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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渊颖集十二

渊頴集卷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5–103 段

桑海遗録序顷予尝从乡先生学,见福唐刘汝钧贻书栝苍呉思齐子善,论文丞相宋瑞事云:「自江西初起时,﨑岖山谷,购募义徒,畊甿洞丁,造辕门,请甲防,不啻数万。而尹玉实为骁将,大衣冠,指麾,众皆诣阙,感泣求效死。已而当国二揆交沮用兵,帅无宣谕,卒无犒赏,盘桓月余,仅令守姑苏一路。张彦提重兵居毗陵,且有叛志。尹玉竟以絶太湖吊桥,首尾不救,而溺死。未防独松告急,朝廷四诏,政府六书,趣弃聊摄,援根本。一日一夜,仓惶就道,及至行都,而独松随以破陷。复令驻兵余杭,守独松。朝议不一,众心离散。防有尹京之命,余庆遽夺其印,不予。汉辅遁,徳刚遁北,军入城与权,又絶江遁,乃即日拜枢使,又拜右揆,补与权处,且令往军前讲解,毅然请行。及被拘以北,中道奔迸,收集亡散,无兵无粮。天下大势去矣。帝霸交驰,正伪更作,是不一姓。当世之为大臣元老者,视易姓如阅传邮,况当沧海横流之际,而彼乃以异姓未深得朝廷事权,欲只手障之,至死不屈。微箕二子,且有愧色于宗国矣。」其书大略如此。予后又获见淮隂龚开所作文宋瑞陆秀夫二传,盖益详焉。方五代之季,藩镇防扈,武臣骄矜,君臣父子之义不明,而土地甲兵之强,类无不欲黄屋左纛自为者。先宋知其然,一旦践大位,即罢诸节度兵符,遽用儒臣以为治,终不足以尽复乎石晋所割之境土。迨乎宣和衰乱,北兵南下,急若建瓴,曽不得乗一障设一堠,而遂至奔亡不守。后宋再造,东南区区山海之间,内政不修,外犹恃夫江淮以为固。久之,南北夹攻,而汴蔡之藩篱自撤,其蔽荆襄受围,鄂渚有警,巴蜀侵陷,广西之烽燧亦不絶。此其国势垂尽,受兵处多,殆如囊中探丸,围中逐鹿,无复有潜藏隠伏地矣。所可幸者,天下学士大夫二三百年祖宗培飬作成之泽,薰蒸者久,忠臣义子。或死节,或死事,盖无媿焉。卒之,宋瑞、秀夫前后死国,精忠激烈,诚有在于天地而不在于古今者。呜呼!呉晋陈隋之变,岂复有一人若是哉?龚开者,字圣予,少尝与秀夫同居广陵幕府。及世已改,多往来故京,家益贫,故人賔客候问日至。立则沮洳,坐无几席。一子名浚,每俯伏榻上,就其背按纸作唐马图,风騣雾鬛,豪骭兰筋,备尽诸态。一持出,人輙以数十金易得之。借是故不饥,然竟无所求于人,而死志节既峻,仪观甚伟,文章议论愈高古。至为此二传,大率类司马迁、班固所为,陈寿以下不及也。此其人殆亦无负于秀夫者哉?予故私列二传以发其端,询之故老,征之杂记,题曰《桑海遗録》,且以待太史氏之采择。

古诗考録后序予尝从黄子学诗。黄子集汉魏以来古诗凡数十百篇。诗之作尚矣。盖古今之言诗者异焉。古之言诗主于声,今之言诗主于辞。辞者声之寓也。昔者孔子自卫反鲁,乃与鲁太师言乐。乐既正矣,而后雅颂各得其所。史迁则曰:古诗三百余篇,圣人特取其三百而被之▯歌。所谓洋洋盈耳者,不独主于声也。或因其断章取义而欲以导其言语之所发,或本其直指全体而务以约其性情之无邪。是又不以其辞哉?制氏世世在大乐官,盖颇识其钟鼓之铿锵,而不能言其义。鹿鸣、驺虞、伐檀、文王四调,犹得为汉雅乐之所肄,且混于赵燕楚代之讴者无防。自其辞言,古今义理之极致一也。自其声言,则乐师蒙瞍之任,未必能胜夫齐鲁韩毛四家之训诂者也。虽然,古之安乐、怨怒、哀思之音,盖将因其辞之所寓者而尽见之。故当时之闻韶者,则从容和缓;观武者,则发扬蹈厉。是独非以其声辞之俱备然哉?自汉魏以来,诚不可以望古三百篇。至于上下千有余载,作者间出。如以其声,则沈休文之乐志、王僧防之技録,自能辨之。苟以其辞,则今无越乎黄子之所集者。吾犹恐古之言诗不専主于声,而今之言诗亦不専主于辞也。何则?古之言诗本无定声,亦无定韵。声取其谐,韵取其恊。平固未始尝为平仄,固未始尝为仄。清固未始不叶为浊,浊固未始不叶为清。自近世王元长、沈休文之徒,始着四声,定八病,无复古人深意。新安呉棫材老乃用是而补音补韵。先儒亦尝取是而叶诗叶离骚。盖古今之字文不同,南北之语言或异,而音韵随之。是虽不待于叶,而自能叶焉者也。故当观其辞。然则古之言诗者,辞而言乐者则声也。采诗之官不置,乐府之署不设,吾无以声为也。若夫今之言诗,既曰古近二体,古体吾不敢知,而近体乃谓之为律者何也?又安得不求夫声辞之俱备,而后为至哉?考乎古者,考此足矣。试以是而复之,黄子序于末编。

译《桑海遗录》序 近来我曾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看见福唐刘汝钧写信给括苍吴思齐子善,谈论文丞相宋瑞的事情,说:“当初从江西起兵时,艰难行进于山谷之间,招募义军,有耕田的农民、洞丁,来到军门,请求发给甲胄,人数不下几万。尹玉确实是勇猛的将领,身穿大衣戴大冠,指挥众人,大家都到宫阙前,感动流泪,请求效死。后来主持国政的两位宰相互相阻挠用兵,统帅没有宣谕,士卒没有犒赏,停留一个多月,只命令守卫姑苏一线。张彦带着重兵驻守毗陵,而且已有叛变的意图。尹玉最终因为截断太湖吊桥,首尾不能救援,溺水而死。不久独松关告急,朝廷下了四道诏书,政府发出六封书信,催促放弃聊摄,救援根本。一日一夜之间,仓促上路,到了行都,独松关随即被攻破。又命令驻军余杭,守卫独松关。朝廷议论不一,众人的心意离散。适逢有任命尹京的诏命,余庆仓促夺取他的印信,不肯交给他。汉辅逃走,德刚向北逃走;军队入城与权又断江逃走,于是当天任命宋瑞为枢密使,又任命他为右相,补授与权的职位,并且命令他到军前讲解,他毅然请求前往。等到被拘送到北方途中,他奔逃离散,收集逃亡的士卒,却没有兵力,也没有粮食。天下的大势已经失去了。皇帝和霸主交相驰骋,正统与伪统反复更替,这已经不是一个姓氏的天下了。当时那些担任大臣、元老的人,把改换姓氏看得像翻阅驿站传递的文书一样平常;何况正值沧海横流之际,对方却因为异姓之人还没有深入掌握朝廷事权,便想凭一己之力阻挡他,直到死也不屈服。微、箕二子面对宗国,尚且有惭愧之色。”这封信大致如此。我后来又见到淮阴龚开所作的《文宋瑞传》和《陆秀夫传》,记载大概更加详细。五代末年,藩镇跋扈,武臣骄横,君臣父子的义理不明,而土地和兵甲强盛的人,几乎没有不想自己拥有黄屋左纛、成为君主的。宋朝初年知道这种情况,一旦登上大位,便罢免各节度使的兵符,立即任用儒臣治理国家,但终究不能完全收复石晋割让的土地。到了宣和年间衰败混乱,北方军队南下,形势急迫得像从高处倾水,竟然来不及凭一道屏障、设置一个烽堠,便逃亡而不能守卫。南宋重新建立政权以后,只在东南狭小的山海之间,内部政务没有修治,对外还依靠江淮作为屏障。时间一久,南北夹攻,汴州、蔡州的藩篱自行撤除;其弊端使荆襄受到围攻,鄂渚出现警报,巴蜀被侵占,广西的烽火也没有断绝。此时国家形势将尽,受兵之处很多,几乎像从袋中取弹丸、在包围圈中追逐鹿一样,再也没有潜藏隐伏的地方了。所幸的是,天下学士大夫承受祖宗二三百年培育造就的恩泽,熏陶已久,因此忠臣义士辈出;有的为守节而死,有的为国事而死,大概都无愧于心。最终,文天祥、陆秀夫前后以身殉国,精诚忠烈,确实有存于天地之间而不受古今限制的气概。唉!吴、晋、陈、隋改朝换代之际,哪里还会有一个像他们这样的人呢?龚开,字圣予,年轻时曾和陆秀夫一同居于广陵幕府。等到世道已经改易,他常往来于故都,家境更加贫困,因此旧日朋友宾客每天都来问候。他站立时脚下是泥水,坐下时连几席之地都没有。他有个儿子名叫浚,常俯伏在榻上,就着父亲的背铺纸画唐代名马图,风鬃雾鬣、豪壮的腿骨和兰草般的筋脉,各种姿态都画得完备。画一拿出来,人们往往用几十两金子换取。凭此他得以不挨饿,但始终不向别人有所求;而且他死守志节,极为高峻,仪表气度很是伟岸,文章议论也更加高古。他所写这两篇传记,大体类似司马迁、班固的作品,陈寿以下的作家都比不上。这个人恐怕也没有辜负陆秀夫吧?所以我私下把这两篇传记列出,以发端绪;又向故老询问,征引杂记,题名为《桑海遗录》,并且等待太史氏采择。《古诗考录》后序 我曾跟随黄子学习诗歌。黄子辑录汉、魏以来的古诗,共有数十乃至上百篇。诗歌的创作由来已久。大概古今谈论诗歌,侧重点不同:古人谈诗,重在声音;今人谈诗,重在文辞。文辞是声音寄托的所在。从前孔子由卫国返回鲁国,就同鲁国太师谈论音乐。音乐端正之后,雅、颂才各得其所。司马迁则说:古诗有三百多篇,圣人只取其中三百篇,并配上弦乐歌唱。所谓洋洋盈耳,也不只是以声音为主。有时根据断章取义,想由此引导它所表达的言语;有时依据诗句直指的整体意义,务求使人的性情归于纯正。这难道又不是因为它的文辞吗?制氏世代任职于大乐官,大概很懂钟鼓铿锵的声音,却不能说明其中的意义。《鹿鸣》《驺虞》《伐檀》《文王》四种曲调,还能作为汉代雅乐来演习,甚至同赵、燕、楚、代的歌谣混杂,也没有妨碍。从文辞来说,古今义理的极致是一样的;从声音来说,乐师和盲人乐工的职责,未必能胜过齐、鲁、韩、毛四家的训诂。即便如此,古代安乐、怨怒、哀思的声音,大概仍将因文辞所寄托的内容而完全显现。因此,当时听到《韶》乐的人,便表现得从容和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篇〕 观看《武》乐的人,便表现得昂扬奋发、踏步有力。这难道不正是因为声音和文辞都完备吗?汉、魏以来,确实不能同古代三百篇相比。上下千余年间,作者间或出现;如果从声音看,沈休文的《乐志》、王僧防的《技录》,自然可以辨别。假如从文辞看,如今没有超过黄子所辑作品的。我还担心,古人谈诗并不专门以声音为主,今人谈诗也不专门以文辞为主。为什么呢?古人谈诗,本来没有固定的声调,也没有固定的韵脚;声调只求和谐,韵脚只求协和。平声本来不曾专指平,仄声本来不曾专指仄;清声本来并非不能同浊声相叶,浊声本来并非不能同清声相叶。自近世王元长、沈休文之流开始创立四声、确定八病,就不再有古人的深意了。新安吴棫材老于是据此补订字音和韵脚。先儒也曾利用这一方法,使诗歌和《离骚》协韵。大概古今文字不同,南北语言有异,而音韵也随之变化;有些字即使不必强行押韵,本来就能自然协韵。因此应当先看它的文辞。这样看来,古人谈诗,是从文辞谈的;谈音乐,则是从声音谈的。如今采诗的官署不再设置,乐府的机构也不再设立,我没有办法把声音作为依据。至于今人谈诗,既然说有古体、近体两种,古体我不敢妄加评论;但近体为什么称为律诗呢?又怎么能不要求声音和文辞都完备,然后才算达到最高境界呢?考察古代的情况,考察这些就够了。请姑且用这个道理加以说明,黄子把它写在文集末编。

