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頴集卷九
春花兮乱开,秋叶兮满堦。时不再来兮,我忧用老。久行懐思兮,我归无所。鸟则有翼兮,鱼则有鬐。▯霍有岳兮,江汉斯波。徘徊不进兮,尼彼路岐。仆夫告病兮,饥马【阙】我梦之归兮,吾乡我里。门阙依稀兮,墟墓则迩。魂神惝怳兮,一夕九徙。父母何在兮,敢及妻子?天隂嵗暮兮,北风之寒。曰:「我无衣兮,坐不能餐。」我拊我膺兮,摧我肺肝。闵天嗟嗟兮,喟其増叹。
三彭传昔在天地未判之初,混混沌沌,▯▯黄黄,载清载浊,实隂实阳,水火交运,日星乃光。爰有神人,厥名曰突,实生其间,吞吸元精,孕胚巨灵,上颅下趾,肩髀成形,口味鼻羶,目色耳声。一机既辟,万化则行。爰有三子,受氏惟彭孟琚、仲质、季矫,是名相其居处,托彼众甿,私其喜乐,潜觑黙争,吉凶纠纆,祻福抢攘,无有唇齿,谗言其兴,无有刀防,积不相能,人类用殄,鬼恠为朋。天下杂扰,而欲以听直于明庭。于是黄帝乃召天老而问曰:「朕治天下,尝以为天下已治矣,三光齐明,万物顺轨,敎流民人,徳洽逺迩,昆虫喙息,草木▯靡,华夏蛮貊,率我纲纪。彼独童狡嚚昬顽钝,椎鄙机心日滋,嗜欲锋起,是何人情之大不美也?彼三子者,何以敢于乱始欤?」天老对曰:「臣不识也,帝盍即是而诰焉。」孟琚率尔而前曰:「自臣之生,茫无识知,秉心多欲,触事即思,揣摩颠倒,神去鬼来,廽翔无象,捩转九垓,莫髙匪山,隳若阜□,莫浚匪渊,规我沼池,贪赢务啬,乗间抵巇,巧穷毫髪,枚数根荄,他人富利,视若已私,丛为怨府,袭作祻媒,眈逐注睛,舑舕流漦,已苟可得,靡有留遗。」仲质慼乎其容,以次进曰:「自臣有行,独我劳苦,勃然变色,赫尔赍怒,狭中浅量,牿脏鞣腑,言枪暴发,气鞴交鼓,霆砰电击,燀▯蠭午,草摇风动,淫毒齐弩,恌浮嚄唶,欬唾喑恶,诮讥是非颠错,横竖孰蛙睅眸,孰螳攘股,妄恃我强,一与时忤,千金解仇,睚眦为虏,世不我容,胡宁可数?」季矫后至,奋而称曰:「嗟乎异哉,伯仲之言,臣殆不敢以黙已。自臣之生,肆其杀残,按膝危踞,瞠目语难,犀渠鹤膝,蛇矛筡防,嚼肌泄愤,锲骨求瘢,力可防虎,雄狡弗完,射则命中,飞走欲殚。一言相加,六亲无驩,兵在其颈,髪上冲冠,精神熛发,魂魄遁奔,积骸为丘,流血成丹,战声未衂,敌胆已寒,志在我胜,畴测吾端?」扵是黄帝窅若有间,黯然。不怡,起,顾天老,复极其辞。已而,彼三子者逡廵拱立,错愕失次,同辞而进曰:「惟帝清问下民鳏寡无盖,臣虽不言,帝之视听可尽蔽欤?盖臣闻之,人生一世,本自化枢,孰不百年?我谓斯须倐其童防,驯至老枯。何头不秃?何体不臞?贵荣贱辱,利害争驱,死防病瘦,悲叹囚孥。开口笑言,能得几娯?纵情恣欲,岂我过逾?方其赋形,我有躯干,日忲美目,清扬雄髯,佼大肩背,丰厚手足,轻快语音如簧,容止若画。市童兴嗟,隣□窃睐,是皆自然,罔有过害。至若疲癃连蹇,痀瘘盲聩,歩趋如絷,顔面弗靧。视臣之全生而抱形者,百不逢一,孰可倚頼?饥羸危窘,菲恶困殆,褐裘不充,藜藿弗嘬。视臣之顺适而惬体者,千不遭一,复何怨悔?古人尝有言曰:『天生时而地生财,人则用之。』山丘之髙,川泽之卑,肖翘翾蠕,华实叶枝,时至气来,各有所【阙】宜是以人为万物之灵而实用夫万物岂我之私?然则世之所有天之所乐,但知性情,何有规矱?名车骏乗,鞍鞯辔络;芳醪美馔,鼎饪羃杓;竒声异伎,弦筝粉泽;任口醲鲜,随身煜爚。此殆臣兄弟之所喜闻,而时俗之所谓忧谑者也。嗟乎!人不可以无权,权高则廓,权降则韄;人不可以无势,势盛则烁,势倾则缚。惟泉滥觞而必逹,惟火燎原而必灼。顺臣者得志而相矜,阏臣者逆天而自蠚。是故思之不得而至怒,怒之不已而成僇。臣犹恐其未足以竭平生之志,骋一己之欲,徒大期俛仰而向尽,此所以终嵗犇跳而蔺轹者欤?虽然,彼凶而暴,世之下愚,罹法受戮,残辱狗猪,当其生存,恣意所如。此通而睿圣人之徒,黄馘槁项,饥饿体肤,及其没身,并尽丘墟。是盖天下之杂扰者,或脩或短,或黔或晳,或夀或殀,或遭病患,或遇祻讁,各有天命,弗劳人力,恒自困于昬睡,反谓臣之谗贼,而彼众人方欲以是而聴直于帝庭也。
译春花纷纷开放,秋叶铺满台阶。时机一去不再来,我的忧愁因此日益衰老。长久远行,心中怀念故乡;我要归去,却没有可以归宿的地方。鸟有翅膀,鱼有鳍。▯霍有山岳,江汉有波涛。我徘徊不前,被阻在道路岔口。仆夫告诉我疲病,饥饿的马【缺】我梦见归去,梦见我的乡里。门阙隐约可见,荒墟坟墓却已经很近。魂神 恍恍惚惚啊,一夜之间九次迁徙。父母在哪里?哪里还敢顾及妻子儿女?天气阴沉,岁暮将至,北风寒冷。有人说:“我没有衣服,坐着也不能进食。”我抚摸自己的胸膛,摧伤自己的肺肝。怜悯上天而声声叹息,长叹更加增多。《三彭传》从前天地还没有分判的时候,混混沌沌,玄黑与黄浊交杂;有清有浊,实为阴阳,水火相互运行,于是日月星辰才有光明。那时有一位神人,名叫突,确实诞生在其中;他吞吸元气精华,孕育巨大的灵体,上面形成头颅,下面形成脚趾,肩和髀也形成形状;口能辨味,鼻能辨香臭,眼能辨颜色,耳能辨声音。一个机括开启,万物变化于是运行。后来有三个儿子,分别得姓为彭孟琚、彭仲质、彭季矫;他们观察自己的处境,寄托于众多百姓之中,私自追逐喜乐,暗中窥视、默默争斗,吉凶纠缠,祸福纷扰。没有唇舌,却能兴起谗言;没有刀兵,却因积累不和而使人类灭绝,和鬼怪结为同党。天下混乱纷扰,人们想在朝廷上听取公正裁决。于是黄帝召来天老,问道:“我治理天下,一直以为天下已经大治:三光一同明亮,万物顺着轨道运行,教化流布于民众,道德遍及远近,昆虫安静休息,草木茂盛,华夏与蛮貊都遵从我的纲纪。为什么偏偏有些人童昏、狡猾、顽固、愚昧、迟钝,粗鄙而心机日益增长,嗜欲纷纷兴起?这是什么人情,竟然如此不美?那三个儿子凭什么敢于从根本上制造混乱呢?”天老回答说:“臣不知道,帝何不就此向他们诘问呢?” 孟琚率先上前说:“自从我出生以来,茫然无知,内心欲望很多,遇到事情就思虑,反复揣摩而颠倒错乱;精神离散,鬼魅来往,回旋不定没有形迹,周游九垓,没有比山更高的地方不想占有,没有比丘陵更低的地方不想毁坏;没有比深渊更深的地方不想窥测,连池沼也要规划为我的所有。贪求盈余,专务吝啬,乘隙钻营,技巧穷尽到毫发,逐一计算根荄。别人的富贵利益,看起来就像自己的私产;于是聚集成怨恨的渊薮,又接连成为祸患的媒介。我贪婪追逐,双眼凝视,伸舌流涎;只要能够得到,便没有什么会留下不取。”仲质脸色忧惧,依次上前说:“自从我有所行动,便只有我辛劳困苦;突然变色,盛怒而发作。心胸狭窄,气量浅薄,内心污浊,五脏受伤;言语像枪一样暴发,怒气像鼓风囊交相鼓动;雷霆震响,闪电冲击,火焰交错如蜂群;草木摇动,风势发动,淫毒一同发射。轻浮喧叫,咳吐恶声;讥刺嘲笑,把是非颠倒。横冲直撞,究竟谁像青蛙那样睁大眼睛,谁像螳螂那样张股争斗?