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頴集卷十
书有之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罔缺。」太宗之为治,无乃文谟武烈,一本于正,又能无缺者?岂或犹有可憾者耶?何则?太宗亲定宇内,盖因隋氏高丽防师之后而得之。自其即位,北防突厥薛延陀,西制高昌,徙其种人,编置沿邉州郡,而荡然无有蕃汉内外之防。及其晚年,又且东征高丽,濒死而弗已。是虽高宗之慈懦,犹袭其故,深异乎汉孝元之议罢珠崖者。降及数世,而明皇继之,君臣晏安,邉隙数动,至竭天下之兵,委之西北,付以藩臣,中国空虚,大盗承之而遽起,由是天下多故,藩镇盘错,奚契丹深入河北,吐蕃囬鹘连陷秦陇,震惊都邑,师徒挠败,土境日防,而唐室之号令所及,曽不出淮浙巴广数十郡地而遂已。职官之任,师徒之备,授田之法,敛财役民之制,大抵悉改于其旧。此岂非当世邉境用兵之或过,遂致蔓延于中国而不少熄哉?然以唐之子孙昬庸懦弱,或危或微,不絶若线。是虽太宗之法守之有未尽替,得以扶持凭藉,不至于甚乱而仅存。诚求其所以致是,亦由太宗平日贪胜好名之过,瑕衅间隙,实有以先开其源而渐炽其祸。是则太宗前者包括四海,指麾羣夷,适足以为当今屈己和亲、败军却境之效,不可救已。夫然故唐之一代,天下之致治,莫如太宗;天下之致乱,亦或自于太宗。而后世议者不之觉也。呜呼!予观太宗之志,尝欲法三代,欲行周礼,遂绌封徳彛之説,而専用魏徴之仁义,贞观之治,夫岂近世所可遽及?使其当时立法之际,而其身之所行者,一本于正,无复可议,则虽三代圣人创基垂统、立经陈纪之道,何异于是?然而太宗终以不能逺及者,是亦贪胜好名之一。过也,讵不信夫?诘玉灵辞予少尝有四方志,既长而益病,且惜其志之或不我遂也。于是假尔泰▯,用以卜其出处行藏之决者,而玉灵无所徴。虽然,古之▯书则久而不传于世矣。作《诘玉灵辞》。予昔日之有事兮,曽端防乎元▯。防揭我以吉繇兮,曰逺行之不疑。志因循而弗立兮,年偃蹇以失时。祗自奋而复蹶兮,岂玉灵之独吾欺。惟玉灵之神圣兮,谅天道之秉为。练时日之臧否兮,佩国家之安危。何嘉林之飬夀兮,抚芳苓以敖嬉。遽清江之授节兮,竟豫且之见羁。将灵绎其果猎兮,爰眡髙乎卜师。矧梁卵及夫焍黄兮,幸鑚灼而无遗。真古今之至寳兮,实诚敬以自持。曷玉兆之罔信兮,匪巫咸其孰能诘。斯嗟童耆之我恪兮,展素书以延竚。歴壮志之未及少试兮,迄环堵之恒处。彼周路之砥平兮,喜掉鞭而腾翥。此嵓谷之险幽兮,閟蓬蒿以羇旅。况卑汚而蹇浅兮,久屈蟠于泥土。廼虚夸而诞慢兮,谓音节之恊夫宫羽。言无徴而悉合兮,行无实而毕举。用静作之在人兮,何防顽之不吾告语。缅天高而地下兮,聿依附以相成。尚祁寒与暑雨兮,或怨咨以为声。当耘耨而务植兮,迨负儋则资赢。每叫号而衒鬻兮,竞驰骛以交争。纷燕南而越北兮,特踡局而不行。頋秦肥而楚瘠兮,恍肝胆之相撄。穷心思其恣横兮,罄利欲之抢攘。使太虚之日以百变兮,曽不足以应夫万有之异情。粤隂阳之杂糅兮,肇品庶之凭生。宜洪纎动植之散殊兮,实豫定其翅足与根茎。何自知之不彻兮,却衅祓乎厥灵。苟厥灵之伊赫兮,仅枯骨之我铿。胡文章之不鼓汝誉兮,抑智虑之不竭汝精。信乎不内而务外兮,故卒与俗而咸諡为氓。自玉灵之有言兮,庸一泯于至黙。虽吹菙而我渎兮,恐告犹而弗食。孰方功而义弓兮,孰体色而墨坼。楚灵投诟而终不汝畀兮,闗朗豫占而任徳。兹一息之尚存兮,幸五官之识职。谅用舎之无与于已兮,庶藏脩之是力。奈自治之不勇兮,敢罔稼而欲穑。母谓▯防之不能以知事兮,极神灵之不可测。窜宜▯辞予自一二年来,病既久,而日以嗜睡。睡又多梦,或谓予古有善睡者,其神名曰宜▯,盍窜之乎?予每恠夫病之亟矣,惟睡为能少息夫病也。然而昼之所思,夜梦见之,纷拏胶扰,不遑少止。是则甚非学道者之所宜有也。作窜宜▯辞。
译书中说:“显赫伟大啊,文王的谋略;盛大地承继啊,武王的功业;保佑启迪我们的后人,全都依照正道而没有缺失。” 太宗治理天下,莫非像文王的谋略、武王的功业一样,都以正道为根本,又能够没有缺失吗?难道其中还是有令人遗憾的地方吗?为什么呢?太宗亲自平定天下,大概是由于隋朝派高句丽军队之后而取得天下。即位以后,北方防御突厥和薛延陀,西方制服高昌,迁徙他们的部族,编入沿边州郡,于是内外、蕃汉之间的界限荡然无存。到了晚年,又向东征伐高丽,临近死亡仍不停止。这虽然是高宗的慈弱懦怯,却仍沿袭了他的旧法,与汉孝元帝商议放弃珠崖的做法大不相同。到了几代以后,明皇继承帝位,君臣安于宴乐,边境屡屡发生事变,终于耗尽天下兵力,把军队全部交付西北,交给藩镇大臣,中国内部空虚,大盗乘机骤然兴起。从此天下多事,藩镇盘根错节;奚、契丹深入河北,吐蕃、回鹘接连攻陷秦州、陇州,震动京城,军队屡遭挫败,国土日益缩小,而唐室号令所能达到的地方,竟不出淮浙、巴蜀、广州等数十郡之地便停止了。官职的任用、军队的编制、授田的法令、征敛财物和役使百姓的制度,大体都改变了原来的样子。这难道不是当时对边境用兵有些过度,于是祸患蔓延到中原而久久不能平息吗?然而唐朝子孙昏庸懦弱,国家时危时衰,延续下来如同一根将断的丝线。这虽然是因为太宗的法制没有被完全废弃,才使后世有所扶持凭借,不至于大乱而仅仅残存。但若诚心追究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也在于太宗平日贪求胜利、喜好名声的过失;那些瑕疵和空隙,确实是他先打开了祸患的源头,使灾祸逐渐炽盛。这就使太宗先前兼并四海、指挥群夷的行为,恰好足以成为后来当今之世屈己求和、军队失败退境的先例,已经无法挽救了。因此,唐朝一代,天下达到大治,没有比得上太宗的;天下走向大乱,也有可能从太宗开始。可是后世议论者没有察觉这一点。唉!我看太宗的志向,曾经想效法三代,想实行周礼,于是贬斥封德彝的主张,专门采用魏征所说的仁义。贞观之治,哪里是近世君主能够立即赶上的?假使他当时建立法制时,自己的行为也完全以正道为根本,不再有可供议论之处,那么即使是三代圣人创立基业、垂示传统、建立常经、陈列纲纪的道路,与此又有什么不同呢?然而太宗最终不能远远达到三代的境界,这也正是贪求胜利、喜好名声的过失,难道不是真的吗?” 《诘玉灵辞》我年轻时曾经有志于游历四方,年长以后更加困顿,又惋惜自己的志向或许不能实现。因此借助那只泰山玉龟,用它来占卜出仕、退隐、出行、蛰藏的决定,但玉灵没有给出验证。虽然如此,古代的龟卜之书已经很久没有流传于世了。于是作《诘玉灵辞》。从前我有事情要办,曾端正地面对元龟。玉龟显示给我吉祥的卦辞,说远行没有疑虑。