陈氏大衍易数后序凡天下之物,必有理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数。数始于一,有一而后有二。一者竒,二者耦,而后有隂阳老少之变,七八九六之防。防三变而成爻,爻六变而成位。此圣人所以观变而立卦,考象数而建卜筮者也。《易》曰:“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自其大衍之五十者,总之则又合于太极之一。是皆天地自然之运,又岂待乎人力之强为者哉?何则?一定者理也,虽其体甚实,所该无形,未始有定者事也,虽其迹本虚,因应乃有理在。是数亦不外乎是。欲求其极,则天地之开辟,人物之消尽,且可以数茎之蓍参两而尽决之者,吾圣人固未肯轻为之説也。是何世之喋喋者然哉?自秦灭六经,《易》以卜筮故存。汉儒林传,孔子六传至菑川田何,《易》道大兴。魏郡太守京房,则又受学外黄焦延寿,不与何同。汉初河内女子始献《易》説卦,盖与老子同藏于风雨屋墙之间。京房之説,互相出入,故世之稽吉凶、刺休咎者,征焉。是果吾圣人之遗意哉?它则进退以防而为一卦之主者为世,对待以世而为其主之相者为应,世之所位而隂阳之所肆者为飞,肇乎所配而隂阳终不脱其本者为伏,起乎世应,周乎内外,终终始始而后动爻、互体、五行、纳甲之变,无不具者。人自以为能探河洛图书之頥,家自以为能发周孔爻象之蕴,余则或入于淫瞽方技之流,与《易》大相逺矣。先正盖有见焉,必以名理论《易》,而或不以象数论《易》。虽然是又可得而尽废者哉?栝苍陈生尝出《大衍易数》一卷,间为予占考其法则曰:“圣人之立卦者八,故天下之物苟合于数者,亦不过八。吾则本其所值之数,辄以八乗除之,或以身之所处定其坐作动静之殊,或以字之所画测其向背俯仰之异,八而已矣。”自八而六十有四,自六十有四而四千九十有六。用此道也。呜呼,生之于《易》,勤矣。要之特京房之法耳。生则又曰:「是固本之希夷氏者也。岂彼生者,希夷氏之遗裔欤?」先天四图,吾圣人之学也。生盍归而务求其要欤?一中造化,心上经纶,尽在是矣。

泰阶六符经后序泰阶六符经》者,本黄帝有熊氏世不传。当汉建元之间,东方朔始陈其説,欲以观天表之变,定上心之侈者。应劭仲逺又疏其文,颇类甘石诸人所为,托之者也。盖古昔圣人之论隂阳五行者尚矣,幽赞乎神道,发挥乎天理,是岂无其故乎?特未甞胶于多忌之学,欲肆其一定之説也。苟曰乾坤开阖,莫非一造化亭毒之妙,某言必有某征,某事必有某应。喜乐好恶,出于人之情;丰饥华泄雹兴,于天之治。天人两间,似皆有以潜囬其机宻,运其轴而无难者,是管窥蠡测而已矣。自刘向言皇极之建不建,京房又推易卦直日用事,董仲舒眭孟之徒,又分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之验,或身遽以死,或国随以防,迄不少救。然而天文月令防纬术数百家杂起,不曰▯龙河洛洞幽灵之府,必曰钤决防奥覈祻福之源,蠭谈而涌辨,唘穴而凿牖,秪足以长奸伪,而甚不足以祛邪惑者。大率欺世世主以是论政,儒生以是论学,何其泥也?子不语恠力乱神,又曰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庸讵有若是云云者乎?当东方朔陈是説时,上始为微行,行暴肆侈,越制亡度,举盩厔鄠杜陆海之饶,广上林苑,东征西伐,军旅数起,黎民失业,父子相食,斯其为人祸也酷矣。天人一理也,吾知修吾事以畏天可也。日蚀地震,冬雷夏霜,蒙气还风,早干水溢,天之为也,人何与焉?天岂若世之小丈夫然哉?沾然喜,頩然怒,人人而欲应之以吉凶妖孽之决也。一日之顷,虽千技百变而为之,亦不足矣。要之,天为天,人为人,母相渎也。至其所以兼统而一贯之者,昭昭冥冥,理无变,气有变也。然上初即位,天表已多变,闗东大饥,风赤如血,齐楚二十九山同日崩。考之人事,则犹未有可感者,变何自作哉?将人子未尝有过,父母乃先作色以待其有过,固不可也。使朝廷多欲之心一窒文。景富庶之政,未改是,且委之天运之适然者欤?抑亦君徳之胜,为足以销天变之迭至者欤?不然,未可知也。而今乃欲以肤学謏闻者尽之,则非矣。扬子云曰:「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伎。」呜呼!伎而止者,此非黄帝书也,甘石诸人所为托之者也。虽然,观是者,又可无畏乎哉?

译《陈氏大衍易数》后序 天下万物,一定先有理,然后才有象;有了象,然后才有数。数从一开始,有一以后才有二。一是奇,二是偶,随后才有阴阳、老少的变化,以及七、八、九、六的区别。蓍数三变而成一爻,六爻变化而成一卦位。这就是圣人观察变化而创立卦象,考察象数而建立卜筮的原因。《易经》说:“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从大衍之数五十来说,总起来又合于太极的一。它们都是天地自然的运行,哪里是等待人力勉强造作的呢?为什么呢?确定不变的是理,虽然它的实体很充实,所包含的却是无形的;尚未确定的是事,虽然它的迹象本来虚浮,却因应合而有理存在。数也不超出这个道理。若想探求它的极致,那么天地的开辟、人物的消亡,甚至都可以用几根蓍草参验推求而完全判断出来;我们的圣人本来就不肯轻率地提出这种说法。为什么世上那些喋喋不休的人却如此呢?自秦朝毁灭六经以后,《易》因为用于卜筮而得以保存。汉代《儒林传》说,孔子传《易》六代到菑川田何,《易》学于是大为兴盛。魏郡太守京房又从外黄焦延寿那里受学,和田何的传授并不相同。汉初河内女子开始献上《易说卦》,大概和《老子》一样,藏在风雨侵蚀的屋墙之间。京房的学说彼此有出入,所以世上考察吉凶、推求休咎的人,都以它为依据。这果真是我们圣人留下的本意吗?其他说法中,以进退来确定一卦主位的叫“世”;以“世”相对待而作为主位之相的叫“应”;“世”所在的位置、阴阳施展的地方叫“飞”;从所配属之处开始,而阴阳始终不脱离本根的叫“伏”。从世、应开始,周遍内外,终始循环,然后动爻、互体、五行、纳甲等变化,无不具备。人人都自以为能够探究河图洛书的奥秘,家家都自以为能够发明周公、孔子爻象的深蕴,其中有的却流入淫邪、盲妄和方术技艺之流,与《易》相距极远。前代正人对此大概有所见,所以一定用名理论《易》,有时却不用象数论《易》。即便如此,这些象数又能全部废弃吗?括苍陈生曾拿出一卷《大衍易数》,偶尔替我占验;我考察它的方法,他说:“圣人创立的卦只有八个,因此天下万物只要合于数,也不过归于八类。我就根据它所值的数,往往用八来乘除;有时依据自身所处的位置,确定坐、作、动、静的不同;有时依据字形的笔画,推测向、背、俯、仰的差异,总之只是八类而已。”由八卦推至六十四卦,由六十四卦推至四千九百零六种。他采用的就是这套方法。唉,陈生在《易》学上真是勤勉了。归根结底,这只是京房的方法罢了。陈生又说:“这本来就是取法于希夷氏的。难道他就是希夷氏的后代吗?”先天四图,是我们圣人的学问。陈生何不回去努力探求其中的要旨呢?一切造化的中枢、心中的经纶谋划,都在这里了。《泰阶六符经》后序 《泰阶六符经》,本来是黄帝有熊氏时代的著作,后来世代失传。汉武帝建元年间,东方朔开始陈述其中的学说,想用它观察天象的变化,来制止皇上心中的奢侈。应劭,字仲远,又为它作注疏,颇像甘公、石申等人所作的东西,是假托其名的。古代圣人谈论阴阳五行,源流已经很久;他们幽深地赞助神道,阐发天理,难道会没有道理吗?只是不曾拘泥于那些多忌讳的学说,也不想放纵一种固定不变的说法。假如说乾坤开合无不属于造化养育万物的奥妙,某种言论必有某种征验,某件事情必有某种应验;喜乐好恶出于人的情感,丰收、饥荒、花开、花落、冰雹兴起则属于上天的治理;天地人与人之间,好像都能暗中转动那隐秘的机括、运转那枢轴而毫无困难,这不过是管中窥天、以蠡测海罢了。自从刘向说皇极是否建立,京房又推演易卦值日行事,董仲舒、眭孟一类人又分述《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灾异的应验,有的人很快因此丧命,有的国家也随之覆亡,却始终没有多少救助作用。然而天文、月令、谶纬、术数百家杂然兴起,不是说龟龙河洛是洞察幽冥灵异的府库,便说钤决是探究祸福根源的秘奥;蜂拥议论,争相辩说,凿开穴洞、开凿窗牖,只足以助长奸伪,实在不足以驱除邪说迷惑。大体上,他们欺骗世人和君主,君主用这些来讨论政事,儒生用这些来讨论学问,真是多么拘泥啊!孔子不谈怪异、暴力、变乱和鬼神,又说人的本性以及天道,是无法从他那里听到的;难道竟会有像这些说法所说的事情吗?东方朔陈述这种学说时,皇上刚开始微服出行,行事暴虐,纵情奢侈,逾越制度、没有法度;把盩厔、鄠、杜一带土地物产的丰饶都圈入,扩建上林苑,东征西伐,战争屡起,百姓失去生业,甚至父子相食,这些就是极其惨酷的人祸。天与人遵循同一理,我只知道修治自己的政事来敬畏上天就够了。日食、地震、冬雷、夏霜、阴气蒙蔽、回旋之风、早旱、水灾,是天的作为,同人有什么关系?天难道像世间那些小人一样,沾沾自喜或勃然震怒,人人都想用吉凶妖孽的判定去迎合它吗?即使在一天之内施展千种技艺、百般变化,也仍然不够。总之,天是天,人是人,不要相互亵渎。至于天地所以兼相统摄、贯通为一,明明暗暗之间,道理不变,气却会变化。然而皇上刚即位时,天象已经多次变化,关东发生大饥荒,风红得像血,齐、楚二十九座山同日崩塌。考察人事,却还没有足以感动上天的事情,变化从哪里发生呢?这就像儿子还没有过错,父母却先摆脸色,等待他犯错,本来就是不可以的。假使朝廷多欲之心稍有收敛,崇尚富庶的政策没有改变,难道可以把这归于天运偶然适逢吗?还是因为君德优胜,足以消解接连而来的天变呢?否则,就无法知道了。如今却想用浅薄的学问和寡陋的见闻把这一切解释尽,那就错了。扬子云说:“通达天地人三者的叫儒,只通达天地而不通达人事的叫伎。”唉!只停留在方技层面,这就不是黄帝的书,而是甘公、石申等人假托黄帝之名所作的。即便如此,观看这部书的人,又能不心存畏惧吗?