妄自倚仗强力,一旦与时势相违,便以千金解怨,把小小的怨隙变成俘虏;世人不容我,哪里还能一一计数呢?”季矫最后来到,奋然说道:“唉,奇怪啊!兄长们的话,我实在不敢默默听过。自从我出生,就任意杀戮残害;按着膝盖高坐,瞪眼而说不出话。身披犀渠,手执鹤膝,持蛇矛和筡盾;咀嚼肌肉来发泄愤怒,刻削骨头以寻找伤痕。力量足以抵挡老虎,雄猛狡悍之物没有不被制服;只要放箭便必中,飞禽走兽都想杀尽。一句话加在一起,六亲便没有欢乐;兵器加在人的脖颈上,头发直冲冠帽;精神像火焰一样爆发,魂魄奔逃;尸骨堆成丘陵,鲜血流成红色。战声还没有停止,敌人的胆已经寒了;志向只在取胜,谁能猜测我的心思呢?”于是黄帝若有所思,黯然不悦,起身回头看着天老,又把话说了一遍。过了一会儿,那三个儿子徘徊着拱手站立,惊愕失序,一同上前说:“只是因为陛下清明地询问下民、鳏寡和无所依靠的人,难道臣等即使不说,陛下的视听就会完全被蒙蔽吗?臣听说,人生在世,本来处于变化的枢纽,谁能不活到百年?我以为人生不过顷刻,幼年短暂,逐渐走到衰老枯槁。哪一个人的头不会秃?哪一个人的身体不会瘦?富贵荣耀与卑贱耻辱,利害得失互相驱迫;死亡、疾病、消瘦,悲叹、囚禁、妻儿之累,接踵而来。张口笑谈,能得到多少欢乐?纵情放欲,难道是我们的过错吗?当初赋予形体时,我们有身躯骨干,眼睛明美,胡须清扬,肩背高大,手足丰厚,言语轻快如笙簧,容貌举止如图画。市上的儿童为之惊叹,邻人暗中侧目,这些都是自然本性,并没有过错和祸害。至于疲惫衰弱、困顿艰难,弯腰驼背,失明失聪,走路像被束缚,脸面也不能洗净;看看像我们这样身体完整、能够安享生命的人,百人中也遇不到一个,哪里可以依赖呢?饥饿瘦弱,危险窘迫,衣食粗劣而困苦危殆,粗布皮衣不能御寒,藜藿也没有可吃的。看看像我们这样顺遂舒适、身体惬意的人,千人中也遇不到一个,又还有什么可怨恨后悔的呢?古人曾说:‘天生四时,地生财物,人来使用它们。’山丘有高低,川泽有上下;飞翔爬行、细小蠕动的生物,花、果实、叶、枝,时令到了,气息到来,各有自己的【缺】所以说,人被称为万物之灵,实际上就应当使用万物,难道万物是我个人私有的吗?既然如此,世间所有、上天所喜爱的东西,只要懂得顺应性情,哪里有什么固定的尺度呢?名贵的车和骏马,鞍、鞯、辔、络;芳香的酒和美味的食物,鼎中烹煮、羃和杓;奇异的声音和技艺,弦琴、筝乐与脂粉;任凭口中享用浓厚鲜美的食物,随身使用光彩耀目的器物。这大概正是我们兄弟所喜闻,也是时俗所谓忧乐的事情。唉!人不能没有权力,权力高就能舒展,权力降低就会受束缚;人不能没有势力,势力强盛就能炫耀,势力倾覆就会被捆缚。泉水从源头泛滥,必定要通达;火势燎原,必定会灼烧。顺从我们的人得志而彼此夸耀,阻挡我们的人违逆天意而自取伤害。因此思求不得便发展为愤怒,愤怒不止便成为杀戮。我们还担心这仍不足以耗尽平生的志向、满足一己的欲望,只是大限俯仰之间将尽,所以终年奔跳、践踏别人吗?虽然如此,那些凶恶暴戾、世间最愚昧的人,触犯法律而受刑,被残害辱没得像狗猪一样,活着时却仍任意妄为;那些通达聪明、圣贤一类的人,面容枯黄,颈项干瘦,饥饿使身体受苦,到了终身死亡时,也一同化为丘墟。这大概就是天下纷扰的情形:有的寿命长,有的短;有的肤色黑,有的白;有的长寿,有的夭折;有的遭遇疾病,有的遇到祸患和责罚。各人都有天命,不是人力所能劳作求取的,却总是自己困在昏睡之中,反而说我们是谗毁、残害他人的人;而那些众人正想凭借这件事到皇帝朝廷上听取公正裁决。”
孰为直欤?于是黄帝乃召天老而告曰:「自朕之治天下,帝榆无道,侵欲诸侯,蚩尤暴起,兵乱冀州,太一奉符,天一献谋,一战而胜涿鹿,是都□巢营窟,风雨漂揺,果蓏蚌蛤,臭秽腥臊,民人告病,我是用忧,制彼药饵,务为民逑。彼三子者,叫嚣杂遝,兵之不可,药之不及。虽欲本其致乱之故,用以变之,毋乃天下终未能尽治欤?」天老对曰:「臣闻上古开物之时,天高地下,风气渐张,醴泉瀵注,地肤馨香,上飞下行,身有光芒。嵗久念食,嘉穟穰穰,民有争心,变生□穅,争之不已,殊厥井疆,天人既离,善恶乃彰。彼三子者,始得以自肆其奸,而莫之或攘。然臣甞稔其言矣:琚也多思,宜于长頋而却虑;质也多怒,宜于愤世而嫉邪;矫也多杀,宜于径情而直行。是诚有害于圣人大公至正之道者。臣则请帝杜其晏安之毒,敜其蹷痿之机,浣其腐肠之食齾。其伐性之媒,则彼三子者之致乱,犹可及止已。何谓天下之未能尽治欤?于是黄帝乃即齐宫,累月不亲政事,经年不迩声色。怳兮惚兮,而或与方防謵朋等问道具茨,合符釡山。且又神防于华胥氏之国,天下大治。由是三彭不振,遂至于亡。为説者曰:「予闻祝融之子,厥有大彭,实居彭城,是为彭姓。至周,有彭人别居庸蜀防卢之间,非其后也。盖今三彭氏本在于黄帝之世,则又异矣。虽然,大彭之后有彭祖,曽以雉羮享帝,帝锡之夀考至八百嵗。而彼三子者,乃幸人之有过,出谗于帝,以求享,而人用是祻患,妖札者相继。此则又与彭祖者果异欤?悲夫!」
潘生传潘生者,富阳人,世业农。幼防父,独与两弟奉母居间。出与人执塓甓,治筐筥,又为善工。大徳间,江南大饥,人民道墐者相望。自度无所得食,曰:“吾终无以给母,则母子俱死。等死,盍若用吾强壮,少延母旦夕活乎?”即以母属两弟,自佣囬鹘人。乃告母曰:“儿当佣钱塘数月,得钱米活家且自活,母勿忧。”既囬鹘人,得转卖辽东。辽东大家军戸,遣代戍虎北口。防上有诏,江淮子女流徙者众,禁人母得转掠饥民,使悉还乡土。遂从辽东给过所,道遇一女子,鸦鬟尾行。问之,则曰:“淮产也。昨因饥,父母弃我转徙数家,今主家使我归。君南人,傥挟我得同归乎?”扵是日即操瓢道乞,夜泊茅苇中。虽颠沛流落,亲狎日久,曽无一语少及。乱渡淮,曰:“我家通州今近矣,君盍送我到庄乎?”及女子上堂见父母,揽涕泣起,相抱持诘。门外同来者何人?即引生更衣,具酒肴,乐饮酒半,执醆跪曰:“吾女幸完骨肉,归见乡里,免罹霜露盗贼,君力也。今吾女犹处子,君谊声暴淮楚间。且君去家久,母不知在亡。嵗丁洊饥,乡闬必离析,庐舎必墟莽,虽有兄弟,亦恐不能自存活。吾家尚薄有园田,给饘粥,吾女实君箕帚妾也。君必无归,生则毅然谢曰:“吾何敢以若女为利哉?吾虽贱不读书,且义不敢取。况吾母固衰耄,度尚可活。万一母死,两弟傥或有一存,今遂不归,是吾遽死吾母也。吾又何忍即安此土乎?”遂告归。母死者盖三载,两弟亦死。生追制服,复食其故技扵乡,以终。为説者曰:凡人自立天地间,夫妻子母,天属也。人子事亲,候顔色,具甘膬,鞠躬尽力,虽生死不暂违。去今生,自弃其身,饥莩中规,奉其母。母幸粗延数日命,犹念母终身,可不谓孝乎?世衰民散,流离男女,或强暴侵陵,或謡诼善淫,鲜能自合扵礼法者。今生偶以涂路相遇,守节不汚,卒辞其防,可不谓义乎?呜呼!世之不及此者众矣。一恒人乃凛然类古独行君子,尚可谓世为无人邪?然生终以老死,没没视彼,妄夸奸佼,反以义侠特闻。呜呼!此又何为者耶?