我的志向因循迟疑而没有确立,年岁蹇滞而错失时机。只是自己奋发又再次跌倒,难道只是玉灵欺骗了我吗?只有玉灵神妙圣明,确实掌握着天道的运行。它辨察时日的吉凶,肩负着国家的安危。为什么嘉林能够颐养长寿,抚弄芳苓而游乐嬉戏?却忽然在清江接受符节,最终被豫且所拘禁。将要考察灵验是否果真如猎取一般,于是把目光投向高明的卜师。何况龟甲上的卵纹以及灼黄之法,幸而经过钻灼而没有遗漏。它真是古今最珍贵的宝物,确实凭借诚敬自我持守。为什么玉兆竟不可信?如果不是巫咸,还有谁能够诘问它?我为童年和老年都恭敬守持它而叹息,展开素书而久久站立。经历壮志尚未稍有施展,直到如今始终居住在狭小的房屋中。那周道平坦如砥石,可以欢喜地扬鞭飞驰;这里山谷险峻幽深,只能闭藏在蓬蒿间羁旅。何况我地位卑下、才能浅薄,长久蜷曲盘伏在泥土之中。于是有人虚夸妄诞而傲慢,说音节能够和谐于宫羽。言语没有凭据却句句相合,行为没有实际却件件被举荐。既然事情的成败在于人自己,为什么龟灵偏偏不把道理告诉我?遥望天空高、土地低,最终还要相互依附而成就彼此。还要经受严寒和暑雨,有时发出怨叹作为声音。正当耕耘种植的时候,等到肩挑负担,便以此谋求赢利。每每大声呼喊而炫耀售卖,争相奔驰追逐,彼此竞争。燕地以南、越地以北纷纷如此,唯独我蜷曲困顿而不能前行。回头看秦地肥沃而楚地贫瘠,恍惚间仿佛肝胆彼此冲撞。穷尽心思而肆意横行,耗尽利欲而争抢攘夺。即使使太虚每天变化百端,也仍不足以应对万物不同的情状。阴阳相互杂糅,由此开始使万物凭借它而生成。大小动植各不相同,实在是预先决定了它们的翅膀、足和根茎。为什么你自知却不彻底,反而对自己的灵性有所隐瞒?假如你的灵性如此显赫,那么我岂不只是枯骨铿然作响?为什么文章不鼓动来为你称誉,还是你的智慧谋虑没有穷尽你的精力?确实是只重外在而不修内在,所以最终和世俗一道都被谥称为庸人。自从玉灵有所言说以来,怎么竟沉没于极端的寂静?即使我吹奏蓍草而亵渎你,恐怕你告诉我的话仍然不会被采纳。谁能以方术论功,以义理校弓?谁能观察颜色,以墨裂占卜?楚灵王投掷卜兆而终究没有把你赐给我,关朗却能够预先占卜而任用有德之人。如今这一息尚且存在,幸而五官还知道各司其职。料想出仕和退隐都与自己无关,不如把心力用于藏书修业。无奈自我修治不够勇猛,怎么能不耕种却想要收获呢?” 不要说龟灵不能用来知晓事情,而要推究神灵的变化不可测度。《窜宜▯辞》我近一两年来,病了很久,每天都更加嗜睡。睡觉又多梦,有人说古代有善于睡觉的人,他的神名叫宜▯,何不把他驱逐出去呢?我常常奇怪病势已经这样急迫,只有睡眠能够让我暂时稍稍休息于病苦之中。然而白天所思虑的事情,夜里都会在梦中出现,纷乱纠缠,片刻也不能停止。这实在是修道之人不应有的情形。于是作《窜宜▯辞》。
伊我生之多病兮,廼独处而上隅。爰有托扵假寐兮,仅身心之舒愉。幸世纷之刋落兮,寄吾梦之晏如。等百年为一指兮,谓八极其蘧庐。昔宰予之在圣门兮,曽讥斥其不可雕杇。何儆戒之遽忘兮,恐宴安之或逾。岂宜▯之每为我祟兮,竟淫荒昬其逃诛。予诚与汝而并世兮,敢自陷扵非夫。惟枯瘠之若兹兮,卒战兢而自励。凛形骸之钦肃兮,召魂魄之迷溃。竦志矛而汝击兮,充气楯以为卫。据槁梧之不复瞑兮,麾狂药而弗齐。防妄华之根拨兮,敜邪垒之讥。试尸虫秽杂而不党兮,病骨纒绵而何瘵?▯天地之一清兮,赫圣贤之吾对。湛灵扃之寂然兮,蕴妙赜之无外。精思虑其若一兮,致事为之弗阂。信兹魔之衅逐以不返兮,吾益见其通明而罔害。嗟早嵗之我痼兮,奈平居之鲜懽。固精神之耗蚀兮,渐荣卫之疲残。迄旦为之见梏兮,何夜寝之能安?曷畀我以窅漠兮,思济身之艰难。当日用之不遑少息兮,纷俗变之相干。頋嗒然而欲一隠其几兮,惧纯素之弗完。文儒或弛其名誉兮,剑士寖丧其怒瞠。尚喧豗拏攫之尽去兮,宁呻吟啽呓而増昬。信黙黙而时化兮,直緜緜而道存。吾何负而我逺兮,虽自讼其奚殚。彼隂阳之交防兮,特感变之所起。宜正噩之有占兮,实祲煇之相倚。缅古莽之睡蒙兮,复阜落之跳防。岂幻化之往来兮,孰梦觉之非是?▯吹爇乎死灰兮,恍挠淆于止水。虽形接而谓夫皮肤兮,竟神通于骨髓。何今鱼而昔乌兮,且我蝶而彼蚁。方云雾之倐为飞灭兮,又雷霆之鸣燬。贫何患而或盈仓庾兮,贱何辱而遽跻朱紫。信苦乐之相乗兮,罔动静之可弭。谓静定之可以自胜兮,卒勦劳而弗已。诚道真之不至兮,故徒与世妄而同轨。自我病而益病兮,匪宜▯其谁尤。肆操存而不舎兮,収视聴而与谋。俨聪明之不我壅蔽兮,愈泮奂而优游要虚懵之尽黜兮,俾菑孽之日瘳。惟真人之无梦兮,在一黙而何求。纵我梦之或可少徴兮,吾又何得乎?黄帝与孔丘,盼晴牕而笑傲兮,发▯简以讴歌。冀宜▯之一窜以不复兮,用稽首于▯都。葛天氏牛尾八阕乐歌辞古者葛天氏之世,世道治矣,而人民康乂。乐,是用作始,敎人操牛尾,投足而歌之。是亦天地之间自然之至音也。然而乐辞不传,后有愽古闳览者,惜古乐之日閟不显,托而补其辞,凡八章。载民一于赫显穹,降厥生民。生民如何?羣物与沦,俗无上下,亲孰父子?尔騃尔狉,孰纲孰纪?泊乎无名,澹乎无声。天地无作,圣人化成。我民自化,帝不汝得。是曰载民,我民之则。▯鸟二▯鸟来矣,我民其兴,气以阳发,质以隂凝。▯鸟归矣,我民曰息,静安其性,动职是职尔,居尔巢,禽兽虫蛇尔,食尔火,蚌蛤果蓏我利我养,相时制宜,匪政匪教,尚安所施。遂草木三邈矣上古,元气肇萌,彼浮斯茇,庶草彚生。孰辟我区,孰丰尔茁?樏山砅川,▯皮采实。火无爁炎,水无浩洋。狡虫斯伏,鸷鸟弗翔。允哉乐兹,草木蕃庑。嗟吾何思,维圣之绪。奋五谷四孟春正月,我出于田。矧我劳勚,愳我瘠损。揉木耒之剡,鐡耜之天。雨浍之时,风耔之。维穈,维芑,维稻,维粱。弗尔秽莠,亦弗菑蝗。五谷告熟,民人率育。育焉,熟焉。自古有年。敬天常五太▯伊始,风气日开。天有常道,生养死埋。犬鸡巷中,麻麦亩首。货财既来,什器孔有。卧则呿呿,食则吁吁。饥则求食,饱则弃余。于乎不显,孰不念聴?日监在兹,奈何不敬。达帝功六昔在泰皇,君臣道生。君有五期,辅有三名。上昭天光,鸟兽文章;下恊地符,▯马图书。一人在位,万邦顺轨。无幽弗烛,无险弗砥。黎献共臣,蚑蠕毕从。匪帝之功,伊谁之功?依地徳七我望两海中有昆崘天灵被迹,乾曜合元,孰来蜚龙,孰度七囿?人禽并扰,庶品蕃毓。干以易知,坤以简能。甲厯既正,机矩迭乗。帝予何言?天地之徳,我民之依,俾民弗忒。总万物之极八自有圣人,我革鸿荒。何毛?何血?曷弁弗裳。维圣人富,维圣人夀。圣人之厚,万物之阜。熈熈乎和,皥皥乎大道。有自然徳,无疆界。爰命乐师,投足握牦。钦兹念哉,天下攸归。
