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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渊颖集十一

渊頴集卷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7–94 段

石塘先生胡氏文抄后序乡予甞见永康先生胡公钱塘寓舍,每叹古今道术之异。及今览其所论著,则尤得其父兄渊源、师友讲习、是非取舎之或不同者。盖自近世周、邵二程始,推圣贤理数之学以淑诸人。然而学者秘之,则谓其学之所出者逺,有端绪,不言师承。而今説者乃称濓溪之所授受,实本于夀崕佛者之徒。先生至为论辨以着明之,曽不容喙。是殆当世士君子之所深感者也。夫以周程理学之盛,而邵之数学且不能以并传。于是朱子乃以东都文献之余,一传于闽之延平,而又兼讲于楚之岳麓。诚可谓集濓洛诸儒之大成矣。当是时也,二陆复自奋于抚之金溪,欲踵孟子,曽不以循序渐进为阶梯,而特以一超顿悟为究意。今则至谓朱为支离,陆为简易,必使其直见人心之妙而义理自明,然后为学。自谓为陆,实即禅也。故曰:世之学者,知禅不知学,知学不知禅,是岂深溺乎异端外学之故,而遂诬其祖?乃举尧舜以来七圣相授,洙泗以降四子所传道,而悉谓之禅耶?惜乎予年甚少,仅得一再见焉,而不得亲叩其详也。虽然,春秋战国之世,圣人不作,处士横议,天下之杂治方术者不为不多。是故老与易并称,儒与墨并誉。世之学者或欲援儒而入扵彼,推彼而附于儒,卒无益也。然亦用是而日杂矣。流及后世,秦谓方士儒,汉谓治黄老者儒,晋王弼遂用老氏之説以注易。唐韩愈至谓孔墨之道同,道不同则不足以为孔墨。然而佛者徒以西方之化人暴入中国,言语之不逹,被服之不合,趋向之不正,而今乃欲一混而大同之,不防于荡然而无辨矣哉!必也天下人心之义理,无古今,无彼我,无华夷,无内外,虽欲一混而大同之,亦可也。此其道术之所在。苟或不契于古之圣贤,则其所以召夫后世之哓辨讙咋者,不能遽已。先生曽不此惮,而直以此道为己任又着明之,予殆不可得而妄测者也。夫自江左始平,上即遣使重选南士之贤者。士之一时幸脱兵燹扰攘,城郭墟莽之后,当天下大定,懐才抱艺不肯一出而少试焉,是亦终于防身乱伦而已矣。先生盖自宋季为渝州人,因得陪四川大幕府末议,号称南中八士。及宋内附,或以先生姓名荐,遂召见,意谓先生且大用,复出而教授广陵,凡歴数任,仅尔没没于州县之下僚,不至甚显然观其所至。教士也必曰严恭寅畏,其教民也必曰孝弟忠信,此其道术之正,仕处之合,文章之懿,政事之着,诚有大胜于今人,而且不后于古人,是岂苟然之故而遂已者哉?当予初见先生时,先生甞语予:“面肤黒而多防,唇腭掀而不闭。防则无泽,不闭将失气;无泽而又失气,匪夀征也。尔曷不闭汝气而后瞑?且尔独不见尔家瓮之盛酒者乎?夜瓮或不覆,则酒旦失味而不中饮。汝之失气亦犹是也。”予固疑先生或得乎摄生养气之道者。及予自燕南还,予又与鄱阳董仲可、防稽方九思、福唐高骥、生建安虞光祖及金谿傅斯正五六人者再见先生。先生则且指语予曰:“世之观人者,自夫出处进退、用舎得防之际有定论矣。尔等得无颇有怨尤者乎?”傅之曽祖父本学于陆,亦喜谈陆者。自近年科举行朱学盛矣,而陆学殆絶。世之学者玩常袭故,寻行擿墨,益见其为学术之弊。意者其幸发金谿之故椟而少濯其心耶?曽不数年而先生竟以衣冠沐浴,端坐嗒然而逝,泣不能自已。呜呼!临长川而后叹逝者,尚可得耶?尚可得耶?