王氏范围要诀后序天文星厯五行之説尚矣,黄帝风后,汉河上公有三命一家,艺文志不着録也。梁陶▯景始述三命抄略,唐僧一行、桑道茂、刘孝恭咸精其术。韩退之言李虚中善用人年月日时,知人命贵贱寿夭者是已。贞元初,李弼干又推十一星行厯,后传终南山人鲍该、曹士蒍世肄之星厯。所谓十一星者,日月五星四余是也。然而天体至圆,二十八宿与之为经,日月五星皆动物也,且相循环运转乎三百六十五度有畸之内,与之为纬。尚书尧典考四仲中星,各以时异。秦汉以来诸儒,又推十二次度数,十二国分野及所入州郡躔次。乃若有一定不可易之处,是何天运之常旋,地维之不动者,又若是参差不齐也哉?晋天文志天东南有十二国星,其星有变,各以其国将天之所覆至广,华夏之所占特东南牛女二宿之下欤?此十二国星又与前十二国之分野异矣。意者牛女二宿当十二次,则为▯枵星纪之交,当十二国,则为齐呉濵海之地。天运之常旋者本不常居,地维之不动者固有定属也。虽然北极居天之中,常在人北,北斗实为帝车,运乎中央,亦处人北。盖甞北至幽州碣石之野,斗极且当人上,北过居庸,西渡滦水,北斗已南迤而下,人且背之而驰矣。由是观之,华夏之所占者岂直东十二国星哉?未可以一槩论也。日君象也,行则有常;月五星臣象也,行则无常。盖日之常行也,则有中道厯冡,所谓黄道是已。月五星既无常行,乍南乍北,或赢或缩,且或不出于周天二十八宿黄道之度,而襍犯乎河汉内外诸星,此又岂可以区区算数少测之哉?它则紫气以祥,彗孛以妖,罗防计都以蚀,神首尾古未尝与七政并列。春秋之书星孛,或入北斗,或在大辰,本是妖星为异。老子之出函谷,紫气临闗,亦是气祲杂占。王朴五代钦天厯又谓蚀神首尾仅行于民间小厯而已。今其説一本之都利聿斯经。都利盖都頼也。西域康居城当都頼水。上则今所谓聿斯经者,婆罗门术也。李弼干实婆罗门伎士,而曹士蒍又作民间小厯者。此其为术,固异于甘石之旧矣。以天地隂阳之合散,而庶人庶物莫之能遗。气赋之形,理赋之性。性之体本粹然至善者也。气之运,譬之草木春而荣,秋而槁,倏而凝聚,忽而澌尽,亦其宜者。苟不推之以一理之同,而徒役之以多术之异,不亦末乎?严陵王生乃以范围要诀一卷示予,其法皆原于易,又有过于三命十一星之外者。列之以千百十零,附之以气名体性,尤与潜虚拟▯者合也。此其最近于理者欤?将其人之创为是法者,亦且有得于河洛图书之奥者欤?故予又特采别説以序之。

译《王氏范围要诀》后序 天文、星历、五行的学说由来已久。黄帝、风后,以及汉代河上公,有所谓三命一家的学说,《艺文志》没有著录。梁代陶弘景开始撰述《三命抄略》,唐代僧一行、桑道茂、刘孝恭都精通这种术数。韩退之说李虚中善于根据人的年月日时,知道人的贵贱、寿夭,就是这个意思。贞元初年,李弼干又推演十一星的运行和历法,后来终南山人鲍该、曹士蒍世代学习这种星历。所谓十一星,就是日、月、五星和四余。然而天体极圆,二十八宿同天体构成经度;日、月、五星都是运动的天体,并且在三百六十五度有余的范围内循环运行,同二十八宿构成纬度。《尚书·尧典》考察四仲的中星,各个时节的位置不同。秦、汉以来的诸儒又推演十二次的度数、十二国的分野以及它们所对应的州郡和星宿位置。假如真有固定而不可改变的地方,那么天运常常旋转、地维始终不动,怎么会又这样参差不齐呢?《晋书·天文志》说,天的东南方有十二国星,这些星一旦发生变化,就各自对应本国。天下覆盖的范围如此广大,难道华夏所占的地方只在东南牛、女二宿之下吗?这十二国星又同前面所说十二国的分野不同。或许牛、女二宿对应十二次时,是玄枵、星纪的交界;对应十二国时,则是齐、吴滨海一带。天运不断旋转,本来就不会固定停留在一处;地维不动,本来就有确定的归属。即便如此,北极位于天的中央,常常处在人们的北方;北斗实际上是天帝的车,运行于中央,也处在人们的北方。我曾到过最北面的幽州碣石一带,那时斗、极几乎正在人的头顶;再向北越过居庸,向西渡过滦水,北斗已经向南斜行而下,人们反而背对着它前行了。由此看来,华夏所占的地方难道只对应东南十二国的星宿吗?不能一概而论。太阳是君主的象征,运行有常;月亮和五星是臣子的象征,运行无常。太阳运行有常,所以有中道历冢,所谓黄道就是这个。月亮和五星运行没有定规,忽南忽北,或超前或退后,有时甚至不在周天二十八宿黄道的范围内,而杂乱地侵入银河内外各星宿之间;这又哪里是区区计算所能稍加测度的呢?其他如紫气被视为祥瑞,彗星、孛星被视为妖异,罗、计、都被用来解释日食;神、首、尾从古以来从未同七政并列。春秋记载彗星,有时进入北斗,有时位于大辰,本来就是以妖星出现为异象。老子出函谷关时紫气临关,也是把云气和灾异混杂起来占验。王朴的五代《钦天历》又说,蚀神、首、尾只运行于民间小历之中罢了。如今这种学说完全取法于《都利聿斯经》。《都利》大概就是“都赖”;西域康居城位于都赖水边。至于现在所谓《聿斯经》,是婆罗门的术数。李弼干确实是婆罗门方术之士,曹士蒍又编作民间小历。它的术数本来就同甘公、石申的旧法不同。天地阴阳的聚散,使庶人和万物都不能逃离其影响;气赋予形体,理赋予本性。人的本性,其本体本来是纯粹而至善的;气的运行,则好比草木春天繁茂、秋天枯槁,忽然凝聚,忽然消散,也是合乎自然的。假如不从共同的一理去推求,而只是被许多不同的术数役使,不也是舍本逐末吗?严陵王生拿一卷《范围要诀》给我看,它的方法都源出于《易》,而且在三命、十一星之外又有所发展。它用千、百、十、零排列数目,又附以气、名、体、性,尤其同《潜虚》《拟玄》的学说相合。这大概是最接近理的一种方法吧?还是创立这种方法的人,也曾领悟到河图洛书的奥秘呢?所以我又特意采录其他说法,为它作序。

司马子防天隠子注后序司马子防《天隠子》注一卷八萹《天隠子》亡其姓族邑里,或曰子微托之者也。夫黄老之説,始自黄帝老子。太史公《老子列传》则称其以自隠无名为务,至其道乃曰无为自化,清净自正,无它异也。当汉初,黄老盛行;至武帝,又好神仙文成五利之徒迃诬恠谲之士,神光巨迹,千变百幻。虽尝一致桥山之祠,欲追黄帝之遗风者,独不及老子神仙方技,岂又与道家戾欤?东汉以来,世之儒者方以天文卦侯为内学,而为天子公卿之所賔礼。甚则自陷于鬼道,左慈启之,葛▯绍之,▯之后则有郑君,郑君之后则有葛洪,葛洪之后则有陶▯景。洪与▯景本儒者,当天下多故,欲自纵于方外逸民之间。一传而王逺知,再传而潘师正,三传而呉筠。司马子微考其学,今天隠子之所述已尽之矣。予观《天隠子》冲澹而闲旷,虚靓而寡欲,黄老之遗论耳。然而龙虎铅汞抽添吐纳之事,未之及也。岂或秘而不言欤?夫以老子之脩道养夀,虽太史公犹不尽信,又况后世之迃诬恠谲者,可必得而悉徴之欤?自今道家而言,彼谓性宗儒者,则曰此心也,必主于觉;彼谓命宗儒者,则曰此气也,必保其纯一。天人逹性命,因其血肉口鼻之粗,而得与造化溟涬同入于无尽藏之妙。此古之人所以长生而不死者,岂或别有其术欤?不然,《天隠子》之学亦止于是而已欤?或曰孔子甞师老子,吾圣人盖尸假者也,特以语恠而不言,故曰述而不作,敏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老则老耼,彭则彭祖也。虽然,老子东周一柱下史耳,幽王时有伯阳父,显王时有史儋,本是二人,且不与老子同时。老子固夀矣,太史公欲合伯阳父史儋为一人,且为老子,则亦疑弗能定也。彭祖本大彭氏国,陆终氏第三子,当尧时始封。又《国语》曰大彭豕韦,则商灭之注,谓在武丁时。自尧至武丁中兴,上下且七八百年,亦无縁。大彭之国,自兴至灭,止当彭祖一世。世之言彭祖夀者,吾又可得而必信之欤?盖孔子所言老彭,自是商之贤大夫,不谓老耼彭祖也。老子甞问礼矣。彭祖者,竟何为耶?岂或果有养生之説耶?呜呼!吾圣人未甞言养生,然亦未甞不养生。礼者,所以节其动容周旋;乐者,所以发于咏歌舞蹈。礼乐不斯须去身,无非养也。固未甞以养生言也。天地隂阳阖辟屈伸之变,亦何所不有?夫又何谓乎尸假矣哉?呜呼!天隠子逺矣,吾将东往海上,庚桑而问焉。庶防果有所遇,而必得之者耶?

译司马子微《天隐子》注后序 司马子微《天隐子》注一卷八篇。《天隐子》失去了作者的姓氏、族属和乡里,有人说是子微假托而作。黄帝、老子的学说,开始于黄帝和老子。太史公《老子列传》说,他把隐遁无名作为追求;至于他的道,只说无为而自然化育,清静而使自身归正,没有其他奇异之处。汉初,黄老之学盛行;到汉武帝时,又喜好神仙、文成、五利一类迂诞欺妄、怪异诡谲之士,谈神光、巨迹,千变万幻。汉武帝虽然曾到桥山举行祭祀,想追承黄帝的遗风,却唯独没有涉及老子的神仙方技,难道又同道家相违背吗?东汉以来,世上的儒者开始把天文、卦候当作内学,受到天子、公卿的礼敬。更有甚者,自己陷入鬼道;左慈开启此端,葛玄继承它,葛玄以后有郑君,郑君以后有葛洪,葛洪以后有陶弘景。葛洪和陶弘景本来都是儒者,只因天下多难,想在方外逸民之间放纵自适。一传到王远知,再传到潘师正,三传到吴筠。司马子微考察他们的学问,如今《天隐子》所述已经把它们说尽了。我看《天隐子》,内容冲淡闲旷,虚静而少欲,不过是黄老遗留下来的论说罢了。然而关于龙虎、铅汞、抽添、吐纳等事情,它没有涉及。难道是有所秘密而没有说出来吗?老子修道养寿,即使太史公都不能完全相信,何况后世那些迂诞怪异的人,难道就一定能够全部考证清楚吗?从今天道家所说来看,那些把性命之学归于儒家的人说:这就是心,必定以觉悟为主;那些把命学归于儒家的人说:这就是气,必定要保持其纯一。人通达天道与人的性命,凭借血肉、口鼻这些粗浅之处,也能同造化混沌之气一同进入无穷无尽的宝藏之妙境。这就是古人所以长生不死的原因,难道另有其他术法吗?否则,《天隐子》的学问也仅止于此吗?有人说,孔子曾向老子请教,看来我们的圣人只是承袭古人、借尸还魂的人;只是因为其中有怪异之语而不说,所以说“述而不作,敏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这里的“老”是老聃,“彭”是彭祖。即便如此,老子不过是东周的一名柱下史;幽王时有伯阳父,显王时有史儋,本来是两个人,而且都不同老子同时。老子本来就长寿,太史公想把伯阳父、史儋合为一人,并且都说成老子,也可见他对此不能确定。彭祖本来是大彭氏国的后裔,是陆终氏的第三个儿子,尧时才开始受封。《国语》又说“大彭、豕韦”,注释说商朝灭亡它们是在武丁时期。从尧到武丁中兴前后将近七八百年,时间上也没有可能相承。大彭之国从兴起到灭亡,只相当于彭祖一代人的时间。世人所说彭祖长寿的事,我又怎么能够完全相信呢?孔子所说的老彭,本来是商代的贤大夫,并不是说老聃和彭祖。老子曾向孔子问礼。那么彭祖究竟做了什么呢?难道确实有养生的学说吗?唉!我们的圣人从未谈养生,却也从未不养生。礼,是用来节制人的举止仪态和周旋进退的;乐,是通过咏唱、歌舞表现出来的。礼乐片刻也不离身,无不属于养生,只是从未以“养生”这个名称来谈罢了。天地阴阳开合、屈伸的变化,又有什么不存在呢?又怎么能说只是借尸还魂呢?唉!天隐子已经离我们很远了,我将向东到海上去,向庚桑请教。也许果真会有所遇见,终于能够得到答案吧?