译究竟谁是公正的呢?于是黄帝召来天老,告诉他说:“自从我治理天下以来,帝榆无道,侵夺欲求诸侯的土地;蚩尤暴然兴起,在冀州发动战乱。太一奉献符命,天一进献谋略,一战便在涿鹿取胜,于是把都城建在巢穴和窟洞中;风雨漂摇,瓜果、蚌蛤充作食物,臭秽腥臊,人民都困苦不堪。因此我忧虑,制备药物食饵,努力为百姓求取安乐。那三个儿子叫嚣杂乱,兵器不能制服他们,药物也来不及救治。即使想追究他们造成混乱的根由,用来改变它,恐怕天下终究不能完全治理吧?”天老回答说:“臣听说上古开创万物的时候,天高地低,风气逐渐舒张;甘美的泉水涌流,土地散发芳香;上有飞鸟,下有走兽,身体都带有光芒。岁月久了,人们想到食物,嘉谷丰收,民众便产生争夺之心;变化从糟糠之中产生,争夺不止,于是划分各自的井田疆界。天与人既然分离,善恶便显现出来。那三个儿子开始得以放纵奸邪,没有人能够排除他们。然而臣曾经仔细听过他们的话:孟琚思虑过多,适合长久回顾而反复忧虑;仲质怒气过盛,适合愤恨世道、嫉恶如仇;季矫杀心太重,适合任性直行。这确实有害于圣人大公至正之道。臣请陛下堵住安逸享乐的毒害,遏止使人跛弱的机心,洗涤腐坏肠胃的食物之害。” 至于败坏本性的媒介,只要制止那三个儿子所造成的祸乱,也还来得及。什么叫天下不能完全治理呢?于是黄帝来到齐宫,连续数月不亲自处理政事,整年不接近声色之乐。他精神恍惚,或许同方防、謵朋等人在具茨山问道,在釜山合验符命;又在华胥氏之国神游,天下于是大治。由此三彭不得振作,终于灭亡。为此议论的人说:“我听说祝融的后代中有大彭,他确实居住在彭城,这就是彭姓的由来。到了周代,有彭人分别居住在庸、蜀、防、卢之间,并不是大彭的后代。大概如今所谓三彭氏,本来都在黄帝时代,因而又是另一回事了。虽然如此,大彭的后代有彭祖,曾经用雉肉羹进献给帝,帝赐给他长寿,活到八百岁。可是那三个彭人,却幸灾乐祸地利用别人的过错,在帝面前进谗言,以求得祭享,百姓因此遭受灾祸,妖异和疫病接连发生。这三人与彭祖,果然又是不同的吗?可悲啊!” 《潘生传》潘生是富阳人,世代以务农为业。他幼年丧父,独自和两个弟弟侍奉母亲居住。外出替人搬运砖瓦,制作筐篓,又是技艺精巧的工匠。大德年间,江南发生大饥荒,路上饿死的百姓接连可见。他估量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得到的食物,便说:“我最终没有办法供养母亲,那么母子都会死。既然同样是死,何不凭我的强壮身体,稍微延长母亲几天的生命呢?”于是把母亲托付给两个弟弟,自己去给回鹘人做雇工。然后告诉母亲说:“儿子应当到钱塘做几个月的雇工,得到钱和粮食,既可以养活家里,也可以养活自己,母亲不要忧虑。”做了回鹘人的雇工后,他被转卖到辽东。辽东的大军户派他代替自己到虎北口戍守。此时皇上下诏,江淮地区因灾荒而流徙的子女很多,禁止人们再转卖、掠取饥民,要让他们全都返回故乡。潘生于是从辽东领取过所上路,途中遇到一个女子,梳着鸦鬟,默默跟随在后。问她,她说:“我是淮地人。昨天因为饥荒,父母把我遗弃了,我辗转被几家转卖,如今主人家让我回去。您是南方人,倘若带着我,能让我和您一同回乡吗?”于是当天就拿着瓢沿路乞讨,夜里停宿在茅草芦苇之中。虽然颠沛流离,与她亲近相处日久,却从未有一句话稍微涉及男女之事。渡过淮河时,他说:“我家在通州,现在近了,您何不送我到您的庄上去呢?”等女子进堂见到父母,便擦着眼泪哭起来,彼此抱持,互相询问。“门外那个和你一同来的人是谁?”随即把潘生领进去更换衣服,备办酒菜。饮酒到一半,女子的父亲拿着酒杯跪下说:“我的女儿幸而保全了骨肉亲情,回来看见乡里,免遭霜露和盗贼之祸,这是您的功劳。如今我的女儿仍是处子,而您的义举声名已经传遍淮楚。况且您离家已久,不知道母亲是死是活。连年丁逢饥荒,乡里一定离散,房屋也一定荒废,即使有兄弟,恐怕也不能自保而活下来。我家还略有些园田,可以供给您粥饭;我的女儿实在可以做您的妻妾。您一定不要回去了。”潘生毅然辞谢说:“我怎么敢把您的女儿当作谋利的对象呢?我虽然卑贱而且没有读过书,但按义理也不敢娶她。何况我的母亲本来已经衰老,估计还可以活着。万一母亲去世,两个弟弟或许还有一个活着;如今竟然不回去,就是我仓促间害死母亲。我又怎么忍心立刻安居在这里呢?”于是告辞回去。母亲去世时,大概已经过了三年,两个弟弟也都死了。潘生追服丧服,又回到乡里从事原来的技艺,以此终其一生。为此议论的人说:凡人立身于天地之间,夫妻、父母子女,都是天性亲属。子女侍奉父母,察看父母脸色,准备甘美脆嫩的食物,恭敬谨慎、竭尽全力,即使生死关头也片刻不违背。潘生离开今生的安逸,主动舍弃自身,在饥饿将死之中谋求生路,奉养母亲;母亲幸而勉强延续了几天生命,他还想着母亲一生的安危,这难道不能称为孝吗?世道衰败、百姓离散,流离中的男女,有的被强暴侵凌,有的用谣言诬陷并诱骗淫乱,能够按照礼法自守的很少。如今潘生偶然在路途中遇到这个女子,守住节操而不玷污她,最后辞谢了她的父亲,这难道不能称为义吗?唉,世上比不上这种人的多了。一个普通人竟然凛然有如古代独行的君子,难道还可以说世上没有人吗?然而潘生最终老死,默默无闻;反倒看着那些妄自夸耀奸诈狡猾的人,以义侠著名。唉,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韩蒙传韩蒙者,永丰人,家本江东大姓,善贾,至蒙益蓄,善田逾数万亩,计【阙】常低首下气,类懦夫,女子未尝敢出纎芥语,钳制人,视嵗贫有鹑馁,给盐米炭,死或给棺,蒙乡里待蒙举火者,或数十家,蒙每售田,田必过直与钱,且追旧劵,自算曰:“某售某田,彼欲速我货,今我入谷,田实上腴,我欲久有我业,又乗人之时诎恣赢扵己,毋乃为过贪已乎?”复召与钱,蒙既老,谋卜山以葬,乡人有山最吉,即献山,蒙不可,蒙诸子遽割园田与山,多寡埒,蒙又不可,曰:“我死归我骨,免乌鸢,免蝼蚁,山泉树木悉为我有,且彼岂或不能自为竁頋藏我乎?”复估山所直与钱,乡人不肻受,召与饮,强授钱乃已,自是乡里童耋见蒙来,必讙曰:“吾长者!”凡在东阡西隧,田芃然茂,园菀然蕃,池孳钜鱼,山养嘉木,蒙曽不待防护,程督利日归蒙,然蒙颇以财自卫,无有妬蒙而思欲挠夺之者,故蒙卒以富饶终其身,呜呼!世所谓大富家者,岂尽蒙比耶?自其乗时射利,血牙腊毒,不至于谿壑属厌,不肯已,终不免自陷其身为刑僇之民,自蒙处之,诚不肯顷刻安寝食,彼方亟肆其术,肥家而瘠乡,恫疑噤喝,持乡社轻重,揺唇鼓笔,挟州县短长,徒以争强竞得扵一时,不防其后,或一世、二世、三世,子孙既已凋防,庐舎既已摧落,田园易主,丘木斩伐,罔有遗蘖,至使乡里众人追数其既往之愆尤,曰:“天定者胜人,视蒙独不可愧耶?”呜呼!吾每观数十年来,世衰俗下,田力顿耗,泉脉寖竭,嵗无美禾,山恒蒿然,池多眢蔑,不得孶鲲鲕,是岂天时人事相为上下?本其人一以贪残剽磔之行,自戾于天,不有天菑,必有人殃,而天特有以黙胜之耶?然而天下多故,闾里益骚,糠籺不充,口裳褐不掩脰,悲愤奸悍,而欲竞泄其毒以逞,莫之底止,是果世无富民长者耶?呜呼!幸使吾乡里知有蒙也可以。劝。为説者曰:「予闻颍川白晋言如是。晋甞宦防其乡,至蒙家。蒙具水陆鱻薧,时新蔬蓏醯酱葱防,烹瀹调齐,执酒浆献酳,拜跪恒中礼。一发言必及于善,其每遇客尽然。此殆富而好礼者乎?」晋北产,惇朴不妄人也。故蒙之行事实可传。
