽之以▯防,即人事以申天命,悬厯数以示将来,关氏之学,葢深于《易》者也。虽然,昔者子张尝欲知来,圣人但言其既往者以告之。是故三代常因其礼之大体,而或损益其制,非谓王者有是礼也,必过其所卜之数。夏以金王,得数之生;商以水王,周以木王,得数之成。圣人不敢知也。为其説者,尊周汉废介酅,且以明真主正统之所归,后世防纬之流耳。楚灵欲并天下,既不得卜,则投▯而诟天;孙皓亦命尚广卜焉,且曰:“庚子之岁,青葢入洛。”彼二君者,曽不悟其已之不脩,而徒欲惟天之决也。故天命吉。凶命歴年,必以其类应,亦可见其防耳。元魏以下,争夺扰攘,乃若灼然亲睹其事,无有少差忒者,张彝之杀乱端见矣。曽不告之以辟祸者,何也?其数也耶?铨削选格,排沮武人,不可谓之数也。果其理有以召之故耶?虽然,法自此立,命由此出,圣人,人而合天者也。关氏每拳拳于天人相与之际,今之言天者,类曰:“是莫之为而为者”,终至于废人事而不之讲。呜呼!关氏之学,殆孤矣。吾故欲削其不合者而着其合者,且书此以质夫人焉。妄箴我相我心,圜中窍外,一身之主,百骸之会,孰心弗真,乃以妄害?孰心弗正,不与妄对?倐而气盈,忽以质防,冲为机,张涌作鼓鞴。贫将急,富粱肉,觕粝贱,欲速贵,姬姜菅蒯。穷思何益?巧筭何頼?本根不守,萌蘖徒汰。擫目出光,萤爝犹沬;塞耳有声,暴若雷礚。一真尚迷,众妄弗退,卒与妄居,毋俾正败。我曰不然,职用自劾,勗言敬兹,永佩妄戒。躁箴昔我先哲,有理无欲,后民多欲,理返不足。当其躁起,炽彼炎熇;不躁则藏积为酖毒。岂心尔恬,念在奔逐?岂貌尔夷,陷若谿谷?狐狸叫呼,防鳝跳曲。匪飇薄天,匪浪豗陆。何能尔动?动则相触。岂不或静,拯尔迷复?内省邪几,童牛之牿;外惇正行,羸豕弗躅。繄沈与▯,不自表襮。虽躁勿躁,敢不敛束?昭然阳明,窒尔阴浊。惟是躁心,我告匪渎。敖箴人可敖乎?敖不可长。孰使子敖?敖其焉往?惟昔孔孟,岂不或然?敖其所可,乃人之愆。既辞以疾,又皷予瑟,留亦不止。予隠予几,哀今之人,欲一以敖,诋欺穷陋,矜説华好,狂欤?黠欤?自谓过人,过犹不及,迄丧其身。毋谓人言无足去取,吉人之辞不在颊辅。毋谓人行无足是非,守之以正,动与俗违。人宁敖予?予必自省。彼何人斯?敖焉是逞。惰箴惟我之惰,我何以生?我生之微,曷敢荒宁?莫健匪天,昼夜不息,系之星辰,厥有赢缩。人之一身,从防及老,疢疾忧患,惕焉以保人宁。几何开口笑言?曽不儆戒,日趋宴安。周公作书,是曰《无逸》,求其艰难,务在稼穑。粪墙朽木,尝责宰我。圣人尚云,夫岂我可?念虑之萌,惰或弭之;事为之着,惰或弛之。我告子惰,惰乃不改,习与性成,后慎毋悔。盐官箴
译《关子明易传后序》我起初读《文中子》中的论说,读到其中颇多记载关朗、子明的事情以后,又得到天水赵蕤所注的《关子易传》十一篇,大体都是解释《易》上下系辞意义的文字。开头叙述他的出处和生平本末,接着分别说明占卜百年之数,另成一篇,似乎都出自王氏。有人说,王氏《中说》本于阮逸,《关氏易传》则始于戴师愈。戴师愈是江东的老儒生。考察它的传授系统,其中谈到消息盈虚、爻象数理一类的内容,只有他和张彝相互问答。张彝曾向魏孝文帝推荐他,而王氏赞论《易》,世代相传是关氏的学说。这又难道全是伪托以后才成书的吗?《易》的道理广大深远,世上谈《易》的人,往往不求得它道理的统一结果,于是学说穿凿,各不相同。因此,谈义理的,多半沉溺于空虚;拘守象数的,有时流于谶纬。这难道是圣人的本意吗?天地开始的时候,本来未曾有万物。圣人只是顺应自然的道理,于是推演为七、八、九、六的数,并不是随意画出卦爻,而是要彰显未画之前的玄妙罢了。后世儒者如果只凭空造出道理,又过分追求卦画之数,就是《太玄》模拟《易》的做法;《洞极》则又是模拟《太玄》的做法。《太玄》的数从三开始,《洞极》的数也从三开始。以“生”配天,以“育”配地,以“资”配人,仍然是《易》所说的三极之道。所以凡是三体九变,三乘九为二十七,从萌发到充实,终于达到几乎正而且通的状态。如今世上能见到这部书的也很少,《中说》所记载的,大概从未提到它。然而王氏总是尊崇自己学说的来源,又想自认为通达之人,以为圣人再次出现,王道再次施行,洙泗之间的礼乐教化又将在这个时代彰明,这难道不是只借托于此而夸大其词吗?至于用典礼来考察它,用龟卜来查验它,依据人事来申明天命,悬示历数以显示未来,关氏的学说大概是深得《易》之道的。即便如此,从前子张曾想知道未来,圣人只是把已经发生的事告诉他。因此三代常常依据礼制的大体,或加以损益,并不是说君王有了这种礼制,就一定会超过卜算所显示的年数。夏以金德为王,得到的是生数;商以水德为王,周以木德为王,得到的是成数。圣人不敢断言未来。宣扬这种说法的人,尊周而废介、酅,是为了说明真主正统的归属,不过是后世谶纬一流的说法罢了。楚灵王想要兼并天下,既然占卜不吉,就把龟投掉并责骂上天;孙皓也命尚广为他占卜,并且说:“庚子年,青盖车将进入洛阳。”这两个君主都没有意识到自身不修德,却只想把一切交给上天裁决。所以,天命的吉凶、命运所经历的年月,必定会以相应的类别应验,也可以由此看出它的征兆。元魏以来,争夺扰攘,竟仿佛亲眼看见其事一样,没有丝毫差错;张彝被杀的乱端已经显现了。为什么不告诉他躲避祸患的方法呢?难道是因为命数吗?铨选削减选官标准、排斥阻挠武人,这不能说是命数。难道果真是他的道理招来了祸患吗?即便如此,法由此建立,命令由此发出;圣人是使人事与天道相合的人。关氏总是恳切关注天与人相互作用的关系,如今谈论天道的人,大都说:“这是没有谁促成却自然发生的。”最终竟废弃人事而不加讨论。唉!关氏的学说大概要孤立了。因此我想删去其中不合适的部分,彰明其中相合的部分,并且写下这些话来向有识之人求证。《妄箴》我观察自己的形体和内心:心居圆形之中而窍在外,是一身的主宰、百骸的会聚。哪颗心不真实,却要用虚妄去伤害它?哪颗心不正直,却不与虚妄相对?气息忽然充盈,形质忽然受到妨碍;气冲动而成为机括,张开、涌动而像鼓风的鞴。贫穷便感到急迫,富贵便贪恋美味;粗粝的食物被轻视,想迅速取得富贵;姬姜这样的美色、菅蒯这样的贱物,都成为欲望对象。困穷时空想有什么益处?巧诈算计又能依靠什么?不能守住根本,萌芽枝蘖也只是徒然繁茂。按压眼睛会出现光芒,萤火、火把也不过如此;堵住耳朵会听见声音,猛烈得像雷鸣。一点真实尚且迷失,众多虚妄就不会退去;最终与虚妄相处,不要让正道败坏。我说:不是这样,应该责问并纠正自己;勉励自己谨慎对待这些话,永远佩戴这条戒除虚妄的箴言。《躁箴》从前我的先哲有理性而没有欲望,后来百姓欲望很多,理性反而显得不足。当躁动兴起时,炎热炽烈;如果不躁动,积聚起来又会成为毒害。难道你的心能安静吗?念头却在奔逐;难道你的容貌平和吗?其实已经陷入深谷。狐狸呼叫,鳝鱼在曲折处跳跃;不是狂风冲上天空,也不是巨浪撞击陆地。为什么能这样动荡?一动就彼此冲突。难道不能稍稍安静,拯救自己、返回正道吗?内心省察邪恶的苗头,就像给小牛套上木栏;对外敦厚地奉行正道,就像瘦弱的猪不敢乱跑。深沉幽暗,不自我表露。即使躁动也不要任其躁动,怎么敢不收敛约束?用明亮的阳气堵塞你的阴浊。对于这颗躁动的心,我的告诫并非烦琐。《敖箴》人可以傲慢吗?傲慢不可滋长。是谁使你傲慢?傲慢又能把你带到哪里?从前孔子、孟子,难道没有偶尔傲慢的时候吗?但他们只对可傲慢之处傲慢,这才是人的过失。已经以病为由辞谢了,却又击鼓让我弹琴,留下来也不肯停止。我隐居、倚几而坐,为当今的人悲哀;他们想一味傲慢,诋毁欺凌贫穷浅陋的人,夸耀谈论华美美好之物。是狂妄吗?是狡黠吗?自以为超过别人,超过别人反而仍然达不到,最终丧失自身。不要说别人的话没有什么可取舍的,吉人的言辞不只在于嘴唇和面颊。不要说别人的行为没有什么可判断的,守正而行,行动常常会违背世俗。别人难道能傲慢地对待我吗?我一定反省自己。那是什么人呢?不过是借傲慢来逞强罢了。《惰箴》只是我懒惰,我凭什么活着?我的生命微薄,哪里敢荒废安逸?没有什么强健不是上天所赋,白天黑夜不停运行,如同系在星辰上,自有盈缩。人的一生,从幼年到老年,疾病、忧患不断,应当警惕地保全人的安宁。能有多少时间张口谈笑?却从不警戒,每天趋向宴饮安逸。周公作诰书,这就是《无逸》,要知道艰难,致力于耕种。土墙朽木,孔子还曾责备宰我。圣人尚且这样说,难道我可以不自勉吗?念头刚萌发时,懒惰或许能消除它;事情已经显现时,懒惰或许会使它松弛。我告诫你,懒惰;如果懒惰仍不改变,习惯就会和本性融合,后来千万不要后悔。《盐官箴》
廓惟东南瀛海之府,干灵输波,坤奥孕卤。炖之炎上,泻以润下。五味之长,百殽之主,岂伊广斥?禹服有贡物,因天产利,许民共。岂伊虎形?周官有职礼,存国容,咸佐王食。时惟管生,乃始▯之图霸,何急夺民所资?秦益其侈,汉承其醨,将众是济,岂我之私?舟车交载,水陆间道,牢盆斯给,漕挽斯考。口稽饔人,家具灶媪,苛碎已甚,惕焉不保。卓哉汉昭,亦或罢▯。云何可徴?议在文学,法如张弓,利若防刃。刃铦则伤,弓满则窘。贫以近寳,寳不可即;富以敛怨,怨何能克?吁!今之人汔可小息,敢告所司,敬之毋慝。庸田箴惟林其生亦伙,斯植凡厥庶民,我艺黍稷,祗命农父,饬是稻人,井田之画,沟洫以均,均以其流,画以其络,仁施暵干,利化硗埆。在山者激,过颡斯搏,宁顺其行,勿私汝凿。胡水之洚,微禹其鱼;胡水之汚,陆海以腴。曰漳,曰泾,克酾汝渠;曰史,曰白,史不絶书,胡可灭裂,胡可卤莽。田畯之功,水庸与享。厥有墙屋,汝谓撤之;厥有田▯,汝谓割之。慎毋轻民,民乃邦本,生养必遂,务在藨蓘。慎毋去食,食乃民天,储蓄必赢,否则瘠捐。自利利民,岂止川渎非汝之苛,我民之足,我民不足,其何能谷?世无召父,谁踵其躅?韶石铭逖矣上古,帝在有虞时,巡于南,曰至苍梧,有巉者石,岌彼海隅,我奏我韶,耆定尔区,或搏或拊,或戛或撃,从之则纯成也,以绎明哉,惟人幽哉,惟神,我祖我考,我臣我隣,来汝之舞,我功之叙,劝汝之歌,我政之和,前瞻无前,后顾无后,出三代上,居百王首,孰强非嬴,式讹人心,孰淫非郑,卒聩古音,泠泠斯深,潏潏斯广,鱼龙不波,鳯鸟焉往,有巉者石,双阙之峨,谁使洞庭不张,咸池丘曰尽善,札云蔑加,非帝之思,我铭谓何。秦坑铭惟嬴之虐,自任不儒,彼哉坑者,曰焚我书,书日以坏,嬴日以跌,竹帛烟起,干戈流血,邈矣上古,无书可徴,所徴者何?刻木结绳,神羲继天,肇造书契,智如仓颉,文字转炽,啓我混沌,闿阳阖隂,天愁鬼哭,丧厥人心,孰坟而三?孰典而五?素王不作,万世一瞽,微言如线,横议溢▯,钩鈲析乱,不扑益烻,出王入霸,儒墨相駮,徒两业之,何有礼学?岂曰不焚,动相诋讥,收合遗烬,颠倒是非,汝涂汝塞,拘汝奔走,还我古初,匪愚黔首,有书无人,与无书同激铭,嬴氏我将适从?春秋台铭惟汶之东,古称中都。其西汇如钜野,所潴于昭。鲁侯言出于狩,曽不登厥圣。圣应在薮,彼车者子,乃获斯丑。繄圣是恻,愚者以走。嗟嗟!宗周岌岌嶪嶪,礼坠乐壊,兵戈日接。齐强而据,晋悍而詟。顽夷相陵,弱邑就压。惟理与欲,夫既析之。惟乱与贼,不其戚而其褒?伊何畀以絺缋?其贬伊何?齐斧弗贷。彼瞽左生,史编是徴。惟髙及赤,口説相承。一之弗恊,式用沸腾。夸矛誉盾,孰鼓以兴?屹与者台,繄圣是处。岂圆蹄肉角,复出榛莽徘徊?顾瞻逖矣中土!呜呼!吾铭永镇邹鲁。磻溪铭有浏斯溪,惟石之磻。谁欤?渔者,伯夷之孙。自彼东海,曰徂周原。我志非鱼,我人之完。天锡有周,君臣相懽。爰底于牧,爰取厥残。我咨我谋,皇旅啴啴。既定周鼎,却开齐藩。方韬汝光【阙】