欧阳氏急就章解后序欧阳子《急就章》一卷,盖据《元丰九域志》作也。自唐失其御,天下分为十数,至宋而复合,然犹不足以复唐世之土宇。曽未防何,南北虎争,光岳气裂,兵戈日寻,生灵涂炭。于是我朝兴焉,一麾而克有中原,再举而底定江左。然当大军百战之后,闾里萧条,荆榛满目,户口凋瘵,流转异乡。虽以昔日大藩列府,控制局面,今则徒类附庸,雄城壮县,显著版籍,今则不闻建置。甚者至以东南财赋之赢,而徃济西北,不足顾。独何哉?尝闻古称秦雍为天府,齐地负海,亦号东秦。唐世颇称扬一益二,而束西秦寖为不及。宋承唐季乱离之绪,内总二十三路,外制两国。辽得燕云三闗之险,夏制灵武河西之饶。大河东北陜西五路之民,嵗窘于兵,不暇自救。一旦而南迁,呉防荆襄两淮,又为邉面而应敌。重以山东张林李全之变,淮甸空虚。蜀本最险,平世金珠锦绣之美,衣被中国。金房假道,徒示夹攻。黎嶲竒兵,竟成斡腹。由是兵燹相仍,创残不振,则亦非复旧矣。然惟呉防近畿之境,自唐五代以来,呉越世奉正朔,保境息民。盖至宋移跸江闽岭海之所犇辏,及其既亡,又未尝苦操尺寸之兵而拒敌。故今人物之所聚,土地之所产,犹足以为天下最。虽若一城百里之县,至或升为散州上秩以治之。国家经费度支资给,陆辇海运动至百万,岂民力之果裕哉?此犹富家万金之产,田连阡陌,粟盈仓廥,要亦取之有穷,用之有竭,初不可以富强恃,而不惟安飬之是务也。呜呼!岂惟东南一隅,虽防西北休飬生息之余,亦不可以不深加其意矣。是故当今之务,欲富国者,必在于养民;欲飬民者,又必在于重郡县之选,严守令之职。苟重其选,将任之以久而可成功;苟严其职,将权有所归而易集事。今之世,每以三嵗为守令满秩,曽未足以一新郡县之耳目而已去,又况用人不得専辟,临事不得専议。钱粮悉拘于官,而不得専用。军卒弗出于民,而不得与闻。盖古之治郡者,自辟令丞。唐世之大藩,亦多自辟幕府僚属。是故守主一郡之事,或司金谷,或按刑狱,各有分职。守不烦而政自治。虽令之主一邑,丞则賛治,而但掌农田水利。主簿惟掌簿书,尉则惟督盗贼。令亦不劳独议其政之当否而已。今自一命而上,皆出于吏部。遇一事,公堂完署,甲是乙否,吏或因而为奸。勾稽文墨,补苴罅漏,涂擦嵗月,填塞辞欵,而益不能以尽民之情状。至于唐世之赋,上供送使,留州自有定额。兵则郡有都试,而惟守之所调遣。宋之盛时,嵗有常贡,官府所在,用度赢余,过客往来,禀赐丰厚,故士皆乐于其职,而疾于赴功。兵虽不及于唐,义勇民丁,团结什伍,衣装弓弩,坐作击刺,各保乡里,敌至即发,而郡县固自兼领者也。今则官以钱粮为重,不容盗臣,常俸至不能自给,或多赃吏。兵则自近戍逺,既为客军,尺籍伍符,各有统帅,但知坐食郡县之租税,然已不复系守令事矣。夫辟官涖政,理财治军,郡县之四权也。而今皆不得以専之。是故上下之体统,虽若相维,而令不一。法令虽若可守,而议不一。为守令者,既不得其职,将欲议其法外之意,必且玩常习故,辟嫌碍例,而皆不足以有为。又况三时耕稼,一时讲武,不复古法之便易,而兵农益分。遇嵗一俭,郡县之租税悉不及额,军无见食,东那西挟,仓廥空虚,而郡县无复赢蓄以待用。或者水旱洊至,闾里萧然,农民菜色,而郡县且不能以赈救,而坐致流亡。是以言涖事而事权不在于郡县,言兴利而利权不在于郡县,言治兵而兵权不出于郡县,尚何以复论其富国裕民之道哉?尝求其故,自我国家起自北土,经理中原,中原豪杰,擅动甲兵,保有乡里,因而降附,使据其境土,如古诸侯,大开幕府辟置官属,钱粮狱讼,一皆専制于已,而不复有闗乎上。已而山东猘子,地富兵强,跳踉负固,卒贻征诛殱灭。而后天下郡县一命之官,悉归于吏部,钱粮狱讼,类皆闗白奏谳,而不敢少自専焉。由是郡县守令之职,始轻而不得自重矣。必也辟官涖政,理财治军四者之权,一归于郡县,则守令必称其职,国可富民可裕,而兵农各得其业矣。此予所谓重郡县之选,严守令之职者,盖视唐宋之故典为然,实当今之急务也。于是本欧阳子之所集,为疏其古今郡县之沿革,与夫政令之设施不同者,以序之。虽然,此固非欧阳子之意也。予亦过论矣哉。

译《欧阳氏〈急就章〉解》后序 欧阳子的《急就章》一卷,大概是依据《元丰九域志》编写的。自唐朝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天下分裂为十几个政权;到宋代又重新统一,但仍不足以恢复唐代的疆域。没有过多久,南北如虎争斗,天地山河的元气分裂,战争日益不断,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于是我朝兴起,一次挥军便攻取中原,再次出兵便平定江左。然而大军百战之后,乡里萧条,满眼荆棘,户口凋残困顿,百姓流转于异乡。过去那些大藩镇、列府能够控制一方,如今却只像附庸;雄城、重县过去著名于版籍,如今连设置都无人知晓。更严重的是,竟要靠东南财赋的盈余来供济西北,尚且不足以顾及其他。曾听说古人称秦、雍为天府,齐地背靠大海,也号称东秦。唐代颇称扬益州为一、扬州为二,而东西两秦逐渐比不上它们。宋承接唐末乱离的局面,内部总领二十三路,对外控制两个国家。辽占据燕云三关的险要,西夏控制灵武、河西的丰饶地区。黄河以东北及陕西五路的百姓,每年困于战争,来不及自救。一旦南迁,吴、楚、荆襄、两淮又成为边疆,承担迎敌之责。再加上山东张林、李全之乱,淮甸空虚。蜀地本来最为险要,太平时代金珠锦绣的美物,能够供给中原;金人借道,只是表示夹攻之势;黎、嶲一带的奇兵,最终却成了从腹心攻入的力量。由此战争接连不断,创伤残破而不能振兴,也就不再是旧日的蜀地了。然而只有吴、楚靠近京畿的地方,自唐、五代以来,吴越世代奉行正朔,保卫境土、使百姓休养。到了宋朝迁都江、闽、岭海汇聚之地,及至宋亡,又未曾苦苦操持一兵一卒抵抗敌人。因此如今人物聚集之多、土地物产之丰,仍足以称为天下第一。即使一座方圆百里的县城,有时也升为散州,以较高品秩治理。国家经费由度支供给,陆路运输、海运达到百万之数,难道民力真的宽裕吗?这就像富家有万金财产,田地连接阡陌,粮食装满仓库;但取用终究有尽,消耗终究有竭,绝不能只凭富强自恃,而不专心致力于安养。唉!哪里只是东南一隅如此,即使西北,也应当在休养生息之后更加深切地加以关注。因此当今的要务,想使国家富裕,必在于养育百姓;想养育百姓,又必在于慎重选择郡县长官,严格要求守令的职责。如果慎重选择,就能任用他们长久,使他们成就事业;如果严格要求其职责,就能使权力有所归属,事情容易办成。如今每每把三年作为守令任期届满的期限,还没有足以使郡县面貌焕然一新的时间就离任了,更何况用人不能由地方专门选任,遇事不能由地方专门裁议。钱粮全被上级官府拘管,地方不能专门使用;军卒不从民间征发,地方也不能参与。古代治理郡县,可以自行辟置令、丞;唐代的大藩镇,也多能自行辟置幕府僚属。因此太守总管一郡事务,有人主管钱谷,有人审理刑狱,各有分工。太守不劳烦琐,政事自然得到治理。即使县令主管一县,县丞也辅助治理,而只掌管农田水利;主簿只掌管文书账簿;县尉只负责督捕盗贼。县令也不必独自议定政事的是非。如今从最低一级任命以上的官员,全都出自吏部。遇到一件事情,公堂上写完公文,甲方说是、乙方说非,胥吏有时便借机作奸。反复核对文书,修补漏洞,涂改年月,填塞言辞,反而更不能完全了解百姓的实际情况。唐代的赋税,上缴朝廷、送交转运使、留在州里的数额各有定额;军队则由郡中举行都试,只听太守调遣。宋代全盛时,每年有固定贡赋,官府所在地费用有余,过往使客供给赏赐丰厚,所以士人都乐于任职,急于赴任建功。军队虽然不如唐代,但义勇民丁编成什伍,配备衣装、弓弩,进行坐、作、击、刺的训练,各自保卫乡里;敌人一到便立即出动,而郡县本来可以兼领其事。如今官府把钱粮看得最重,不容许盗贼侵扰,但常俸甚至不能自给,贪赃官吏有时还很多。军队则从近处调往远处,既然成为客军,尺籍、伍符各有统帅,他们只知道坐食郡县租税,却已经不再属于守令管辖了。自行辟置官员治理政事、管理财赋、治理军队,是郡县的四项权力;如今全都不能专掌。因此上下体制看似相互维系,政令却不能统一;法令看似可以遵守,议论却不能统一。做守令的既然不能履行自己的职权,想要讨论法令之外的实际情况,就只能因循旧习,避开嫌疑和违例,终究不足以有所作为。何况一年三时从事耕种,一时讲习武事,不再采用古法那样便利,兵与农更加分离。遇到一年歉收,郡县租税全都达不到额数,军队没有现成粮食,只好东挪西借,仓库空虚;郡县也不再有多余储蓄以备使用。有时水灾旱灾接连而来,乡里一片凋敝,农民面有菜色,郡县又不能赈济,只能坐看百姓流亡。因此,谈治理事务而事权不在郡县,谈兴办利政而利权不在郡县,谈整治军队而兵权不出郡县,还怎么再讨论富国裕民的办法呢?我曾经探求其中的缘故:我朝起于北方,经营中原时,中原豪杰擅自发动军队,保有乡里,于是投降归附,使他们据守自己的土地,像古代诸侯一样,大开幕府,自行辟置官属;钱粮、狱讼全都由自己专断,不再同上级有关。后来山东的悍贼,土地富饶、兵力强盛,跳跃逞强、凭险固守,最终招致征讨诛灭。此后天下郡县所有由朝廷任命的官员,都归吏部管理;钱粮、狱讼大多必须关白上奏,不敢稍有专断。于是郡县守令的职责开始被轻视,不能自行尊重职权。一定要把自行辟置官员治理政事、理财、治军这四项权力全都归还郡县,守令才一定能称职,国家才能富裕,百姓才能宽裕,兵农才能各得其业。这就是我所说的慎重选择郡县长官、严格要求守令职务,大体是以唐、宋旧有制度为依据,实在是当今的急务。于是我依据欧阳子所辑内容,疏理古今郡县的沿革以及政令设施的不同,用来作序。不过,这本来并不是欧阳子的意思,难道也是我说得过分了吗?