译唉,我生来多病,于是独自住在高处。这里正好可以借以假寐,仅使身心稍得舒畅。幸而世间纷扰渐渐消歇,我寄托于梦中而安然自得。把百年看作弹指一瞬,认为八方天地不过是暂居的草庐。从前宰予在孔门时,曾被讥刺为不可雕琢。为何警戒的话这么快就忘了呢?恐怕安逸享乐会有所过度。难道每每不该把这些事视为我的祸患,竟沉溺荒淫昏昧而逃避诛责吗?我既然和你同处一世,岂敢自己陷入错误。只是身体枯瘦衰弱到这种地步,终于战战兢兢地自我激励。使形体凛然恭肃,召回散乱溃逃的魂魄。竖起志向的矛来攻击你,充实气力的盾来作为防卫。倚着枯桐而不再闭眼,挥退狂乱的药物而不使它调和。防止虚妄浮华的根株被拔除,堵塞邪恶营垒的讥刺。试问尸虫的污秽混杂却不相结党,病骨缠绵不愈,又有什么忧病可言?使天地归于清明,使圣贤成为我的对面。使幽深的心灵门户寂然无声,蕴含精妙深奥而没有边际。精心思虑,使它专一,使所做的事情不受阻碍。相信这些魔障的衅隙会被驱逐而不再返回,我也就更加看见心智通明而没有伤害。可叹我年轻时疾病缠身,平日又少有欢乐。精神本来就被耗损侵蚀,渐渐连荣卫之气也疲惫残弱。直到早晨还被病苦拘束,哪里能安然入睡呢?为什么不把幽深寂静之境赐给我,使我思考如何渡过自身的艰难?日常事务使我来不及稍稍休息,纷杂的世俗变化又相互侵扰。我只是颓然想暂时隐居于几案之旁,却害怕纯朴本性不能保全。文士儒者有时放松了自己的声誉,执剑之士也渐渐丧失了怒目奋发之气。还不如把喧闹争夺之事全都除去,宁可呻吟梦呓,使昏昧更加增多。确实应当默默地随时变化,正好使绵延不绝的道得以保存。我有什么过错而被疏远呢?即使自己申诉,又哪里说得尽。那阴阳相互交会,正是变化产生的地方。看来应当端正梦中的征兆,实际上灾祥的光影彼此相依。远古混沌蒙昧,后来山丘崩落而跳跃变化。难道这只是幻化的往来吗?谁能说梦与醒哪一个不是真实?像吹燃死灰一样,又仿佛在止水中搅乱混浊。虽然形体相接,只能说关系到皮肤,最终精神却通达骨髓。为什么今天是鱼而过去是乌,况且我是蝴蝶而他是蚂蚁?云雾刚刚还在,转眼就飞散消灭;雷霆又轰鸣而焚毁一切。贫穷有什么可忧虑的,有时也会满仓满库;卑贱有什么可羞辱的,忽然也能升到朱紫之位。确实苦乐相互乘除,动静没有什么能够完全消除。说静心安定可以战胜一切,最终却劳苦不止。实在是道的真谛没有达到,所以只是和世俗妄说同走一条路。自从我生病以来,病情更加严重,这并非宜然,若不是这些事,又该责怪谁呢?因此我要操持心志而不舍弃,收摄视听来共同谋划。端正自己的聪明,不让它被阻塞蒙蔽,使精神更加明朗舒展而优游自在;还要把空虚昏昧全部排除,使灾祸罪孽日渐痊愈。只有真人才无梦,只需保持沉默,又有什么可求的呢?即使我的梦有时可以略见征兆,我又能得到什么呢?黄帝和孔丘,在明亮的窗前顾盼晴光、放声傲啸,展开简册来歌咏。希望把这些病患一举驱逐而不再回来,因此向玄都叩首。葛天氏牛尾八阕乐歌辞 古代葛天氏的时代,世道安定,百姓安康。于是开始制作音乐,教人手持牛尾,踏着足拍而歌唱。这也是天地之间最自然的声音。然而乐辞没有流传下来,后来有博古而见闻广博的人,惋惜古乐日益闭塞而不显,于是借此补作乐辞,共八章。载民第一 多么显赫的苍天啊,降生了这些百姓。百姓是怎样产生的呢?与群物一同沉沦,风俗没有上下之分,亲属中哪里还分得清父子?你们愚昧而野蛮,谁来建立纲纪?淡泊得没有名号,寂静得没有声息。天地没有作为,圣人教化而成。我们的百姓自行受到教化,上帝也无法把你们占为己有。这就叫作“载民”,是我们百姓的准则。玄鸟第二 玄鸟到来了,我们的百姓便兴盛起来;阳气因此发动,形质因阴气而凝聚。玄鸟归去了,我们的百姓便安息;安静时安养本性,行动时各自从事自己的职业。你居住在你的巢中,禽兽虫蛇各自有其处所;你们以火为食,蚌蛤和瓜果则供我们取用、养生。顺应时令而制定适宜的办法,既不是政令,也不是教化,又还能够施行什么呢?遂草木第三 遥远啊,上古时代,元气开始萌发;那些浮生的草木纷纷萌芽,各种草类聚集生长。谁开辟了我们的土地,谁使你的嫩芽茂盛?山岭可以通行,河川可以渡过,人们剥取树皮、采摘果实。火焰没有猛烈燃烧,水流没有浩荡泛滥。凶猛的虫类潜伏,凶鸟不再飞翔。确实值得为此而快乐,草木繁茂兴盛。唉,我还思考什么呢?只是承继圣人的事业。奋五谷第四 孟春正月,我到田里去。何况我已经劳苦疲倦,还担心身体瘦弱受损。把木制的耒磨得锋利,把铁制的耜装好。下雨时疏通沟渠,起风时培土护苗。种的是黍、粟、稻、粱。不要让杂草污秽它们,也不要让蝗虫毁坏它们。五谷报告成熟,百姓全都得到养育。既得到养育,又获得丰收,自古以来就是丰年。敬天常第五 太玄之初,风气一天天开通。上天有恒常的法则,生养万物,死后埋葬。犬和鸡在巷中,麻和麦长在田头。财货已经聚集,各种器物也很充足。睡觉时发出鼾声,吃饭时发出叹息声。饥饿便寻求食物,吃饱便丢弃剩余。啊,光明显赫的天道,谁不思考、听从它?上天每日都在这里监察,为什么不敬畏呢?达帝功第六 从前在泰皇时代,君臣的道理开始建立。君主有五种职任,辅佐者有三种名位。上面彰显天的光明,鸟兽显现文采;下面契合大地的符瑞,龟马呈现图书。一人居于君位,万国都顺从正轨。没有幽暗之处不被照亮,没有险阻之地不被平治。百姓中的贤者共同为臣,微小的虫类也全都跟随。这不是上帝的功劳,又是谁的功劳呢?依地德第七 我望见两海之间有昆仑山,天灵覆被其上,乾阳的光辉与元气相合。谁来飞行如龙,谁来度过七重园囿?人和禽兽一同繁衍扰攘,各类事物繁殖生长。乾道以变易使人容易知晓,坤道以简约使万物能够成就。甲历已经校正,枢机和法度交替运行。上帝还能说什么呢?这就是天地的德行,是我们百姓所依靠的,使百姓不至于失常。总万物之极第八 自从有了圣人,我们改变了鸿荒时代。哪里还用披毛?哪里还用饮血?为什么戴冠而不穿衣裳?圣人使人富足,圣人使人长寿。圣人的仁厚,使万物丰盛。和乐兴盛啊,大道光明广大啊。拥有自然的德性,没有疆界限制。于是命令乐师,踏足而舞,手持牛尾。恭敬地记住这些吧,天下都归向这里。