译这片东南濒海之地,天神输送水波,大地深处孕育盐卤。把它煎煮使热气上升,倾泻使水分向下。盐是五味之长、百味菜肴的主宰,难道只是广阔的盐碱地吗?禹的九州五服有贡物制度,顺应天产的利益,允许百姓共同取用。难道盐只是虎形之物吗?周官设有掌管礼制的职官,保存国家制度,一同辅助君王享用。那时管仲开始以盐谋划称霸,为什么急于夺取百姓赖以生活的东西?秦朝更加奢侈,汉朝承袭其流弊,将百姓聚集起来共同经营,难道是我的私利吗?舟车交错运输,水陆两路通行,盐场和煮盐器具因此供应,漕运和转运因此完备。口头盘查厨师,家家设置灶妇,苛细烦琐已经太过,使人惶恐而不得安宁。伟大的汉昭帝,也曾一度废除盐铁专卖。为什么还要征收呢?议论出在文学之士,法律如张满的弓,利益如锋利的刀。刀锋太利就会伤人,弓拉得太满就会困窘。贫穷是因为接近财宝,却不能立即取得财宝;富有是因为聚敛怨恨,怨恨又怎么能制服呢?唉!如今的人大概可以稍稍休息了。我谨告诫主管此事的人,敬慎对待它,不要作恶。《庸田箴》树林生长,种类也很多;百姓种植各种作物。我种黍稷,恭敬地听从农官的命令,整治稻田;按井田制度划分田地,开沟挖渠使土地均匀,依水流分配,按沟渠网络划分;把仁惠施给干旱的土地,使贫瘠坚硬的土壤得到利益。山地的水就引导它流下,水越过额头般的高处便与之搏击;宁可顺着水势,不要私自开凿。水为什么泛滥?没有禹,百姓就会变成鱼;水为什么污浊?陆地和海洋就会变成肥沃的土地。那是漳水,那是泾水,能够疏通你的渠道;那是史水,那是白水,史书从未断绝记载,怎么可以毁坏,怎么可以粗疏。田官的功劳,水渠也同样享有。那里有墙屋,你却说应拆掉;那里有田地,你却说应割取。千万谨慎,不要轻视百姓;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生养必须顺利,务必努力培土施肥。千万谨慎,不要夺去粮食;粮食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储蓄必定要充足,否则土地会贫瘠、百姓会困乏。使自己获利,也使百姓获利,难道只有河渠才不是你的苛求吗?如果百姓富足,百姓不足,那么他们怎么能生活下去?世上没有召父,还有谁能继承他的足迹?《韶石铭》遥远的上古,帝舜在有虞之时巡行南方,说到了苍梧。那里有高峻的石头,耸立在海边;我演奏我的《韶》乐,使你的疆域安定。有的击搏,有的拍抚,有的敲击,有的撞击;随着它演奏,就和谐纯正而完成了。用它来发扬光明吧!只有人心幽深,只有神灵,以及我的祖先、我的先父、我的臣子、我的邻国,都来为你起舞。陈述我的功业,劝你歌唱,使我的政治和谐。向前看,没有比它更早的;向后看,也没有比它更晚的。它超越三代,居于百王之首。哪一种刚强不归于嬴秦?借此改变人心。哪一种淫靡不是郑声?最终使古代乐音昏聩。声音清冷而深沉,流动而广大;鱼龙不兴波,凤凰又将归向哪里?有高峻的石头,像双阙一样巍峨。是谁使洞庭之乐不能张扬?《咸池》《九韶》都说达到了尽善,子札说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并非帝舜的思虑如此,我这篇铭文又说什么呢?《秦坑铭》秦嬴氏残暴,自以为不必尊崇儒者。那个焚书坑儒的人说要焚烧我们的书,书籍一天天毁坏,嬴氏也一天天跌落;竹帛冒烟,兵戈流血。遥远的上古,没有书可以考证,那么所能考证的是什么?只是刻木、结绳。伏羲、神农承接天命,开始创造书契;仓颉般的智慧,使文字日益兴盛,开启我的混沌,打开阳而关闭阴,结果天愁鬼哭,丧失了人的本心。谁能解释三坟?谁能讲明五典?素王孔子不出,万世都成为瞎子;微言像丝线,横行的议论充满天下。用钩、斧剖析混乱,不能扑灭反而使火焰更加旺盛;时而出现王道,时而进入霸道,儒家、墨家彼此驳斥,只是两种事业罢了,哪里还有礼学?难道说不焚烧吗?于是彼此诋毁讥讽,收集合拢残余的灰烬,颠倒是非。你涂塞道路,使人受拘束、奔走;我要恢复上古的原初状态,不是要愚弄百姓。只有书而没有人,和没有书一样。秦嬴氏啊,我将归依谁呢?《春秋台铭》汶水以东,古代称为中都。它的西面汇聚如同钜野泽,水积聚在那里。鲁侯说是出猎,却不曾登上这座圣台。圣人应当在薮泽之间,那驾车的人就是孔子,因而获得这样的羞辱。想到圣人的遭遇就悲痛,愚昧的人却因此逃走。唉,唉!周王室危急而高峻,礼制坠落,音乐败坏,兵戈每天相接。齐国强盛而占据,晋国凶悍而震慑诸侯;顽劣的夷狄互相凌辱,弱小的城邑遭受压迫。道理和欲望,本来已经被圣人分辨;混乱和贼害,难道不应忧虑,反而要加以褒扬吗?为什么给他华美的褒赏?应当怎样贬斥他?齐斧绝不宽贷。那个瞎子左丘明,依据史书编次来考证。只有高、赤二人,口头传说相承;一处不相合,便因此沸腾争论。夸耀矛而赞美盾,谁在鼓动这种风气?巍然耸立的是这座台,圣人曾处于这里。难道圆蹄肉角的怪兽,又从荒草中出来徘徊吗?回头远望,中原大地多么遥远!唉!我的铭文永远镇守邹、鲁。《磻溪铭》有清澈的溪水,这里只有磻石。是谁呢?是渔者,伯夷的孙子。从东海出发,说要前往周原。我的志向不在鱼,而在保全我的人民。上天赐予周朝,君臣彼此欢悦。于是到了牧野,于是取得殷朝的残余。我谋划、我咨议,皇家军队浩浩荡荡。周鼎已经安定,于是回头开启齐国的藩篱。正当收敛你的光芒时【阙】
延州来季子观周乐颂我之懐矣,惟我季札来从勾吴,歴聘上国,王纲隳壊,侯度倾侧,日寻干戈,不徳以力,大音惰窳,二气苛慝,礼乐不兴,繄谁之则?我奉我币,我车北东,懿彼诸姬,曰至鲁邦,鲁侯宾之,自郊徂宫,鲁侯享之,式命瞽宗,首以二南,继以国风,载雅载颂,商鲁攸同,申以象箾,文徳之容,亦有大武,允奏武功,渊乎荡乎,泱泱沨沨,或秉以籥,或缀以崇,上际汤禹虞舜之隆,曰濩曰夏,韶箾以终,呜呼,四代一日备举,参声知政,闳览博古,或登或降,踧踖伛偻,夫何自郐乃不及?鲁公卑私,彊寖弃厥绪,或僣以佾,或雍或旅,襄磬武鼗,方叔之鼔,逾河蹈海,散乱无所,先王之盛,究彼始基,器之尚存,去道逺而,仲尼有云,周公其衰,岂独郯子,学在四夷,邈矣千载,诗亡乐缺,设而不御,蒙瞍失列,日趋淫哇,恒用鴂呐,宣榭既焚,本实先拨,我之懐矣,心焉孔怛,作此颂章,昭示来哲。汉武帝南巡射蛟颂惟汉六世,大展巡狩于南服,自寻阳浮江而出,亲射蛟江中,获之。猗欤壮哉!盖夫荆扬之域,水土垫隘,淫▯虵行,风雨怒作,掀舻荡繂,睒瞪▯愕,莫之敢撄。上乃御黄间,挟刚挂朱韘,闿体而腾▯,白羽应▯以砰防,霜批鳞颊,雾□鬐鬛,肉渊髓硖,披角劙耳。于是海童辟路,川后清宫,神灵恪防,耋老懽抃。信帝王之英略,天下之竒观已。人莫不曰:「齐臣骖击,吕梁雷轰;楚士劒挥,江水血变。彼一材官,直制其死命,乌足以动万乗也哉!」夫岂区宇宁谧,四夷犇窜,掩沙漠之贪鸷,刜篁竹之炎郁?强无有不弱,坚无有不瑕。拒之者如挠沸,劘之者如拉朽。将信威乎鞮译,又何独快意于鳞介!呜呼!材之尚,气之劲,迩之悦,逺之慑。云鸟之散没,鱼鼈之颛颛,殆有不必劳弓而挫镝者。臣乗、臣朔、臣助、臣寿王躬睹盛美,独阙歌颂。千载之下,黙黙不文。予故特迹史氏之旧,作是颂。颂曰:「大汉之兴兮,世继其烈。言巡东南兮,略彼扬越。一江横汇兮,陂障险隘。有蛟崛起兮,中路汹絶。惊拏齚攫兮,渤潏作▯。上之頩怒兮,发我犷厉。起施猛彀兮,鬐角尽被。九嶷晓出兮,矫立嶻▯。舳舻暮拔兮,波涛叠雪。上神且武兮,瞻仰桓拨。功负不世兮,威振有截。舟车所通兮,职贡用戾。龙沙不扬兮,瘴海枯竭。上飞无所逃兮,下走无所脱。呜呼!汉之广大兮,古未之埒。」
百里奚赞我思古人,惟百里子。自其知学,亦聿既仕。出于宋防,弗克离祉。移事周頽,复柅我轨。我告我蹇,我从于虞。蹇谓不可,我遄其驱。鄍门不啓,虢道是输。孰云我智,我諌我愚?岂伊一身,终显西土?我肥我牛,庸竢五羖。相业▯辟,霸图超距。国中行防,童叟笑舞。勿曰我耄,耄无壮时。勿曰我贱,贱者贵基。勾萌甲坼,穉好之姿。干霄合抱,贵有宜施。嗟哉时命,万世一阨。矧兹白徒,曽罔黄馘。太公屠钓,何晚弗获?繄我人斯,老死谁惕?
译《延州来季子观周乐颂》我思念着我的季札,他从勾吴出发,历访中原诸国。当时王纲毁坏,诸侯法度倾斜,天天寻求兵戈,不以德行而以武力相争;宏大的音乐懈怠鄙陋,阴阳二气充满邪恶,礼乐不能兴盛,这是谁造成的呢?我带着礼币,乘车向北向东而行;那些美好的姬姓诸侯国,我到了鲁国。鲁侯接待我,从郊外到宫中;鲁侯设宴招待我,命令乐师演奏。先演奏《二南》,继而演奏《国风》,又演奏《雅》和《颂》,商、鲁的乐章相同;接着演奏《象箾》,表现文德的仪容;又演奏《大武》,确实奏出了武功。深沉啊,浩荡啊,气势广大,声势隆盛;有的执籥而舞,有的列队而立。上接汤、禹、虞、舜的隆盛时代,演奏《濩》《夏》,最后以《韶》《箾》结束。唉,四代的乐音一天之内都完备地演奏出来了。从乐声可以了解政治,广泛阅览、通晓古事;有时登阶,有时下阶,恭敬惶恐,弯腰曲背。为什么从郐国来的乐舞竟然不够呢?鲁公降低了礼制,强力逐渐抛弃先王的事业;有的僭越使用舞佾,有的演奏《雍》,有的举行旅祭;襄公的磬、武公的鼗鼓,还有方叔的鼓,越过黄河,跨过大海,散乱而没有归处。先王盛大的制度,追究它的最初根基,礼器还保存着,可是距离正道已经很远。仲尼说过,周公的制度衰落,难道只有郯子如此吗?学问流传到四方夷狄,距离那时已经千年。诗歌亡失,音乐残缺;器物虽然设置,却无人使用,盲人乐师失去行列,每天趋向淫靡的歌声,常常使用悲鸣的乐调。宣榭已经焚毁,根本首先败坏。我思念着这一切,内心十分悲痛,于是作此颂章,昭示后世的贤哲。《汉武帝南巡射蛟颂》汉朝第六代皇帝大规模巡狩南方,从寻阳乘船渡江而出,亲自在江中射蛟,并将它射获。多么壮伟啊!荆州、扬州一带,水土低湿狭窄,水势泛滥,蛟蛇横行,风雨猛烈兴起;船舳被掀动,缆绳摇荡,水中生物睁眼惊惧,没有谁敢触犯它们。皇上于是驾着黄间弓车,佩带刚强的弓,系着朱色扳指,张开身体腾跃而起;白羽箭应弦发出轰响,箭锋如霜割裂鳞片和面颊,雾气笼罩脊鳍和鬣毛,刺入肉中、骨髓之间,剖开角旁直至耳边。于是海童为皇帝开路,川后清扫宫殿,神灵恭敬护卫,老人欢欣鼓掌。确实是帝王的英明谋略,是天下的奇观。人们无不说:“齐国勇士骖击,吕梁山如雷轰鸣;楚国士人挥剑,江水为之变红。那不过是一个材官,怎么能直接决定蛟龙的生死,哪里足以惊动万乘之尊呢!”这难道不是因为天下安宁、四夷奔逃,遮蔽沙漠中的贪残凶猛,斩断竹林中的炎热郁结吗?强大的没有不变弱,坚固的没有不出现瑕疵。抵抗它的如同搅动沸水,削弱它的如同拉断朽木。既然将以威势取信于通译各国,又何必只对鳞介之物感到快意呢?唉!器材崇尚精良,气势刚劲;近处的人喜悦,远处的人震慑。云鸟四散隐没,鱼鳖惊惶逃窜,大概有些根本不必劳烦弓箭就能挫败的东西。臣乘、臣朔、臣助、臣寿王亲眼看见这盛美的景象,唯独没有作歌颂扬。千年以后,默默无闻,没有文章记载。因此我特意追述史官旧日的记载,作这篇颂。颂曰:“大汉兴起啊,世代继承它的功烈。说起巡行东南啊,巡视扬州、越地。一条大江横贯汇流啊,堤坡险阻狭窄。有蛟龙突然兴起啊,中途水势汹涌断绝。惊骇地抓取、咬噬、攫取啊,水势翻腾而起。皇上面色怒起啊,发出我的刚猛威势。起身施放强弓啊,蛟龙的鳍和角全被射中。九嶷山从晨曦中显现啊,矫健地耸立在险峻之地。船队傍晚拔行啊,波涛层层如积雪。皇上神明而威武啊,仰望他的威严与勇烈。功业负荷非世所能比啊,威势震动有边之地。舟车所能通达之处啊,职贡因此前来。龙沙不再飞扬啊,瘴海也将枯竭。向上飞没有地方可逃啊,向下奔走没有地方可脱。唉!汉朝的广大啊,古代从未有能相比的。” 《百里奚赞》我思念古人,只想到百里奚。从他懂得学习开始,也就已经出仕。他从宋国出发,却不能脱离祸患;转而侍奉周王室的衰微,又阻碍了我的道路。我告诉他我的困厄,我跟随虞国。百里奚说不可以,我赶快驱车前行。鄍门没有开启,虢国的道路因此被断送。谁说我聪明?我劝谏别人,反而显出自己的愚蠢。难道只有这一身,最终显名于西方吗?我养肥我的牛,只等待五羖大夫。辅佐国政的事业宏大开阔,称霸的谋略超越常人。国中实行治理,儿童和老人都笑着起舞。不要说我年老,年老也有年轻时;不要说我卑贱,卑贱的人可以成为尊贵的根基。草木刚刚萌发,幼嫩而美好;长成合抱、直冲云霄的大树,贵在有合宜的施用。可叹时运和命运,万世都困顿一次。何况我这个白白受困的人,竟然从未显露黄白的面色。姜太公靠屠宰、垂钓,为什么到了晚年还不能获得际遇?唉,我这样的人,老死又有谁会警惕呢?