译《韩蒙传》韩蒙是永丰人,家族本是江东的大姓,善于经商;到了韩蒙,财富更加积聚,善于经营田产,超过数万亩。他平时总是低头忍让、和颜悦色,像个懦弱的人,女子从来不敢说一点点冒犯的话。他约束和控制众人,看到年成不好、有人饿得像鹌鹑一样,便供给盐、米、炭,死了有时还供给棺材。韩蒙乡里中靠他救济才得以举火做饭的,有的多达几十家。韩蒙每次卖田,田价一定高于实际价值,并且追还旧契约,自己计算说:“某人卖某块田,是因为他想急于把财物变现。如今我把粮食收入囊中,田地又确实肥沃,我本想长久保有自己的产业,却又乘人困窘之时,肆意把利益多算给自己,这难道不是过分贪婪吗?”于是又召来卖田的人,补给他钱。韩蒙年老后,打算选择山地安葬。乡人有一座最吉利的山,便把山献给他,韩蒙不肯接受。韩蒙的几个儿子急忙割让园田和山地,价值多少相等,韩蒙仍不同意,说:“我死后只需安放我的尸骨,免受乌鸢啄食、蝼蚁侵蚀;山泉树木全都归我所有。况且他们难道不能自己挖墓穴来埋葬我吗?”于是又估算山地的价值,拿钱给乡人,乡人不肯收;韩蒙便召他们来饮酒,强行把钱交给他们才罢休。从此乡里的儿童和老人见韩蒙到来,必定欢呼说:‘我们的长者来了!’凡是东边田间、西边沟隧的地方,田地都茂盛,园圃都繁茂,池中繁殖着大鱼,山上生长着优良树木。韩蒙从不等待防护,也不亲自督促管理,收益每天都归入韩蒙名下。然而韩蒙很能用财富保护自己,没有人嫉妒韩蒙并想要扰乱、夺取他的财产,所以韩蒙最终一生富足。唉!”},{ 世人所说的大富之家,难道全都是蒙这样的吗?他们乘时逐利,像血牙、腊毒一般狠毒贪残;不到山沟深谷堆积满、欲望满足,便不肯罢休,最终免不了使自己陷身,成为受刑戮的罪民。蒙处在这种处境中,实在一刻也不肯安稳地睡觉吃饭;他正急切地施展那些手段,使自己的家业肥厚,却使乡里的百姓贫瘠。他以恐吓、猜疑和喝斥,操持乡社的权势轻重;摇唇鼓笔,挟制州县的长短得失,只图一时争强取胜,却不防备后果。也许过了一世、二世、三世,子孙已经凋零,房屋已经毁坏,田园换了主人,坟丘上的树木被砍伐,连一点遗留的根蘖也没有,于是使乡里众人追数他过去的罪过,说道:“天命注定的终究胜过人力,看看蒙,难道就不感到惭愧吗?”唉!我每每看到近几十年来,世道衰败,风俗低下,田地的产力骤然耗损,泉水的源脉渐渐枯竭,年年没有丰美的禾稼,山上常常一片荒芜,池塘多已干涸,不能繁殖鲲鲕,这难道不是天时和人事彼此相应、互有消长吗?追究其根本,是那人一味采取贪婪残暴、剽掠肢解的行为,自己违逆上天;不是遭受天灾,便是遭逢人祸。难道上天只是特意用沉默来战胜他吗?然而如今天下多难,乡里更加骚乱,连糠屑都不充足,嘴和颈项连粗布衣服也遮不住;人们悲愤而奸悍,想竞相发泄毒害来逞强,却没有止境,这难道果真是世上没有富有而仁厚的长者了吗?唉!幸好让我们乡里人知道有蒙这样的人,也就可以作为劝诫了。写这篇文章的人说:“我听颍川白晋这样说过。白晋曾经在自己的乡里做官,到了蒙家。蒙备办水陆珍味、鱼肉干鲜、时令新蔬瓜果、醋酱葱韭,烹煮调和得很齐备;手捧酒浆进献酬饮,跪拜行礼总是合乎礼法。他每说一句话,必定谈到善事;他每次接待客人都是这样。这大概就是富有而又喜好礼法的人吧?”白晋是北方人,敦厚朴实,不会随意诬妄他人。因此,蒙的品行事迹确实值得传述。
防稽傅氏夏小正注后序夏小正本古书残缺,近防稽傅崧卿颇就《大戴礼》校雠刋注,刻在防稽学宫。盖昔孔子甞曰:「我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徴也,吾得夏时焉。」説者则谓夏时,夏小正也。圣人当春秋之世,每告顔渊以王者百世通行之道,首曰「行夏之时」,殆取其嵗时之正,政事之善也。此岂果谓《夏小正》之一书哉?周公之时,《训》吕不韦之《月令》,类若一本于《夏小正》,而又加详。汉魏以降,甞建读时令之官,凡以夏禹、周公之典,世宜守之而不敢有逸故也。后世儒者乃欲举《时训》《月令》而尽黜之,且曰:「天时之运行有常,而王政之设施者无常。起居号令,庆赏刑威,惟其所值而即行之,诚不可以非时而暂废。苟不即行而蹔废,则天下多滞事矣。」予试论之,天之与人,一理与气而已。盖惟理常为主,而气之所一屈一伸,一开一阖,暑焉而土山焦烁,寒焉而川泽凝沍,天下肖翘翾蠕,根茇浮生之物,无不熏蒸融液,周流交灌,而举不得逃焉。理固在是也。圣人之所以为人,每全其理之所赋,而又顺其气以行之,不敢少逆。因时制法,按月布政,春夏阳舒而赏庆行,秋冬隂惨而刑威作,是皆悉本乎天之一屈一伸,一开一阖,而固非我有作为于其间。万一有逆乎此,而天道遽为之变,一言之发与某休恊,一事之动与某咎应,《春秋》《洪范》家类能言之。而后儒或讥其泥者,此犹向谓《时训》《月令》之可尽黜者也。呜呼!夏禹、周公之典,不防于遽逸矣乎?夫夏后氏之政典尝曰:「先时者杀无赦,不及时者杀无赦。」然所谓先时、不及时者,岂有它哉?春飬孤子,秋食耆老,每事不敢有违其时者,是谓经制。盛夏非行师之期而兴师,穷冬非肆眚之日而肆赦,则是一时之所值,有不容不举其事者,是谓权术。自天道而观,雷霆霜雪,一切各以时至者,则理之常;不以其时至者,则气或有以激之,而理则非常圣人之典,亦道其常者而已矣。今而曰:天时之运行有常,而王政之设施者无常;起居号令,庆赏刑威,惟其所值而即行之,诚不可以非时而暂废。是徒苟用乎一时之权术,而终不得乎王者之经制。且夏禹、周公之世,因时制法,按月布政,天下亦何甞多滞事哉?为此説者,殆不究乎天人之一致,而务欲裂而二之者也。然而古者圣人之道,每与天地之化相为流通,泊然而神明内居,窅然而气化外变。是故冬而振雷,夏而造氷,宜若或违于天,而天固不能违之,此不可以一槩论也。自惟圣人知其理之若是,而必道其常以垂世立教。阳气一通,则鑚燧改火;隂气一敛,则筑室藏氷。观其所以弥纶匡赞、节宣调燮于天地隂阳之间者,岂为无所用其心哉?贤达君子,治其一身,且顺天地四时之变,调其居处,节其饮食,禁其嗜欲,适其志意。一国之政,辟之治身,则又大矣。传不云乎:周嵗多燠,秦年多寒,是特昧乎夏禹、周公之典,或流于舒纵迟缓,或陷于严酷刻深而不自觉焉者也。由此观之,孔子甞有取于夏时者,天时与王政相参,王政得则天道自应。后世儒者乃欲举时训月令而尽黜之,则先圣人不谓其嵗时之不正,不谓其政令之不善哉?呜呼,此亦不得其説矣。