译《石塘先生胡氏文抄》后序 从前我曾在钱塘的寓所见到永康先生胡公,常常感叹古今道术的不同。如今读到他的论著,更加看出他父兄学术的源流、师友讲习以及在是非取舍方面与他人不同的地方。大概自近世周敦颐、邵雍、二程开始,推究圣贤关于理数的学问,以此使众人受到善化。然而学者把这种学问秘藏起来,就说它的学术来源久远,有其端绪,却不说师承。如今的说法又称濂溪所接受传授的学问,实际根本出自寿崖佛门之徒。先生特意写文辨析,来彰明此事,竟不容人置喙。这大概正是当时士君子深为感慨的地方。周程理学如此兴盛,邵雍的数学之学尚且不能与之并传。于是朱子凭借东都文献遗风,把它传到闽地延平,又兼在楚地岳麓讲学,确实可以说集中了濂溪、洛学诸儒的大成。当时,二陆又在抚州金溪奋然兴起,想接续孟子,并不把循序渐进作为阶梯,而特别以一跃顿悟为学问的究竟。如今竟说朱学支离、陆学简易,必须直接看见人心的妙处而义理自然明白,然后才算求学。自称是陆学,实际上就是禅学。因此说:世上的学者知道禅而不知道学,知道学而不知道禅,难道不是因为深深沉溺于异端外学,竟反过来诬蔑自己的祖师吗?难道要把尧舜以来七位圣人相互传授的道,以及洙水、泗水以来四位先生所传的道,全都说成禅吗?可惜我年纪很轻,只得到一两次见面的机会,不能亲自请教其中详情。即便如此,春秋战国时代,圣人不再出现,处士横加议论,天下杂治方术的人也不可谓不多。因此老学与《易》并称,儒家与墨家并誉。世上的学者有的想援引儒学进入道家,有的推尊道家来附会儒学,最终都没有益处;但也因此日益混杂。流传到后世,秦人把方士称为儒者,汉人把研究黄老之术的人称为儒者,晋代王弼于是用老氏的说法来注释《易》。唐代韩愈甚至说孔子、墨子的道相同;如果道不同,就不足以称为孔墨。然而佛教徒只是因为西方教化突然传入中国,语言不通,服饰不合,趋向不正,如今却想把一切混合起来、完全视为相同,难道不会荡然无别吗?如果天下人心中的义理不分古今、不分彼我、不分华夷、不分内外,那么即使想把它们混合而视为一体,也未尝不可。这正是道术所在。假如有的学说与古代圣贤不相契合,那么它招致后世喧闹争辩的原因,就不能立即停止。先生一点也不以此为顾虑,反而直接把这条道路当作自己的责任,并加以阐明,我实在不能妄加揣测。自江左开始平定以后,皇上立即派使者重新选拔南方贤能的士人。士人一时幸而逃脱兵火扰乱,在城郭化为废墟、田野荒芜之后,天下大定,却怀抱才艺而不肯出来稍加试用,这样最终也不过是保全自身、扰乱伦常罢了。先生大概自宋朝末年起就是渝州人,因此得以参与四川大幕府最后的议论,号称南中八士。宋朝归附以后,有人推荐先生的姓名,于是召见他;本以为先生将受到重用,他却再次出仕,在广陵教授。历经几任,只是默默无闻地处在州县下属官吏的位置上,没有达到很显达的地位。然而观察他所到之处,他教导士人必定说严肃恭敬、谨慎畏惧;教导百姓必定说孝悌忠信。这种道术的纯正,出仕与退处的合宜,文章的美善,政事的显著,确实大大胜过今人,而且不落后于古人,难道会因为处境平常就作罢吗?我初次见先生时,先生曾对我说:“观察人的面色,脸皮黑而多皱,嘴唇和腭部张开而不能闭合。多皱便没有光泽,不能闭合便会失气;既没有光泽又失去元气,不是长寿的征兆。你为什么不闭住元气,然后再闭眼呢?况且你难道没有见过你家中装酒的瓦瓮吗?夜里瓦瓮如果没有盖好,酒到早晨便失去味道,不能饮用。你失去元气也正是这样。” 我本来怀疑先生或许懂得摄生养气的方法。等我从燕南回来,又和鄱阳董仲可、会稽方九思、福唐高骥、建安虞光祖以及金溪傅斯正等五六人再次拜见先生。先生便指着我说:“世人观察一个人,从出仕或退处、进退、任用或舍弃、得意或失意这些关头,早已有一定的评判。你们莫非颇有怨恨责怪吗?”傅斯正的曾祖父本来师从陆学,他自己也喜欢谈论陆学。近年以来科举推行朱学,朱学盛行,而陆学几乎断绝。世上的学者玩守常规、因袭旧说,沿着旧行迹摘取字墨,更加显出这是学术的弊病。或许他们幸而能打开金溪旧藏的匣子,稍稍洗涤自己的心吧?不到几年,先生竟然沐浴更衣,穿戴整齐,端坐着寂然去世,我哭泣得不能自已。唉,面对长川而叹息逝者,难道还能够再见到他吗?还能够再见到他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五六人〕