接舆赞古有狂者曰:「惟接舆辟世不仕,裸身以趋,放言嵬行。神则内居,鸟惊兽骇。虽圣弗徒,圣人于行,荆楚是届,救时斯亟。从政者殆,矧麟未躨,何鳯之翽?曷违我真,迄受世害?繄圣所可,彼犹不然。曰父,曰母,曰人,曰天。执心既一,抱道弗权。视兹犬彘,独不天渊?夫何山谷卒遁名姓,芜菁是食,驷镒枉聘。聿和其光,克性尔性。髙飇不羣,隠徳之镜。我友者扈曽弗服裳,岂无汚浊?讥我踽凉,既驰且骛,满国若狂。古狂不作,俾也可忘。」古碣石辞古碣石者,本《禹贡》冀州之域。葢今东南海运,自海而北逹漳河,实出乎此。予喜其上符唐虞之旧制也,勒之以辞。惟圣建国,寔曰冀都。北极之运,万邦作孚。宫廷彤赫,峙彼中居。士女和会,溢郭塞郛。江樯白粲,淮楫黄淤。聿官有漕,竟海其舻。伟哉碣石,枕我海隅,表此水道,长为委输。上蟠干奥,下结坤区。割流貕养,披秀医闾。日月播荡,星辰盘纡。恠神罔象,鼍鳄龙鱼。颿扶防守,翼奋鳞驱。悉辇国用来通帝家。自国有贡,或河而渠,或砥斯凿,或絶或逾。茧丝纨帛,金寳象珠。搜毫竭缕,满捆压车。矧兹米粟,诚系藏储。得一圭撮,悬万命躯。汉苦转挽,唐戹征需。于穆我后,仰承唐虞,按之图籍,实以徳符。普天率土,瞻戴罔渝。伟哉碣石,厥状屹如若柱,斯植若甬斯【阙】溟涨如席,浊漳以趋。削巉勒辞,永代是模。白云先生许君哀颂辞古之学者必有师。世之説者尝曰:经师易遇,人师难得。呜呼!经师岂易得哉?自嬴秦焚灭经籍之余,汉以来老师宿儒失其本经,不惟口以传授,则或新出于风雨壊屋之所藏,是以惟传经乆而不差者为最难。至于人之所以为人,示之以徳义,道之以言语,则之以动作威仪,是将使人观感兴起而易至于不自觉者,无非教也。虽然,舍经则又何以为人师哉?然以古今经训学术之变迭兴,而师道之所自来者寖逺,葢惟伊洛诸老先生实始倡为道统,而后知有所谓义理之学。已而考亭继之,古今经训学术之变至此而遂定。必也诚明两尽,知行竝进,可以深造夫三代圣贤之□域。不然,则经有传之益乆而愈差者矣。是故古之学者常得其师传,每因经以明道;后之学者既失其师传,苟非明道,则固不能以知经。经既明矣,吾则又知人之所以为人之道不外乎此也。呜呼!经师岂易得哉?惟我许君,昔从兰溪金君履祥学。金君本于王文宪公柏、何文定公基,而王何二公则又本于黄文肃公干,盖此实朱学也。然君天资深厚,学力纯至,手抄口诵,志行弥笃,而且乐与人为善。家故贫,常僦屋以居,逹人大官踵门候谒,交剡论荐,而曽不为之少动。山东两河、江淮、闽海之间,宾客弟子儋簦负笈,执经请业,又必为之搜擿明白,斟酌饱满,而后去。初未尝见其有惰容,是以终日危坐,学徒环列,无怃无敖,无嬉笑无訾謷,昬瞀者革心,浮躁者易貌,而日就于渐摩变化之归。呜呼!考其师友渊源之所自来,君信可谓得夫师道之重矣。此盖世之所共见而无间言者也。君讳谦,字益之,世为婺之金华人,家居教授凡若干年,年六十八以没。予适以事不及哭,而君平日遇予极厚,于是特疏哀颂一篇以泄予情。此予所以深痛夫人师之难遇,而经师之尤不易得。也,呜呼悲夫!颂曰:夫天下之生也众矣,其生如醉而未醒,其死若梦而弗蜕。何经籍之可闻?岂圣贤之能对?倐焉蠛蠓之起灭,曶尔蝇蚋之攅嘬。将一归于澌尽,卒无怪其厐昧。惟古之大儒君子,涵养省察,战兢惕厉,道不逺人,则天理民彝之所存。经以载道,则王纲圣髓之攸頼。宜身名之竝立,独不与年寿而俱壊。呜呼!许君博学无方,笃志不懈,上追洙泗之本原,前泝伊洛之宗派。昭日星之训,则理全而无疵;辟荆棘之途,则辞逹而罔碍。矧肃容而正襟,恒睟面而盎背。学徒麇来,宾客满座,咸曰:「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是其车辙之同,门户之正者,发之于难疑答问之顷,形之于动作威仪之际,实足使人心悟而神防。吾固知其人物之标表,经学之沾溉,诚亦可以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已而天不憖遗,曽不使之多有寿考,而奄然长逝。庭巷兮虚阒,书防兮尘壒。防稽先贤失予砥柱,襄阳耆旧夺我▯蔡。宋屈毂之瓠剖而无窍,则渡者日溺;郑昭文之琴弹而无声,则听者斯聩。此葢我许君之所以警新学、镇末俗者,辽乎邈矣。自不可求之于一时,而欲罄之于千载者也。呜呼!青山如屏,流水如带。惜哉!遗烈閟此幽隧,死而不朽,炯然若在。死而可作,则已莽兮黄土,白云之芜秽矣。奈之何哉?其亦有可悲也夫,其亦有可慨也夫。
译《接舆赞》古代有个狂士说:“只有接舆能够逃避尘世而不做官,赤身奔走,放言无忌,行为奇异。他的精神安居于内,连鸟兽都惊骇。即使是圣人,也不会徒然追随他。圣人一旦有所作为,就要到荆楚去;要挽救时局,这是最急迫的事。参与政事的人危险,何况麒麟还没有腾跃,凤凰又怎能飞翔?为什么不违背我的本真,终于还要承受世俗的祸害呢?圣人所能做到的事情,接舆尚且不肯这样做。他说父亲,说母亲,说人,说天;既然心志专一,抱守大道就不随时权变。他把这些看得如同猪狗,难道唯独不知道天地的深远吗?为什么要在山谷中彻底逃避姓名,以芜菁为食,即使驷马载金来聘请也徒然呢?应当收敛锋芒,保全你的本性。高飞的风不与群鸟同类,隐德正是它的明镜。我的朋友扈曾从不穿衣服,难道他没有污浊之处吗?他讥笑我孤独冷落,我却奔驰而行,整个国家仿佛都发狂了。古代的狂士不再出现,真叫人可以忘怀了。” 古碣石辞 古碣石,本来属于《禹贡》所说的冀州地域。大概如今东南方向的海运,从海上向北到达漳河,实际上就从这里经过。我喜爱它上合唐虞时代的旧制,所以刻辞以记之。圣人建立国家,实在以冀州为都城。北极的运转,使万国归顺。宫廷朱红明亮,高高矗立在中央。士女和睦聚会,充满城郭内外。江上的船帆洁白,淮水的船桨沾着黄泥。于是设置官员管理漕运,船只直到海边。伟大的碣石,枕卧在我国海角,标明这条水道,长久作为输送物资的通道。上面盘绕着乾坤的奥妙,下面连接着大地的区域。分开水流以养育万物,显露医闾山的秀美。日月运行,星辰盘曲。怪神、罔象、鼍、鳄、龙、鱼,都在其中。船帆用来扶助防守,飞鸟振翅,鳞类奔逐。全国的物资都由此运来,通达帝王之家。自从国家有贡赋以来,有的沿黄河和渠道而来,有的在这里开凿道路,有的断绝阻隔,有的翻越而过。蚕丝、纨帛、金银、宝玉、象牙、珍珠,搜尽毫毛,抽尽丝缕,装满捆束,压满车子。何况米粟,更确实关系到仓储。得到一圭一撮的粮食,就关系到千万人的性命。汉代苦于转运,唐代困于征发。美盛的我朝君主,仰承唐虞,按照图籍考察,确实以德行相合。天下各处的人都仰望拥戴,始终不变。伟大的碣石,它的形状高耸,如同柱子;竖立在这里,如同通道……大海涨潮如席,浑浊的漳水奔流而来。削平险峻的山石刻下这篇辞文,永远作为后世的法式。白云先生许君哀颂辞 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世上的说法曾经是:经学老师容易遇到,做人之师却很难得到。唉!经学老师难道容易得到吗?自从嬴秦焚毁经籍之后,汉代以来的老师和宿儒失去了本经,不只是靠口头传授,有时还要从风雨毁坏的屋舍中保存下来的书籍中重新发现,所以只有传授经书很久而不发生差错的人最难得。至于人之所以成为人,要用德义指示他,用言语引导他,用行动和威仪作为他的准则;这就是使人受到观感而奋发兴起,逐渐达到不自觉境界的教化。即使如此,舍弃经书,又凭什么做人的老师呢?然而由于古今经训和学术不断变化,师道的源流渐渐遥远,大概只有伊洛诸位老先生首先倡导道统,后来才知道有所谓义理之学。此后考亭继承发展,古今经训学术的变化到这里才终于确定下来。一定要做到诚与明都充分具备,知与行并进,才可以深入达到三代圣贤的□域。否则,经书虽然传得越久,反而可能差误越多。因此,古代求学者常常得到老师的传授,每每通过经书来明白道理;后世求学者既失去了老师的传授,如果不能明白道理,本来就不能真正懂得经书。经书既然明白了,我又知道人之所以成为人的道理也不在此之外。唉!经学老师难道容易得到吗?只有我所认识的许君,过去曾跟随兰溪金君履祥学习。金君的学问本于王文宪公柏、何文定公基,而王、何二公又本于黄文肃公干,这实际上就是朱学。但许君天资深厚,学习功力纯正专一,亲手抄写,口中诵读,志向和操守更加坚定,而且乐于帮助别人向善。他家里一向贫穷,常常租房居住;达官显贵接连登门拜访,交相写信推荐他,他却从不因此稍有动摇。山东、两河、江淮、闽海之间,宾客和弟子们担着行李、背着书箱,拿着经书来请教,他总要替他们搜求剖析,讲得明白,斟酌周详充足,然后才让他们离去。他从未显出懒惰的神色,所以终日端坐,学生环列在旁,没有怨恨,没有傲慢,没有嬉笑,也没有讥讽。昏昧的人改变了心志,浮躁的人改变了面貌,每天都趋向于在逐渐熏陶、磨炼中发生变化。唉!考察他的师友渊源,许君确实可以说得到了师道的厚重传承。这是世人共同看见而没有异议的。许君名谦,字益之,世代是婺州金华人,在家授徒讲学共有若干年,六十八岁时去世。我正好因事未能前往哭吊,而许君平日待我极其厚重,于是特意写下这一篇哀颂来抒发我的感情。这就是我深深痛惜做人之师难遇、而经学老师尤其不易得到的原因。唉,真是悲痛啊!颂辞说:天下人的出生实在太多了,他们活着仿佛沉醉而未醒,死去又像在梦中不能蜕变。哪里还能听到经籍之学?难道还能回答圣贤之道吗?转眼之间,便如蠛蠓的生灭;忽然之间,又像蝇蚋聚集叮咬。将要一同归于消尽,最终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是长久昏昧罢了。只有古代的大儒君子,涵养自己,时时省察,战战兢兢,警惕自励;他们知道道并不远离人,所以天理和民间常道得以保存。经书用来承载道义,王纲和圣贤的精髓便有所依赖。因此身体和名声都应树立,唯独不应随着年寿一起毁坏。唉!许君博学无所不通,志向坚定而不懈怠;向上追溯洙泗学派的本源,向前追寻伊洛学派的宗脉。他阐明如日月星辰般的训诫,使义理完整而无瑕;开辟荆棘丛生的道路,使言辞通达而无阻。何况他容貌庄肃,衣襟端正,面色常常和润,背部也显得充实宽厚。学生成群而来,宾客坐满厅堂,都说:“我见到这样的人了,我听到这样的话了。”他的车辙与先贤相同,门户与正道相合;这些都在解答疑难、应对询问时显现,在举止和威仪之间表现出来,实在足以使人心中觉悟、精神防守。我本来就知道,他作为人物的表率、经学的滋润,确实可以使人的内在宏大,使外在才能充分施展。不料上天不肯多留他,竟没有让他享有长寿,突然长逝了。庭院巷道空旷寂静,书籍书箱蒙满尘土。会稽的先贤失去了我的砥柱,襄阳的老朋友失去了我的羊祜。宋代屈毂的瓠剖开却没有孔窍,于是渡水的人天天溺死;郑昭文的琴弹奏却没有声音,于是听琴的人都成了聋子。这大概就是我许君用来警醒新学、镇服末俗的作用,如今已经遥远得不可复得了。既然不可能在一时之间求得这样的人,却还希望在千百年后完全得到他的教益。唉!青山如同屏风,流水如同衣带。可惜啊!遗留下来的功业埋藏在这幽深墓道中,虽然死去却不会朽坏,明亮得仿佛仍在。如果死者可以复生,那么如今已经茫茫化为黄土,白云也变得荒芜污秽了。对此又能怎么办呢?这实在令人悲伤,也实在令人感慨。
张定传张定者,诸暨人。初以武学优等赐第,从军建康,歴清流、潜江令。端平间,史嵩之制置荆湖,孟珙帅军夹攻蔡州,奉香朝谒八陵。定以受给钱粮,从守邓州。时河南始通,豪杰义士歳食官廪者仅万人。及两淮进兵,改湖北制置司计议官,出江陵措置边防,团结水寨,权守峡州。将羸卒万余,对垒生擒囘纥头目夷梓,公夺马五十四骑,俘数千人。遂以功换閤门宣赞舎人,知泰州。累疏论清野利害,不报,去职。复江东总管,建康驻劄,兼沿江制置司计议官。召守融州,广西经略司言,左右江有警,融据其冲,欲调外军。定曰:“本土自有峒丁、欵丁,耳目便防,器械鋭利,若能团纠调用,皆精兵也,可以应敌。外军悬入,不谙水土,恶弱不熟谿洞险阻,无适于用,坐受罢弊。”乃大置酒教塲亭上,鸣鼓一呼,万甲蚁集。经畧司闻而大惊,遂劾罢定。吴潜当国,起知通州,改守徳安府。开庆间,贾似道开都督府,定往谒曰:“德安地小,不足展布四体,势须假吾一命,图得要领。”归报幕下。会北兵十万越闽岭而东,别屯黄陂、阳台。定亟言:“徳安城壁单阤,合尽徙居民保汉阳。”都统制刘炎遽引所部御之,阳台矢下如雨,兵猝不得进。似道命移徳安治吴王矶头。定曰:“兵法,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今幕府无先发之兵,而徳安移治,彼进我退,异日将无地投足。”遂单骑诣转运使赵葵禀议曰:“夫南人贵舟,北人贵骑。今闻北兵更用舟师,鄂汉兵单弱不敌,宜亟团捕鱼湖船,虚张旗帜,部令不测,使出没炫燿江北洲渚间,则大江径渡之谋可少戢。也不然,一旦渡江,复以鐡骑蹂我鄂汉,必危。”葵怒曰:“长江天堑,北兵岂易渡哉?君郡守,知不离徳安一歩,言及鄂汉,何胁也?”定曰:“徳安小郡,鄂汉荆阃要害,今则北兵破沙洋、泊阳罗洑,掠取渔船,斵改秋幇,旦暮斧斤不絶,整兵练众,意在渡江万一举鞭,径渡东南閧动。吾岂能独受误国罪哉?葵怒愈厉曰:「渔舟如叶,江涛▯然。我转运使也,毋欺我!」定力争不已曰:「事势至此,谋议不信。嘻,吾死矣!」已而北兵渡浒潢洲,葵遂杀定。定死,鄂汉大抵陷没,如定言。为説者曰:予尝到诸暨,过定所居处,得墓隧间故碑,删为传。方史孟之夹攻蔡州,蔡下,故所失地归我,子女玉帛悉辇而趋北。朝廷持其议曰:「今幸得一空城,是徒有受地之名,而又无兵无粮以实其地,终亦不守。」史与孟皆报罢。北兵复起,于是赵葵、许戡等出军河南,大兵迎敌,我军随溃,遂割唐、邓、海、泗以请和。当是时,定守邓州,竟无与成功者。已而襄樊破,鄂汉有警,磨些善阐之兵,又捣贵象,夺辰沅,抵长沙,取浒潢,北渡与鄂汉兵合。丞相贾惧,开督进战,遣使乞解,而定复为之用,且欲彷佛乎荆轲、秦武阳之遗风,非其道矣。自是北兵南下,由郢之沙洋,攻阳罗洑,直渡江至鄂南门。丞相贾统兵扼芜湖,孙虎臣前锋对阵,夏贵挟战船二千五百横亘江中。丞相贾将后军殿,乱射北船,执缚逻骑且挑战。北兵集将树炮撃其中坚,雷鼓大振,呼曰:「宋人败矣!」丞相贾即仓惶失措,舳舻簸荡,乍分乍合。北兵麾小旗,率轻鋭横撃深入,杀溺蔽江,图籍印符悉已遗失,军资器仗狼藉不可胜计。丞相贾东走扬州,孙、夏竝降。当是时,定言悉验,然定死已乆矣。或曰:葵与贾不恊,故置定死地。或曰:定使间到北,欲翻汉阳城,诱覆其众,失期一日,故弃城出奔,葵杀之也。或曰:贾至鄂,许纳歳币而北兵退,复有阴谋,惧泄故欲杀定,托之葵也。呜呼!当沧海横流之际,人材国势一至于此,岂不重可哀怜也哉!