译《会稽傅氏〈夏小正〉注后序》。《夏小正》原本是古书,但已有残缺。近来会稽傅崧卿大体依据《大戴礼》加以校订、刊刻并作注,刻本收藏在会稽学宫。过去孔子曾说:“我想观察夏代的政治,所以到了杞国,却没有足以考证的材料;我得到了《夏时》。”解说者便认为,《夏时》就是《夏小正》。圣人处在春秋时代,每每把王者百世通行的道理告诉颜渊,首先说“实行夏代的历法”。这大概是取法于夏历岁时的准确和政事的完善。难道这果真只是指《夏小正》这一部书吗?周公时代的《训》、吕不韦的《月令》,大体像是都以《夏小正》为根本,而内容又更加详备。汉、魏以来,曾经设置掌管诵读时令的官职,都是因为夏禹、周公的典制,世世代代应当遵守,不敢有所遗漏。后世儒者却想把《时训》《月令》全部废黜,并且说:“天时的运行有常规,而王政的施行没有常规。日常起居、号令、庆赏、刑罚威严,只要遇到相应的情势就立即施行,实在不能因为不合时令便暂时废止。如果不立即施行而暂时废止,那么天下就会有许多事情停滞不前了。”我试着评论说,天与人,不过是同一条理和同一种气罢了。只是理永远居于主导地位,而气的时而屈缩、时而伸展,时而开放、时而闭合,暑气到来,土山便焦枯炙热;寒气到来,河流湖泽便凝结冻结。天下飞翔、爬行、蠕动的生物,以及根茎、草木和浮生之物,无不受到熏蒸、融化、流通和灌注,全都不能逃脱这种变化。理当然就在其中。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总能保全上天赋予人的理,又顺应气的变化来施行,不敢稍有违逆。因时制定法令,按月发布政令;春夏阳气舒展,便施行赏赐庆典;秋冬阴气惨肃,便施行刑罚威严。这些全都根本出于天道的一屈一伸、一开一合,本来不是我们凭空在其中有所作为。万一有违逆这种规律,天道立即因此发生变化;一句话的发出,会同某种福祥相应;一件事的发动,会同某种灾祸相应。《春秋》《洪范》一类的学说都能说明这一点。后来的儒者有时讥笑这种说法拘泥,这正如前面所说想把《时训》《月令》全部废黜一样。唉!夏禹、周公的典制,岂不是很快就要失传了吗?夏后氏的政典曾说:“早于时令行事的,杀无赦;错过时令行事的,杀无赦。”然而所谓早于时令、错过时令,难道还有别的意思吗?春天抚养孤儿,秋天赡养老人,每件事都不敢违背时令,这叫作常规制度。盛夏不是出兵的时节却兴兵,严冬不是施行赦免的日子却施行赦免,这是由于当时所处的情势有些事情不得不办,这叫作权宜之术。从天道来看,雷霆、霜雪等一切现象,各自依时到来,这是理的常规;不依时到来的,是气或许受到某种激发,而理却并非常态。圣人的典制,也只是说明这种常态罢了。如今却说:“天时的运行有常规,而王政的施行没有常规;日常起居、号令、庆赏、刑威,只要遇到相应情势便立即施行,实在不能因为不合时令而暂时废止。”这只是姑且采用一时的权宜之术,最终却不能掌握王者的常规制度。况且夏禹、周公的时代,因时制定法令,按月发布政令,天下何曾有许多停滞的事务呢?提出这种说法的人,大概没有探究天人一致的道理,而一定要把二者割裂为两件事。然而古代圣人的道术,常常同天地的变化彼此流通;表面上寂静淡泊,而神明安居于内;幽深玄远,而气化在外部变化。因此,冬天发生雷鸣,夏天制造冰块,看起来似乎有违天时,但天道本来不能违背它,这种情况不能一概而论。圣人深知道理就是如此,所以必定阐明常规,用来传给后世、建立教化。阳气一旦通畅,就钻燧取火、改换火种;阴气一旦收敛,就修筑房屋、收藏冰块。观察圣人在天地阴阳之间用来周密统摄、匡正辅助、调节舒张、协调平衡的方法,难道是无所用心吗?贤达君子修养自身,尚且要顺应天地四时的变化,调节居处,节制饮食,禁止嗜好欲望,使自己的志向意念得到适当调节。一个国家的政事,如果拿来比作治理自身,那意义就更大了。《传》不是说过吗:“周朝一年中多温暖,秦朝年间多寒冷。”这只是因为不明白夏禹、周公的典制,有的流于舒缓放纵、迟滞懈怠,有的陷于严酷苛刻、刻薄深刻,却自己没有察觉罢了。由此看来,孔子曾经取法于夏代历法,是因为天时与王政相互参合;王政处理得当,天道自然会相应。后世儒者却想把《时训》《月令》全部废黜,那么先圣难道是说它们的岁时不准确,还是说它们的政令不完善吗?唉,这种说法也是没有领会其中的道理。
南海山水人物古迹记南海盖禹贡扬州之南境,春秋战国时,地本百越,至秦始通,而尉佗王者五世。汉元鼎中,南越平,立南海等郡,属交州,治苍梧。建安中,徙治南海。呉孙权初,割交州立广州,而南海郡立广州。永徽后,岭南五管悉▯广府。咸通中,复分岭南为东西道,广为东道。唐末迄五代,南汉刘氏据之。及宋初,而后平。今广州上路,领县七:番禺,秦县;南海,増城,汉县;新防,清逺,隋县;东莞,唐县;香山,宋县。广大府也,山水人物,古迹之灼然可纪者伙矣,粗载其大略于篇。畨禺山在畨禺东近城,两山相属,髙丈余。《山海经》:黄帝生禺号,禺号生禺京,处南海。一曰二禺山。或云黄帝二庶子,善音律,南采昆仑竹,制黄钟宫,遂隠此山。五仙观山在子城内。楚高固时,有五仙人,人持谷穂一茎,六出乗羊,衣羊具五方色,遗穂州人,羊化石,仙人腾空去。南海广利王庙在畨禺南,庙有唐韩文公碑,玉简,玉砚,象鞭,精致。郑絪出镇时,林霭守髙州,献铜鼓,面濶五尺,脐隠起海鱼虾蟆,周匝,今藏庙中。宋真宗赐南海玉带,蕃国刻金书表,龙牙,火浣,存并存。浮丘山在南海西,本罗山朱明之门戸,浮在水中,篙痕宛然,今去海四里,有葛洪▯瑚井,洪炼丹,海神献▯瑚。中宿峡,一曰峡山,在清逺东,山对峙江中,秦赵胡曽钓得金鲤,可重百斤,贡之秦王,有钓鲤台。东有尉佗万人城,南有标幡岭。唐大厯间,哥舒晃叛广州,讨晃梦神人谓曰:「见幡即囬。」及晃平,囬师山顶有挂幡。白云山在畨禺东,山高无泉,有龙化为九童子,泉遽涌。时有五色小蛇蜿蜒下,为大小水帘洞。秦安期生隠处,始皇尝遣人访安期生。或云子城东有安期生蒲磵溪,磵中产菖蒲,一寸九节,食之仙。任嚣墓山在西城内。嚣,秦二世时南海尉,病,召龙川令赵佗,使行尉事。嚣死,秦乱,佗竟自王。越王台在大城北,尉佗筑。西有越王朝汉台,嵗时望汉拜。两台踞山岭,屹然。山有逹磨泉,逹磨自天竺航海至,指其地曰:“地有黄金万余两,贪者力凿得。”泉逹磨曰:“是可铢两计哉?”今海水卤咸,泉最冽。越王赵佗墓山在南海南,自鸡笼冈北至天井,连冈接岭。佗葬輀车四出,棺塴无定处。呉黄武中,交州从事呉瑜访佗墓,莫能得,独得王婴齐墓。珠襦玉匣,玉玺金印三十六,铜劒三,烂若龙文,悉螭玉押金饰。后瑜携劒经赣上,飞入江水。南越王弟建徳故宅在西城内。呉虞翻移交州时,有园池。唐六祖慧能剃髪受戒,寺有坛,坛有菩提树。房相国融译《楞严经》,有笔授轩,大砚,融自刻。大唐神龙改元七月七日,天竺僧般刺宻谛自广译经,出此砚坚润可爱,藏殿内有屈眗布,西天衣绣,内相大如两指。越井冈在南海南,一曰赵佗井,一曰鲍姑井。鲍姑,葛稚川妻,甞行灸南海,善灸赘疣。唐崔炜遇姑,得越井冈艾。南汉刘防号玉龙泉,禁民不得汲。石门在南海北山夹江对峙如门。汉楼船将军杨仆讨南越,先将精卒陷寻峡,破石门。东有贪泉,晋呉隠之刺广州,酌泉赋诗处。隠之北归,家人携沈香一斤,觉投香江中。汉徴士董正墓山在畨禺东正州人清白不羣晋隆和中太守袁彦伯求其后旌之。马鞍山在畨禺北,秦时望气者言南海有王气,发卒千人凿山,状如马鞍。汉伏波将军马援甞驻兵山冈,每风雨晦防,听之若有军声殷然。卢循故城在畨禺南,城南水洲状如方壶,盖循故居处,今卢亭夷人,男女椎髻,俗采鱼蛎藤竹,又有龙戸,一曰蜑戸,旧传循字元龙,此恐循遗种,五月一日禁水,蜑戸不设纲罟。石鼓山在东莞,南山有石如鼓,鼓鸣世乱,兵起卢循东冦,隠隠有声。金牛潭在増城南,本増江水潭,有金牛。晋罗公钓得金繂,牛从繂出,见人复没,断其繂,得一尺。义熈中,周灵甫勇掣得三尺。唐韩文公宿増江口,有诗示侄湘。甘溪在南海。东晋广州刺史陆自西北百余里筑堤潴水,给城。南汉刘氏辟甘泉苑,泛杯池。南有陆公亭故基,夹溪种刺桐、木绵,花开殷艶如画。愽大山在畨禺东,山有卢循母檀氏墓,东南有卢堠,循浮海与呉隠之战,立烽堠处,山下溪有神鼎。唐刘道锡刺广州,遣人系鼎耳,出鼎耳断,鼎没,执纼者耳尽痛。冯盎墓山在新防北,盎世为南越首领,祖父寳守高源,聘谯国夫人洗氏,寳死,洗懐集百越,斩欧阳纥,陈给洗鼓吹麾幢。至盎三世,武徳中,盎将南越众附唐。赤石冈在畨禺西南,山色赤如火然。唐有扶南人请以黄金万镒市山发寳藏,刺史韦明曰:“南州镇山也,弗许。”景泰山在番禺东北,山巍然耸防,下为越溪。唐景奉禅师卓锡处,古有七仙人守山。后发得石履二,古镜一。绍兴间风雨山裂,又得唐天寳时铜钟,并藏寺中。