右葛天氏八阕乐歌辞。凡八章。盖予尝读《吕氏春秋》,颇载葛天氏之乐名,而不闻其乐辞。予故本其乐名,特补其缺。乐则古矣,乐辞今也。古今之乐,殆不可以遽同者也。然今之天下,犹古之天下。是虽邈乎逺在数千百载之下,何独不如葛天氏之世乎?古之説者,每称上古之世,代厯纪者尚矣。自羲轩以来,柏皇受禅,迄于葛天氏,十有余传,歴年之久。近都邑之建徙,要皆不能以必得其实者,况其乐哉?然以古之王者,道合乎上徳,依乎下恬澹而神明内显,恭黙而政教四逹。煦焉而春发,凛焉而秋肃。隂阳之气畜积而舒布,民物之俗优防而康乐。由是天地自然之音,出之于口而成歌;天地自然之节,动之于手足而成舞。舞必三人,歌必八阕。操之必以牛尾,播之必及于帝功民事。吾知其节八音,行八风,屈伸缀兆,俯仰参错,而具有其容矣。吾又知其沐浴膏泽,歌咏勤苦,声文音律,安徐和缓,而务合乎法矣。皇羲之琴,女娲之笙,朱襄之瑟,伊耆之籥,前后相耀,彼此相袭。是盖近而英,咸韶濩;逺而巾拂鞞铎之所自出者也。近古以降,大乐官失职,古乐日废。然而五音七音,六律六十律,四清声,八十四正调之法度,犹有赖乎西域▯兹之所传。唐末五代之乱,又从而残缺不备,讹谬失莭。至使蜀一贱卒,而欲立一代之乐府,镕金镂石,崇牙列虡,足以极众工之选。虽若名儒钜子,学不闻古乐,无其师,竟无有一举口议其可否而请以更张者。于是古之所以吟咏其性情,动荡其血脉,消融其渣滓者,无复可见。而淫艺邪僻,骄慢轻剽之风,日竞月増,腼不之恤。子女獶优,举声号器,杯盘狼籍,顿足跳踊,则已杂出扵乡邦聚防賔客防饮之间矣。呜呼!古今之乐,其信不可以遽同者耶?此予重有取乎葛天氏之乐名,而特补其乐辞者也。后有闻者,得而歌之且。将惕然有感于古乐之不作矣,又何愧乎乐辞之今也哉?然以黄帝以下六代之乐,与夫成周之九夏,唐元结、皮日休,乃得而尽补其缺鼚乎?鼓之,轩乎?舞之,或者当百王之末造,而犹可以得返太古之遗声乎?呜呼,逺矣!予是以特録其辞,而又论之,尚庶防乎大乐官之采择。严陵马君仲珍父诔辞维元统二年月日,严陵马君仲珍父卒于家。凡歴六朞,始克▯于新亭里先人墓侧。我二三子追愍其遗行之不昭于时,乃作兹诔,用相其哀。诔曰于嗟!马君,厥姓维羸,是曰造父,别封赵城。赵之既王,奢也善兵,爰邑马服,开国秩卿。世降炎刘,北州籍名,援分戚里,融振儒声。逖焉钜唐,重绩治经,孰扬天朝?燧握节旌,信兹苗裔,何代弗荣!播尔宗谱,百世一程。故汴之迁,视杭作京,靖念尔祖,防科腾英。敭歴州县,执持宪刑,鸿跄鳯翥,玉防氷清。径跻法从,领袖明廷,端绅搢珽,实栋国倾。维言维行,流风盛行。曰孙曰子,伙有簮缨。世禄日逺,家氊相承。如何君子,异我编氓?维君自防,钟厥丰伟,长而好学,耽翫书史,昭兹六经,卓有根柢。老儒后先,搜擿章指,孰王非纲,孰圣弗髓?发挥义殊,谈论蠭起,恣观百家,渉猎众技。儒墨交防,徳刑迭燬。鸿荒迄今,王霸臧否,薄海内外,华戎遐迩。孰诗孰赋,铿合宫徴?或▯或竺,彪别邪诐。我常谓多,君谓道咫▯涵浸润岋□峢□。君不自能,蔚为秀士,立辞摛藻,闻者风靡。自君既壮,聿有时誉,矧学之谹,弗据要路。缅尔祖徳,敢懵我故,炽尔学业,肻堕我素?名场大开,百郡充赋,匪闽伊楚,矜▯犇骛。彼晳此黧,挥霍吞吐,聚焉风雨,散若云雾。孰玉弗雕,孰金弗铸?匠般何人,文梓弗遇?唶哉数竒,得此迟暮,谁非退鹢,誓不脱兎。我儋我簦,爰告我渡,我吏其儒,律我章句。彼贤非贤,孰妬弗嫮?菰城甫里,雪浪烟树,人皆儒显,我独儒误。君何不淑,复夺君遽?岂无文学,尚寐无寤?千载一朝,畀彼丘墓。伊昔大化,乃形尔身,既具四体,孰储尔神?何言何黙,既笑既颦?何冠何履,被服褼褼?孰赢尔学,使尔有闻?孰啬尔仕,忍不少延?维其生之夭阏弗完,岂如无生,窅漠自然?我问▯宰,孰司其权?
译以上是葛天氏八阕乐歌辞,共八章。我曾经读《吕氏春秋》,其中颇记载葛天氏的乐名,却没有听说它的乐辞。因此我依据它的乐名,特意补足其缺失。音乐是古代的,乐辞却是今天作的。古今的音乐,大概不能仓促地认为完全相同。然而今天的天下,仍然是古代的天下。既然这样,今天距离葛天氏时代虽然已经遥远,隔了数千百年,为什么偏偏就不如葛天氏的时代呢?古代的说法,每每称道上古时代;按世代和历数记载,那是很久以前了。从伏羲、轩辕以来,柏皇接受禅让,一直到葛天氏,传承了十多代,经历的年代很久。近代都邑的建立和迁徙,尚且未必都能确实考知,何况古代的音乐呢?但古代的君王,道德合于上天的大德,依循下土的恬淡,而神明之德在内心显现;恭敬沉默,而政教通达四方。温暖如春天发生,凛然如秋天肃杀。阴阳之气积蓄而舒展散布,百姓万物的风俗安乐而康健。于是天地自然的声音从口中发出,成为歌;天地自然的节奏在手足上表现,成为舞。舞必有三人,歌必有八阕。手持的必定是牛尾,歌舞的内容必定涉及帝王功业和百姓事务。我知道它的节拍合于八音,运行如八风,屈伸相接,俯仰交错,并且一定具有相应的仪态。我又知道,它歌咏沐浴恩泽,也歌咏劳苦;声调、文采、音律安详徐缓而和谐,从事的是合乎法度的事情。伏羲的琴、女娲的笙、朱襄的瑟、伊耆的籥,前后相互辉映,彼此承袭。这大概就是近世英华、咸池、韶、濩等乐曲,以及远古巾拂、鞞、铎等乐器的来源。自近古以来,大乐官失职,古乐日渐废弃。然而五音、七音,六律、六十律,四清声以及八十四正调的法度,仍然有赖于西域龟兹的传承。唐末五代的战乱,又使它们残缺不全,讹误失节。以至于蜀地一个卑贱的士卒,竟想建立一代乐府,熔铸金属、雕刻石磬,设置崇牙、排列簨虡,以便穷尽众工匠的选择。即使是当时的名儒巨子,因为不曾学过古乐,也没有老师传授,竟没有一个人开口议论其可否,请求加以改革。于是古人用来吟咏性情、振荡血脉、消融杂质的作用,再也看不见了;淫靡邪僻、骄慢轻浮的风气,却日益竞逐、月月增长,厚颜无耻而不加忧虑。子女和优伶,举声号叫,器物乱响,杯盘狼藉,跺脚跳跃,这些已经杂然出现在乡里聚会、宾客宴饮之间了。唉!古今的音乐,难道确实不能仓促地视为相同吗?这就是我再次取用葛天氏乐名,特意补写乐辞的原因。后来有听到这些的人,如果能够拿来歌唱,也将会警然感受到古乐已经不再制作;这样一来,乐辞虽是今天写的,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然而,黄帝以下六代的乐章,以及成周的九夏,唐代元结、皮日休的作品,难道就能全部补足它们的缺失吗?如果击鼓而使它发出鼚鼚之声,起舞而使它轩然展开,或者正当百王衰末之时,还能够重新得到太古遗留下来的声音吗?唉,距离实在太遥远了!所以我特意记录这些乐辞,并且加以论说,希望多少能够供大乐官采择。严陵马君仲珍父诔辞 元统二年某月某日,严陵马君仲珍父在家中去世。过了整整六年,才得以安葬在新亭里祖先墓旁。我们几个朋友追念哀悼他遗留下来的品行未能在当时显扬,于是写下这篇诔文,来寄托我们的悲哀。诔文说:唉,马君啊!你的姓氏本来属于嬴姓,这就是造父一支,另行封在赵城。赵国称王以后,赵奢善于用兵,于是把马服作为封邑,开国功臣按卿的等级受封。世代衰落到炎汉,北方州郡仍登记着你的名望;援引亲戚之家的声势,马融振兴了儒学声名。遥远的钜唐时代,祖先又以治经取得重绩,谁曾在天朝宣扬?马燧手持节旌,这确实是你的苗裔,哪一代不荣耀呢!传播你的宗谱,百代都沿着同一脉络。故宋都城迁徙之后,把杭州看作京城;谨慎追念你的祖先,在科举中崭露英才。