渊颖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渊颖集巻八元 吴莱 撰
译张定传 张定,是诸暨人。起初因武学优等被赐予出身,随军驻守建康,历任清流、潜江令。端平年间,史嵩之任荆湖制置使,孟珙率军夹攻蔡州,并奉诏带着香火朝拜八陵。张定因接受给付的钱粮,随军守卫邓州。当时河南刚刚打通,靠官府粮饷生活的豪杰义士每年只有一万人左右。等到两淮进兵,张定改任湖北制置司计议官,出任江陵措置边防,团结水寨,代理守卫峡州。他率领一万多名疲弱士卒,对垒时生擒回纥头目夷梓,公然夺得战马五十四匹,俘虏数千人。于是凭功劳换授閤门宣赞舍人,任泰州知州。他多次上疏论述清野的利弊,没有得到答复,便离职。后来又任江东总管,驻扎建康,兼任沿江制置司计议官。朝廷召他守融州,广西经略司说,左右江一带有警,融州正处在要冲,希望调派外地军队。张定说:“本地自有峒丁、欵丁,耳目熟悉,便于防守,器械锐利;如果能够组织调遣,都是精兵,可以用来抵御敌人。外地军队远道而来,不熟悉水土,体弱而不熟悉溪洞险阻,没有什么用处,只能白白承受疲敝。”于是他在教场亭上大摆酒席,击鼓一声召集,万名披甲士卒像蚂蚁一样聚集而来。经略司听说后大为震惊,于是弹劾罢免张定。吴潜主持国政时,起用他任通州知州,改任德安府知府。开庆年间,贾似道开设都督府,张定前往拜见,说:“德安地方狭小,不足以施展才干,形势必定要借助我的一条性命,设法取得关键。”回来后向幕府报告。适逢北方军队十万人越过闽岭向东进发,另在黄陂、阳台屯驻。张定急忙说:“德安城墙单薄倾颓,应当把居民全部迁往汉阳防守。”都统制刘炎仓促率领部队抵御,阳台箭如雨下,军队突然不能前进。贾似道命令把德安治所迁到吴王矶头。张定说:“兵法说,先出兵就能制人,后出兵就会受制于人。如今幕府没有先发制人的军队,却把德安迁治;敌人进攻而我军后退,将来就会无处立足。”于是他单骑去见转运使赵葵,陈述意见说:“南方人看重船只,北方人看重骑兵。如今听说北方军队也开始使用水军,鄂州、汉阳的军队单薄弱小,不能抵敌,应当赶快聚集捕鱼湖的船只,虚张旗帜,分派军队使敌人无法测知,让船只在江北洲渚之间来往炫耀,这样他们径直渡过长江的计划或许可以稍稍收敛。否则一旦渡过长江,再用铁骑践踏鄂州、汉阳,必然危险。”赵葵怒道:“长江是天然险阻,北方军队难道容易渡过吗?” “你是本郡郡守,知道自己不能离开德安一步;说到鄂州、汉阳,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威胁我吗?”张定说:“德安只是小郡,鄂州、汉阳却是荆阃的要害。如今北方军队攻破沙洋,泊驻阳罗洑,掠取渔船,砍削改造秋幇,早晚斧头声不断,整顿军队、训练士卒,意图就在于渡江;只要一举挥鞭,就能径直渡到东南,使那里震动。我难道能独自承受误国的罪名吗?”赵葵更加严厉地发怒说:“渔船像树叶一样,江涛浩荡。我是转运使,不要欺骗我!”张定竭力争辩不止,说:“事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谋议却无人相信。唉,我要死了!”不久北方军队渡过浒潢洲,赵葵于是杀了张定。张定死后,鄂州、汉阳大体都陷落,果然如张定所说。有评论者说:我曾经到过诸暨,经过张定居住的地方,在墓道间得到一块旧碑,删改整理成这篇传记。当初史嵩之、孟珙夹攻蔡州,蔡州攻下后,原来失去的土地归还我国,子女、玉帛全都装载着向北运去。朝廷坚持说:“如今幸而得到一座空城,只是徒然有收复土地的名义,却没有军队和粮食来充实它,最终仍然守不住。”史嵩之和孟珙都被罢职。北方军队再次兴起,于是赵葵、许戡等出兵河南,大军迎战,我军随即溃败,于是割让唐州、邓州、海州、泗州请求议和。当时张定守卫邓州,最终没有人能够与他共同取得成功。后来襄阳、樊城被攻破,鄂州、汉阳告警,磨些、善阐的军队又攻打贵州、象州,夺取辰州、沅州,抵达长沙,攻取浒潢,向北渡江与鄂州、汉阳的军队会合。丞相贾似道害怕了,开都督府进兵作战,派使者请求解围;张定又被任用,而且想仿效荆轲、秦武阳的遗风,这却不是正确的道路。从此北方军队南下,由郢州的沙洋进攻阳罗洑,径直渡过长江到达鄂州南门。丞相贾似道率军扼守芜湖,孙虎臣作为前锋迎战,夏贵带着二千五百艘战船横列江中。丞相贾似道率后军殿后,乱箭射向北方船只,捉住并捆绑巡逻骑兵,还向敌军挑战。北方军队集中起来树立炮架,轰击宋军中军,鼓声如雷大作,高喊:“宋人败了!”丞相贾似道立即仓皇失措,船只摇荡,忽分忽合。北方军队挥动小旗,率领轻装精锐横向冲击深入,杀死和淹死的人遮蔽江面,图籍、印符全都遗失,军需物资和兵器散乱遍地,数也数不清。丞相贾似道向东逃往扬州,孙虎臣、夏贵一同投降。当时张定所说的话全都应验了,但张定已经死去很久了。有人说,赵葵与贾似道不和,所以把张定置于死地。有人说,张定派间谍到北方,想要颠覆汉阳城,诱使敌军覆灭;因迟了一天,便弃城逃奔,赵葵因此杀了他。有人说,贾似道到鄂州后,答应缴纳岁币,北方军队便撤退;他另有阴谋,害怕泄露,所以想杀张定,只是把责任托给赵葵。唉!在沧海横流之际,人才和国势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令人更加悲痛怜惜吗!《渊颖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渊颖集》卷八 元代吴莱撰
释迦方域志后序终南山僧道宣尝着《释迦方域志》二巻,言西域诸国佛经行乞食,营建塔庙处,与其风土物产甚悉。文又足以发之。《唐艺文志》载其目。予始从学佛者游,颇究其所为志者。盖汉之初世,乌孙、大月氏本在敦煌祈连间。匈奴冒顿攻大月氏,大月氏西走,破塞王,夺居其地,而塞王南君罽宾,塞种分散,自疏勒以西,休循、捐毒之属,皆故塞种。顔师古曰:“塞今释种也,塞、释声相近。”大月氏既居故塞王地,乌孙昆莫又击破之,而大月氏西徙大夏。故乌孙民有塞种,大月氏种。休循、捐毒国絶小,依葱岭而居,民俗衣服又多类乌孙。张骞云在大夏时,贾人往市身毒,得笻竹杖。蜀市身毒,居大夏东南有蜀物,度去蜀不逺。上乃令自蜀发间使,四道竝出,指求身毒,率为西南夷所闭,不得通。李竒曰:“身毒一名天笃,即今浮屠人也。”按此身毒,塞种之捐毒也。捐毒治衍敦谷,西北至大宛九百二十里,西至大夏千有六百一十里。故大夏贾人云在其东南,虚称里数至于数千,欲以夸汉使为逺,实一国也。汉《西域传》止载捐毒,而张骞传乃引身毒,特疑之也。要之,乌孙所治赤谷,本塞王故国,东去长安八千九百里而近。汉击匈奴,收休屠王祭天金人,金人葢今佛氏遗像。休屠王,汉张掖郡地,将近故塞国也。而身毒及东汉又称天竺,摩腾、竺法兰之徒,始持白防之像及所译四十二章到洛。楚王英乃首盛齐戒之祀。范▯曰:“佛道神化,兴自身毒。二汉方志莫有称者。”然则身毒本葱岭间小国,后渐大,或为他国所并,仍冒旧国之号。葱岭以西乃为塞种,葱岭以东多是杂部,亦不待辨而可知者也。及唐之盛,天竺有五方,制万里,号为大国。东天竺乃与雪山叱蕃分界,北天竺直接突厥塞王所君罽宾。隋唐之间,别曰漕,或曰短咤,且在西天竺之列。东南海外扶南、林邑,又南天竺之隣境也。今方域志殊不详。始本塞种,独称中印度。印度天竺之梵言,犹捐毒也。至谓其道,则已几徧天地之所覆载,与夫贯古今而不可终穷者,吁恠矣哉!先王之世,道徳同,风俗一,文为制度,悉已定。竒言诡行,淫巧异技之人,卒不自容于执法之吏。去古日逺,民不见圣,甚则立枯抱石以为行,髠首裸身以为饰。或曰:是方外之士也。至于伤教害义,乱大伦而犹不少顾,始基之矣。及汉而后,天竺浮屠之教炽然,乗之贤达君子,反受其法,又文以老庄列子之防。且曰:史苏尝纪其异矣,仲尼亦尝许其圣矣,何不可者?吁!西极之多幻也。世之政教陵夷,民惟异物之是迁。宋何承天善天文星厯,而浮屠所论冬至日晷,与天竺占异。周白苏只婆善弹琵琶,一均之中间有七声,则又得之西域。于是西凉▯兹之乐陈于立部,婆罗门九执之厯厠于大衍矣。甚者,周孔与释迦竝称,亦毋虑乎书格旁行,而与韦编鐡擿之经混为一録也。虽然,天地之一气既眹,而万形有变化。容者,羽者,毛者,鳞者,介者,根茇者,浮生者,而恒出入于一机区已别矣。安在其精灵之起灭,因报之相寻哉?夫何造化之功用,阴阳之屈伸,又与吾儒惑也?传曰:五帝以前无传人,又曰: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议。今浮屠氏乃索言之,始于无所始也,穷于无所穷也,殆有出于心志耳目之所不能及者,吁恠矣哉!自汉宣元以后,西域服从,于是土地山川,王侯户数,道里逺近,虚实可考。隋唐之世,裴矩贾耽则又皆图而志之。若夫道宣之作,本为其徒设也。吾颇见其与前史有异,故特为纪地理者述其槩焉。春秋繁露后题昔予自京师还,过乐陵,问董仲舒所居处,无有云遗庙在河壖,废者三十年。或云茌平有别庙,庙有元祐间碑,未知茌平何以得祠也。时防新御史上章,议扬雄不当列祀孔子庙廷。林宗起者,闽人,顾谓予是未能刺举当世,乃剽窃先儒绪余,欲绌死扬雄耶?然汉儒独仲舒未列从祀,不宜后雄,竟未有言者。仲舒所著书,《玉杯》《繁露》《清明》《竹林》之属,多説《春秋》事得失,公羊之义疏也,今具存。又总名《繁露》,而章第或标《玉杯》《竹林》,且杂取所对制防语,是岂对制防时征诸所着之书欤?或后人附会之欤?传称朝廷每有大议,使使者及廷尉张汤就其家问,今犹载汤问郊祀一事。若夫求雨止雨,推隂阳所以错行者,类淫巫瞽史所为,非纯儒之道矣。葢《春秋》一经,书雩,书大雩,书大水,鼓用牲于社于门,是皆实事,非欲使后之説者因是以推灾异之变,而且流于术数之学也。汉之诸儒乃相承言之,岂或求诸圣人之过欤?京房之于《易》,刘向之于《洪范》五行,亦犹此也。吁!仲舒有以发之矣。然而推明孔氏,罢绌百家,使学者有所统一,卓然汉承秦灭学之后,歴千载不可泯灭,又何待乎从祀与否耶?
译《释迦方域志后序》终南山僧人道宣曾经撰写《释迦方域志》二卷,详细记述西域各国佛经流行、僧人乞食、营建塔庙的地方,以及当地的风土物产。文章也足以阐发这些内容。《唐艺文志》记载了这部书的书目。我起初与学习佛法的人交游,颇为考察他所撰的这部志书。大概汉代初年,乌孙、大月氏本来在敦煌、祁连山之间。匈奴冒顿攻打大月氏,大月氏向西逃走,击破塞王,夺取并占据他的土地;塞王向南统治罽宾,塞种分散开来,从疏勒以西的休循、捐毒等国,都属于原来的塞种。颜师古说:“塞就是如今所说的释种,塞、释二字的声音相近。”大月氏占据原塞王的土地后,乌孙昆莫又攻破大月氏,大月氏于是向西迁徙到大夏。所以乌孙的民众中有塞种、大月氏种。休循、捐毒两国很小,依傍葱岭居住,百姓的风俗服饰又多与乌孙相似。张骞说,他在大夏时,商人到身毒经商,得到筇竹杖。蜀地市场上有身毒的物品,身毒在大夏东南,那里有蜀地的物产,可见距离蜀地不远。皇帝于是命令从蜀地派遣间谍,分四路同时出发,指向身毒寻求交通,大都被西南夷阻断,不能通达。李奇说:“身毒又名天笃,就是如今所说的浮屠人。” 考察起来,这个身毒,就是塞种中的捐毒。捐毒的治所在衍敦谷,向西北到大宛九百二十里,向西到大夏一千六百一十里。所以大夏商人说身毒在大夏东南,只是夸大里数到几千里,想在汉使面前夸耀它很遥远,实际上只是一个国家。汉代《西域传》只记载捐毒,而张骞传却引用身毒的名称,因此特别令人疑惑。总之,乌孙所统治的赤谷,是原塞王的故国,向东距离长安八千九百里左右。汉朝攻打匈奴,收取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这金人大概就是今天佛教遗留下来的佛像。休屠王所居之地,后来属于汉代张掖郡,接近原来的塞国。身毒在东汉时又称天竺,摩腾、竺法兰等人开始携带白毡佛像和所译《四十二章经》来到洛阳。楚王英于是首先盛行斋戒祭祀。范晔说:“佛道的神异变化,兴起于身毒;两汉的方志都没有称述它。”这样看来,身毒本来是葱岭之间的小国,后来逐渐强大,或者被别国吞并,却仍沿用旧国的名称。葱岭以西就是塞种,葱岭以东多是杂部,这也是不必辨析便可以知道的。到了唐朝盛世,天竺分为五方,疆域达万里,被称为大国。东天竺与雪山、吐蕃分界,北天竺直接连接突厥塞王所统治的罽宾。隋唐之间,另称为漕,有时又称短咤,也属于西天竺一带。东南海外的扶南、林邑,又是南天竺的邻境。如今的《方域志》对此记载很不详细。它起初本是塞种,只是独称为中印度。“印度”“天竺”是梵语的说法,与“捐毒”相同。至于说到佛教之道,竟然已经几乎遍及天地所覆盖承载的地方,并且贯通古今而无穷尽,真是奇怪啊!先王时代,道德相同,风俗统一,文制定制,一切都已确定。奇异言论、诡异行为、淫靡巧诈和奇特技艺之人,最终不能容身于执法官吏面前。离古代越远,百姓越见不到圣人,甚至有人立在枯木旁、抱着石头作为修行,剃光头、赤身裸体作为装饰。有人说:这些是世外之士。至于伤害教化、损害义理,扰乱人伦大纲却仍然毫不顾忌,这种风气便开始形成了。到了汉代以后,天竺浮屠之教盛行,贤达君子反而接受它的法术,又用老子、庄子、列子的学说来文饰它。还说:史苏曾经记载过它的奇异,孔子也曾称许它的圣明,有什么不可以呢?唉,西方极远之地的幻术实在太多了。世间的政治教化日渐衰败,百姓只随着奇异之物转移。宋代何承天精通天文星历,但佛教所说冬至日影的长短,却与天竺的占测不同。周代白苏只婆善于弹奏琵琶,在一个调中间又有七种声调,这也是从西域传来的。于是西凉、龟兹的音乐陈列在立部伎中,婆罗门九执历也杂入了大衍历。更严重的是,周公、孔子竟与释迦并称,难道不担心书籍从左向右横行书写,与用韦编、铁签装订的经书混为一类吗?然而,天地间的一元之气既然开始萌动,万物形态就有了变化。容类、羽类、毛类、鳞类、甲壳类、草根树芽类和浮游生物,都在同一个生机区域中不断出入,只是形态已经不同了。精灵的生灭,怎么会在那里依靠因果报应相互追逐呢?造化的功用、阴阳的屈伸,为什么又要使我们儒者迷惑呢?古书说,五帝以前没有流传下来的人事记录;又说,六合之外,圣人只存而不议论。如今浮屠氏却能追究这些事情,从没有开始之处开始说起,追究到没有穷尽之处,恐怕是超出了心志耳目的能力范围,真是奇怪啊!自汉宣帝、汉元帝以后,西域服从,于是土地山川、王侯、户数、道路远近以及虚实情况,都可以考察。隋唐时代,裴矩、贾耽又都绘图并撰志记述它们。至于道宣的著作,本来是为他的同道设置的。我颇见其中与前代史书有不同之处,所以特意替记载地理的人概述它的大意。《春秋繁露后题》过去我从京师回来,经过乐陵,询问董仲舒居住的地方,那里没有什么遗迹,只听说黄河岸边有一座遗庙,已经荒废三十年了。有人说茌平有另一座庙,庙中有元祐年间的碑,不知茌平为什么能够得到祭祀。那时恰逢新任御史上奏章,议论不应当把扬雄列入孔子庙庭从祀。林宗起是闽人,却对我说:你还不能考察当今世事,只会剽窃先儒留下的一点余绪,难道想贬黜死去的扬雄吗?然而汉代儒者中唯独董仲舒还没有列入从祀,不应当排在扬雄之后,最终却没有人提出这件事。董仲舒所著的书,有《玉杯》《繁露》《清明》《竹林》等,多数论说《春秋》中的得失,是《公羊传》义理的疏解,如今都还保存着。又总称为《繁露》,但篇章题目有时标作《玉杯》《竹林》,并且杂取他回答制诏策问的话,这难道是在回答制诏策问时引用了他所著的书吗?还是后人附会出来的呢?史传称朝廷每有重大议论,就派使者和廷尉张汤到他家询问,如今还记载着张汤询问郊祀的一件事。至于求雨、止雨,推究阴阳错行的原因,大都像淫巫、盲史所做的事情,并不是纯正儒者的道路。大概《春秋》这部经书,记载雩祭,记载大雩,记载大水,在社坛、城门击鼓并用牲祭祀,这些都是实际发生的事情,并不是要让后世论说者借此推求灾异的变化,进而流于术数之学。汉代的各位儒者于是相承沿袭这种说法,难道是在从圣人的过失中寻求根据吗?京房对《易》的解释,刘向对《洪范》五行的解释,也同样如此。唉!董仲舒已经对此有所发明了。然而他推尊阐明孔氏之学,罢黜排斥诸子百家,使学者有统一的归向;汉代在秦朝焚毁学术之后卓然承继,这种功绩经历千年也不可磨灭,又何必等待是否从祀孔庙呢?