乐府类编后序初,太原郭茂倩次《古今乐府》,但取标题,无时世先后,纷乱厖杂,摹拟蹈袭,层见间出,厌人视听。今姑就茂倩所次,辨其时代,且选其所可学者,使各成家,又从而论之曰:「古之言乐者,必本于诗。诗者,乐之辞,而播于声者也。太史采之,太师肄之。世道之盛衰,时政之治乱,盖必于诗之正变者得之。诗殆难言矣乎?」自秦变古诗,乐失官。至汉而始欲脩之,燕、代、荆、楚稍恊律吕,街衢巷陌交相唱和。当世学者司马相如之徒,徒以西蜀雕虫篆刻之辞,而欲立汉家一代之乐府。传及魏、晋,流风寖盛,而其所谓乐者,亦止于是。呜呼!今之去汉则又逺矣。故今或观乐府之诗者,一切指为古辞,虽其浮淫鄙倍,不敢芟夷;残讹缺漏,不能附益。頋独何哉?诚以古辞重也。魏、晋以降,盖惟唐人颇以诗自名家,而乐府至杂用古今体。当其初年,江左齐、梁,官闱粉黛之尚存;及其中世,代北蕃夷风沙战伐之或作。是则古之所谓乱世之怨怒、亡国之哀思者,而唐人之辞为尽有之。欲求其如汉、魏之古辞者,少矣。虽然,汉承百王之敝,治不及古;唐之于汉,则又不及于汉者逺甚。是故秦、虢列第,国忠秉政,妖淫蛊惑,养成祸乱,而天下之俗日趋于▯。蕃戎搆难,陇右陷没,侵陵侮辱,防我疆埸,而天下之势卒以日趋于危。擐甲执兵,无有休息。唐之盛时,虽若未见其防败乱亡之戚,及其既衰,而遂不能救。然则唐世之治,固有以致之;而唐人之辞,亦于是乎有以兆之者矣。呜呼!世道之盛衰,时政之治乱,盖必于诗之正变者得之,岂不然哉?然而上自朝廷,下至闾阎委巷,苟观其诗者,则又必因其言辞之所至,声音之所发,而悉悟其心术之所形,气数之所至。予闻唐有宋沉者,开元宰相璟之曽孙,每太常乐工奏伎,即能揣其乐声之休咎。遇有工善筚篥者,且曰:「彼将神逰墟墓,伎虽善至尊不宜近已而果然,众工大惊。夫以春秋之世,郑之七子尝赋古诗,而赵孟欲以观其志之所向。然今宋沉乃能以其善乐之故,察人死生贵贱,不遗毫发,何其神哉!呜呼!诗本所以为乐也,诗殆难言矣乎?今之学者,深沉之思不讲,而讲为麄疎卤莽之语;中和之节不谐,而益为寂寥简短之音。此其心术之所形,气数之所至,不惟赵孟知之,是皆见诮于宋沉者也。予故论之,使后之读是编而欲学是诗者,可不慎哉!春秋释例后题春秋左氏,汉初本无传者。刘子骏始建明之,欲立学官,诸儒莫应。然传之者亦已众多。贾景伯、服子慎并为训解。及晋而杜元凯又作经传集解三十卷,释例四十卷,且歴诋刘贾之违,独不言服氏,岂或不见服氏书乎?亦不应不见也。世族谱本之刘向,世本地志本之泰始郡国图,长厯本之刘洪。乾象厯世多言其天文星厯为长,然説经多依违以就传,似不得为左氏忠臣者。南北分裂,馆陶赵世业家有服氏春秋,是晋永嘉旧写。华隂徐生徃读之,遂撰春秋义章以教学者。是永嘉时犹未尚杜氏。青州刺史杜坦及其弟骥世传其业,故齐地亦多习之。坦元凯之▯孙也。姚文安、秦道静初亦学服氏,后更兼讲杜説。刘兰、张吾贵之徒则又隠括两家同异,义例无穷。呜呼!汉初习经者専门,而今河洛习传者宗服子慎,江左尚杜元凯矣。晋刘兆始取公谷及左氏説作春秋调人,而今兰、吾贵又防服杜之説矣。圣人之道不自是而愈散哉!自唐孔颖逹春秋正义一用杜氏,非徒刘贾之説不存,服义亦不尽见,固不若两存之以见服杜之为孰愈也。今释例具在,有刘蕡序。蕡太和中对贤良防,讥切人主,斥骂宦者,文极激。学一本春秋,与汉董生天人三防相为上下。蕡亦自拟董生,且曰:“昔董仲舒为汉武帝言之未尽者,今臣复为陛下言之。”壮哉蕡乎!至为此序独不类唐文之衰至此极矣。春秋纂例辨疑后题自唐世言文者,一变而王、杨、卢、骆,再变而燕、许,三变而韩、栁。虽其文振八代之▯,及见当世经生攻训诂、治义疏,则深敬之。太常殷侑新注《公羊》,退之欲为之序,幸得挂名经端,以蕲不朽。及寄诗卢仝,又言其抱遗经、束三传。然仝所着《春秋摘微》一卷,间见一二,亦未甚为学者轻重。惟子厚荅元饶州书,恒愿扫于陆先生之门,执弟子礼。防先生病,子厚出邵州,竟不克卒业。先生盖河东陆淳元冲也,与子厚同郡,且云先生师天水啖助及赵匡,知圣人之防,兼用二帝三王法。至先生大备《春秋集注》《纂例》《辨疑》《微指》等书,包罗旁魄,轇轕上下,一出于正。于是乎《春秋》有啖、赵、陆氏之学。徃予北防京师,始从国子学见陆氏《纂例》十卷,是金泰和间礼部尚书赵秉文手本,太原板行。后又得陆氏《辨疑》七卷,《微指》二卷,而集注乆阙。

译《乐府类编》后序 起初,太原郭茂倩编次《古今乐府》,只取标题,不辨时代先后,内容纷乱庞杂,摹拟沿袭的作品层层出现,使人看听都感到厌倦。如今姑且依照郭茂倩的编次,辨明其时代,并选取其中可以学习的作品,使它们各自形成一家;又进而评论说:“古人谈音乐,必定以诗为根本。诗是音乐的文辞,是通过声音传播的。太史采集它,太师演习它。世道的盛衰、时政的治乱,大概都必定能从诗的正体和变体中看出来。诗恐怕真是难以说明了吧?”自秦朝改变古诗传统,乐官失去职守;到汉代才开始想要修复,燕、代、荆、楚的歌辞稍稍合于律吕,街道巷陌互相唱和。当时的学者如司马相如之流,只凭西蜀雕虫篆刻般的文辞,便想建立汉代一朝的乐府。流传到魏、晋,风气渐盛,而所谓音乐也仅止于此。唉!如今距离汉代又更远了。因此如今有人观看乐府诗,一概指为古辞,即使其中浮靡淫荡、鄙陋悖理,也不敢删削;残缺讹误,也不能增补。为什么偏偏这样呢?实在是因为古辞可贵。魏、晋以后,大概只有唐人颇以诗自立门户,而乐府至此已经杂用古体和近体。唐代初年,江左齐、梁的宫闱粉黛风尚还存在;到了中期,代北蕃夷的风沙和战争有时兴起。这正是古人所说乱世的怨怒、亡国的哀思,唐人的文辞全都具备了。想找寻像汉、魏古辞那样的作品,已经很少了。即便如此,汉承接百王衰败之后,治理尚且比不上古代;唐朝同汉代相比,又远远不如汉代。因此秦国、虢国列侯的宅第,杨国忠执掌政权,妖邪淫乱、蛊惑人心,逐渐酿成祸乱,天下风俗一天比一天败坏。蕃戎制造战祸,陇右陷落,侵凌侮辱,逼近我们的疆场,天下形势终于日益危急。人们披甲执兵,没有休息的时候。唐朝强盛时,虽然还没有显露出衰败、动乱、灭亡的悲惨景象,等到它衰落以后,便终于无法挽救了。那么唐代的治理固然有导致这种结果的原因,唐人的文辞也在其中预先显露了征兆。唉!世道的盛衰、时政的治乱,大概都一定能从诗的正变中看出来,难道不是这样吗?然而从上至朝廷、下至闾巷僻巷,假如观看它的诗歌,就一定要根据语言辞意所达到之处、声音所发出的地方,完全领悟它所表现的心术和气数所达到的程度。我听说唐代有个宋沈,是开元宰相宋璟的曾孙。每当太常乐工奏乐演技,他就能推测乐声所预示的吉凶。遇到一个擅长吹筚篥的乐工,他还说:“那个人将要神游坟墓,虽然技艺高超,至尊也不适合接近他。”后来果然如此,众乐工都大为惊异。春秋时代,郑国七子曾经赋诵古诗,赵孟想借此观察他们志趣的趋向;如今宋沈却能因为精通音乐,察知人的生死贵贱,丝毫不差,这是多么神奇啊!唉!诗本来就是用来配乐的,诗恐怕真是难以说明了吧?如今的学者不讲深沉的思考,却讲求粗疏鲁莽的语言;不协调中和的节奏,反而形成寂寥简短的声调。这正是他们心术的表现、气数的所归,不仅赵孟能够看出,也全都会被宋沈讥笑。因此我特意加以评论,使后世读这部编录、想学习这些诗的人,难道能不谨慎吗?《春秋释例》后题 汉初本来没有人为《春秋左氏》作传。刘子骏首先阐明它,想把它立为学官,诸儒却没有响应。但传授它的人也已经很多。贾景伯、服子慎都作过训解。到了晋代,杜元凯又撰成《经传集解》三十卷、《释例》四十卷,而且逐一斥责刘氏、贾氏的错误,唯独不提服氏,难道是没有见过服氏的书吗?按理也不应没有见过。世族谱本于刘向,世本地志本于《泰始郡国图》,长历本于刘洪。乾象历一向被人称道其天文星历高明,但解释经书多迁就传文,似乎不能算是忠于左氏的人。南北分裂时,馆陶赵世业家藏有服氏《春秋》,是晋永嘉年间的旧抄本。华阴徐生前往阅读,便撰写《春秋义章》来教授学者。可见永嘉时期还没有崇尚杜氏。青州刺史杜坦和他的弟弟杜骥世代传授此业,所以齐地也有很多人学习它。杜坦是杜元凯的玄孙。姚文安、秦道静起初也学习服氏,后来又兼讲杜氏之说。刘兰、张吾贵一类人则进一步综合两家的异同,阐发无穷的义例。唉!汉初学习经书的人专守一家,而如今河洛一带学习传文的尊奉服子慎,江左地区则推崇杜元凯。晋代刘兆开始取《公羊》《谷梁》和《左氏》的说法,撰作《春秋调人》,如今刘兰、张吾贵又会通服氏、杜氏的学说。圣人之道不是因此越来越分散了吗?自唐代孔颖达的《春秋正义》一概采用杜氏之说,不仅刘氏、贾氏的说法不再保存,服氏的义理也不能完全见到;本来不如两家都保存下来,以看清服、杜两家究竟谁更优。如今《释例》还在,其中有刘蕡的序。刘蕡在太和年间应贤良方正科,对君主直言讥切,斥骂宦官,文章极为激烈。他的学问完全依据《春秋》,同汉代董仲舒的天人三策相互辉映。刘蕡也把自己比作董仲舒,并且说:“从前董仲舒替汉武帝说过而没有说尽的,今天臣再替陛下说出来。”刘蕡真是壮烈啊!至于他为《释例》作的这篇序,却完全不像唐文衰败到极点时的文章。《春秋纂例辨疑》后题 自唐代谈论文章的人,第一次变化是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第二次变化是燕国公张说、许国公苏颋,第三次变化是韩愈、柳宗元。他们的文章虽然振兴了八代的衰弊,但当他们看到当时经生研习训诂、整理义疏时,却十分敬重。太常殷侑新注《公羊传》,韩愈想为他作序,很庆幸能够把名字列在经书卷首,希望借此不朽。等到寄诗给卢仝时,又说卢仝怀抱遗经,捆束三传。然而卢仝所著《春秋摘微》一卷,偶尔见到其中一二篇,也没有被学者特别看重。只有柳宗元答元饶州的信,常常希望能到陆先生门下洒扫,行弟子礼。恰逢陆先生生病,柳宗元出任邵州,最终没能完成学业。陆先生大概就是河东陆淳,字元冲。他同柳宗元是同郡人,并且说陆淳师从天水啖助和赵匡,懂得圣人的微旨,兼用二帝三王之法。到了陆淳,终于完备地撰成《春秋集注》《纂例》《辨疑》《微指》等书,包罗广大,贯通上下,一概出于正理。于是《春秋》便有了啖氏、赵氏、陆氏之学。过去我北上到京师,才从国子监学看到陆氏《纂例》十卷,那是金泰和年间礼部尚书赵秉文的手抄本,太原刻板刊行。后来又得到陆氏《辨疑》七卷、《微指》二卷,唯独《集注》已经久缺。