历任各州县,掌持宪法刑名,步履鸿大如鸿雁飞翔如凤凰,品德如玉如冰般清白。径直升入法从之列,成为朝廷的领袖;端正衣冠,插着珽笏,实在是支撑国家的栋梁。言语和行为,都使流传的风气兴盛。称为孙、称为子的人,很多都佩戴簪缨。世代俸禄日益久远,家传的毡席也相承不绝。为什么君子会和我这样的编户百姓不同呢?你从小就具有丰厚伟岸的资质,长大后喜爱学习,沉浸玩味于书史;对六经有明确认识,学问卓然有根基。对于前后代老儒所搜求剖析的章句义旨,你都能通晓:哪一位王者不是纲纪,哪一位圣人没有精髓?发挥义理而见解殊异,谈论起来纷纷而起;放纵地观看百家之书,广泛涉猎各种技艺。儒家与墨家相互交错,德治与刑法交替显现。从鸿荒时代直到今天,王道霸道的成败得失,海内海外、华夏与夷狄、远方与近处,都加以考察。哪些是诗,哪些是赋,铿锵地合于宫调和徵调;有玄妙的,也有佛竺的,都能鲜明辨别邪曲。我常常说得很多,你却说大道不过咫尺,能够涵泳浸润于其中;但此处文字残缺,含义已经无法完整确定。你虽然不能亲自做到,却蔚然成为优秀的士人;建立文辞、铺陈文采,听到的人都受到感染。自你成年以后,很快就有了当时的声誉,何况你的学问宏博,却没有占据要职。远远追念你的祖德,哪里敢昏昧而忘记我们的旧交?努力发展你的学业,难道肯毁弃我们原有的志向?科举名场大开,各郡都充满应试者;不论闽地还是楚地,人们都自负才华,奔驰争逐。有人面色白皙,有人面色黧黑;有的挥洒纵横,有的吞吐应答,聚集时如风雨,散去时如云雾。哪块玉不经雕琢,哪块金不经铸造?像匠人般的才具,哪里会遇不到文梓这样的材料?可叹命运乖舛,直到晚年才得到机会;谁不是退飞的鹢鸟,都发誓不肯像脱兔那样奔逃。我挑着担子、撑着伞,来告诉你渡口;我这个做官的竟像儒生一样,以章句来约束自己。那些人究竟贤还是不贤,谁会嫉妒而不赞美呢?菰城、甫里,雪浪烟树之间,人人都因儒学显达,唯独我被儒学耽误。你为什么没有善终,竟又这样突然夺去你的生命?难道没有文学才学,只是还在沉睡而没有醒来?千年不过一朝,最终把你交给了丘墓。从前天地的大化形成你的身体,既然具备四肢,谁为你储藏精神?什么该说,什么该沉默;该笑还是该皱眉?戴什么冠,穿什么鞋,披什么衣裳?是谁使你获得学问,使你有了声名?是谁吝惜给你仕进的机会,忍心不让你多活片刻?只是因为你的生命夭折而不完整,难道还不如没有出生,归于幽暗寂静的自然吗?我问玄宰,究竟是谁掌握着这一权力?
纷纶变易,渺是天渊。愚蒙者夀,智勇则颠,卑汚者宠,藻丽弗宣。顔驷▯剥,至老乃迁。刘昼摈斥,厥有诋言。言念君子,过彼二贤。嗟嗟!奄迫命不可攀。盖予羁丱,曽奉顔色,爰受君诗,仅识防墨。君不鄙夷,忘我年徳,我心尔谐,略我仪饰。我来自东,我病殊极。君若我留,抚兹衽席,陈荐酒肴,翻倒琴防。一年一集,歌咏忘食。云何遽离?久不我即。我邸于西,遇君逼侧大江。作潮我沟,我洫鸒鸠抢地,我覆我翼。曽是兹秋,嘉节是逼。奈以赏心,强欲登陟。满天隂雨,被蓑着屐。故交何有,独不遑息。剨然长啸,嵓谷罔觌。惨凄中人,辗转病极。君生穷窭,君死豪特。新亭之里,痛此窀穸。我今诔兹,▯石弗泐。呜呼珍父,是用哀恻。
春秋胡传补説序春秋之学,自近世本河南程氏。程氏曽有《春秋传》序,而传未完。武夷胡公安国,盖又特出扵程门之后,而私淑艾之。故今胡传多与程説相为出入。吾固知胡氏之传《春秋》,本程氏学也。然而隠桓之际,训释颇详;襄昭以降,遗漏甚众。又况光尧南渡,而胡氏以经筵进讲,至于王业偏安,父雠未报,则犹或未免乎矫枉而过正也。宗人正传,间者甞读胡传,乃因传説之未备,从而补之。此诚有益于学者。曩余甞论《春秋》之大,凡欲以发明胡传之一二,而正传先之。故敢私序其説于正传所论次之后。曰:夫《春秋》者,鲁史尔。自鲁史而为《春秋》,则《春秋》乃史外传心之要典,而特为圣人命徳讨罪之书矣。然自唐虞以来,典礼教化,有人心感发之妙;爵赏刑罚,有政事劝惩之严。伯夷之降典,播刑;皋陶之明刑,弼教。何莫而非此道也?惜也《春秋》之世,文武周公之旧典礼经曽不复赫然振起于天下,而天下公侯五等之国,亦莫能考礼正刑一徳以尊事天子。惟吾圣人,盖有聪明睿知之徳,而无其位,于是独持其命徳讨罪之笔,而欲以定天下之邪正也。吾赏焉,而赏非私与邪也;吾罚焉,而罚非私怒。此其阳舒隂惨,举直错枉之间,先后有伦,众体有要,是谓经制持循凖的,不容少紊。人情之轻重不同,世故之治乱亦异,是谓权义洊移前却,必得其冝。要之,尧舜文武之治未坠于地,而吾圣人所以务尽其祖述宪章之道者,至矣。实圣人时中之大法也。夫然,故《春秋》圣人之法书,世之学者犹议法之吏。惟其知圣人之道揆,而宅心忠恕,然后可以通圣人之法守,而立説坦夷。虽然,学者徒以其一曲支离浅中狭量之资,求之未易以及此也。或曰:《春秋》尊王,圣人因之枌饰太平,而多褒至治之世,曽无奸暴之俗,而惟以徳化者;或曰:《春秋》衰世,圣人且以为举国不可胜诛。而多贬始乱之俗,虽以微小之罪而必举其法者也,是故舒之而遂纵者,陵迟废弛,无法而益乱;操之而愈亟者,烦苛刻戾,得不至于秦人恃法而寖滥乎?呜呼!二或之论,诚非所以识吾圣人时中体道之大权者矣,又将何以穷经而致用哉?自王安石以丞相説经《春秋》,乃废诋不用,世之学者徃徃多自为説,至于意有穿凿,巧为传防,分裂圣人大体,乖异先儒成説,漫有精义至当之论,一説之外,不知其复有一説也。盖惟程氏为能通乎制事之权衡,揆道之模范,又无完书,世之盛行《胡传》而已。《胡传》本乎程氏之学,程氏之学又信乎圣人时中之大法也。然而犹有所未备者焉,今也《正传》乃从而补之,诚是也。《正传》其真议法之吏哉?虽然,前王之律昭然甚明,后王之令纷然杂出,宏纲大指既无其统,微辞碎义盖浩乎多,若参商矛盾之不相合者,吾益惧焉,卒以待吾《正传》而后定也。昔孟氏使阳肤为士师,问于曽子,曽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善哉,言乎!学者又当自是而求之,此其必有合于《春秋》者矣。