范氏莛篿卜法序莛篿卜法者,本楚越间小术也。自楚屈原始称有莛篿之卜,越相范蠡颇有其书。然今特类后世术者所托,要之亦必古有此法矣。当卜时,自其所向得草木枝,初不计多寡,左右手一纵一横,揲之以三而数用其仂。然后一时之吉凶从违休咎福旤,立可见者,逹贤君子或弃之而不道,或时有可采。是岂所谓楚人鬼而越人禨者乎?盖昔越相范蠡曽与大夫文种事濮上计然,计然世所号文子者也。而蠡种实为楚人而徃仕越,悉通天地隂阳之纪,察日月星宿之防,明鬼神幽显之理,逹▯筮钤决之奥。治国临政,谋敌用武,莫不如其所愿欲。越以霸强,何蠡种之能有以尽乎其术也?予甞考之,大抵本出于太一、六壬、▯女、遁甲、风鸟、云气之道。越王勾践宦呉,呉将赦越,蠡占则曰:“王问喜时,日加戊,时加卯,功曹为螣蛇,青龙在胜先。”是谓时尅其日,用又助之事,不利而有伤。已而子胥諌不果赦。及越王勾践归国,越既沼呉,而蠡去种占则曰:“王勿追蠡。”蠡去时,隂画六,阳画三,后入天一,前翳神光,是谓▯武,天空无有止者。言则死,视则狂。已而蠡去,勿复追。《呉越春秋》具载其事,而《史记》特推蠡种之术乃出于计然。然自越王勾践之还,临明堂,悉练时日,又类后世五行堪舆、丛辰等家。脱有不合,则指为事犯玉门。初未审所谓玉门者果何术也?《呉越春秋》盖辑于东汉赵▯,或时汉季颇以天文防纬、九宫八卦占候之书为内学,而▯自以説勦入之欤?不然,《史记》之言隂阳多忌讳而太详者,蠡种毋乃酷似之欤?是故世之学为天目、计神、孤单、闭杜、奄迫、闗格、制客主、别胜负之术者,每托于蠡而行之。莛篿之卜,特其细也。然则阳至而隂,隂至而阳,阳节刚强而力疾,隂节安徐而重固,又且防观乎天地四时赢缩进退以为常。是岂但古之善用兵者为然哉?虽一恒人之欲卜其动作云为,亦不过此而已。夫然,故微而思虑之所形着,而言行之所发,至以天地之灵变,鬼神之幽赜,而吉凶悔吝来若有应焉,诚有不容揜其伪者。虽微端,▯正防旋,式布棊,人心之皎然,常足以先知而预定矣。又况逹贤君子,出入起居,浩乎与天同运;发号施令,窅乎与神俱化。然且不能不假,是以示诸人也。莛篿之细,时有可采,岂谓其果足以尽乎天人之道者哉?虽然,越王勾践之隂谋谲术,苟他无所徴,纎毫▯末,类出于隂阳时日之占,而后用事。吾犹恐其未必致霸,必也五谷蓄,金银实,府库满,兵甲利,然后用,是以定王心之疑,动越民之所欲报雠而威敌者,则庶防焉。是故今一恒人之所卜,虽以民俗间小事,亦必天地之气应与人事相参,乃可以见其成功。不然则▯为枯骨,蓍为朽干,犹不必泥,况莛篿之细者哉?予具録之,又足以通知古之多异术矣。

译《范氏莛篿卜法》序 莛篿卜法,是楚、越之间的一种小术。楚国屈原最早称说有莛篿之卜,越国相国范蠡颇有关于它的书。但如今这部书特别像后世术士假托的作品;总之,这种方法古代一定确实存在。占卜时,按照所面对的方向取得草木枝条,最初不计多少,左右两手一纵一横地操作,以三为数反复揲取,并计算余数。于是,一时之间的吉凶、取舍、休咎、福祸,立刻就可以看见。通达的贤人君子有时抛弃它而不谈,有时也有可以采纳之处。这难道就是所谓楚人敬鬼、越人信禨的说法吗?从前越国相国范蠡曾和大夫文种一起侍奉濮上计然,计然就是世人所称的文子。范蠡、文种其实都是楚国人,后来前往越国做官;他们完全通晓天地阴阳的纲纪,考察日月星宿的运行,明白鬼神幽明的道理,通达龟卜筮占以及决断方法的奥秘。治理国家、处理政事、谋划对敌、运用武力,无不如他们所希望的那样。越国凭此称霸强盛,难道不是因为范蠡、文种能够充分运用他们的术数吗?我曾考察这种方法,大抵出自太一、六壬、玄女、遁甲、风鸟、云气等术数。越王勾践在吴国做人质时,吴国将要赦免越国,范蠡占卜说:“大王问的是吉利的时辰,日加戊,时加卯,功曹为螣蛇,青龙在胜先。” 这就是说,时令克制那一天,若再用辅助此事的方法相助,便不利而且会受伤。后来伍子胥进谏,终究未能获赦。