自唐世学者説经,一本孔氏《正义》,及宋之盛,説者或不用《正义》,六经各有新注,争为一已自见之论,而欲求胜于先儒已成之説。宋子京传《唐书》,犹不满于啖助者,岂啖助实有以开之故欤?虽然,啖、赵、陆氏未可毁也。后之学者自肆于藩篱阃域之外,口传耳剽,而不难于议经者,必引啖、赵、陆氏以自解,是或未之思也夫。春秋折衷后题自西汉学者専门之习胜,老儒经生世守训诂,不敢少变。继而旧説日以磨灭,新传之后出者独传于今。春秋一经,始立公羊氏学,又立谷梁氏学。东汉左氏学又盛行,古传后出者日胜。后儒注古传,而世亦取后出者为宗。公羊氏有胡母生、严彭祖、顔安乐,而后何休独有名。谷梁氏有江公、尹更始,而后范甯独有名。左氏前有刘子骏、贾逵、服虔,后有杜预,故预亦独有名。呜呼!岂预必能为左氏忠臣哉?休固陈蕃客也,自谓妙得公羊本意,故今有公羊墨守十四卷,谷梁废疾三卷,左氏膏肓十卷。北海郑康成独反之,学者多笃信康成。今犹见甯所集谷梁解,又服防自有左氏三家之説,后出者皆传于今。殊不知胡母生、江公、刘子骏诸人复云何也?借令诸人所説不废,至今并传,孰能有以大公至正之道一正之哉?不然,犹治乱丝,益棼之也。讹日以讹,舛日以舛,不以圣人之经观经而徴诸传,不以贤者之传解传,而又徴诸何氏、范氏、杜氏,独何欤?幸今三家之説尚未泯,则唐陈岳之折衷此也,庶有得乎?盖昔汉儒甞以春秋断狱,予谓非徒经法可以断狱,而狱法亦可以断经。何者?两造之辞具备,则偏听之惑无自而至矣。扬子云曰:「众言淆乱,折诸圣。」读春秋者曽不明汉晋诸儒之遗论,又何贵乎学者之知经也哉?春秋权衡意林后题刘子作《春秋》权衡,自言书成,世无有能读者。至《意林》犹未脱藁,多遗阙。盖昔左氏言孔子作经,从诸国赴告,故又慱采他事以附经。今刘子乃据闵因叙,谓圣人悉徴百二十国寳书,传者从之。将当时诸国所赴告者各有书也?抑此岂即墨子所称百二十国《春秋》乎?东迁以来,晋有《乘》,楚有《梼机鲁有《春秋》,秦《世家》文公以后始有史以纪事。王道衰,诸侯力政,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凡经传之可见者,一百一十七国。晋《地理志》且引夏商时国二斟、豕韦、过、戈之属,非周旧也。齐桓、晋文之盛,朝聘、盟防、侵伐、败亡者无虑数十,而附庸小邑、蛮夷杂种,又岂悉有书可徴乎?史称鲁君资孔子之周,因老耼观书周室,且歴聘七十国。又云与鲁君子左丘明观史记,自隠公讫于获麟。要之,《春秋》固鲁史也。因麟出而虚其应,故取而修之,非本书。获麟者观书周室事,亦鲜所见。周史《孔子世家》孔子尝徃来齐、宋、卫、陈、蔡之郊,晋故霸国也。闻赵简子杀窦犫、鸣犊,至河而弗渡。楚亦欲以书社七百里地封之,子西靳不可,又輙反于鲁。将所聘者又未必有七十国也。然亦何暇悉徴其书乎?墨子战国人,妄称有百二十国《春秋》耳,非圣人之遗言也。何则?杞、宋王者后,其称公皆大国也。宋颇存王礼,而杞乃以辟陋而用夷。孔子曰:“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徴之矣。”唯古之官名得之郯子,它无见也。虽然,圣人作《春秋》,但因鲁事以寓王事。隠、桓之初,王政不行,而鲁与齐、郑、宋、卫交。齐桓肇伯,而鲁事齐;晋文继伯,而鲁又事晋;襄、昭以降,伯统将絶,而鲁又事呉、楚。故经之所载,类不出此数国事。然则《春秋》固鲁史也。鲁史所不载,圣人诚不得而笔削之,又何待悉徴百二十国之书乎?呜呼!闵因之説,是亦无徴而弗信者矣。春秋通防后题自宋季徳安之溃,有赵先生者,北至燕燕赵之间,学徒从者殆百人。尝手出一二经传及《春秋》胡氏传,故今胡氏之説特盛行。胡氏正传三十卷,传外又有总贯条例证据史传之文二百余章,子寜集之,名曰《春秋通防辅传》而行。当胡氏传《春秋》时,光尧南渡,父雠未报,国歩日防,将相大臣去战主和,寖忘东京官阙、西京陵寝而不有者,是故特假《春秋》之説进之经筵,且见内晋外楚若是之严,主辱臣死若是之酷,冀一悟主听,则长淮不至于自画,江左不可以偏安。此固非后世学《春秋》之通论也。然而胡氏传文大槩本诸程氏,程氏门人李参所集程説颇相出入,胡氏盖多取之。欲观正传,又必先求之通防。故曰:史文如画笔,经文如化工,若一以例观,则化工与画笔何异?惟其随事而变化,则史外传心之要典,圣人时中之大权也。

译自唐代以来,学者解释经书,一概以孔颖达的《正义》为本;到了宋代盛世,解释经书的人有的不用《正义》,六经各有新的注本,争相发表自己独到的见解,想胜过先儒已经形成的学说。宋子京撰写《唐书》,还对啖助不满意,难道是因为啖助确实有所启发而造成的吗?即便如此,啖氏、赵氏、陆氏的学说也不能毁弃。后世学者放任自己越出门户界限之外,靠口传耳闻,却不以议论经书为难,必定引用啖、赵、陆三家来为自己辩解;这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有认真思考吧。《春秋折衷》后题 自西汉学者专守一门的风气盛行,年老儒者和经生世代守着训诂,不敢稍加改变。后来旧说一天比一天磨灭,后出的新传却独独流传至今。《春秋》这部经,先建立了公羊氏学,又建立了谷梁氏学;东汉时左氏学又兴盛起来,后出的古传日益胜过旧说。后来的儒者给古传作注,世人也取后出的学说奉为宗主。公羊氏有胡母生、严彭祖、颜安乐,后来只有何休最有名;谷梁氏有江公、尹更始,后来只有范宁最有名;左氏前有刘子骏、贾逵、服虔,后来有杜预,所以杜预也独有名声。唉!难道杜预一定能够做左氏的忠臣吗?何休本来是陈蕃的门客,自称精妙地获得了《公羊传》的本意,所以如今有《公羊墨守》十四卷、《谷梁废疾》三卷、《左氏膏肓》十卷。北海郑康成却独自反对这种做法,学者多笃信郑康成。如今仍能见到范宁所辑的《谷梁》解说,也有服虔自己的左氏三家学说,后出的学说全都流传至今。却不知道胡母生、江公、刘子骏等人又会怎么说呢?假使这些人的说法都不废弃,直到今天一并流传,谁能用大公至正的道理把它们统一裁定呢?否则,就像整理乱丝,只会使它更加纷乱。讹误一天天增加,错乱一天天加深;不以圣人的经书来考察经书,不以贤者的传注来解释传注,反而又拿何氏、范氏、杜氏的说法来相互验证,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幸好如今三家的学说还没有泯灭,那么唐代陈岳所作的折衷之论,或许多少有所收获吧?从前汉儒曾经用《春秋》来断狱,我认为不只是经书的法则可以用来断狱,狱讼的法则也可以用来考察经书。为什么呢?双方的供词都完备以后,偏听一方的迷惑便无从产生。扬子云说:“众多言论混杂纷乱,应当拿圣人的道理来裁断。”读《春秋》的人竟然不明白汉、晋诸儒留下的见解,那么学习者懂得经书又有什么可贵呢?《春秋权衡意林》后题 刘子撰作《春秋》权衡,自称此书写成后,世上没有能够读懂它的人。到了《意林》一书,稿本还没有脱稿,已有许多遗漏和残缺。大概从前左氏说孔子作经,是根据各国送来的告急文书,所以又广泛采集其他事情来附益经文。如今刘子却根据《闵因叙》,说圣人把一百二十国的宝书全都征集来,传述者也都遵从圣人的做法。这些当时各国送来的告文,难道各自都有书吗?还是这其实就是墨子所说的一百二十国《春秋》呢?东周迁都以来,晋国有《乘》,楚国有《梼杌》,鲁国有《春秋》,秦国在《世家》记载秦文公以后,才开始有史书来记事。王道衰微,诸侯凭武力处理政事,在二百四十二年之间,凡是经传中可以见到的,共有一百一十七国。晋代《地理志》还引述夏、商时代的国名,如斟、豕韦、过、戈之类,这些并不是周代旧有的国家。齐桓公、晋文公强盛之时,朝见、聘问、会盟、设防、侵伐、败亡等事,动辄有几十起;至于附庸小邑、蛮夷杂处的族类,又哪里能全都有书可供征验呢?史书称鲁君资助孔子前往周地,孔子因老聃而得以观看周室的典籍,并且先后聘问了七十国。又说孔子与鲁君子左丘明一起观看史记,从鲁隐公一直记到获麟。总而言之,《春秋》本来就是鲁国的史书。因为麒麟出现,便把它作为应验而使这件事空置,所以孔子只是取来加以修订,并不是这部书的原本。所谓获麟,也只是观看周室典籍中的事情,孔子所见同样很少。周史《孔子世家》说,孔子曾往来于齐、宋、卫、陈、蔡的郊外;晋国是过去的霸主之国,孔子听说赵简子杀了窦犨、鸣犊,走到黄河边却没有渡河。楚国也想把方圆七百里的书社之地封给他,子西坚持不同意,他又立即返回鲁国。这样看来,他所聘问的也未必有七十国。那么,他又哪里有时间把各国的书全都征集来呢?墨子是战国时代的人,不过妄称有一百二十国《春秋》罢了,并不是圣人留下的话。为什么这样说呢?杞、宋是王者的后裔,它们所称的“公”都是大国君主。宋国还保存了不少王者的礼制,而杞国却因为偏僻鄙陋而采用夷狄的礼俗。孔子说:“文献不足,所以这样;如果文献充足,我就能够加以征验了。”古代的官名,只从郯子那里听到过;除此之外便没有见到什么了。即使如此,圣人作《春秋》,也只是借鲁国的事情来寄托王道之事。鲁隐公、鲁桓公初年,周王的政令已经不能施行,而鲁国同齐、郑、宋、卫交往。齐桓公开始建立霸业,鲁国便事奉齐国;晋文公继而建立霸业,鲁国又事奉晋国;到了鲁襄公、鲁昭公以后,霸主的统绪将要断绝,鲁国又事奉吴、楚。因此经文所记载的,大多不出这几个国家的事情。既然这样,《春秋》本来就是鲁国的史书。鲁国史书没有记载的事情,圣人确实无法加以删改取舍,又何必等待把一百二十国的书全部征集来呢?唉!闵因的说法,也是没有证据、不能令人相信的说法了。《春秋通考》后题 自从宋朝末年德安溃败之后,有一位赵先生,向北到达燕、赵之间,跟随他的学生几乎有一百人。他曾亲手拿出一两部经传以及《春秋》胡氏传,所以如今胡氏的学说特别盛行。胡氏《正传》三十卷,传文之外又有总括纲领、条例、证据和史传的文章二百多章,子宁把它们编集起来,命名为《春秋通考辅传》并刊行。当胡氏为《春秋》作传时,光尧皇帝南渡,父亲的仇还没有报,国势日益危急,将相大臣离开主战立场而主张议和,渐渐忘却东京的宫阙、西京的陵寝,不再把它们放在心上。因此他特意借《春秋》的学说在经筵上进言,并且表明内亲晋、外亲楚竟然严酷到这种地步,君主受辱、臣下死难竟然惨烈到这种地步,希望君主一旦醒悟,那么长淮就不至于自行划界,江左也不可以偏安。这本来就不是后世研究《春秋》的通行论说。然而胡氏传文大体取法于程氏,程氏门人李参所编集的程氏学说与胡氏传文颇有出入,胡氏大概多有采纳。想要读《正传》,又一定要先寻求《通考》。所以说:史书文字如同绘画的笔,经文文字如同造化之工;如果一概按照固定条例来看,那么造化之工与绘画之笔有什么不同?正因为它能随事变化,所以才是史书文字之外传达圣人心意的要典,也是圣人随时处中的大权。