译《南海山水人物古迹记》。南海大概是《禹贡》所说扬州的南部边境。春秋战国时期,这地方原本属于百越;到秦朝才开始与中原交通,而尉佗称王,传了五代。汉元鼎年间,南越平定,设置南海等郡,隶属交州,治所在苍梧。建安年间,迁治所到南海。吴孙权初年,分割交州设置广州,南海郡也隶属广州。永徽以后,岭南五管全都隶属广府。咸通年间,又把岭南分为东、西两道,广州属于东道。唐末直到五代,南汉刘氏占据这里;到宋初,才平定下来。如今广州是上路,辖县七个:番禺,是秦代所置的县;南海、增城,是汉代所置的县;新会、清远,是隋代所置的县;东莞,是唐代所置的县;香山,是宋代所置的县。广州是大府,山水、人物和古迹中显著而值得记载的很多,这篇文章姑且记载其中的大略。番禺山在番禺县东面,靠近城池;两座山彼此相连,高一丈多。《山海经》说:黄帝生禺号,禺号生禺京,居住在南海。又一种说法称为二禺山。有人说,黄帝的两个庶子擅长音律,向南到昆仑采竹,制作黄钟宫调,后来便隐居在这座山中。五仙观山在子城里面。楚高固时期,有五位仙人,每人手持一茎谷穗,乘着六只脚的羊而来,身穿具有五方颜色的羊皮衣,把谷穗赠给州人;羊化成了石头,仙人腾空离去。南海广利王庙在番禺南面。庙中有唐代韩文公的碑,还有玉简、玉砚、象鞭,制作都很精致。郑絪出任镇守时,林霭任高州刺史,进献一面铜鼓,鼓面宽五尺,鼓脐隐约隆起,四周环绕着海鱼、虾蟆的纹饰,如今收藏在庙中。宋真宗赐给南海一条玉带;藩国刻写金字表章进献,还有龙牙、火浣等物,现存于此。[“存并存”一语疑有衍脱,原文含义不明。]浮丘山在南海西面,本是罗山朱明的门户,浮在水中,竹篙划过的痕迹清晰可见;如今距海四里。山中有葛洪的珊瑚井,葛洪炼丹时,海神献上珊瑚。中宿峡,又称峡山,在清远东面;山在江中相对峙立。秦人赵胡曾钓得一条金鲤,重达一百斤,献给秦王,那里有钓鲤台。山的东面有尉佗万人城,南面有标幡岭。唐大历年间,哥舒晃在广州叛乱,征讨哥舒晃时,梦见神人对他说:“看见旗幡就回去。”等到哥舒晃平定,回军时山顶上挂着旗幡。白云山在番禺东面,山高而没有泉水。传说有龙化作九个童子,泉水突然涌出。当时又有五色小蛇蜿蜒而下,形成大小水帘洞。秦代安期生隐居的地方,秦始皇曾经派人寻找安期生。又有人说,子城东面有安期生的蒲涧溪,溪涧中生长菖蒲,一寸长而有九节,吃了便能成仙。任嚣墓山在西城里面。任嚣是秦二世时的南海尉,生病后召来龙川县令赵佗,让他代行南海尉的职务。任嚣死后,秦朝发生动乱,赵佗最终自行称王。越王台在大城北面,是尉佗修筑的。西面有越王朝汉台,尉佗每年按时在那里面向汉地拜望。两座台踞立在山岭上,巍然高耸。山中有达摩泉,达摩从天竺渡海而来,指着此地说:“地下有黄金一万多两,贪心的人用力挖掘便能得到。”泉水对达摩说:“这难道可以用铢两来计算吗?”如今海水又咸又苦,这泉水却最为清冽。越王赵佗墓山在南海的南面,从鸡笼冈向北直到天井,冈岭连绵相接。赵佗下葬时,出动了四辆灵车,棺椁和墓穴的位置没有确定的地方。吴黄武年间,交州从事吴瑜寻找赵佗墓,没有人能够找到,只找到王婴齐的墓。墓中有珠襦、玉匣、三十六枚玉玺金印、三把铜剑,灿烂得像龙纹,全部用螭纹玉押和金饰装饰。后来吴瑜带着剑经过赣地上游,剑飞入江水中。南越王弟建德的旧宅在西城里面。吴虞翻迁徙交州治所时,这里有园林池沼。唐代六祖慧能在此剃发受戒,寺中有戒坛,坛上有菩提树。房相国房融翻译《楞严经》,这里有笔授轩,还有一方大砚,是房融亲自刻制的。大唐神龙改元七月七日,天竺僧般刺密谛从广州译经;从这方砚中发现质地坚润、令人喜爱的物品,收藏在殿内。那里还有屈眗布、西天衣绣,内相的大小像两根手指。[“屈眗布”及相关语句疑有讹脱,含义不完全明确。]越井冈在南海南面,又称赵佗井,也称鲍姑井。鲍姑是葛稚川的妻子,曾在南海行灸,擅长用灸法治疗赘疣。唐代崔炜遇到鲍姑,得到越井冈的艾草。南汉刘防把这里命名为玉龙泉,禁止百姓汲取泉水。石门在南海北面,两山夹着江水相对耸立,形状像门。汉代楼船将军杨仆征讨南越,先率精锐士卒攻陷寻峡,攻破石门。东面有贪泉,是晋代吴隐之任广州刺史时取水并作诗的地方。吴隐之北归时,家人带着一斤沉香;他察觉后,把沉香投入江中。汉代征召而不仕的董正之墓山在番禺东面。董正是州人,清白自守,不同流俗。晋隆和年间,太守袁彦伯寻求他的后代,并为他表彰。马鞍山在番禺北面。秦代看望气色、观测地气的人说南海有王者之气,于是发派一千名士卒凿山,把山凿成马鞍的形状。汉代伏波将军马援曾在山冈驻兵,每逢风雨昏暗之时,听起来好像有军队的声音轰鸣。卢循的旧城在番禺南面。城南的水洲形状像方壶,大概是卢循过去居住的地方。如今这里住着卢亭夷人,男女都梳椎形发髻,习俗是采捕鱼、牡蛎、藤和竹。这里又有龙户,也称蜑户。旧传卢循字元龙,这些人恐怕是卢循遗留下来的后代。五月一日禁止下水,蜑户不设置网具。石鼓山在东莞,南山有一块石头像鼓。石鼓鸣响就预示世道动乱、军队兴起;卢循向东侵犯时,那里曾隐隐传出声响。金牛潭在增城南面,本是增江中的水潭,传说其中有金牛。晋代罗公钓到金繂,金牛从繂中出来,见到人又沉没水中;罗公割断繂,得到一尺长的一段。义熙年间,周灵甫勇力牵拉,得到三尺长的一段。唐代韩文公住宿在增江口,曾作诗给侄子韩湘看。甘溪在南海。东晋广州刺史陆某在城西北一百多里处筑堤蓄水,供给城中用水。南汉刘氏开辟甘泉苑,建有泛杯池。南面有陆公亭的旧址,溪流两岸种着刺桐和木棉,花开时深红艳丽,像图画一样。博大山在番禺东面,山上有卢循母亲檀氏的墓。东南有卢堠,是卢循渡海与吴隐之交战时修筑烽火台的地方;山下溪中有神鼎。唐代刘道锡任广州刺史时,派人拴住鼎耳,鼎耳被拉断,鼎沉没水中,牵绳的人耳朵全都疼痛。冯盎墓所在的山在新会北面。冯盎世代担任南越首领,他的祖父冯宝镇守高凉,娶谯国夫人洗氏为妻。冯宝死后,洗氏安抚并聚集百越人,斩杀欧阳纥;陈朝赐给洗氏鼓吹和仪仗。到冯盎这一代已是第三代,武德年间,冯盎率领南越众人归附唐朝。赤石冈在番禺西南,山色赤红,像火燃烧一样。唐代有扶南人请求用黄金万镒购买此山,以开发其中的宝藏,刺史韦明说:“这是南方州郡的镇山,不能答应。”景泰山在番禺东北,山势高大耸峻,下方是越溪。唐代景奉禅师在此卓锡。古时候有七位仙人守护这座山。后来挖掘出两只石鞋、一面古镜。绍兴年间,风雨使山裂开,又得到唐天宝年间的铜钟,都收藏在寺中。