胡氏管见:唐栁宗元《封建论》后题。予尝观栁宗元《封建论》,言封建之法,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莫能去之,是非不能去也,势不可也,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胡氏《读史管见》则曰:封建之法,圣人所以顺天理、承人心,而为公天下之大端、大本也。宗元説非是。予葢因是而求之,则天下古今之变,日趋于无穷,又不可以一槩论矣。夫自夏后氏之衰,有扈之战,洛汭之畋,商丘之徙,斟鄩、斟灌之依,禹祀之不絶者如线。昆吾之强,自卫迁许,又彰彰然自号于世曰霸,此一变也。而商、周亦以是而得天下。及周之东,诸侯削弱,世室擅权,鲁有三桓,晋有六卿,郑有七穆,孙甯在卫,崔、高在齐,滔滔者天下皆是。鸡泽一防,溴梁一盟,君如赘旒于上,而大夫自相防血于下,此又一变也。而三晋田和亦以是而得国。孔子曰:「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此葢通论天下之势也。夫何战国之世,兵力日用,游説肆行,申、韩以法术,商、李以耕战,苏、张、犀首以合从、连衡,各以其能分适诸侯之国。始皇虽大索逐客,卒就其吞并六国之谋者,又客之功也。此天下之一变也,而卒归于士。及天下既一,始皇自以为前世莫能及,遂举封建而废之,郡县自置,杀豪杰,销锋镝,堕名城,欲尽屏天下之兵而不用,又且贪鸷亡厌,科讁日发,民不堪命。陈胜、吴广攘臂一呼,执农器以为兵,而民之从乱,十室而七。项羽以亡楚故将之子,刘季以泗上亭长分割天下,立十八王,又五岁而尽属汉。此又天下之一变也,而卒归于庶人。呜呼!圣王不作,世道愈下,天下之变,则亦不知其所终者矣。是岂宗元之所谓势者非耶?抑又考之,尧、舜、禹、汤逺矣,及周而始详。商纣之乱,天下之归周者三分之二,武王既以是而胜商。商之顽民,虽迁于洛,犹且弗率,则又告之以商之自絶于天,与周之受有天命,劳来安集,无所不用其心,然犹不能已。夫商奄四国之祸也,当是时,周幸不至于犇溃动摇者,岂无其故哉?葢周都丰镐,而文王之徳化南被于汝坟、汉广之域,自洛以东,冀、青、兖三州,昔本属纣,且大封同姓与异姓功臣以镇之。鲁,周公之国也;齐,太公之国也;表在东海、淮夷、徐、莒之属,有所畏焉而不敢动。燕,召公之国也;成王灭唐,而唐又以之封唐叔,介在北边,北戎、追貊之类,有所惧焉而不敢越。成王在丰,周公又自居洛以统之。商奄既灭,康叔以之国于卫,微子以之国于宋,虽曰治之以徳,亦以示天下形势也。始皇始一天下,据关中,废封建,勿王子弟。及二世而关东盗起,郡县吏或降或死,无一肯坚守者。汉兴,鉴秦之弊,当项羽专制之余,燕、赵、梁、楚、太原、淮南多王异姓,故终高帝之世,用兵下息。韩王信,上所亲幸;卢绾,又故人也。使当匈奴,卒亡入匈奴。吴芮乃以长沙卑湿之国,使当南越,则以国小仅存耳。故又大封同姓:荆以王贾,楚以王交,代以王喜,齐以王肥,吴以王濞。然非制也,是以卒有吴、楚七国之乱。何则?汉天子止有关中、巴蜀等十五郡,而诸侯王连城列邑,被于三边,固不可与成周竝论矣。记曰:「礼,时为大,顺次之。」三代封国,后世郡县,时也。因时制宜,以便其民,顺也是。又岂宗元之所谓势者非耶?呜呼!自予前説而观之,则天下古今之变,至秦而势为已极;自予后説而观之,则天下古今之变,至汉而势有不同。管见之説,守儒之常论也。然而又曰:「欲行封建,先自井田始。」夫封建、井田二者,葢同出于尧、舜、禹、汤、文、武之盛时。上之则分土列爵以建国,下之则分田画野以居民。井田小,封建也;封建大,井田也。秦汉以来,井田废矣,则是封建之法,虽欲不废,而为郡。县也,尚可得哉?张氏大乐▯机赋论后题
译胡氏《管见》:唐代柳宗元《封建论》后题。我曾经读柳宗元的《封建论》,他说封建制度经历古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都不能废除它;并不是不能废除,而是形势不允许,所以封建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所造成的。胡氏《读史管见》却说:封建制度,是圣人用来顺应天理、承接人心,是为天下公利奠定大端大本的制度。柳宗元的说法不对。我于是根据这一点加以考察,天下古今的变化日趋无穷,也不能用一个标准来概括论断。自夏后氏衰落以后,有扈之战、洛汭的田猎、商丘的迁徙、斟鄩和斟灌的依附,禹的祭祀仍不绝如一线。昆吾强盛,从卫迁到许,又明显地向世人自称为霸,这是一次变化。商、周也因此取得天下。到了周朝东迁,诸侯削弱,世袭大族专权;鲁国有三桓,晋国有六卿,郑国有七穆,孙宁在卫国,崔氏、高氏在齐国,天下到处都是这种滔滔不绝的局面。鸡泽的一次会盟,溴梁的一次盟誓,国君像上面系着的旒旗一样受人牵制,大夫们却在下面互相歃血结盟,这又是一次变化。三晋的田和也因此取得了国家。孔子说:“天下有道,礼乐和征伐由天子发出;天下无道,礼乐和征伐由诸侯发出。由诸侯发出,十代之中很少有不失掉政权的;由大夫发出,五代之中很少有不失掉政权的;陪臣掌握国家命令,三代之中很少有不失掉政权的。”这大概是概括论述天下形势。战国时代,兵力日益被使用,游说之士放纵行动;申不害、韩非凭借法术,商鞅、李悝凭借耕战,苏秦、张仪、犀首凭借合纵、连横,各自把才能分送到诸侯的国家。秦始皇虽然大肆搜捕驱逐客卿,最终完成吞并六国的谋划,也有客卿的功劳。这是天下的一次变化,最终又归于士人。天下统一以后,秦始皇自认为前代没有人能比得上自己,于是全面实行郡县而废除封建,不封王自己的子弟;杀害豪杰,销毁兵器,毁坏著名城池,想把天下的兵器全部屏除不用,却又贪婪凶狠而不知满足,科罚徭役不断发布,百姓不能承受。陈胜、吴广挥臂一呼,拿农具当兵器,而百姓跟从作乱的十户中有七户。项羽是楚国灭亡前旧将的儿子,刘季只是泗上亭长,却分割天下,立十八个王;又过了五年,天下全部归属汉朝。这又是天下的一次变化,最终归于平民。唉!圣王不再出现,世道越来越低下,天下的变化,也不知道最终会到哪里。这难道不是柳宗元所说的“形势”吗?还是再考察一下:尧、舜、禹、汤的时代太遥远了,到周代才记载得比较详细。商纣混乱时,天下归附周朝的有三分之二,周武王正是凭借这一点战胜商朝。商朝的顽民即使迁到洛邑,仍然不服从,周人又告诉他们商朝自取灭亡、周朝承受天命,并慰劳安置他们,用尽心力,然而仍不能使他们彻底安定。商奄等四国造成的祸患,在当时周朝幸而没有奔溃动摇,难道没有原因吗?大概周都在丰、镐,而周文王的德化向南 распространя到汝坟、汉广一带;洛水以东的冀、青、兖三州原来属于商纣,周又大封同姓和异姓功臣来镇守。鲁国,是周公的封国;齐国,是太公的封国;东海、淮夷、徐、莒等地的势力,对此有所畏惧,便不敢行动。燕国,是召公的封国;成王灭掉唐国后,又把唐地封给唐叔,唐国处在北方边境,北戎、追貊之类的势力有所畏惧,便不敢越境。成王住在丰邑,周公又亲自居住在洛邑统辖东方。商奄灭亡后,康叔把它作为封国建立卫国,微子把它作为封国建立宋国;虽说是用德行治理,也是在向天下显示形势。秦始皇开始统一天下,占据关中,废除封建,不让自己的子弟为王。到了秦二世时,关东盗贼蜂起,郡县官吏有的投降,有的战死,没有一个肯坚守。汉朝兴起,鉴于秦朝的弊端,在项羽专制之后,把燕、赵、梁、楚、太原、淮南等地封给许多异姓为王,所以高帝一生之中,用兵终于稍稍停息。韩王信,是高帝亲近宠幸的人;卢绾,又是高帝的旧友。让他们抵御匈奴,最终都逃亡投奔匈奴。吴芮若让他以长沙这个低湿之地抵御南越,那么长沙只会因为国土狭小而勉强保存。因此又大封同姓:封荆地给刘贾为王,封楚地给刘交为王,封代地给刘喜为王,封齐地给刘肥为王,封吴地给刘濞为王。但这不是长久之策,所以最终发生吴、楚七国之乱。为什么呢?汉天子只有关中、巴蜀等十五郡,而诸侯王连城列邑,势力延及三边,本来不能与周成王时代相提并论。《礼记》说:“礼制,以合乎时宜为大,顺应次之。”三代封建国家,后世实行郡县,都是时势使然。根据时势制定适宜的制度,使百姓便利,就是顺应。又怎么能说不是柳宗元所谓的形势呢?唉!从我前面的说法看,天下古今的变化到秦代,形势已经发展到极点;从我后面的说法看,天下古今的变化到汉代,形势又有所不同。胡氏《管见》的说法,是守持儒家常论的说法。然而它又说:“要实行封建,必须先从井田开始。”封建、井田二者,大概都产生于尧、舜、禹、汤、文、武的盛世。上面分封土地、排列爵位来建立国家,下面划分田地、划定郊野来安置居民。井田小,就是封建;封建大,就是井田。秦汉以来,井田已经废弃,那么封建制度即使想不废除,而要实行郡县制,也还能够保留下来吗?张氏《大乐玄机赋论》后题
乡予北游京师,闻太常所用乐本,大晟之遗法也。自东都不守,大乐氏奉其乐器北趋燕都。燕都丧乱,又徙汴蔡。汴蔡陷没,而东平严侯独得其故乐部人。及国初有防征乐,东平太常徐公遂典乐。向日月山奏观,乞增宫县登歌,文武二舞,令旧工教习,以备大祀。故今乐户子孙犹世籍河汴间,仅能肄其钟鼓铿锵,不复能究其义矣。予因考求前代议乐,自和岘以下,更六七钜公,而议论莫之有定。前日之宿县者,本谓乐和曽,未几时,倐已改铸。或云乐失之清,或云乐过于浊。乐工冶卒且深猒其炉鞴皷铸之劳,则或自取其乐之恊,时加铜齐以济之。当轩临试,虽以老师宿儒,终不能必悟其铜齐之轻重,而徒论其铜律之清浊也。迨夫崇宁之世,魏汉津乃以蜀一黥卒为造大晟乐府,遂颁其乐书于天下。葢谓古之制乐者,惟黄帝、夏禹得乐之正。何则?圣主之禀赋,上与天地隂阳为一体,声则为律,身则为度。故夫黄帝、夏禹之制乐,实自其身而得之。臣今请以圣主中指三节三寸定黄钟之律,中指之径围,又即据而定为度量权衡,乐以是制。则臣将见其合天地之正,▯阴阳之和,而得夫金石清浊之宜矣。当是时,惟丞相蔡京最神其説,先铸帝鼐八鼎,复造金石钟簴,雕几刻镂,葢极后世之选已然。以崇宁之指尺既长,而乐律遂髙。虽汉津亦自知之,尝私谓其弟子任宗尧曰:「乐律髙,北方▯鼎水又溢出。律高则声过哀而国乱,水溢出则国有变而境土丧没。是不乆矣。」呜呼!汉津所制,岂复有加于和岘以下诸人所论之乐哉?然且至今沿袭相承,未闻有所改作。乐殊不可以草创苟且而遽定也。虽然,崇宁之乐亦可变矣。葢古之论乐者,一曰古雅乐,二曰俗部乐,三曰畨部乐。古雅乐更秦乱而废,汉世惟采荆楚燕代之讴,稍恊律吕,以合八音之调。不复古矣。晋宋六代以降,南朝之乐多用呉音,北国之乐仅袭边声。及隋平江左,魏三祖清商等乐存者什四,世谓为华夏正声,葢俗乐也。至是,沛国公郑译复因▯兹人白苏只婆善弹琵琶而翺七调,遂以制乐。故今乐家犹有大石、小石、大食、般涉等调。大石等国本在西域,而般涉即是般赡,华言羽声。隋人且以是为太簇羽矣。由是观之,汉世徒以俗乐定雅乐,隋氏以来则复悉以俗乐定雅乐。唐至▯宗,畨部坐、俗部立,乐工肄乐坐技不通,然后发为立技。立技不精,然后使教雅乐。天下后世卒不复知有古雅乐之正声矣。自唐歴宋,大抵皆然,是犹未能究夫乐律之元,而仅拳拳于黍尺、指尺之同异。及乎大晟乐府之立,吾殆未知其尚有俗乐之杂耶?抑果雅乐之正也?夫以雅乐平淡而声缓,俗乐繁碎而声急。今大晟之乐律太高,乐声急矣。当大晟乐书之行,教坊色长张俣曽制大乐▯机赋,论七音、六十律、八十四调,本不脱乎▯兹、白苏、祗婆之旧。正行四十大曲,常行小令,四部弦管,犹或尚循乎大唐、五代、黎国法曲之遗。此非俗乐之杂行者乎?宜雅乐之未易遽复也。然吾就俣之所学,尝谓乐工肄乐,先须通逹强记,巧妙斡旋,复穷十载晓夜之思,而务谙前人格范之固,不可以草茅无识而轻议乐。又况汉津蜀一黥卒,窥范景仁、司马君实之议论,而且得与夫黄帝、夏禹配食于乐成之庙,尚可至今沿袭而不变耶?呜呼!诚以世之通音晓律者或少也夫?何天下四方之所尚,殊方伎乐率多轻儇剽杀、嗥呶纵肆,前缓后骤,不中音节。它则倡优杂剧类耳,青红涂抹,子女杂扰,导淫教媟,不得禁止。然以殊方之乐音节不中,则声气浅浮而日趋于薄。倡优之伎禁止不得,则风俗流荡而不知所返。此虽小节,所系甚大。汉谚有云:“宫中好髙髻,城中髙一”尺宫中好长袖,城中全匹帛。意者朝廷合议,先正雅乐,然后天下四方悉更殊方。二部之不正者,悉归于正而后止。殆不可视是为千古之絶学也。然古者律厯二事,更相为用。太史郭公一尝定厯,诚旷世所未有。予谓宜依古法,缇室葭灰随月候气。天地之中气既应,则钟律之中声当无有不应者。要在乆而后验,乐殊不可以草创苟且而遽定也。呜呼!崇宁之乐亦可变矣,吾又安得夫伶伦、牙旷之徒而与之共论乐哉!续琴操哀江南宋季有以善鼓琴见上者,出入宫掖间,汪姓,忘其名。临安不守,太后嫔御北,汪从之,宿留蓟门数年。而文丞相被执,在狱,汪上谒,且勉丞相必以忠孝白天下,予将归死江南。及归,旧宫人防者十八人,酾酒城隅,与之别,援琴鼓再行,泪雨下,悲不自胜。后竟不知所在。嘻!汪葢死矣。客有感之者,为续琴操曰《哀江南》,凡四章。我赴蓟门四之一