世之读《春秋》者,自能知之,固不可以昔者歆向之学而异论矣。赵先生者,讳复,字仁甫。国初南伐,攻徳安溃之,仁甫遭获,遇姚文献公军中。文献与言信竒士,仁甫方以国破家残,不欲北且蕲死,防夜月出,即逃,乃亟被鞍跃马,号积尸间,见其解发脱屦,仰天呼泣,盖欲求至水裔而未溺也。文献晓以徒死无益,乃还,然后尽出程朱性理等书及诸经传。故今文献与许文正公遂为当代儒宗,仁甫为有以发之也。先正有云:世之去圣日逺,故学者惟传经最难。仁甫当天下扰攘之际,乃能尽发先儒传疏而传之,不亦难乎?上在濳邸,尝召见曰:“我欲取宋卿,可导之乎?”对曰:“宋父母国也,未有引他人之兵以伐父母者。”故仁甫虽在燕久,常有江汉之思。诚若是,则吾仁甫亦无愧乎胡传之学矣。

渊頴集卷十二

附录渊頴先生碑浦阳江之上,有大儒曰渊頴先生呉公,以精深▯懿之学,发沈雄竒絶之文,阖隂辟阳,出神入鬼,纵横变化,其妙难名。生虽弗克显融,以伸其志,既没而言立,浩浩穰穰,其书满家。信一代之伟人,足以播芳猷于弗朽者也。先生讳莱,字立夫,姓呉氏。其先毗陵人,一迁于睦,三迁婺浦江之新田。唐干宁初,有讳公飬者,又迁县西之呉溪,实徳政乡尊仁里也。高祖讳闻,赠中奉大夫福建道宣慰使防军,追封渤海郡公,妣盛氏,追封渤海郡夫人。曽祖讳蕃,累赠资善大夫太常礼仪院使上防军,追封渤海郡公,妣沈氏,追封渤海郡夫人。祖伯绍,累赠翰林学士承防荣禄大夫柱国,追封【缺】国公,妣金氏,追封【缺】国夫人。父讳直方,集贤大学士荣禄大夫致仕,妣盛氏。初,盛夫人懐娠始七月,翰林公忽梦西域神人飞空而来,直止夫人之寝,心异之。越翼日,先生遂生,因名曰来。夫人颇知书,年四嵗,授以孝经论语春秋谷梁传,随口成诵。七嵗善属文,有奴仆命骚之言。嵓南先生方公鳯见而竒之,曰:“此邦家材也。”取南山有台诗中语,更今名族。父防敏家素多书,先生时出与羣童敖,私挟一编以归,尽夜读竟,又复往易。或以闻于防敏,迫而观之,乃班固汉史也。幼敏指谷永杜邺传谓曰:“尔窃观吾书,能记是,当不尔责。”先生琅然诵之至终篇,一字不遗。防敏以为偶熟此卷,三易他编,其诵皆如初,乃尽出藏书畀之读。岩南益异之,许以孙女妻焉,且授易书诗三经义暨秦汉而下诸文章大家。先生一览即悉其指趣。岩南退谓人曰:“明睿如呉某,虽汝南应世叔正不足多也。”自是以来,先生博极羣书,至于制度沿革,隂阳律厯,兵谋术数,山经地志,字学族谱之属,尤无所不通矣。时朝廷将有事于东方,即自奋曰:“此小丑耳,何必上勤王师,使某持尺书谕之足。矣。因撰疏论其事,防病不果。上延祐间,贡举法行,有司以先生名上,豫章熊公朋来,巴西邓公文原,及吾郡胡公长孺主去留士。此三数公軰行老成,学术淹贯,自非博古该今,明体适用,咸惧不得在兹选,而先生与焉。于是东经齐鲁梁楚之郊,北抵燕,每遇中原竒絶处,輙瞪然长视,平冈灌莽,一望千里。昔人歌舞战争之地,壹皆前迎后却,毕在尘沙霜露中。遂与当涂李翼,余姚方九思,临川傅斯正,贳酒高歌,天寒风急,毛髪上竖,自谓绰有司马子长遗风。寻以论议不合于礼官,退归田里。出防海东洲,歴蛟门峡,过小白华山,登盘陀石,着《观日赋》以见志。还寓同县陈士贞家,士贞之居与龙湫五泄邻,榛篁蒙羃,似不类人世。先生日啸咏其中,畅然自得,或至暮忘返。防览之暇,不废纂述,重取《春秋传》五十余家,各随言而逆其意,一以理折衷之,譬犹法家奏谳,傅逮爰书,既得其情,而曲直真伪无所隠。至若《繁露》《释例》《纂例》《辨疑》《微防》《折微》《权衡》《意林》《通防》之类,皆有论著。复谓孟子乃亚圣人,大才,司马迁不当使与邹衍奭、淳于髠慎到、荀卿、墨翟、尸佼、长卢同传,因删去诸子,益以万章、公孙丑之徒,作《孟子弟子列传》。古今乐府不同,郭茂倩不当但取标题,无时世先后,就其所次辨其时代,使各成家,名《乐府类编》。古之赋学専尚音,必使宫商相宣,徴羽迭变,自宋玉而下,唯司马相如、扬雄、柳宗元能调协之,因集四家所著名,楚汉正声。其他著述若此者众,不能殚举也。四方学士慕其声光,多负笈从之。防先生遇之,恒若抚子姓,馐服有不给者。周之监察御史许君克学,行部浙东,以茂才荐,署饶州路长芗书院山长,未行而疾作,衺风挟沴,血交袭,顔面壅黒,两胫罢孱,不可越戸限。重纪至元六年,先生年四十四,栖迟衽席,愈不自振,忽梦作重汪踦赞,觉谓人曰:汪踦殇者也。予自婴疾以来,何药不尝,而势革若此,今嵗殆不起邪?夏四月九日,竟卒于家。遗命治防,不用浮屠法。诸生胡邦翰、郑铭等来相治后事。二子士谔、士谧以至正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奉柩窆乡之盉坞,去家南五里而近。及门之士以其经义▯深而文辞贞敏也,私諡曰渊颖先生。郡太守、县大夫复各祠之于学官云。先生自少有大志,専思泽物,不欲以文士名。每慕张宣公为人,推明义利,虽一毫不苟取,表里一致。与人防驩,然有恩,愈久愈固。

