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颖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渊頴集卷九元 呉莱 撰古琴操九引曲歌辞始予少尝学琴，学之数日，曽不能布指爪而辨徴角，甚矣哉，琴道之逺也。盖予每思古人之去我者乆，不可复见，徒欲想其遗声遗韵，而庶防或得其心术之所存，情绪之所托，终以不克而后止，是以常咏其辞。乐家诸书，又或不载，或有载者多非其旧，且至有声而无辞，甚矣哉，琴道之逺也。古者琴有五曲，十二操，九引。五曲者，鹿鸣，伐檀，驺虞，鹊巢，白驹，本诗也。汉魏以降，惟鹿鸣一调仅存。十二操者，将归，猗兰，▯山，越裳，拘幽，岐山，履霜，雉朝飞，别鹄，残形，水仙，襄陵，古辞或存或亡，而存者类出后世之傅防。汉蔡中郎及唐韩吏部曽作十操，水仙，襄陵，且以其繁于乐工琴师不复采用，故今特因琴操九引复补其曲辞。是数曲者颇本于妇人女子，仇雠，羇旅，幽忧，抑鬰之懐，君子犹得以少返于古，是则所谓琴道之逺者诚有异于闾阎下里，折杨黄华，聴之则嗑然而大笑者矣。夫何逺哉，遂从而具録其辞。烈女引楚樊姬作瞻巫山兮崔嵬，又江水兮委夷，草木兮芬芳，鸟兽兮号悲。孟冬十月兮森然，树羽野火，霓扬兮袒裼，暴虎君王耽乐兮妾心独苦，妾心独苦兮无使罪予。嗟嗟兮国之无人，莽莽兮云梦有洲，甘酒兮厉生，淫兽兮祻来。君王耽乐兮乐滂沛，安处深宫兮焉知外。嗟鹿与女兮自古戒之，君王亟归兮匪妾之私。伯姬引鲁纪伯姬作北风兮喈喈，雨雪兮瀌瀌，我心兮殷忧。东海决决兮，大邦为仇。平原何有兮，广泽有树。鸿鴈哀鸣兮，麋鹿腾骛。兵车辚辚兮，在彼行路。疆事弗靖兮，委仪章而谋去。我生而存兮，日防我国。我死不瞑兮，愳不血食。父母既没兮，归又不得。周公有鬼兮，曷徼予福。我泛兮柏舟，荡荡兮中河。时嵗不与兮，可奈何。遭此鞠讻兮，奈若何。贞女引鲁漆室女作。春木兮含英，野花兮幽香。我何所叹兮，我何所忆？主少国▯兮，使我悲恻。嗟彼女子兮，婉婉令姿。盛年不出兮，老将逺之。嗟彼女子兮，无非无仪。肉食者谋兮，汝何忧为？我蓺我葵兮，我藩我圃。过客马逸兮，莫之或御。藩防葵践兮，饥哺无所。庙堂失策兮，妇女为虏。悠悠苍天兮，天道恶盈。知我谓我兮，秉心独贞。阳和几时兮，霰雪其零。懐贞见疑兮，曷其可惩？思归引齐卫女作麦秀渐兮，禾黍油油。越有鸣雉兮，粥粥道周。朝阳烜然兮，云雾塞天。中道徘徊兮，防我好逑。红顔摧頽兮，欲飞复止。缟衣入吊兮，既悲且毁。礼有未合兮，不敢徇死。先王之懐兮，敢辱王子。父母鞠我兮，胡然弃之。宫庭严肃兮，廼閟于斯。身微节大兮，湼不可缁。创巨痛深兮，陨命为期。我思古人兮，我敢失正。天命早寡兮，匪汝兮聘。我归之思兮，渺哉河梁。谁谓卫逺兮，归我其航。霹雳引椘商梁子作歩出郭门兮，一何萧萧？念彼古泽兮，兴言来防。山长水濶兮，旷无俦侣。天地晦防兮，霹雳儆予。▯云兮沍凝，急雨兮滂沱。氷雹兮交加，蛟螭兮涌波。捷捷业业兮，天何我駴？軯軨騞□兮，道不可以咫。危颠疾蹷兮，物无不靡。侧身慎行兮，庶无罪悔。神龙之归兮，肃然川坻。雷公上天兮，挟辀以驰。昔何噫嘘兮，今何怒为？巫咸去我兮，谁其得知？走马引秦樗里牧子作白杨刀兮，宛鲁矛；枕戈待旦兮，思报父仇。父仇既报兮，义不共戴。亡命不出兮，遁我扵隘。山高无人兮，上无日星。夜闻有马兮，绕屋嘶声。天不祐我兮，愳追我兵。横尸都市兮，国有常刑。我徊以徨兮，莫履我发。沂泽弥漫兮，道路超忽。我啼斯漆兮，我躯斯厉。所处何危兮，命几一髪。追兵既逺兮，孰知其然。马迹在地兮，莫辨东西。父不可见兮，我志获伸。我死得所兮，呜呼终天。箜篌引汉霍里子高妻丽玉作浩浩兮，洪河！有叟一人兮，携壶赴波。我急尔止兮，无檝迎汝。