译世事纷纭变化,广大得如天渊。愚昧蒙昧的人反而长寿,聪明勇敢的人却遭遇倾覆;卑鄙污浊的人受到宠幸,文采华美的人反而不能显扬。颜驷困顿剥落,到了老年才得以升迁;刘昼受到排斥,留下了诋毁之言。想到君子,你胜过这两位贤者。唉!死期突然逼近,命运却无法攀援挽回。我年幼时,曾经侍奉你的容颜,从那里接受你的诗篇,只略略认识你的笔墨。你不嫌弃我,忘记我的年龄和德行;我的心与你相合,你也不计较我的仪表。我从东方来时,病得非常严重。你若肯留我,便抚摩这卧席,摆设酒肴,翻倒琴台。我们一年相聚一次,歌咏到忘了吃饭。为什么忽然就离去了?很久不来接近我。我住在西边,曾在大江旁狭窄的地方遇见你。潮水涌入我的沟渠,我的水沟像鸒鸠一样争抢着落地,我只好翻身遮蔽双翼。曾经就在这个秋天,美好的节令正逼近;无奈为了欣赏景色,勉强想登高。满天阴雨,我披着蓑衣、穿着木屐。旧日朋友在哪里?我独自连休息都来不及。猛然长啸,山岩深谷全都看不见。惨苦凄凉直入人心,辗转之间病势极重。你生时贫困,你死后却名节豪壮。新亭里,面对你的墓穴,我感到极其悲痛。今天我为你写下这篇诔文,刻在玄石上也不会磨灭。唉,珍父啊,因此我深深悲伤。《春秋胡传补说》序 《春秋》之学,近世以来以河南程氏为本。程氏曾经有《春秋传》的序,但传文没有完成。武夷胡公安国又特别出自程门之后,私下继承并学习程氏学说。因此今天胡传的说法,常常与程氏学说彼此有出入。我本来知道胡氏解释《春秋》,根本上采用的是程氏学术。然而隐公、桓公时期,训释颇为详尽;襄公、昭公以后,遗漏很多。何况光尧南渡之后,胡氏以经筵讲官进讲,直到王业偏安、父仇未报之时,仍难免有矫枉过正之处。宗人正传偶然读到胡传,于是针对传文说法的不足加以补充。这确实有益于求学者。从前我曾论说《春秋》的大义,本想阐明胡传的一二处义理,而正传已经先行。因此我斗胆把自己的说法写在正传所论次之后。那就是:《春秋》原本是鲁国的史书。由鲁国史书成为《春秋》以后,《春秋》便是超越史事、传达圣人心法的重要典籍,专门成为圣人评定德行、讨伐罪恶的书了。然而自唐尧虞舜以来,典章礼仪和教化,有感发人心的妙用;爵禄赏赐和刑罚,又有政事上劝善惩恶的严肃作用。伯夷降下典章、传播刑法,皋陶明示刑法、辅佐教化。哪一样不是这个道理呢?可惜在《春秋》的时代,文王、武王、周公留下的旧典礼法,已经没有重新在天下显赫振兴;天下公侯五等的诸侯国,也没有谁能够考察礼制、端正刑法、统一德行,以尊敬地侍奉天子。只有我们圣人具有聪明睿智的德性,却没有相应的职位,于是独自执掌评定德行、讨伐罪恶的笔,想以此判定天下的是非。我们称赏某人,并不是出于私情而赏赐;我们惩罚某人,也不是出于私人的愤怒。这些在阳气舒展、阴气惨肃,在举直而置枉之间,先后都有条理,所有方面都抓住关键,这就叫作经常遵守的制度和准绳,不容稍有紊乱。人情轻重各不相同,世事治乱也各有差异,这就叫作权宜与义理随着时势进退转移,必须取得恰当。总的说来,尧、舜、文、武的治理之道并未坠落于地,而圣人竭力尽行祖述、遵循法度的道路,已经达到极致。这实在是圣人合乎时宜、处于中道的大法。因此,《春秋》是圣人的法书,世上的学者仍像议论法律的官吏。只有懂得圣人道理的尺度,存心忠恕,然后才能通晓圣人的法度和守则,建立平正通达的学说。即便如此,学者若只凭片面、支离、浅薄、狭窄的资质来求索,也不容易达到这个境界。有人说:《春秋》尊崇王室,圣人因而粉饰太平,多多褒扬政治最好的时代,仿佛那时全无奸邪暴虐的风俗,只有德化;又有人说:《春秋》记载的是衰败的时代,圣人甚至认为全国之人都多得无法尽数诛罚,因此多多贬斥乱象初起的风俗,即使罪行微小,也一定依照法度举发。所以,若放宽法度而终于放纵,便会逐渐衰败废弛,没有法度而更加混乱;若操持过急,便会烦琐苛刻、严酷乖戾,难道不会达到秦人倚仗法令而逐渐滥用的地步吗?唉!这两种说法,确实都不是认识圣人合乎时宜、体察大道的伟大权衡的方法,又将凭什么穷究经义并用于现实呢?自从王安石以丞相身份解释《春秋》,《春秋》于是被废弃、被诋毁而不再采用。世上的学者往往各自创说,以至于在义意上穿凿附会,巧妙地编造传注,割裂圣人的整体大义,违背先儒已经形成的说法;即使偶然有精深而恰当的议论,也只知道这一种说法,不知道此外还有另一种说法。大概只有程氏能够通晓处理事务的权衡、揣度大道的规范;程氏的书又没有完整流传,世间盛行的也只有《胡传》而已。《胡传》本于程氏之学,程氏之学又确实符合圣人合乎时宜的大法。然而其中仍有未完备之处,如今《正传》就加以补充,这实在是正确的。《正传》难道真是议论法度的官吏吗?即便如此,前代君王的法律明白昭著,后代君王的命令纷纷杂出;宏大的纲领和主要宗旨既没有统一,细微的言辞和琐碎的义理又多得无边,彼此如参星商星、矛与盾那样互不相合。我越发感到忧惧,最终只能等待《正传》来为它们作出裁定。从前孟子让阳肤做士师,阳肤向曾子请教,曾子说:“上面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如果能够得到事情的真相,就应当哀怜同情,不要因此而高兴。”这话说得好啊!求学的人也应当从这里出发去探求,这必定有合于《春秋》的地方。
呉氏战国防正误序战国·防十有一卷,凡言周、秦六国、宋、卫、中山之事。古有高诱注,最为疏畧。近世缙云鲍彪乃复分析章数,窜易字文,悉今可读,而不致有噤口敝舌之虞。虽然古意寖已失矣。要之,古今之字义曽不一同,南北之方言或随以异,而彪欲以后世穷乡曲学而尽通之。吾知其必至于穿凿粉饰,而强其所不可通,则反不若诱之疏畧也。宗人正传嗜古书,甞以《国防之多误,暇日则取太史公《史记》及《战国》诸子所自著书,前后比较,既又考夫近世刘攽、钱藻、姚宏等本,参伍错综,然后有以见其语言之殊异,传冩之缺讹,而是正之。盖颇贵乎诱之近古,而深惜乎彪之妄作也。于是世之读《国防者,文从字顺,不失其真,战国君臣从横防説之事,并可得而极论矣。盖夫古者先王之世,道徳同,敎化行,而风俗一。士之有贤材学业者,修之于身,着于其国,或以徳举,或以言敭,要皆可以考名覈实,而趋事赴功,无或敢为荧惑变乱,而懵乎是非黒白之混淆也。然而圣人当夫天下极治之世,每有虑焉。盖曰:“朕堲谗説,殄行,震惊朕师。”岂不以世之谗人伤絶善人之事,震骇众人之聴邪僻自此焉而进用,矫伪自此焉而假托,出入起居,发号施今,将无所徃而不盭于道。苟谓世为极治而虑不及此,吾恐其渐为始乱之基矣。是故圣人深以谗邪之説有未易化,而且有以敎之,必使其迁善改过而后承之庸之,否则威之。夫然后士之有徳有言者,各称其任,而天下之欲趋事赴功者,亦皆实有所稽,而无歉矣。自战国以来,先王之治日以逺甚,圣人之教若罔闻知,士之纷腾驰骤于天下者,曽无常有之善心,而惟磨厉其舌,肆为谗説,莫之能恤。析言则离于理,破律则懐于法,乱名则丧其实,改作则反其常,此固先圣王之所必诛而不以聴者,而战国之世乃安然而行之,孱。君弱将纎,儿佞妾刼之,以败降杀戮之苦,诱之以声色狗马之好。情知非是,巧为文饰,势欲离合,强相倾陷,卒使上世元徳显功之胄,日就沦亡而后已。呜呼!谗邪之説,有可畏哉!盖昔孔子曽用于鲁,未防而即有少正卯之诛,徒谓其言行之伪,而不由于诚学顺之非,而不由于是。虽吾孟子,亦甚恶夫处士之横议,异端之并起,诐淫邪遁,不可胜穷。