译先前我北游京师,听说太常所使用的音乐,是大晟府遗留下来的制度。自从东都失守,太乐署的人带着乐器向北逃到燕都。燕都发生丧乱,又迁往汴、蔡。汴、蔡陷落后,只有东平严侯得到原来的乐部艺人。到了国初有诏征召乐工,东平太常徐公于是掌管音乐。过去在日月山演奏观礼时,请求增加宫县、登歌以及文武二舞,命令旧乐工教习,以备大祀。所以如今乐户的子孙仍世代登记在黄河、汴水之间,只能学习钟鼓的铿锵声响,再也不能探究其中的意义了。我于是考察前代关于音乐的议论,从和岘以下,历经六七位大人物,却没有谁能使议论确定下来。以前悬挂的编钟,本来认为乐声和谐,不久却忽然改铸。有的说乐声失之于清,有的说乐声过于浊。乐工和冶工又深深厌恶熔炉、风箱、鼓铸的劳苦,于是有时自己取得乐器的和谐,按时加入铜料来调节。当面对乐器试奏时,即使老师宿儒,最终也不能确切辨明所加铜料的轻重,只是徒然议论铜律的清浊。到了崇宁年间,魏汉津竟以蜀地一个受黥刑的士卒来制造大晟乐府,于是把他的乐书颁行天下。大概他的说法是,古代制作音乐的人,只有黄帝、夏禹得到了音乐的正道。为什么呢?圣明君主的禀赋,上与天地阴阳合为一体,发声便成为律,身体便成为度。因此黄帝、夏禹制作音乐,实际上是从自身得到依据。臣如今请以圣君中指的三节、三寸来确定黄钟之律,又以中指的直径和周围长度为依据来确定度量衡,音乐便依此制定。这样臣将看见它符合天地的正道,调和阴阳的和气,并得到金石乐器清浊适宜的标准。当时,只有丞相蔡京最把这种说法当作神奇,先铸造帝鼐八鼎,又制造金石钟簴,雕刻装饰极尽后世选择之能事。然而由于崇宁时期的指尺已经偏长,乐律便过高。即使魏汉津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曾私下对弟子任宗尧说:“乐律太高,北方玄鼎的水又溢出来了。乐律高,声音就过于悲哀,国家就会动乱;水溢出来,国家就会发生变故,疆土就会丧失。这种情况不会长久了。”唉!魏汉津所制定的音乐,难道真能超过和岘以下诸人所议论的音乐吗?然而至今仍沿袭相承,没有听说有所改制。音乐实在不能草率苟且地仓促确定。即便如此,崇宁的音乐也是可以改变的。古人论乐,大致有三类:一是古雅乐,二是俗部乐,三是番部乐。古雅乐经历秦乱而废弃,汉代只采集荆楚、燕、代的歌谣,稍稍调和律吕,以符合八音的声调,不再是古乐了。晋、宋六代以来,南朝的音乐多使用吴地声调,北方国家的音乐只承袭边地声调。到隋朝平定江左时,魏三祖清商等音乐保存下来的只有十分之四,世人称为华夏正声,其实是俗乐。到这时,沛国公郑译又因为龟兹人白苏只婆善弹琵琶而能弹奏七调,便据此制作音乐。所以如今乐家还有大石、小石、大食、般涉等调。大石等国本在西域,而般涉就是般赡,汉语称为羽声。隋人还把它作为太簇羽调。由此看来,汉代只是用俗乐来确定雅乐,隋代以来又完全用俗乐确定雅乐。唐代到玄宗时,番部乐坐奏,俗部乐立奏;乐工坐着学习音乐,技艺不通,然后才发展为站立演奏;站立演奏的技艺不精,然后才让他们教授雅乐。天下后世最终再也不知道古雅乐正声是什么了。自唐历宋,大体都如此,仍然没有探究乐律的本源,只是在黍尺、指尺的异同上拘泥。到了大晟乐府建立,我几乎不知道它是否还夹杂着俗乐了。还是它果真就是雅乐的正声呢?雅乐平淡而声音舒缓,俗乐繁杂而声音急促。如今大晟乐的乐律太高,乐声也就急促了。大晟乐书颁行时,教坊色长张俣曾经制作《大乐玄机赋》,论述七音、六十律、八十四调,本来没有脱离龟兹、白苏、祗婆的旧法。正式演奏的四十大曲,通常演奏的小令,四部弦管,也还常常沿用唐代、五代黎国法曲的遗法。这难道不是俗乐混杂其中并流行吗?雅乐自然不容易一下子恢复。然而我根据张俣所学,曾经说过:乐工学习音乐,首先必须通达博闻、强于记诵,技巧精妙、运转灵活,还要穷尽十年昼夜思考的功夫,务必熟悉前人的规范,不能让没有见识的草野之人轻率议论音乐。何况魏汉津只是蜀地一个受黥刑的士卒,窥取范景仁、司马君实的议论,却还能在乐成之庙与黄帝、夏禹一同配享,难道还可以让这种制度至今沿袭不变吗?唉!实在是因为世上通晓音律的人或许太少了吧?天下四方所崇尚的音乐,各地的技艺大多轻浮急促、剽悍杀伐,前面缓慢,后面骤急,不合音节。其他的则大都是倡优杂剧一类,涂抹青红,男女混杂,诱导淫乱、教人轻薄,不能禁止。然而各地音乐的音节不合规范,声音气势浅薄浮荡,日益趋于轻薄;倡优的技艺又不能禁止,风俗便流荡而不知道返回正道。这虽然是小节,关系却非常重大。汉代谚语说:“宫中喜爱高发髻,城中便把发髻梳得高一尺;宫中喜爱长衣袖,城中便用尽整匹帛来做。”想来朝廷应当共同议定,先整顿正雅乐,然后天下四方一律改变各地音乐;两部音乐中不正的部分,全都归于正道之后才停止。大概不能把这看作千古绝学而置之不理。然而古代律、历二事,常常相互配合使用。太史郭公曾经制定历法,确实是旷世未有的成就。我认为应当依照古法,在缇室中随月份节候燃烧葭灰以测气。天地之间的中和之气既然应验,钟律中的中和之声自然没有不应验的。关键在于长久之后才能验证;音乐实在不能草率苟且地仓促确定。唉!崇宁的音乐也是可以改变的,我又到哪里去得到伶伦、师旷那样的人,同他们共同讨论音乐呢!续琴操《哀江南》宋朝末年,有一个因为善于弹琴而被皇帝召见的人,出入宫禁之间,姓汪,忘了他的名字。临安失守,太后和嫔妃们向北迁徙,汪某跟随她们,在蓟门停留了数年。后来文丞相被俘,在狱中,汪某前去拜见,并且勉励丞相一定要用忠孝向天下表明自己,说自己将要回到江南以死报国。等到他回来,旧宫人中随行的人有十八个,大家在城角斟酒,与他告别;他取琴弹奏两遍,眼泪像雨一样落下,悲痛得不能自胜。后来终于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唉!汪某大概已经死了。有客人对此有所感触,替他续作琴操,题为《哀江南》,共四章。我赴蓟门,四章之一
我赴蓟门,我心何苦?我本南人,我行北土。眎彼翼轸,客星光光自陪辇毂。乆涉戎行,靡岁不战,何兵不溃?偷生有慼,就死无罪。莽莽黄沙,依依翠华。我皇何在?忍恤我家。瞻彼江汉四之二瞻彼江汉,截淮及楚,起兵海隈,亡命无所,枕戈待旦,愤不顾身。我眎王室,谁非国人?噫嘻!昊天使汝缧絏,奸党心寒,健儿胆裂。黄河万里,氷雪峨峨。尔死得死,我生谓何?我操南音四之三我操南音,爰酌我酒。风摧我裳,氷裂我手。薄送于野,曷云同归?自贻伊阻,不得奋飞。持此盈觞,化为别泪。昔也姬姜,今焉憔悴?山高水逺,无相见时。各保玉体,将死为期。兴言自古四之四兴言,自古使我速老。麋鹿是游,姑苏荒草起,秣我马裵。囘旧乡,江山不改,风景忘亡。谁触尘埃,不见日月?梨园云散,羽林鸟没。吞声踯躅,悲风四来。尔非遗民,何独不哀?右续琴操哀江南者四章,章四解。或传粤人谢翺作。读其辞甚悲,因其辞以推其心,则其所悲又有甚于此辞者,谓非翺作不可也。当宋季年,大兵压境,两宫且以琴酒自娱。故老言度宗在宫中常以壶觞自随,尽日不醉。权臣弄国,江上之师不暇一战,反以防闻。葢必有以壅塞其耳目,蛊惑其心志而然欤?否则栗栗危惧之不防,而又何乐于酒?借令长江天堑,北军不能飞渡,安能坐守东南数郡为一▯兹国哉?梁萧绎时,江陵戒严,百官戒服听讲老子。中既辍讲,谍者言魏军不出,四境帖然,又复开讲。一日以至力屈就擒,身困缦幕,虽拔刀斫桉,不得悔。嘻!宋季然矣。夫人者乃能以善鼓琴见上,吾意其不为邹忌,必为雍门周。纵不能一悟主听使之少有更张,亦能使之立若破国亡邑,至闻疾风飞鸟之声,穷穷焉,固无乐已。及大事已去,独其心怏怏犇走万里,若不释然者。嘻!亦晚矣。天寳盛时,歌者李▯年恩遇无比。禄山乱,▯年流落江南,每歌数阕,四座莫不叹息泣下。又况天地黯然,山河顿异,使夫人者尚在,庸不有以泣▯年者泣之乎?予谓琴操多出于忧愁穷苦之人而有所守者,翺之于辞适契焉,故録之。若曰南风不竞,则自古见之矣,尚何言哉?尚何言哉?伊耆氏大蜡乐歌辞大蜡之礼废矣。记礼者曰:伊耆氏始为蜡。蜡也者,索也。岁十二月,合聚万物,索飨之也。又曰:天子大蜡八。八蜡以记四方。四方年不顺成,八蜡不通顺成之方,其蜡乃通,以移民也。葢夫天地之大德曰生,发之而为庶人庶物,阳舒而阴敛,云行而雨施,功加于歳,则报之以岁;事之成,劳着于民,则飨之以国典之正。伊耆氏果何氏也?将始之教民以田者也。三礼义宗曰:伊耆氏,神农之别号。后之蜡者,先啬祀神农,司啬祀后稷,则固非伊耆氏之蜡也。烈山氏之子柱,本为稷,而周人更用弃。礼且有若是者。明堂位载鲁有伊耆氏之乐,而周官籥章掌豳籥者,郑▯又析豳风七月一诗以配之。或祈田祖,或乐田畯,或息老物,籥岂伊耆氏之苇籥者乎?自秦始置腊,汉魏之间,二礼竝行。魏髙堂隆曰:古之王者,各用其五行之运,盛者为蜡,终者为腊。及隋开皇,乃停十月之蜡,而但行十二月之腊。唐贞观初,因之前,以寅蜡百神,夘祭社宫,辰然后腊宗庙。近世则蜡腊又特通行于一日矣。夫以夏正十月,周正为十二月,由周夏之正所建不同,卒致蜡腊之礼相袭无别。吕不韦月令孟冬之月,劳民休息,腊先祖五祀。郑▯注曰:此周之蜡也。然而蜡之为蜡,未尝及先祖五祀,岂秦制已混之乎?呜呼!大蜡之礼废矣。记礼者尚存其祝曰: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乐则无可考者,欲补是无益也。虽然,载芟良耜,圣人之经已,吾犹后世之复古者补焉。庸不有土皷苇籥,寂寥之末音者乎?遂从而録其辞。于穆泰鸿,俶降嘉谷。神莫帝隗,肖灵之鞠。经营标野,改荐腥熟。休哉!恤兹亿载,蒙福先啬一皇监下民,云胡其穑?笃生厥呱,克用封殖。恊风鸣条,垆土瘅发,嘉承天常,式保尔极。司啬二倬彼田畯,人遭阻艰。茅蒲袯襫,铫鎒以完。率育稚耋,告成万寳。越睊乃粒,我王之造。农三我田甫田,我行畷邮。翳桑之馌,童莠何秋?逖惟风后,井画九丘。盍不古处,允兹民逑。邮表畷四。大哉!广川疏写,中野稻人,潴波菑暵,以雨膏润。毕逮畚锸具举,丰年穰穰,永得我所坊五先王授民,肇濬兹洫,宿荄旉与胼胝是力,从横川▯经纬国都,自西徂东,慎不可逾水庸六。自古在昔,防共粢盛,有函斯活,田穉乃荣。昼穴何窃,獖牙弗狞,莫贙匪武,用迪厥成。《猫虎七》▯防盛阴,十月霜雪,草枯木凋,坏户咸闭,祛除妖盭,▯灭蛊▯,暑生寒死,不瑕有害昆虫八田居子黄隠君哀颂辞