尔竟汝渡兮，尔何所苦？龙伯兮，冯陵；鲛鱼兮，参差。戕风奔腾兮，雾雨渺弥。磨牙吮血兮，制汝僵尸。尔死扵渡兮，奈何乎我！我亟从汝兮，我死其可？毁容恶服兮，志不可囬。埋魂陨骨兮，委命黄泥。碣石崭岩兮，望不可测。精卫衔石兮，曷海之塞？曷海之塞兮，恨与之平。知我如此兮，不如无生。琴引秦屠门子作山嵯峨兮，我车之将，水泱漭兮，莫之或梁。世而溷浊兮，黒白不明，干戈日寻兮，武夫顔行。天寒而燠兮，厥有▯瓞，士贱以拘兮，不敢容悦。黔首之愚兮，尔乃自愚，谓儒可僇兮，儒则何辜？长缨兮，缦胡，瞠目兮，语难。尧舜逺而兮，旦不复旦，豺虎咬人兮，防身去乱。商洛有山兮，晔紫芝，嗟彼美人兮，跂予望之。何世之不偶兮，曰安其危而利其菑，天道至此兮，我命之衰。龙丘引楚龙丘子作
译钦定《四库全书》《渊颖集》卷九 元代吴莱撰 《古琴操九引曲歌辞》我年轻时曾经学习琴艺，学了几天，竟不能伸展手指、辨别徵调和角调，琴道的深远真是太过分了！大概我常常想到古人离我们已经很久，不能再见，只想追想他们遗留下来的声调和韵味，希望也许能够得到他们内心所存的心术、所寄托的情绪，最终却一直不能达到，只好停止。因此我常常吟咏他们的辞章。乐家诸书，有的没有记载，有的虽然记载了，往往也不是原作，甚至有只存曲调而没有歌词的，琴道的深远真是太过分了！古代琴曲有五曲、十二操、九引。五曲是《鹿鸣》《伐檀》《驺虞》《鹊巢》《白驹》，都是《诗经》中的诗。汉魏以后，只剩《鹿鸣》一调。十二操是《将归》《猗兰》《龟山》《越裳》《拘幽》《岐山》《履霜》《雉朝飞》《别鹄》《残形》《水仙》《襄陵》，古辞有的存有的亡失，而保存下来的大多是后世传写的作品。汉代蔡中郎和唐代韩吏部曾经作过十操，《水仙》《襄陵》又因为篇辞繁多，乐工琴师不再采用，所以今天特地因《琴操九引》补写这些曲子的歌词。这几首曲子多半取材于妇女、仇敌、羁旅、幽忧和抑郁的情怀，君子还可以从中略微返回古意；这就是所谓琴道深远之处，确实不同于民间下里巴人、《折杨》《黄华》那种一听便使人大笑的音乐。它的深远究竟在哪里呢？于是我就把这些辞章完整地录了下来。《烈女引》，楚国樊姬所作。看那巫山高峻，江水曲折平缓；草木芬芳，鸟兽悲鸣。孟冬十月，景象森然；树上张着羽旗，野火燃烧，彩虹高扬，人们袒露身体；君王却沉溺享乐，只有我的内心独自苦痛，我的内心独自苦痛啊，不要使我的罪过归到我身上。唉，唉！国家竟无人；茫茫云梦泽中有洲渚。贪饮美酒会伤害生命，放纵猎兽会招来祸患。君王沉溺享乐，享乐极其盛大；安居深宫，哪里知道外面的事情？唉，鹿和女色，自古以来就是戒鉴；君王赶快回来，这并不是我的私心。《伯姬引》，鲁国纪伯姬所作。北风呼呼地吹，雨雪纷纷而下，我心中忧愁深重。东海水流湍急，大国成为仇敌。平原上有什么呢？广阔的泽地中只有树木。鸿雁悲鸣，麋鹿奔腾。兵车轰轰行驶，在那道路上来往。边疆战事不得安定，我只好放下礼仪章服，谋划离去。我活着还能存在，只日夜担忧我的国家；我死后也不能闭眼，恐怕无人祭祀我。父母已经去世，想归去又不能归去。周公若有鬼魂，为什么不为我求来福佑？我乘着柏木舟，漂荡在河中央。岁月不肯等待，又能怎么办？遭逢这样的极大凶祸，能把你怎么办呢？——《贞女引》，鲁国漆室女所作。春天的树木含着花朵，野花散发幽香。我有什么可叹息的？我又在思念什么？君主年幼，国家危急，使我悲伤凄恻。可叹那位女子，姿态柔美而端庄；正当盛年不能出仕，年老将被人疏远。可叹那位女子，并非没有才德仪表。身居高位的人自会谋划，你为什么要忧虑呢？我种我的葵菜，我修我的园圃。过路人的马奔驰而来，却没有人能驾驭它。篱笆被撞坏，葵菜被践踏，饥饿时连食物也没有。朝廷谋划失误，妇女反而成为俘虏。悠悠苍天啊，天道憎恶盈满。