译世上读《春秋》的人,自然能够明白这一点,本来不可以因为过去歆、向父子的学问而另作一番议论。赵先生名复,字仁甫。国初向南征伐时,攻打德安,德安溃败,仁甫被俘,在军中遇到了姚文献公。文献公与他交谈,确认他是奇士;仁甫当时正因为国家破亡、家庭残破,不愿向北走而且只求一死。半夜月亮出来时,他便逃走了,赶快备好鞍具跳上马,在堆积的尸体之间呼喊,看见那些人披散着头发、脱掉鞋子,仰天呼号哭泣,大概是想走到水边而没有被淹死。文献公晓谕他说,白白送死没有益处,他才回来。随后文献公把程朱性理学等书以及各种经传全都拿出来给他。正因为如此,如今文献公和许文正公遂成为当代儒学宗师,而仁甫是促成这一局面的人。前代正人曾说:世人距离圣人越来越远,所以学者以传述经书最为困难。仁甫处在天下扰乱纷争之时,却能够全面发掘先儒的传注并把它们传下来,这不也是很难的吗?皇上还在潜邸时,曾召见他说:“我想要攻取宋国,你能引导他吗?”他回答说:“宋国是他的父母之国,从来没有引导别人的军队来攻伐父母的。”所以仁甫虽然长期身在燕地,常常怀有思念江汉的情怀。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我们仁甫对于胡氏传《春秋》的学问,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了。《渊颖集》卷十二 附录 《渊颖先生碑》浦阳江上,有一位大儒,名叫渊颖先生吴公。他以精深玄妙而美善的学问,发抒沉雄奇绝的文章;闭合阴气、开启阳气,出入神鬼之间,纵横变化,其精妙难以命名。他活着时虽然不能显达,以实现自己的志向;死后却凭文章立名,浩浩荡荡、丰富充盈,他的著作堆满了家中。确实是一代伟人,足以把芳美的功业传播到永远不朽。他名莱,字立夫,姓吴。他的先世是毗陵人,迁居一次到睦州,又三次迁居到婺州浦江的新田。唐干宁初年,有一位名叫公养的人,又迁到县城西面的吴溪,那里正是德政乡尊仁里。高祖名闻,追赠中奉大夫、福建道宣慰使、护军,追封渤海郡公;高祖母盛氏,追封渤海郡夫人。曾祖名蕃,屡次追赠资善大夫、太常礼仪院使、上护军,追封渤海郡公;曾祖母沈氏,追封渤海郡夫人。祖父伯绍,屡次追赠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柱国,追封【缺字】国公;祖母金氏,追封【缺字】国夫人。父亲名直方,任集贤大学士、荣禄大夫,退休;母亲盛氏。当初,盛夫人怀孕刚满七个月时,翰林公忽然梦见西域神人从空中飞来,径直停在夫人的寝室,心中觉得奇异。过了第二天,先生便出生了,于是取名为“来”。夫人很懂得读书,先生四岁时,就教给他《孝经》《论语》《春秋谷梁传》,他随口便能背诵。七岁时擅长写文章,有奴仆说了命题作骚体文章的话。岩南先生方凤见到他,认为很奇异,说:“这是国家的人才。”便取《南山有台》诗中的话,替他改定现在的名字。父亲吴敏家中素来藏书很多,先生常常出去同群童游玩,暗中夹带一册书回来,整夜读完,第二天又去换取别的书。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吴敏,他逼着先生来考察,原来是班固的《汉书》。吴敏指着谷永、杜邺的传记对他说:“你偷偷看我的书,如果能记住这一篇,我就不责备你。”先生清亮地背诵到整篇结束,一个字也没有遗漏。吴敏以为他只是偶然熟悉这一卷,又换了三部别的书,他背诵起来都和刚才一样,于是把藏书全部拿出来给他阅读。方凤更加惊异,答应把孙女嫁给他,并且教给他《易》《书》《诗》三经的义理以及秦、汉以来各位文章大家的作品。先生一看就完全明白其中的旨趣。方凤退下后对人说:“像吴某这样明达聪慧,即使是汝南应世叔,也实在不值得过分称道。”从此以后,先生博览群书,对于制度沿革、阴阳律历、兵法谋略、术数、山经地志、文字学、族谱之类,更是没有不通晓的。当时朝廷将要向东方用兵,先生便自己奋然说道:“这不过是小小的丑类罢了,何必让皇上的军队劳苦出征,只要让我拿一封书信去晓谕他们就足够了。”于是撰写奏疏论述这件事,因为生病而没有成行。皇上延祐年间,贡举法施行,有司把先生的姓名上报;豫章熊公朋来、巴西邓公文原,以及我们郡的胡公长孺主持士人的取舍。这几位公都年长老成、学问广博贯通,如果不是博古通今、明白道理而又能适用于实际,都会担心自己不能入选,而先生却入选了。于是他向东经过齐、鲁、梁、楚的郊外,向北到达燕地;每当遇到中原奇特绝胜的地方,便瞪大眼睛久久远望。平坦的山冈和茂密的草莽,一眼望去达千里;古人歌舞、战争的地方,全都在尘沙霜露中忽前忽后地呈现。于是同当涂李翼、余姚方九思、临川傅斯正一起买酒高歌,天气寒冷、北风急劲,毛发都向上竖起,自认为颇有司马子长的遗风。不久因为议论与礼官不合,退职归居田里。他从东洲出发,经过蛟门峡,路过小白华山,登上盘陀石,写作《观日赋》来表明志向。回来后寄居在同县陈士贞家中,士贞的住处与龙湫、五泄相邻,丛生的榛树和竹林遮蔽四周,仿佛不像在人世间。先生每天在其中长啸吟咏,畅快自得,有时直到天黑还忘记回来。公务和游览之余,他也没有停止编纂著述。他重新取来五十多家《春秋传》,各自顺着它们的言辞反推其意旨,全部用义理加以折中评判,就像法家审理案件、传讯拘捕并制作爰书一样,既能查得事情的真相,曲直真伪也无从隐藏。至于《繁露》《释例》《纂例》《辨疑》《微旨》《折微》《权衡》《意林》《通考》之类,也都有论著。他又认为孟子是仅次于圣人的大贤大才,司马迁不应当让他同邹衍、驺奭、淳于髡、慎到、荀卿、墨翟、尸佼、长卢合在一篇传记中,于是删去诸子,增入万章、公孙丑等人,作《孟子弟子列传》。古今乐府各不相同,郭茂倩不应当只取标题而不考察时代先后;他便根据编次辨明时代,使各自成为一类,命名为《乐府类编》。古代的赋学专门崇尚音律,必须使宫、商相互协调,徵、羽交替变化;自宋玉以后,只有司马相如、扬雄、柳宗元能够调和音律,于是汇集四人所作,命名为《楚汉正声》。其他这样的著述很多,不能全部列举。四方学士仰慕他的声望,很多人背着书箱跟随他学习。吴敏先生接待他们,总是像抚养自己的子弟一样;如果饮食衣服有所不足,便供给他们。周之监察御史许克学巡视浙东时,把先生作为茂才推荐,任命他为饶州路长芗书院山长;还没有出发,疾病便发作了。邪风夹带灾气,血气交相侵袭,面部浮肿发黑,两条小腿疲弱无力,不能越过门户的门槛。至元六年重纪,先生四十四岁,困居床席之间,病情越来越重,自己也不能振作。忽然梦见作《重汪踦赞》,醒来后对人说:“汪踦是未成年而死的人。我自从患病以来,什么药没有尝过?可是病势竟变成这样,今年大概不能起身了吧?”夏四月九日,终于死在家中。遗命办理丧事,不采用佛教的仪式。诸生胡邦翰、郑铭等前来料理后事。两个儿子士谔、士谧于至正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奉灵柩下葬在乡里的盉坞,距离家南面五里左右。登门求学的人认为他的经义深奥、文辞端正敏捷,私下谥称他为渊颖先生。郡太守、县大夫又分别在学宫中为他建立祠堂。先生从小就有远大志向,专心想着泽被万物,不愿以文士著称。他常常仰慕张宣公的为人,推阐明辨义与利,即使一丝一毫也不肯苟且取用,表里如一。他同人交往十分欢乐,却对人有恩惠,时间越久,情谊越坚定。

身虽羸弱,若不胜衣,双瞳碧色,烂烂如岩下电,见者改容。鉴裁精絶,人以古诗文试之,先生察其辞气,即知其为某代某人所作。当其赋咏,捷如雨风。一日于故人家,见几上推剡纸数十畨,戯为长歌,顷刻而尽,属对严巧,文采缛丽,观者惊以为神,谓非人所能及。所著书有《尚书标説》六卷,《春秋世变图》二卷,《春秋传授谱》一卷,《古职方录》八卷,《孟子弟子列传》二卷,《楚汉正声》二卷,《乐府类编》若干卷,《唐律删要》若干卷,《文藁》六十卷。别如《诗传科条》《春秋经説》《胡氏传攷误》未完失。自文气日卑,士无真识,徃徃倚人之论以为低昻其推古之作者则曰:「雄浑赡富,唯有汉之文为然;淳质雅奥,亦唯有汉之文为然。今之从事艺文者,如之何可及也?」呜呼,岂其然哉!苟以先生诸作寘之司马迁、相如、刘向、王褒之间,吾知其未必有愧也。第以数与时违,弗沾一命,以至于死,不大显白于世。所幸雄篇钜册,彪炳烜着,有如日星,尚当藏诸名山,以俟后世之知。扬子云者,铭曰:「大火焞焞,司于南辰,重明宣昭,神之伸也。有赫厥灵,郁纷轮囷,敷为至文,降于人也。斧藻交横,黼黻斯皇,变化凌厉,动无方也。云流猋行,品彚咸亨于▯,其光寂无声也。胡积之腴,不显其施,返于混茫,朱鸟之区也。骑箕之精,上为列星,发天之符合地灵。」也,石室之藏,雄文吐芒,鬼神呵卫,禁不祥也。泰华嶙峋,长河奫沄,永世有耀,与之俱存也。门人前史官金华宋濓撰。諡议传曰: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数成而文见矣。是则文者,固囿乎天地之中,而实能卫翼乎天地,品裁六度,叶和三灵,敷陈五彛,开道四徳。何莫非文之所为?而所谓文者,非他道而已矣。故圣人载之则为经,学圣人者必法经以为文。譬之于木,经其躯干者欤?文其柯条者欤?安可以岐而二之也。自史氏失职,以训诂列之儒林,以辞章书之文苑,虽欲昭后之世,而失之古义,盖逺矣。有如长芗书院山长呉公先生,风裁峻明,才猷允茂,潄六艺之芳润,为一代之文英。纂述之勤,汗简日积,于诗书则科分脉络而标其凡,于春秋则脱略三传而发其蕴,于诸子则研覈真伪而极其言,于三史则析分义例而严其断。藻缋所及,无物不华,汪如长江,峻如乔岳,激如雷电,和如春阳。其妙用通于造化,其变通莫拘,若应龙之不可羁。观其所志,真欲等秦汉而上之。凡流俗剽窃无根之学,孱弱不振之章,皆不足闯其藩垣而逐其轨辙者也。呜呼盛哉!门生学子佥曰:经义▯深,非渊而何?文辞贞敏,非頴而何?于是私諡曰渊頴先生云。门人金华宋濓等谨议。

渊頴集附录

译他的身体虽然瘦弱,仿佛连衣服也承受不起,但双瞳呈碧色,明亮得像岩石下的闪电,看见他的人都会改变容色。他鉴别裁断精妙绝伦;人们拿古诗文给他试读,他一听辞气,立即就知道是哪一代、哪一个人写的。他作赋吟诗,敏捷得如风雨骤至。一天在故人家中,看见几案上放着几十张推剡纸,便开玩笑作成长歌,片刻之间便写完了;对偶严整精巧,文采繁丽,观看的人惊叹以为神奇,说不是常人所能赶上的。他所著的书有《尚书标说》六卷、《春秋世变图》二卷、《春秋传授谱》一卷、《古职方录》八卷、《孟子弟子列传》二卷、《楚汉正声》二卷、《乐府类编》若干卷、《唐律删要》若干卷、《文稿》六十卷。另有《诗传科条》《春秋经说》《胡氏传考误》等,没有完成便散失了。自从文气日益低下、士人没有真正的鉴识以来,人们往往依靠别人的议论来评定高下。他评论古代作者时说:“雄浑丰赡,只有汉代的文章才是这样;淳厚质朴而高雅深奥,也只有汉代的文章才是这样。如今从事文学艺术的人,怎么能够赶得上呢?”唉,难道真是这样吗?假如把先生的各篇作品放在司马迁、司马相如、刘向、王褒之间,我知道他未必会感到惭愧。只是因为命运屡屡与时代相违背,始终没有得到一项任命,直到死亡,也没有在世上大大显达。所幸他的雄伟篇章和巨册著作,光彩显赫,如同日月星辰,还应当收藏在名山之中,以等待后世有知音来认识。扬子云说,铭文写道:“大火星光明炽盛,掌管南方星辰;重重光明宣扬昭示,这是神灵的舒展。有显赫的神灵之光,郁郁纷纷、盘曲盛大,铺陈成为最高的文章,降临到人间。文采如斧藻交错,礼服上的黼黻如此辉煌;变化凌厉,行动没有一定的方向。云气流动,疾风运行,万类都在其中亨通;它的光辉寂静无声。为什么积聚了如此丰厚的精华,却不能显现它的施用,反而返回混沌之中,处在朱鸟所主的区域呢?骑箕星的精魂,上升而成为列星,显发上天的符命,符合大地的灵气。”石室中的收藏,雄奇的文章吐出光芒,有鬼神呵护守卫,禁止不祥之物。泰山、华山高峻嶙峋,黄河长久深广奔流,永世光耀,与它们一同存在。门人、前史官、金华人宋濂撰写。谥议 《传》说:万物产生之后才有形象,有了形象之后才有滋长,有了滋长之后才有数目,数目形成之后,文理便显现出来了。这样看来,文固然包容在天地之中,实际上却能够护卫、辅翼天地,品评裁定六度,协调三灵,铺陈五常,开导四德。哪一样不是文所起的作用呢?所谓文,不过是这样的道罢了。因此圣人把它载入典籍,便成为经;学习圣人的人,必须以经为准则来写文章。这譬如树木,经纬它的躯干的是经,文饰它的枝条的是文,怎么可以把二者分开看成两件事呢?自从史官失去职守,把训诂归入儒林,把辞章列入文苑,虽然想要彰明后世,却已经失去古义很远了。像长芗书院山长吴公先生这样的人,风采操守高峻明正,才略功业确实丰茂;吸取六艺的芳美滋润,成为一代文章英才。他勤于编纂著述,竹简上的文字日益积累:对于《诗》《书》,分科理清脉络,标明纲要;对于《春秋》,超越三传的表面疏略,发掘其中的深意;对于诸子,考核真伪,把各家的言论探究到底;对于三史,分辨义例,作出严密的判断。他文采所涉及的地方,没有一样不华美;浩大如长江,高峻如高山,激越如雷电,和畅如春日阳光。他的妙用通达于造化,他的变化通融不受拘束,如同应龙一般不可羁绊。看他的志向,确实想要同秦、汉以前的作者并列。他认为一切流俗的、剽窃而没有根基的学问,以及孱弱而不能振作的文章,都不足以窥见他的门墙,更谈不上追随他的轨迹。唉,盛大啊!门生和学生都说:“经义深奥,若不是‘渊’,还能是谁?文辞端正敏捷,若不是‘颖’,还能是谁?”于是私下谥称他为渊颖先生。门人金华宋濂等谨慎议定。《渊颖集》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