译我奔赴蓟门,心中多么痛苦!我本是南方人,如今行走在北方土地。看那翼、轸二宿,客星光明地伴随车驾。长久经历军旅生活,没有一年不交战,哪一场战争不溃败?苟且偷生令人忧伤,走向死亡却并无罪过。茫茫黄沙,依依翠华。我的皇帝在哪里?怎忍心忧恤我的家国。瞻望那江汉,四章之二 瞻望那江汉,直到淮水和楚地;在海边起兵,亡命奔走而无处可去,枕着武器等待天明,愤激得不顾自身。我看着王室,谁不是国家的人?唉,苍天让你身陷囚禁,奸党因此心寒,健儿也胆裂。黄河绵延万里,冰雪高高堆积。你死得其所,我活着又算什么呢?我弹奏南方曲调,四章之三 我弹奏南方的曲调,于是斟酒送我。寒风摧折我的衣裳,冰雪冻裂我的双手。勉强送你到野外,哪里还说得上一起回来?这是自己造成的阻隔,不能奋飞相随。手捧这满杯酒,酒却化成了送别的眼泪。从前是姬姓、姜姓的贵族,如今为什么憔悴成这样?山高水远,再也没有相见的时候。各自保重身体,就把死亡作为约期。想起古代,四章之四 一想到古代的往事,就使我很快衰老。麋鹿在荒野游走,姑苏满地长出荒草,拿草料喂我的马。回望旧乡,江山没有改变,风景却仿佛被忘却、灭亡了。谁触犯尘埃,竟看不见日月?梨园的乐人如云散去,羽林军也如鸟群消失。我忍声徘徊,悲风从四面吹来。你不是遗民,为什么唯独不悲哀?以上是续录《琴操》中《哀江南》的四章,每章分为四解。有人传说这是粤人谢翱所作。我读它的辞句,感到十分悲痛;根据这些辞句推想他的内心,那么他所悲痛的又远胜于辞句本身,因此我认为若说不是谢翱所作,便不可能。当宋朝末年,元军压境,宋帝与太后还把弹琴饮酒当作娱乐。故老相传,度宗在宫中常常随身带着酒壶酒杯,整日喝得不醉。权臣把持国政,江上的军队来不及交战,反而把敌情当作警报上报。大概一定有人堵塞了他们的耳目,蛊惑了他们的心志,才会这样吧?不然,面对栗栗危惧的局势尚且不加防备,又怎么会以饮酒为乐呢?即使长江是天然险阻,北方军队不能飞渡,又怎能坐守东南数郡而成为一个龟缩的小国呢?梁代萧绎时,江陵戒严,百官穿着戒服听讲《老子》。中途停止讲经,间谍说魏军没有出动,四境安定,于是又重新开讲。一天,终于力量耗尽而被擒,身体困在帷幕之中,即使拔刀砍案,也无法后悔了。唉!宋朝末年正是这样。这位女子既然能够凭善于弹琴而进见君王,我想她若不是邹忌,就一定是雍门周。即使不能使君主一下子醒悟、改变政事,至少也能使他一想到国破城亡,听到疾风和飞鸟的声音,便忧惧不安,当然再也没有享乐的心情了。等到大势已去,只有他的内心仍然怏怏不乐,奔走万里,好像始终不能释怀。唉!也已经晚了。天宝盛世时,歌者李龟年受到的恩宠无人可比。安禄山作乱后,龟年流落江南,每次唱几阕歌,满座的人没有不叹息流泪的。何况天地黯淡无光,山河顿时变了样;假如这位女子还在,难道不会有使她哭泣、也使李龟年哭泣的事情吗?我认为《琴操》大多出自忧愁困苦而又有所操守的人,谢翱正好符合这种情况,所以把它录下来。至于说南风衰弱、国势不振,自古以来就看得到,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伊耆氏《大蜡》乐歌辞 大蜡的礼制已经废失了。记载礼制的人说:伊耆氏开始举行蜡祭。所谓蜡,就是广泛搜求、遍祭的意思。在岁末十二月,聚集万物,对它们一一求取、祭享。又说:天子举行大蜡,祭八类神灵。八蜡用来记念四方;四方中若有一年收成不顺的地方,八蜡便不在该方举行,等到丰收之年才举行,以便迁徙民众。大概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养,天地发动这种生养之功而形成万民万物;阳气舒展,阴气收敛,云运行而降雨,功劳施加于一年,便以一年之祭报答它;事情办成,劳绩显著于民众,便用国家正规的典礼祭享它。伊耆氏究竟是什么氏族?大概是最初教民耕田的人。三礼《义宗》说:伊耆氏是神农的别号。后世蜡祭时,先啬祭神农,司啬祭后稷,那么本来就不是伊耆氏的蜡祭了。烈山氏的儿子柱,本来就是稷,而周人改用弃。礼制尚且有这种变化。《明堂位》记载鲁国有伊耆氏之乐,而《周官·籥章》掌管豳籥,郑玄又把《豳风·七月》一诗分解来与之配合。有时是祈求田祖,有时是娱乐田畯,有时是让老弱之物休息;这种籥乐难道就是伊耆氏的苇籥吗?自秦代开始设置腊祭,汉魏之间,蜡、腊两种礼制并行。魏国高堂隆说:古代的君王各自按照五行运行的次序,旺盛的一行就举行蜡祭,终结的一行就举行腊祭。到了隋代开皇年间,才停止十月的蜡祭,只举行十二月的腊祭。唐贞观初年,沿袭此前的制度:寅日祭祀百神,卯日祭祀社宫,辰日才祭祀宗庙。近世则蜡祭、腊祭又特意在同一天举行。夏历的十月相当于周历的十二月,由于周历、夏历所建正月不同,最终导致蜡、腊两种礼制相互沿袭而没有区别。《吕氏春秋·月令》记孟冬之月,慰劳民众使其休息,腊祭先祖和五祀。郑玄注说:这是周代的蜡祭。然而蜡祭从未涉及先祖和五祀,难道秦代的制度已经把它们混淆了吗?唉!大蜡的礼制已经废失了。记礼的人还保存了它的祝辞:土地各归其宅,水流各回其沟壑,昆虫不要兴作,草木各归其泽地。至于乐章,则没有可以考证的了;想补作它也没有益处。虽然如此,《载芟》《良耜》这些诗已经是圣人的经典了,我还要替后世那些复兴古制的人补录它们。难道不可以有土鼓、苇籥那寂寥的末声吗?于是就把这些辞章录了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十月〕 多么盛美啊,泰鸿!最初降下嘉谷。神灵没有谁能比得上帝隗,细小的灵种由此孕育。整治田野,改用新鲜的牲肉和熟食荐祭。美好啊!怜悯这亿万年长久的生民,先啬因此蒙受福佑。——先啬一 皇上俯察下民,为什么还要使他们耕作?厚重地生育这些幼苗,使它们能够封殖成长。和风吹动枝条,黑土温暖而萌发;美好的收成承受天道常规,用来保全你的至极之功。——司啬二 那位显赫的田畯,使百姓遭受艰难。穿着茅草编的蓑衣,拿着锄耰把农具整治完备。他率领并养育幼者和老人,告成于万种宝物。于是禾谷成粒,这是我王所造成的。——农三 我那大片的田地,我沿着田间小路巡行。靠桑树遮蔽,带着饭食;童稚和杂草,哪一方能到秋收?遥想风后,划分井田为九州。为什么不居处在古代的制度中呢?确实可以使百姓相亲相聚。——邮表畷四 伟大啊!疏通宽广的河流,使水流排泄;中原田野得到灌溉,蓄积水波,治理旱灾,使雨水滋润土地。畚和锸等工具全都拿来使用,丰年庄稼茂盛丰足,永远得到我所居住的地方。——坊五 先王把土地授予民众,开始疏通这些沟渠;清除旧根,铺展土地,靠着胼胝之手出力。纵横的河道贯穿国都,自西向东,谨慎地不可越过水沟。——水庸六 自古以来,防备共同的祭祀谷物;有匣子便能保存它,田苗于是茂盛。白天有什么东西来偷窃?獖牙之兽不会凶猛,没有什么不靠武力防护,以此成就收获。——《猫虎》七 玄冥带来盛盛的阴气,十月霜雪降临,草枯木凋,破败的门户全都关闭;驱除妖邪,消灭蛊虫;暑气生而寒气死,不让有害的昆虫留下。——八 《田居子黄隐君哀颂辞》
始予弱冠时,从黄隠君游。隠君讳景昌,字明逺,世为婺之浦江人。自幼敦朴而开悟,及长,益通五经诸子诗赋百家之言。岩南公尝一再防予诣隠君,质春秋。隠君则曰:「墨守是非,初不可以草草矣。」已而予授其孙迪学,且尽发其春秋公谷举传论及三代用正日夜食之辨。每言春秋一书,自公谷氏口説相传至汉,然后着之竹帛。是故经有脱,编有错简,学者上畏圣经,下避贤传,讹舛诬漏,不敢较也。辨用正曰:「三代正朔,改正者必改月数,而春秋左氏为最明。太史推日食则曰:『当夏四月,是谓孟夏』,而经且书日食为六月。梓慎占星孛则又曰:『火之出也,在夏为三月,在商为四月,在周为五月』,而经且书宋卫陈郑之灾为五月。它如晋卜偃因童谣而验晋人之灭虢,又极有以见夫夏周数月之不同矣。」蔡氏传书乃曰:「三代之建正不同,月数不改。凡朝觐防同巡狩烝享之事,必以所建之正,至于数月皆起于寅。」呜呼!蔡氏之为是説,岂欲以嬴秦视三代耶?秦史所书冬十月以为岁首,后九月以为闰月,月建一差,闰法不合。后九非戌,而十月亦非亥矣。然而秦人自以端月为正,史以十月书于元年之首者,太初厯行汉世,追改之也。孰谓三代类是,而伊训必以十有二月为首岁者乎?辨日夜食曰:「天之七政,日月五星,皆动物也。而日月且有薄蚀之变。春秋据见而録,故言日有食之,不言所食,盖慎之也。」谷梁言王者朝日,日出而有亏伤,即是夜食,是以经不书日日辰晦朔,言日夜食不可以日定也。虽然,王者朝日则已见为昼食,非夜食矣。圣人岂能据所不见而即书之经耶?或曰:「春秋之经无日夜食,厯家之算天度,必知有日夜食。是传者因经以着厯数也。」予谓经书日食三十有六,后世善厯者推之,或有甲乙,或无晦朔,不闻言有日夜食,学圣人之学。岂不反为巫史家所笑乎?或曰:「世之登泰山者,夜半见海出日,当是而食,将夜食乎?抑昼食乎?」予谓古人之占天者,当昼则测日景,当初昏则验中星,自帝尧之分命羲和者,此其职矣。又何敢以▯闻杂説而轻议圣经者乎?自予当时观其辨日夜食,凛凛不可屈。后得巴川阳恪《春秋考正》一卷,言三代悉用夏时,不改月数,出入经史,无虑数百千言,隠君且明其不然,乃作《周正如传》,考章分条析文,极多此最其善持论者。尝又考古今诸家所赋诗,上起汉魏,下迄于六代陈隋而止,唐以来古体之作一变今体,不尽録也。间则致书岩南公,有古今体乐府之辨曰:「夫古诗三百篇之外,后人所为准者,惟汉魏为古体之宗,而唐沈宋则始为今体之倡。然乐府辞乃具古今体,何者?汉魏以还,言乐府者本是古体,及唐李太白《宫中行乐辞》、梨园之伎,悉弦歌之,特是今体律诗。王摩诘《渭城歌》,世以小秦王调歌之,又谓之阳关词,复是今体絶句。它如古挽歌辞,《左氏传》所载歌虞殡者,虽不可考,汉魏之间所歌《薤露》《蒿里》则犹古也。自唐至今之为挽歌者,必以今体五七言四韵为之,何耶?又如古乐府题《雉子班》《钓竿》等篇,唐徐彦伯、沈云卿方以五言今体为之,《河满子》一曲,司空文明又以五言二韵为之,尽今日之所谓律诗絶句者也,此果何耶?唐人诗集每有标题『古诗』『律诗』『古乐府』『歌』『引』『吟』『行』者,杜少陵集中独无乐府,旧尝累读而深疑之。盖夫古人之诗,一章一句,动合律吕,被之金石筦弦,播之羽旄干戚,与夫唱叹于工师瞽蒙之口,皆是诗也,何有诗与乐府之别哉?或者不悟,且曰:「此为四言,此为五言,此为七言,此为古诗,此为歌行,此为琴操。」呜呼,陋矣!此皆后世拟古者之一失也。昔者曹孟徳召李坚为鞞舞辞,欲以闻西园鼓吹之旧,坚以乱离乆废,不悉古曲。子建乃不泥古曲之名,遂别构之。何后世之言古曲者,就题立意,若宋、齐、梁诸人之所为者耶?宋、齐、梁诸人之所为,犹若是,则今体之拘拘者,吾可得而尽録耶?欲观古今体乐府之变,考吾之所自録者,槩可见矣。隠君晚自号田居子,因作《田居古调辞九章》。一章曰耕田,二章曰抱瓮,三章曰濯涧,四章曰暴日,五章曰候樵,六章曰倚窓,七章曰联蓑,八章曰酿酒,九章曰开径。每一客至,霑醉,恒击节高歌,超然自得。然颇自谓东都名士,大夫不欲以文士得名。及老,犹亲自删述不已,且曰:“吾耄矣,恐一旦即死,无以借手见古人,吾又岂得与夫文士齿哉?”