了解我的人说我，能了解我心的人知道我独自守持贞正。阳和之气什么时候到来？霰雪却还纷纷降落。怀抱贞节反而受到怀疑，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惩治和昭雪？《思归引》，齐国卫女所作。麦穗渐渐秀出，禾黍茂盛油润。越地有野鸡鸣叫，喌喌地走在道路旁。朝阳明亮，云雾却遮塞天空。我在半路徘徊，防止遇见我的好配偶。红颜已经衰败，想飞却又停止。穿着白衣前来吊丧，既悲痛又憔悴。礼制还没有完全合宜，不敢为此徇死。先王的遗意在这里，岂敢辱没王子？父母养育了我，为什么竟然抛弃我？宫庭庄严肃穆，于是我被闭锁在这里。我的身份卑微而节操重大，污泥也不能染黑它。创伤巨大，痛苦深重，我把陨命作为归宿。我思念古人，怎敢失去正道？上天命我早年寡居，并不是你来聘娶我。我想归去，隔着河梁遥远无边。谁说卫国遥远？归去时自有船来渡我。《霹雳引》，楚国商梁子所作。我步行走出城门，为什么这样萧瑟？想起那古老的泽地，兴起感慨而来凭吊。山路漫长，水面辽阔，空旷之中没有同伴。天地昏暗，霹雳警告我。乌云凝结，急雨倾盆；冰雹交加，蛟龙螭龙在波涛中翻涌。雷声急促，声势恐怖，天为什么惊吓我？车轮轰响，路上声势震荡，道路已经不能只用咫尺来衡量。危险颠仆，万物没有不被摧折的。侧身谨慎行走，希望不要获罪后悔。神龙归去，江河岸边肃然寂静。雷公升上天去，挟着车驾奔驰。从前为什么叹息吐气，如今又为什么发怒？巫咸离开了我，还有谁能够知晓其中缘故？《走马引》，秦国樗里牧子所作。白杨刀啊，宛地的鲁矛；我枕着兵器等待天明，想着为父亲报仇。父仇已经报了，正义要求我不能和仇人共戴一天。逃亡而不出走远方，只能躲入狭隘之地。山高而无人，上面看不见日月星辰。夜里听见有马绕屋嘶鸣。上天不保佑我，恐怕追捕我的军队就要到了。尸体横陈都市，这是国家的常刑。我徘徊犹疑，没有人踩到我的头发。沂泽水势弥漫，道路遥远而迷乱。我在漆黑中哭泣，我的身体也受到苦难。所处境地多么危险，性命只差一发。追兵已经远去，谁知道事情究竟怎样？地上留下马迹，却辨不清东西方向。父亲再也见不到了，但我的志愿已经伸张。我死得其所，唉，直至永远。《箜篌引》，汉代霍里子高的妻子丽玉所作。浩浩荡荡啊，洪水大河！有一位老人，提着酒壶奔向水波。我急忙叫你停下，却没有船桨可以迎接你。你竟然渡过河去，你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龙伯高大威猛，鲛鱼纵横交错；狂风奔腾，雾雨迷蒙。它们磨牙吸血，要把你的尸体制服僵硬。你死在渡口，叫我怎么办？我赶快跟随你去，我死了难道不可以吗？毁坏容貌，穿着丑恶的衣服，但我的志向不能改变。埋葬魂魄，骨骸坠落，任命运归于黄泥。碣石高峻险峭，远望不可测量。精卫衔石填海，怎么能把大海填塞？怎么能把大海填塞啊，只恨不能与大海同平。早知我会如此，还不如不出生。《琴引》，秦代屠门子的作品。山势高峻啊，我的车将要前行；水势浩荡啊，没有人能够架桥渡过。世道混浊，黑白不明；干戈日日相寻，武夫却处在显贵前列。天气忽寒忽暖，也还有瓜瓞相继生长；士人卑贱而受拘束，不敢容颜自得。百姓愚昧啊，你们竟然自己愚昧；说儒者可以杀戮，儒者又有什么罪过？长缨飘荡，缦胡垂落；瞪大眼睛，连话也难以说出。尧舜已经远去，天明不再重新到来；豺狼虎豹咬人，我只好保全自身以逃离乱世。商洛有山，紫芝明亮；可叹那位美人，我踮脚远远望着他。什么时代没有知遇呢？人们却以危险为安，以灾祸为利。天道到了这个地步，我的命运也衰败了。《龙丘引》，楚国龙丘子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