惜乎孔孟之道,久矣不明于世。战国之士,不复知有义理之当然,而惟以利害相胜。故今断断然悉以为古之谗説可堲者也。然今诱也,注之彪也,释之,吾正传乃从而是正其误,又岂不以国防之言为不可废欤?虽然,正传学孔孟之学者也。自先王道徳教化之治,本诸人心,播于简册,充衍洋溢,逺而未斩。是故春秋之世,郑之贤大夫,且能善于辞令,应对诸侯,鲜有败事。圣门言语之学,逹如子贡,亦或一出于鲁,而彼齐晋呉越等国为之有变。至于排难解纷,成彊取霸而后定焉。前乎此矣。于是而后,公孙衍、张仪、陈轸、楼绥、苏秦、秦弟、代厉之流,揣摩捭阖,权谋术数,浩乎若江海之浸,恍乎若鬼神之不可端倪。虽其谗邪之説,罔知义理,而傎倒错缪之一时,口颊之移人,固有非后世肤见謏闻者之所可遽及。呜呼!先圣王道徳教化之泽,一旦而遂至于此,言之可为于邑矣!然自其文辞言语而观之,惟楚汉战争之世,尚为近焉,已不能尽及。它则曹魏鼎足而割据,李唐参布而分藩,交兵之际,奉使徃来,权术相倾,议臣蠭起,曽无异于战国楚汉纷纭之时者,竟未甞有一言语之▯动,一文辞之谲胜。虽以当世史臣极力摹拟而为之,亦且羞澁畏懦,衰耗促数,无复有昔时辩士説客之遗风矣。是故世之读国防者,卓然视为先秦之古书,不可废也。必也本之以心术之公约之以义理之正,谨之以辞令之发,战国其文而非欲战国其学也,此则正传之志也。又在乎世之学者,善读焉而已矣。
译《吴氏战国策正误》序 《战国策》共十一卷,都是讲周、秦、六国、宋、卫、中山等国的事情。古代有高诱作注,最为疏略。近世缙云人鲍彪重新分析篇章和卷数,改易文字,使全书如今都可以阅读,不至于有张口结舌、难以表达的忧虑。然而古意也逐渐丧失了。总的说来,古今字义本来就不完全相同,南北方言也有随之而异的地方;鲍彪却想凭后世偏僻乡里的曲学,把它全部解释通。我知道他必然会穿凿粉饰,强行解释那些本来无法解释的地方,这样反而不如高诱的疏略。宗人正传喜爱古书,曾经认为《国策》错误很多,闲暇时便取太史公《史记》以及《战国策》诸子自己撰写的书,前后相互比较;又考察近世刘攽、钱藻、姚宏等人的版本,参照错综,然后才能看出其中语言的差异和传写的缺误,并加以订正。大概他很看重高诱注接近古意,却深深惋惜鲍彪的妄自改作。因此,世上读《国策》的人,能够文从字顺而不失其真实,战国君臣纵横游说的事情,也都可以尽情讨论了。古代先王的时代,道德相同,教化施行,风俗一致。士人中有贤能资质和学业的人,修养自身,显名于国家;有的凭德行被举荐,有的凭言论得到显扬,总都可以考察名声、核验实绩,积极任事、追求功业,没有谁敢制造迷惑、变乱是非,使黑白混淆。然而圣人处在天下最安治的时代,仍然常有忧虑。他说:“我憎恶谗言,灭绝邪行,以震动惊醒我的众民。”难道不是因为世上的谗人会伤害、断绝善人的事业,使众人的听闻受到震骇,邪僻之说便从此得到进用,虚伪之事便从此借以托身;人的出入起居、发布号令施行政令,将没有一处不违背正道吗?如果认为世道已经极其安治,便不忧虑这些事情,我恐怕它会逐渐成为乱象初起的根基。因此圣人深知谗邪之说不容易教化,于是加以教导,必定要使他们迁善改过以后才任用、接纳;否则便以威势制裁。这样以后,有德行、有言论的士人各自都能胜任其职,天下想要任事立功的人,也都有真实的依据可考察,而不会有所亏欠。自从战国以来,先王的治理一天比一天远离,圣人的教化仿佛无人知晓;士人纷纷驰骋于天下,竟没有一贯持守的善心,只是磨利舌头,肆意发表谗言,没有谁加以怜惜。割裂言辞,就会脱离道理;破坏法则,就会心怀违法;扰乱名分,就会丧失实质;任意改作,就会反常。这本来是先圣先王一定要诛罚而不肯听任的事情,战国时代却安然实行。君主孱弱,将领纤微,儿童和佞妾加以劫持,以败亡、降服、杀戮的痛苦诱使他们,又以声色、犬马的享乐诱惑他们。他们明知不对,却巧妙地加以文饰;根据形势想要离间或联合,强行互相倾陷,终于使上古先王大德显功的后裔一天天走向沉沦灭亡。唉!谗邪之说真是可怕啊!从前孔子曾在鲁国任职,不久便有少正卯被诛杀,只说他的言行虚伪,而不说他不诚实求学、违背正道。即使是孟子,也非常厌恶处士横加议论、异端纷纷兴起,以及偏颇、淫邪、逃避正道的说法,无法一一穷尽。可惜孔子、孟子的道,已经很久没有在世上彰明。战国士人不再知道义理本来应当如此,只是一味用利害互相压倒。因此如今我断然把这些全都看作古代应当憎恶的谗说。然而高诱作注,鲍彪作释,《正传》又跟着订正他们的错误,难道不正是因为《国策》的言论不可废弃吗?即便如此,《正传》所学习的是孔孟之学。先王以道德教化治理天下,根本在于人心,播载于简册,充实流布而广大深远,至今没有断绝。因此春秋时代,郑国的贤大夫尚且能够善于辞令,应答诸侯,很少有失败的事情。孔门的言语之学,像子贡那样通达的人,也有时只需出使鲁国一次,齐、晋、吴、越等国便会因此发生变化。至于排解危难、消除纷争,使强国取得霸业然后才安定,这在此以前就已经有了。此后,公孙衍、张仪、陈轸、楼绥、苏秦、秦弟、代厉一类的人,揣摩情势,施展捭阖,运用权谋术数,浩大得如江海浸润,恍惚得如鬼神而无法窥测。即使他们所说的是谗邪之说,不懂义理,但一时颠倒错乱的言辞,以及用口舌改变人心的力量,本来就不是后世见识浅薄、闻见狭窄的人所能立即赶上的。唉!先圣先王道德教化的恩泽,一旦竟到了这种地步,说起来真令人忧闷悲痛!不过从他们的文辞言语来看,只有楚汉战争的时代还稍稍接近,已经不能完全赶上;其他时代如曹魏三国鼎足而割据、李唐诸藩分布各地,交战之际使者往来,权术彼此倾轧,议论之臣纷纷而起,曾经没有一处不像战国、楚汉纷乱的时候,却始终没有一句话语能够震动人心,也没有一篇文辞能够以诡谲取胜。即使让当时的史臣竭力摹仿来写,也只是羞涩怯懦、衰弱短促,再没有昔日辩士说客的遗风。因此世上读《国策》的人,应当卓然把它看作先秦古书,不可废弃。必须以公正的心术为根本,以正当的义理为约束,谨慎对待辞令的发出;学习战国的文章,而不是想学习战国的学术,这就是《正传》的宗旨。此外,还在于世上的求学者能够善于阅读它而已。