译我刚到弱冠之年时,曾跟随黄隐君交游。隐君名景昌,字明远,世代是婺州浦江人。他自幼敦厚朴实而又聪敏通达,长大后更加通晓五经、诸子、诗赋以及百家之言。岩南公曾一两次让我要拜访隐君,询问《春秋》。隐君说:“墨守是非的问题,起初绝不能草率处理。”后来我教他的孙子迪学习,并且把他关于《春秋》公羊、谷梁二传的举例、传文和论说,以及三代采用正朔、日食和夜食的辨析,全部发掘出来,日夜诵读。他常说,《春秋》这部书,从公羊氏、谷梁氏口头讲说相传到汉代,才写在竹帛上。因此经文有脱漏,篇章有错简;学者上畏惧圣人的经文,下顾忌贤人的传注,对于讹误、错乱、诬妄和脱漏,都不敢考订。关于采用正朔,他辨析说:“三代的正朔,凡是改正月的,必然也改月份的数字,而《春秋左氏传》对此最为明白。太史推算日食时说:‘按夏历是四月,这叫孟夏。’可是经文却把日食记作六月。梓慎占候孛星,又说:‘火星出现,在夏历是三月,在商历是四月,在周历是五月。’可是经文却把宋、卫、陈、郑发生的灾祸记作五月。其他如晋国卜偃根据童谣验证晋人灭亡虢国的事,也极其清楚地显示了夏、周月份数字的不同。”蔡氏注《尚书》却说:‘三代建立正月虽不同,月份的数字并不改变。’ 凡朝觐、会同、巡狩、烝祭、享祭等事情,必定按照所建立的正月举行;至于月份的数字,都从寅月开始。”唉!蔡氏这样说,难道是想把三代看成和秦代一样吗?秦史把冬十月记作岁首,把后九月记作闰月;月份的建置既然错了一位,闰月的制度也不相合。后九月并不是戌月,十月也不是亥月。然而秦人自己把端月作为正月,史书把十月写在元年开头,是汉代实行太初历以后追改的。谁能说三代也都像这样,而《伊训》一定把十二月作为一年的开始呢?关于日食、夜食,他辨析说:“天上的七政,即日、月和五星,都是运动的东西;日月尚且有相互侵掩的变化。《春秋》根据所见来记录,所以只说‘日有食之’,不说被什么食,大概是慎重的缘故。”谷梁说,君王朝见太阳,太阳升起时有亏损,就是夜食,所以经文不记日食发生的日、日辰、晦朔;说到夜食,就不能用日期来确定。虽然如此,君王朝见太阳时,既然已经看见它是白昼发生的食,便不是夜食了。圣人难道能根据没有看见的事情,直接写入经文吗?有人说:“《春秋》经文没有夜食,历法家推算天体运行,必定知道有夜食。这是传注者根据经文来阐明历数。” 我说,经文记载日食三十六次,后世擅长历法的人推算它们,有的日期相合,有的没有晦朔,从未听说有夜食;学习圣人的学问,难道反而要被巫史之流嘲笑吗?有人说:“世上登泰山的人,半夜看见海上升起太阳;如果这时发生日食,究竟算夜食还是昼食呢?”我说,古人观测天象,白天就测量太阳的影子,黄昏时就考察中星;从帝尧分别任命羲、和以来,这就是他们的职责。又怎么敢拿琐碎杂说轻率议论圣人的经书呢?当时我听隐君辨析日食、夜食,感到凛然不可屈服。后来得到巴川阳恪的《春秋考正》一卷,书中说三代全都使用夏历,不改变月份数字;出入经史,写了不下数百千字。隐君又阐明其说不正确,于是作《周正如传》,考订篇章,分条剖析文义,其中最能说明他善于持论。我还曾考察古今各家所作的诗,上起汉魏,下至六代陈、隋为止;唐以来古体诗转变为今体,便不全部收录。间或写信给岩南公,讨论古体、今体乐府的区别,说:“古诗三百篇以外,后人所遵循的,只有汉魏是古体诗的宗派;而唐代沈佺期、宋之问才开始倡导今体。然而乐府辞却同时具有古体和今体,为什么呢?汉魏以来,所谓乐府本来是古体;到了唐代李太白的《宫中行乐辞》,以及梨园艺人的作品,全都配弦歌演唱,其实只是今体律诗。王摩诘的《渭城歌》,世人用《小秦王》曲调来歌唱,又称为《阳关词》,也只是今体绝句。其他如古代的挽歌辞,《左氏传》所载歌唱虞殡的作品虽不可考,汉魏之间所唱的《薤露》《蒿里》却还属于古体。自唐至今所作的挽歌,必定用今体五言、七言四韵来写,这是为什么呢?又如古乐府题目《雉子班》《钓竿》等篇,唐代徐彦伯、沈佺期才用五言今体来写;《河满子》一曲,司空文明又用五言二韵来写,这些全都是今天所谓的律诗、绝句,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唐人的诗集中常有题作‘古诗’‘律诗’‘古乐府’‘歌’‘引’‘吟’‘行’的,唯独杜少陵集中没有‘乐府’一类;我过去反复诵读,深感疑惑。大概古人的诗,一章一句,动辄合乎律吕,配以钟磬管弦,配合羽旄干戚来演奏,又由乐工和盲人乐师口中歌唱叹咏,全都叫作诗,哪里有诗和乐府的区别呢?” 有些人不明白这个道理,还说:“这是四言诗,这是五言诗,这是七言诗,这是古诗,这是歌行,这是琴操。”唉,见识浅陋啊!这都是后世模拟古人的人的一种过失。过去曹孟德召李坚创作鞞舞辞,想让人听到西园鼓吹的旧曲,李坚因为战乱离散、旧曲久已废失,不能完全知道古曲。曹子建于是没有拘泥于古曲的名称,另行创作。为什么后世谈论古曲的人,却要依照题目来立意,像宋、齐、梁诸人所作的那样呢?宋、齐、梁诸人所作的尚且如此,那么今天拘泥于今体的作品,我难道能够全部录下吗?想要观察古体、今体乐府的变化,考察我所录的作品,大概就可以看到了。隐君晚年自号田居子,因此作《田居古调辞九章》。第一章叫《耕田》,第二章叫《抱瓮》,第三章叫《濯涧》,第四章叫《暴日》,第五章叫《候樵》,第六章叫《倚窓》,第七章叫《联蓑》,第八章叫《酿酒》,第九章叫《开径》。每当有客人来,他喝醉后总是击节高歌,超然自得。但他很自负地把自己比作东都名士,又不愿让大夫以文士的名声来评价他。到了老年,仍亲自不停地删改著述,还说:‘我已经老了,恐怕哪一天突然死去,就没有什么可以凭借着拿去见古人的;我又怎么能和那些文士并列呢?’
呜呼!《扬雄法言》书郑子真、李仲元;《王充论衡》书谷子云、吴君髙。子真名动京师,子云身为五侯之客,仲元非不有隠徳,君髙非不有文翰,而终以不显,奈之何哉?此殆当世逢遇之不同,初不可以士论贤否定也。隠君已矣,予故悉疏其文,且作哀颂一篇,就以祭之,使后人之读是者,知吾之所以哀隠君与夫隠君之所以自哀者矣。呜呼,悲夫!颂曰:呜呼!自古皆有死,今之死者已乎?可哀!方来如秋涛之未息,既往类老树之先摧。当其壮年,卓荦呻吟,占毕圣贤,合席迨其晚节,偃蹇浮湛,里闬渔钓,争隈生而无爵,没而无諡,直隠居行义而止耳。心之所存,道之所统,则或前有千古,后有万世,内有中国,外有九垓。予尝观其著书成箧,挥笔成瓮,将以穷经而致用,犹恐一旦先狗马填沟壑,无以自见于世。眼光流月,舌音转雷,倏焉荣华,兹固不能必料。其播之简牍,刻之琬琰,忽尔变灭,抑亦不得必禁其聚为燐火,委诸尘埃。呜呼!就君平日之所自论者,不待后世而悉验。虽使投塜兮赴弼,冶铜兮铸岛,孰知其学,孰慕其材?幸而属纩,幸而葢棺,幸而得塴,则终身之愿已哀,又何猜有?肴在俎,有酒在杯,歴上下四方,曽不可以复作。盍归乎来?观生堂铭义乌楼君国祯善医,自辟堂扁曰「观生」,请予铭。夫天地之大徳曰生,而我观其生,虽以圣人对时而育物者,率不逃乎肖象与形声。诚推其本,则民不夭札,物无疵疠,特在乎风雨之调,寒暑之平。遂充其技,则炎冷迭变,燥湿殊施,乃欲寄命乎蝱虫之甲翅,草树之根茎。上追苖父、僦贷季之神赜,下逮桑君、秦越人之智精,每能洞见乎心肝胆肺之系络,实有以杂致乎鍼砭汤熨之重轻。我求我医,何异操兵?视一身百骸之防,如国之有政;察山林海陆之产,则辛咸苦滑,犹干楯矛防,或宜野战,或类防城。然则兵本所以活国,医本所以活民,而特系于我用之能否。彼不度地而浪战,不诊脉而试药者,亦徒使夫天人之交戾,龙虎之妄争。是固未足以究夫观生之易,而尽彼卫生之经。猗欤!楼君幼通《难素》,长识运气,遂以医鸣。居药在▯,蓄书塞楹。吾然后知夫周秦邯郸之所贵者,悉踵于户,而无遁其情矣。
义乌楼君玉汝墓碣铭并序义乌楼君玉汝,既卒,予就其家求书。子光亨出《学童识字》一编,请予序曰:“凡盈天地之两间者,莫非物也。史皇、仓颉始制文字,而正名百物,天下之物举之而无穷。故古今字书之学,亦与之变而无穷。形声、事意、转注、假借,音同字异,音异字同,虽自一起而成文,极其变或至于什伯倍蓰而不止。两汉之世,悉▯小学,学童习之,罔有遗者。晋、魏以防士不师古,而俗书伪学之日胜,造字偏傍防画乱读,字轻浅重浊盭,小学学童识字日少,涉事日疏,造理日窒,慿私臆决,颠倒错逆,或以目前近事,几不名六畜,几不辨菽麦。况天下之物可举者,若是之无穷哉!呜呼,弊也乆矣。”葢今玉汝颇以暇日辑古今字书,尤注意音义声韵训诂同异,题曰《学童识字》。是虽未足以尽继古小学,然皆精致可传。予葢序是语已,复还其书。光亨泣且请曰:“书幸序已,墓上之碣独未有表者,敢重赐以铭。”按君楼氏,讳有成,字玉汝,世为婺之义乌人。曽祖昺,祖琰,父建中,咸业儒。君自宋季早以善词赋有声防江南,内附而君遂老家居。教授江淮提举司,闻君名,就檄君无为路儒学学録。君竟以不觊闻逹卒。家实至顺元年冬十一月十八日,享年七十八。配童氏,子男四人:长曰则仁,次曰于义,次曰弥老,幼则光亨也。孙男十三人:曰慧,曰用,曰性,曰韶,曰祐,曰武,曰行,曰善,曰与,曰玓,曰瓅,曰珍,曰琏。曽孙男六人:致宁,致康,致恺,致中,致和,致悌。光亨等即以卒月三十日,葬君于智者乡梅口山之原。自墓去家不越百举武而近。予观宋季以来,东南学者多承故家文献之遗,彬彬间出,而义乌何茂恭、喻叔竒兄弟最为翘楚。曽未百年,文墨寂寥,简编零落,可以使人长叹。而于邑者光亨,每言君辑古今字书,年已衰耄,然犹日夜发圣经贤传诸子杂书而诵之,随得随抄,遂成卷帙。呜呼,其老且勤也,若是,岂宜使之泯没无闻哉?是可铭已铭曰:有严斯栽,有瀐斯潴。谁欤窆者?曰:老一儒。妥尔魂魄,仞尔室庐。尔尝,尔烝,子孙靡不承。
渊颖集卷八
译唉!《扬雄法言》记载郑子真、李仲元,《王充论衡》记载谷子云、吴君高。子真名声震动京师,子云身为五侯的宾客;仲元并不是没有隐逸的德行,君高也不是没有文章才华,但最终都没有显达,这可怎么办呢?这大概只是他们在当世所遇的机会不同,根本不能据此评论士人的贤与不肖。隐君已经去世了,所以我把他的文章全部疏理出来,又作了一篇哀颂,借此祭奠他,使后世读到这些文字的人,知道我为什么哀悼隐君,也知道隐君为什么哀悼自己。唉,真令人悲痛!颂辞说:唉!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如今死去的人已经如此了吗?可悲啊!将来的人像秋涛一样接连不断,过去的人却像老树一样先行摧折。当他壮年时,卓然不群,苦心呻吟,研读圣贤著作,与人合席而坐直到晚年;后来困顿沉浮,居处乡里,捕鱼垂钓。活着没有官爵,死后没有谥号,不过是隐居守义而已。他内心所存的、道统所传的,有时可以上接千古,下传万世;在内可以涵盖中国,在外可以达到九垓。我曾看见他著书装满箱笼,挥笔写满大瓮,想要穷究经学并用于实际,还担心一旦先于犬马填塞沟壑,便没有机会向世人显明自己。眼光流转如月,舌声转动如雷;转眼间荣华消散,这本来就无法预先料定。他的文字传播在简牍上、镌刻在美玉上,忽然毁灭消失,也未必能够阻止它们聚成磷火、委弃尘埃。唉!按照您平日自己所说的话,不必等到后世就全部应验了。即使把文章投进坟墓、送入冥府,把铜冶炼成钱、铸成岛屿,又有谁知道您的学问、仰慕您的才干呢?幸而临终能够缚着绵絮,幸而已经盖棺,幸而能够下葬,那么一生的愿望就已经够悲哀了,又还有什么可猜疑的呢?祭桌上有肴,杯中有酒,遍历上下四方,却再也不能复生。为什么不归来呢?” 《观生堂铭》义乌楼国祯君擅长医术,自己建堂并题名为“观生”,请我为它作铭。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养,而我观察它的生养,即使圣人顺应四时来养育万物,也大都不能逃脱形象、形体和声息的规律。果真推究它的根本,那么百姓不夭折,万物没有疾病,只在于风雨调和、寒暑平衡。等到把医术推而充实,炎热和寒冷交替变化,燥气和湿气施用不同,于是竟想把生命寄托在虻虫的甲翅、草木的根茎上。上可追溯到苗父、僦贷季神秘精深的医理,下可达到桑君、秦越人的智慧精妙;常常能够洞察心、肝、胆、肺的联系和络脉,确实能够分别施用针刺、艾灸、汤药、熨法的轻重。我求医治病,与手持兵器有什么不同?看待一身百骸的防护,如同国家有政令;考察山林海陆所产之物,那么辛、咸、苦、滑等味,就像盾牌、矛戈,有的适合野战,有的类似守城。这样看来,兵器本来是用来使国家存活的,医术本来是用来使百姓存活的,而关键只在于使用它们的人能不能正确运用。不察地势便贸然交战,不诊脉便试用药物,也只会使天人相交而乖戾,龙虎妄自争斗。这本来还不足以穷究观察生养的道理,也不能尽通卫生养生的经典。美好啊!楼君年幼时就通晓《难经》《素问》,长大后懂得运气之学,于是凭医术闻名。他居处的药物堆满箱柜,藏书塞满屋柱之间。我这才知道,周、秦时邯郸医家的珍贵技艺,全都接踵来到他的门前,没有什么医理能逃过他的洞察。《义乌楼君玉汝墓碣铭并序》义乌楼君玉汝去世后,我到他家求取书籍。他的儿子光亨拿出一部《学童识字》,请我作序,说:“充满天地之间的,没有一样不是物。史皇、仓颉开始创制文字,用来给万物确定名称;天下的万物列举起来没有穷尽。因此,古今研究字书的学问,也随着万物变化而没有穷尽。形声、事意、转注、假借,声音相同而字不同,声音不同而字相同,即使由一个字开始形成文章,变化到极点,有时会达到十倍、百倍、倍蓰之多而不停止。两汉时代,这些全都属于小学,学童学习它们,没有遗漏。晋、魏以后,士人不以古人为师,俗书伪学日益盛行;造字的偏旁、笔画混乱,读音有轻有浅、有重有浊、有乖戾之处。小学中学童认识的字日益减少,接触事物日益疏远,推究道理日益窒塞,只凭私意臆测决断,颠倒错乱;有的人面对眼前的常见事物,几乎叫不出六畜的名称,几乎分不清菽和麦。何况天下可列举的万物,岂不是更加无穷吗?唉,这种弊病已经存在很久了。”如今玉汝常利用闲暇辑录古今字书,尤其注意音、义、声、韵以及训诂的异同,题名为《学童识字》。这虽然还不足以完全继承古代小学之学,但其中内容都精细而值得流传。我为这些话作了序,便把书还给了他。光亨哭泣着请求说:“这部书幸而已经作了序,墓上的墓碣却还没有表彰文字,冒昧地再次请您赐作铭文。”查考楼君姓楼,名有成,字玉汝,世代是婺州义乌人。曾祖昺、祖父琰、父亲建中,都以儒业为生。楼君在宋朝末年早年便因擅长词赋而在江南有声望;江南归附元朝后,他便老年居家。江淮行省提举司听到楼君的名声,特地下檄文征召他任无为路儒学学录。楼君最终因为不希求闻达而去世。楼君在至顺元年冬十一月十八日去世,享年七十八岁。配偶为童氏,有四个儿子:长子则仁,次子于义,次子弥老,幼子光亨。孙子十三人:慧、用、性、韶、祐、武、行、善、与、玓、瓅、珍、琏。曾孙六人:致宁、致康、致恺、致中、致和、致悌。光亨等人在去世当月三十日,将楼君安葬在智者乡梅口山的高地上。墓地离家不超过百举步,十分接近。我观察宋朝末年以来,东南学者大多承接故家文献的遗风,文雅之士不断出现,其中义乌的何茂恭、喻叔奇兄弟最为杰出。还不到一百年,文墨已经寂寥,简册典籍零落,足以使人长叹。光亨因此忧伤,每次说起父亲编纂古今字书,虽然年老衰迈,却仍然日夜发掘圣经、贤传、诸子和杂书来诵读,随时得到便随时抄录,终于编成卷帙。唉,他年老而且如此勤勉,难道应该让他的著述湮没无闻吗?这件事值得铭记,于是铭文说:这里筑有庄严的墓地,这里蓄有清水。是谁安葬在这里?回答说:是一位老儒。安顿您的魂魄,充实您的墓室。愿您享用祭祀,愿您接受烝祭,子孙没有一个不承继您的事业。《渊颖集》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