黄云山在新防北,唐一行禅师来防此山。黄云自山出,如金辉映衣袖,遂卓庵山巅。弟子至者五百余人。寳庄严舎利塔在西城内。梁大同间,昙俗法师奉武帝命求释迦舎利,创千佛塔。唐高宗时,广州都督李重建,王勃记有古井九绕。塔内有古时藏剑一,镜一,铦莹下发。得佛牙舎利,似是梁代故物。金芝岩在清逺北,唐天寳间,望气者言南海东南内有灵山,发金草,遣使得金芝二十四茎,铮然作金铁声。黄巢矶在清逺南,黄巢寇广州,杀李佋,覆舟处。西樵岩在南海西南,岩有石室,石珠飞瀑如防下,为玉女淘沙,滩漉梨泉,龙▯九真洞,嵗时恒祷雨,龙▯占风雨云气,南汉时有乌利仙迹。镇象塔在东莞西南。汉禹余宫使邵廷琄造。廷琄,刘氏爱将,甞告刘鋹曰:“汉承唐乱,幸天下有故,干戈弗及。汉寖骄,今诸国悉珍寳奉中国。汉不可后,否则宜敛兵自守。”已而宋师至,廷琄将舟师出洗口。鋹疑廷琄必叛,杀廷防。禹余宫,汉离宫。九曜石在西城内。城有湖,长百余丈,水凝緑,列石嵌竒,突兀类太湖灵壁者九。南汉刘氏集方士炼丹处。苏文忠公古舎利塔在东莞西资福寺罗汉阁,状若覆盂,文理类芭蕉,五色备具,盖古佛脑骨也。比丘祖堂夜梦赤蛇□珠白壁上,旦果得舎利,建塔,公自作铭以实之。东坡泉在西城内天庆观,苏文忠公初凿,得一石状如▯泉涌出,号▯泉,清冽亚达磨泉。淳祐间,经畧使方大琮浚泉,护以定林废寺铁井栏,大琮有铁井栏铭。仙女湾在香山南海中,宋益王昰南迁,泊仙女湾,丞相陈宜中欲奉昰犇占城,飓作,昰殂塟香山,宜中遁。殿帅苏刘义追宜中不及,夜有火烧仙女湾,舟舻防尽。崖山在新防南山,有两崖对峙,海潮出入。宋绍兴间,甞置戍。卫王昺南迁,结营崖山海中,海水咸,汲道断。天狗堕海,声隆隆如雷。丞相陆秀夫朝服,抱卫王沈海,文武嫔御从死者万数。大溪山在束莞南大海中,一曰碙州山,有三十六屿,山民业鱼盐,不农。宋绍兴间,招其少壮,置水军,啸聚,遂墟其地。今有数百家徙来,种藷芋,射麋鹿,时载所有,至城易醯米去。为説者曰:「东阳李生自海上囬,为言南越事。
山川风土,悉有可考者。」夫南越本一州地,自秦汉以来始通。尉佗之自王,刘防之専制,亦甞自同中州。崛强数代,至扵天下尽一,而后能有定。岂不以其山海之险逺故哉?当今广为大府,自江岭而上,经大庾闗隘之髙峻;自闽徼而入,过潮阳岚路之稀逺;自防牱而下,则又将歴漓江、湟水、泷石之嵓崿。黄茅青草,炎瘴袭人;毒蛇猛虎,山谷盘踞。是故世之仕者,恒未尝愿至。至则常数期日,而或不足以偿其苟且塞责之心。然而晴天胜景,山霾开而海气伏;珍禽嘤鸣,异草丛生。花有素馨、朱槿;果有荔枝、龙眼、防榔、蒟酱之属,芬香艶冶,鲜甜爽脆。鱼鸡蚬菜,堆积于市。酒支数年,苟能顺其风气,时其调适,宜若无间于中州。至于控制山獠,压服海外大蛮夷,嵗时蕃舶金珠犀象香药杂产之富,充溢耳目。抽赋帑藏,盖不下钜万计。又必赖夫涕泣还金之吏,而后有以愧夫轻生好货之俗。厥任至重,故常剧于他郡,而必欲其称职。是又岂得以其险逺之故,毒瘴乗之,而或略于民事者哉?然则世之仕者,勿以其险逺可忘,必图其政;山海之氓,勿以其险逺自恃,必奉其法度。此则天子堂陛之间,即为广府,诚不可以不慎也。虽然,自秦汉通路以还,南越幅员数千里,莫不自归于经理抚绥之中。至唐而后,列为五府,广府实大。山深峒恶,民顽俗犷,草揺风动,常必徳懐而威慑之,然后自已间者,一时山峒颛颛无所觉知之氓,弄兵潢池,假息汤釡。至使父兄子弟修城栅,缮壕堑,昼夜钲皷,凛焉若钜敌之压境,讹言相惊,继之朝廷以是而厉法令,儆盗贼,修马政,禁兵器。是虽一指疥痬之微,而徧身犹或为之不宁者,盖久而后克有定。此岂可以轻视南越一区之地,而不深戒其山海之险逺者哉?呜呼!今之所纪者,山川故。在人物则悉已往而不可复追矣,遂因及其风土政事之槩者,着于末简。苟有观者,曽可谓为晋宗少文之卧防云尔哉?予故得以具论之。
渊頴集卷九
译黄云山在新会北面,唐代一行禅师来到并访问这座山。黄云从山中涌出,像金色光辉映照衣袖,于是他在山顶建庵居住。前来拜师的弟子有五百多人。宝庄严舍利塔在西城内。梁大同年间,昙俗法师奉梁武帝之命寻求释迦牟尼舍利,创建千佛塔。唐高宗时,广州都督李某重建此塔,王勃记载塔旁有古井九口环绕。塔内有古代所藏的剑一把、镜一面,锋利明亮,向下发光。又得到佛牙舍利,似乎是梁代的旧物。金芝岩在清远北面。唐天宝年间,望气者说南海东南方有灵山,能够生出金色灵草,于是派使者取得金芝二十四茎,发出铮铮的金铁声。黄巢矶在清远南面,是黄巢进犯广州、杀死李佋、船只倾覆的地方。西樵岩在南海西南,岩中有石室;石珠飞瀑从岩壁上流下,像玉女淘沙;滩中有漉梨泉;又有龙潭、九真洞。每年按时常有人到这里祈求降雨,龙潭可以占验风雨云气。南汉时,这里有乌利仙人的遗迹。镇象塔在东莞西南。汉代禹余宫使邵廷琄建造了它。邵廷琄是刘氏宠爱的将领,曾经告诉刘鋹说:“南汉承接唐末的动乱,幸而天下有变故,战乱没有波及这里。南汉渐渐骄傲起来,如今各国都把珍宝进献给中原。南汉不能落后,否则应当收拢军队自行防守。”不久宋军到来,邵廷琄率领水军出战于洗口。刘鋹怀疑邵廷琄一定会反叛,便杀了邵廷琄。禹余宫,是南汉的离宫。九曜石在西城内。城中有湖,长一百多丈,湖水凝碧;湖中排列着九块嵌有奇石、突兀如太湖灵璧石的石头。这里是南汉刘氏召集方士炼丹的地方。苏文忠公的古舍利塔在东莞西资福寺罗汉阁中,形状像倒扣的钵,纹理类似芭蕉,五种颜色俱全,大概是古佛的头骨。比丘祖堂夜里梦见一条赤蛇在白墙上吐出明珠,早晨果然得到舍利,于是建塔;苏轼亲自作铭文来证实此事。东坡泉在西城内的天庆观中,苏文忠公当初开凿此泉时,得到一块形状像龟的石头,泉水随即涌出,因此称为龟泉,清凉甘冽,仅次于达磨泉。淳祐年间,经略使方大琮疏浚泉水,用定林废寺的铁井栏加以保护,方大琮作有《铁井栏铭》。仙女湾在香山南海之中。宋益王赵昰南迁时,停泊在仙女湾;丞相陈宜中想奉赵昰逃往占城,但飓风骤起,赵昰死后葬在香山,陈宜中逃走。殿帅苏刘义追赶陈宜中没有追上,夜里有火烧仙女湾,船只大多被烧尽。崖山在新会南面,山有两崖相对耸立,海潮从中出入。宋绍兴年间,曾在此设置戍守。卫王赵昺南迁时,在崖山海中扎营;海水咸,汲水道路断绝。天狗坠入海中,声音隆隆如雷。丞相陆秀夫穿朝服,抱着卫王沉入海中,文武百官和嫔妃内侍跟随殉死的有数万人。大溪山在东莞南面的大海中,又名碙州山,有三十六个岛屿。山民以捕鱼、制盐为业,不务农。宋绍兴年间,招募其中的青壮年,设置水军;后来他们聚众作乱,于是这个地方被毁成废墟。如今有数百家迁来这里,种植薯芋,射杀麋鹿,时常把所有物产运到城里换取醯和米后离开。为此议论的人说:“东阳李生从海上回来,对我讲述了南越的事情。山川风土,都有可以考察的地方。” 南越本来只是一个州的土地,从秦汉以来才开始与中原交通。尉佗自行称王,刘氏专擅统治,也曾自认为与中原相同。他们强悍独立了几代,直到天下完全统一以后,才得以安定下来。难道不是因为这里山海险阻、道路遥远吗?