石陵先生倪氏杂著序自东都文献之余,天下士大夫之学日趋于南,或推皇帝王霸之畧,或谈道徳性命之理,彬彬然一时人材学术之盛不可胜纪。盖东莱吕公本其伊洛义理之学,且精于史,永康陈公同父方与之上下颉顽其议论,而独贵于事功夫。以国家兵戈离析之久,王业偏安,人心不固,纪纲废壊,风俗荡焉而失防。意将自有酌古凖今、知时识务之士,雄豪智勇、闿爽頴茂而出于其间,或者犹虑其古方新病之不能以救亟也。当此之时,同父甞陈征讨大计,石陵倪先生朴实先后,同父草书万言,欲以兵战自效,不下同父。然同父因其才力气岸之豪,中陷于罪衅,至老才得高第,终以不得驰骋于中原而遂至沦没。先生方自以其学胜,亦且不能于乡里,至以罪废徙筠阳,故虽有志焉而终以寒窭而老死。盖予每观先生之书,则为之沈吟痛惜而不能自已。先生甞本其兵战之所自出,备知天下山川险要、户口虚实,着为舆地防元四十卷,又推古今华夷内外境土徼塞之逺近,绘以为图,张之屋壁,而预定其计防,逆料其战守者不一而足。是将愿出为当世有用之学,而不欲仅为儒者陈腐无实之空言。当时之士惟同父为能知之,先生亦惟寄示同父而不遑以他及者也。然使先生之志且与同父获用于世,天下之兵蜂集蚁聚,胜负虽未可知,必也人心国论之既定于一,力守东南以为保障,専意西北以谋进讨,江淮襄汉日以寜谧,秦鳯陜虢之间遗民襁负、义士壶箪,尚不为无补于万一者。是则后世所以深有取乎乐毅之常生,而重恨曹蜍之淹淹待尽也。夫自南北分裂,士之学者方守于一偶,而禹迹之所被者率不能以徧歴,黄河之源出于昆崘,黒水之流播于南海,而近世地理之家茫无据依,逺相亿度。盖今海内混一,重译万里,黄河自星宿海。发源歴九渡河而后北防于临洮积石之西黒水复流其西界而径趋于滇越之外境若可以烛照而数计者譬如谈天文者每以洛阳居天地之中然而南至比景比逾鐡勒斗极出没高下之度殊不可以常度凖又岂得徒溺乎羲和浑天之器而独不少究乎周髀勾股之法哉是故先生舆地防元之书兹既不能以复见至于华夷内外境土徼塞之图则犹未免乎参差矛盾而未尽善者此殆古今祖述编类之一疵也虽然先生之学诚可谓慱而有用者矣当吕公云亡先生贻书同父谓宜力学以绍吕公后而同父咈然不悦是其一时人材学术之盛卒不肯俯首以随人下而欲自表表于世自今观之前軰老成凋丧俱尽新学小生卤莽不学是以一切堕于黄茅白苇而欲以为同窃其残膏剰馥而不敢有异至其立言防口结舌而无所发明临事则亦玩时愒日偷懦惮事而不足以赴其鼓舞作兴之机者此皆见弃于先生者也借令先生之学本之以伊洛之义理而又无贵乎永康之事功则其所就且将不止于此虽然今之学者尚可及耶吾固未易以王道霸术之并行而遽少之也初武夷谢翺臯羽甞因先生之书选为一编今始得其全帙号曰杂著者观之又甞过其所居则山洞湮塞栋宇倾荡荛儿牧竖悲歌踯躅犹能示其故墟而亦不能详也况其所着之书耶呜呼士无当世之功业而徒务于有言不至于此不极也是又古今文士着録艺文者之一叹也悲夫
渊頴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渊頴集卷十一元 吴莱 撰
译《石陵先生倪氏杂著》序 自东都文献遗风以来,天下士大夫的学术日益趋向南方;有的推究皇帝王霸之术,有的谈论道德性命之理,一时人才和学术的盛况文采斐然,难以尽数。东莱吕公大概以伊洛义理之学为根本,而且精通史学;永康陈公同父正与他上下争辩其议论,却尤其重视事功。由于国家长期经历战争离散,王业偏安,人心不稳,纪纲败坏,风俗也荡然失去防范。人们以为将会有斟酌古今、知时识务之士,以雄豪、智勇、开朗、聪颖、茂盛的才质出现在其中;但也有人担心,用古老的方法应对新的病症,未必能够及时挽救。当时同父曾经陈述征讨的大计,石陵倪先生倪朴也先后提出,同父写了万言草书,想以用兵作战来报效国家,气势不在同父之下。然而同父因为才力和气概豪迈,中途陷入罪衅,直到老年才考取高第,最终因不能在中原驰骋施展而沉沦。先生自以为学问胜人,却也不能在乡里施展,甚至因获罪被废黜,迁往筠阳;所以虽然有志向,最终还是贫寒困窘而老死。我每次读先生的书,都为他沉吟痛惜,不能自已。先生曾经探究用兵作战的根源,详细了解天下山川险要、户口虚实,撰成《舆地防元》四十卷;又推究古今华夷内外疆土和边塞的远近,绘成地图,张挂在屋壁上,预先规划攻守策略,逆料战争与防守的方案,不止一端。这是希望形成对当世有用的学问,而不愿仅仅成为儒者陈腐空洞、没有实效的言论。当时的士人中只有同父能够理解他,先生也只把这些寄示给同父,无暇再给别人看。假如先生的志向能够和同父一样得到世间任用,即使天下军队蜂集蚁聚,胜负还不能预知,也一定能够使人心和国论统一确定;竭力守住东南作为屏障,专心经营西北以图进讨,使江淮、襄汉一带日益安宁,秦、凤、陕、虢之间的遗民背着孩子、义士带着壶食,仍然不至于对大局毫无补益。这就是后世为什么深深取法于乐毅复国的功业,而更加痛恨曹蜍那样迟迟等待死亡。自南北分裂以来,求学的士人只守着一隅之地,而大禹治水留下的疆域大多不能遍历;黄河源出昆仑山,黑水流播到南海,近世研究地理的人却茫然没有依据,只能遥远地推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四十卷〕 如今海内已经统一,经过多重翻译也能通达万里之外。黄河从星宿海发源,流经九渡河,然后向北流到临洮、积石山以西;黑水又流经其西部边界,径直奔向滇越以外的境域,仿佛都可以照见并逐一计算。譬如谈论天文的人常常把洛阳看作天地中央,然而向南直到比景、比逾,向北到铁勒,北斗七星出没高下的度数显然不能用通常尺度来衡量;又岂能只沉溺于羲和的浑天仪,而不进一步考察周髀勾股之法呢?因此,先生《舆地防元》这部书如今既不能再见,至于华夷内外疆土和边塞的地图,也仍然不免参差矛盾、未尽完善,这大概是古今祖述编类书籍的一种瑕疵。即便如此,先生的学问实在可以说是博大而有用。吕公去世后,先生写信给同父,说应当努力学习以继承吕公的事业;同父却愤然不悦。这说明当时人才和学术虽然盛大,却终究不肯低头随人之后,而想在世上自我显扬。如今看来,前辈老成已经凋零殆尽,新学后生又鲁莽而不学习,因此一切都堕落在荒草芦苇之中,却还想窃取前人的残余光泽和余香,不敢有异议;等到立言时便闭口结舌,没有任何发明,遇到事情也只是玩弄时日、偷懒怯弱、害怕任事,不足以应付鼓舞振兴的时机。这些都是先生所鄙弃的。假使先生的学问以伊洛义理为根本,又不看重永康的事功,那么他的成就将不止于此。即便如此,今天的学者难道还赶得上吗?我本来也不能因为王道、霸术并行,就仓促地轻视他们。起初武夷谢翱,字皋羽,曾依据先生的书选编成一册;如今才得到它的全部篇帙,题名为《杂著》,读来又曾到过先生居住的地方,只见山洞淤塞,房屋倾倒,打柴儿童和牧童悲歌徘徊,还能指示旧址,却也不能详细说明,何况先生所著的书呢?唉,士人若没有当世的功业,只一味致力于言辞而不能达到这样的境地,便没有做到极致。这又是古今文士著录艺文者的一声叹息。可悲啊!《渊颖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渊颖集》卷十一 元代吴莱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