如今广州是大府,从长江、五岭一带上来,要经过大庾关隘的高峻险要;从闽地边界进入,要经过潮阳岚路的偏僻遥远之地;从防牱顺流而下,又将经历漓江、湟水、泷石的险峻山崖。黄茅青草遍地,炎热瘴气侵袭人;毒蛇猛虎盘踞在山谷之中。因此世上的做官人,往往从未愿意到这里来;来了也常常只待几段日期,有时还不足以完成敷衍塞责的心愿。然而这里晴天景色优美,山间云雾散开,海上雾气退伏;珍禽鸣叫,奇异的草木丛生。花有素馨、朱槿;果实有荔枝、龙眼、槟榔、蒟酱之类,芬芳艳丽,鲜甜爽脆。鱼、鸡、蚬和蔬菜堆满市场。酒可以支撑数年饮用;如果能够顺应这里的风气,适时调节生活,便似乎与中原没有不同。至于控制山中獠人,压服海外大大小小的蛮夷,每年按时进贡的船只带来金珠、犀角、象牙、香料以及各种物产,丰富得充满耳目。抽取的赋税充入国库,大概不下数万之巨。又一定要依靠那些哭泣着退还金钱的官吏,才能使轻视生命、喜好财货的风俗感到羞愧。广州的职任极其重要,所以常常比其他郡更为繁剧,并且一定要让任职者称职。难道又能因为这里险远、瘴气有害,就轻视民政吗?既然如此,世上的做官人不要因为这里险远便忘记自己的责任,必须谋划好政务;山海之间的百姓,也不要因为这里险远便自恃无拘,必须遵守法度。这就是说,天子殿堂台阶之间,就等同于广州府,实在不能不谨慎。虽然如此,自从秦汉开通道路以来,南越方圆数千里,没有不归入治理和安抚范围的。到了唐代以后,分列为五府,而广州府尤其广大。山深洞险,百姓顽强而风俗粗犷,草木摇动、风吹而起的任何动静,都常常必须用恩德怀柔、用威势震慑,然后才能平息。近来一时有些山洞中愚昧无知的百姓,在水边聚众弄兵,苟且偷生于战乱之中;甚至使父兄子弟修筑城栅、整治壕沟,昼夜敲击钲鼓,凛然如同强敌压境;谣言相互惊扰,朝廷因此接连严厉法令,警戒盗贼,整顿马政,禁止兵器。这虽然只是像一根手指上的疥疮那样微小的事,却可能使全身都不得安宁,大概必须经过很久才能彻底平定。这难道可以轻视南越这一地区,而不深切警惕它山海险远的形势吗?唉!如今所记载的,是山川的旧事。至于人物,则都已经成为过去,无法再追寻了,于是便把当地风土政事的大概也一并写在篇末。假如有读者观看这些内容,难道只能说这是像晋代宗少文卧游山水那样罢了吗?因此我得以把这些情况详细论述出来。《渊颖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渊頴集卷十元 呉莱 撰读唐太宗帝范初唐太宗《帝范》一卷,十有二篇。太宗甞手撰以教太子。五代防乱,书有録而遂阙。暨今上征云南僰夷,始出以献,而旧十有二篇复完。予闻古今欲治之主不世出,甞必立为治天下之法,使其后嗣子孙有以世守之,而不敢失坠。不幸而一旦昬庸懦弱之主,或继其后,亦得有所扶持凭藉,不至于甚乱而仅存。此虽三代圣人创基垂统,立经陈纪,而务欲定为法度典章者,然亦不过数传则已,自弃其先祖之训,防国败家,接踵而有。夏之太康,商之帝甲、武乙,周之幽、厉,宜若无异于汉、唐之季世,然犹幸赖其法度典章之炳然播于宗庙,布在有司,贤圣之君复有赫然而振起者,有此具也。自是以来,汉承秦乱而高祖立汉家之法,唐受隋乱而太宗设唐室之制。呜呼!汉法逺矣。盖惟唐制传之未久,而天下多事,边徼侵凌,藩镇防扈,盗贼相挺而起,莫之能救。此其故何哉?当隋氏大壊,太宗始鋭然尽举天下于盗手,即议立国法,粉饰朝章,诚欲创其基业于前,而特垂其统绪于后,使后嗣子孙得以继续而行,且将有恃于此而不害于无所守者。是故职官之任,定以常员;师徒之备,设以府卫;用以授田,则口分、世业之法均度;以敛财役民,则田租、身庸、户调之制不紊。自古者圣贤之道不作,而一切霸强苟简之术用,大宗乃能慨然庶防乎先王仁义之意,而务成贞观二十余年治平之功。自汉以来,可谓古今欲治不世出之主矣。然而太宗每知太子之仁孝慈懦,恐不足以任国,而仅述古昔圣贤之遗训,帝王之常法,强而敎之,谓为《帝范》。及至太子即位,曽不防时,内则惑于嬖后,外则斥逐贤相,则夫天下国家纷纭变故之迭至,曽不可以思患而预防者,卒至于易姓改号,杀僇宗姓,而后已然。犹幸其有所扶持凭藉,且不至于尽乱而仅存者,赖有法也。惜。乎当时太宗立法之际,身教则从,言教则讼,每求其所以致然者,自其法度典章之中,或不能自免其瑕衅间隙之可议。
译钦定《四库全书》《渊颖集》卷十 元代 吴莱 撰 读《唐太宗帝范》唐初,唐太宗的《帝范》一卷,共十二篇。太宗曾亲手撰写它来教导太子。五代战乱以后,这部书虽然有著录,却最终残缺。直到如今皇上征讨云南僰夷时,它才被人拿出来进献,原有的十二篇又重新完整了。我听说古今想要治理天下的君主,并不是世世代代都能出现,他们往往一定会建立治理天下的法则,使后代子孙能够世代守护,不敢失坠。不幸的是,如果后来继承的是昏庸懦弱的君主,也还能有所扶持凭借,不至于天下大乱而仅仅残存。即使夏商周三代的圣人创立基业、垂示传统、建立常经、陈列纲纪,努力制定法度典章,也不过传了几代,后人便自行抛弃先祖的训诫,导致国家败亡、家族衰落,接连发生。夏代的太康,商代的帝甲、武乙,周代的幽王、厉王,似乎与汉唐末世没有什么不同;然而幸而还依赖法度典章鲜明地传播于宗庙、分布在各有关部门,贤明圣德的君主才又能显赫地振兴起来,因为还有这些制度作为基础。从此以后,汉朝承接秦末乱局,高祖建立汉家的法制;唐朝承接隋末乱局,太宗制定唐室的制度。唉!汉代的法制已经遥远了。大概只是唐代的制度流传不久,而天下多事,边境受到侵扰,藩镇骄横跋扈,盗贼纷纷兴起,没有人能够挽救。这是什么原因呢?当隋朝遭到大破坏时,太宗开始锐意图强,把天下从盗贼手中夺回,随即谋议建立国家法制,整饰朝廷典章,实在是想在前代的基础上创立基业,并特别把传统制度垂示给后世,使后代子孙能够继续实行,而且将有所凭借,不至于因为没有可守的制度而受害。因此,官职的任用确定为固定员额;军队的编制设置为府卫制度;用来授予田地,实行口分田、世业田的法制,使分配有一定标准;用来征收财物、役使百姓,田租、身庸、户调的制度也井然不乱。自古圣贤之道不再兴盛,而一切霸强苟简的办法盛行之时,太宗竟能慨然接近先王仁义的本意,努力成就贞观二十多年天下安治的功业。自汉代以来,他可以说是古今想要治理天下而不世出的君主了。然而太宗知道太子仁厚孝顺而又慈弱懦怯,恐怕不足以担当国家,所以只是叙述古代圣贤的遗训、帝王的常法,强行教导太子,并称之为《帝范》。等到太子即位,不到多久,内受宠爱的皇后迷惑,外面又斥逐贤相,于是天下国家纷纷出现接连而来的变故,根本来不及思考祸患并预先防范,最终到了改换国姓、变更国号、杀戮皇族才停止。还幸而它有所扶持凭借,并且没有完全陷入混乱而只剩残存,依靠的就是这些法制。可惜啊,太宗当时建立法制时,亲身示范却能遵从,口头教导却发生争议;每当追究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在他的法度典章中,或许也不能避免存在可供议论的瑕疵和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