等到越王勾践回国,越国灭了吴国,范蠡离去时,种占说:“大王不要追赶范蠡。”范蠡离去时,画阴六画、阳三画,后来进入天一,前面遮蔽神光,这叫作玄武,是天空中没有可以停留的地方。说话就会死,观看就会发狂。后来范蠡离去,果然不要再追赶。《吴越春秋》完整记载了这件事,而《史记》特意推说范蠡、文种的术数出自计然。然而自越王勾践回国以后,他临朝于明堂,把时日全部演练推算,又类似后世五行、堪舆、丛辰等家的方法。假如有不合之处,便指称为事情触犯了玉门。起初并不知道所谓玉门究竟是什么术数。《吴越春秋》大概是东汉赵晔编纂的,也许当时汉朝末年很重视以天文、谶纬、九宫八卦推占候验的书,把它们作为内学,而赵晔自己把这些说法杂入其中吧?否则,《史记》中关于阴阳而又多所忌讳的说法,详细到这种程度,难道不是范蠡、文种的说法酷似它吗?所以世上那些学习天目、计神、孤单、闭杜、奄迫、关格、制客主、别胜负等术数的人,往往都假托范蠡而施行。用莛和篿占卜,只是其中细小的一种罢了。既然如此,阳气到来便转为阴,阴气到来便转为阳;阳时刚强而行动迅疾,阴时安静舒缓而沉重坚固,又还要观察天地四时盈缩进退的常规。这难道只是古代善于用兵的人才如此吗?即使是一个普通人想占卜自己的举动和作为,也不过如此罢了。正因为这样,细微之处由思虑形成,言语行为由此发出,甚至天地的灵妙变化、鬼神的幽深奥秘,吉凶悔吝接连到来,仿佛都有应验,确实有不能掩盖其虚妄的一面。即使只是细微的征兆,龟卜、蓍草、旋式、布棋,人心明察,也常常足以预先知晓并作出决定。何况通达的贤君君子,出入起居,浩然与天一同运行;发布号令,幽深地与神一同变化。然而他们尚且不能不借助这些术数,所以才把它们示给众人。莛篿这样细小的占术,有时也有可取之处,难道能说它果真足以穷尽天人之道吗?即使如此,越王勾践阴谋诡术,假如没有其他可以验证的根据,哪怕极其细微末节,也大多出于阴阳时日的占验,然后才采取行动。我还担心他未必能够成就霸业;一定要五谷储备充足,金银充实,府库满盈,兵甲锋利,然后才能行动。这样才能安定越王疑虑,激发越国百姓报仇和威服敌人的愿望,或许才可以成功。因此,如今即使普通人所作的占卜,哪怕只是民间小事,也必须有天地之气与人事相互感应参验,才可以看出事情是否成功。否则,龟不过是枯骨,蓍草不过是朽木,尚且不必拘泥于它们,何况莛篿这样细小的占术呢?我把这些全部记录下来,也足以由此通晓古代各种奇异的术数了。

唐律删要序予甞读唐律,每患其繁赜难省,故颇删其要,且务观乎古今立法之浅深,用刑之轻重,又从而序论之曰:夫古者先王之治人也,以徳而辅之以刑;后世之治人也,徳则不足,而惟刑辟之是用。《春秋》传所谓「三代之衰,然后制刑者也」。自战国之世,魏李悝始造法,经商君受之以相秦,及汉悉踵秦故,歴代相因。至唐则又承隋《开皇》之律,是盖唐律本隋,汉律本秦,其实一出于战国李悝「盗贼囚捕」之绪余而已,不复二帝三王忠厚哀怛「刑期无刑」之本意矣。然以秦之为秦,焚灭先代之典籍,坑僇儒生,猜鸷强暴,严戾刻深,而诏天下学法令而师吏,惟隋则亦庶防近之而任法者也。盖当秦之时,孔子没而异端起,处士横议而説客妄售其所自为术,是非矛盾,纷盭相胜,然秦方遗仁恩,尚首功,而儒者又不入,冝其一意任法用吏以为治。若夫隋氏之初,江左齐梁贵淫靡,代北周齐习蕃夷,天下幸归于一,而风俗未淳,朝廷议政之臣类皆俗吏米盐之徒,苛刻烦碎,未甚有纪,故隋且恶其连篇风云,满箧月露,华而不实者,而犹未甞识夫儒者之真,亦冝其一意任法用吏以为治。孟子盖曰:「言非礼义,谓之自暴;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秦则不知儒而不用,非自暴欤?隋则不知真儒而不得用,非自弃欤?是殆秦之任法虽暴于隋,而隋之任律则犹袭秦之故智而或过焉者也。夫以秦隋惟吏之是师,法之是徇,自谓其法律之宻,督责之峻,可以肆其钳制束缚之术于朝廷之上,故甞以一人狙诈猜忌之心而尽疑天下,至于衡石程书,卫士传餐,而日有不给。及观其所以为效,秦则始皇东廵西狩,而郡县之供调不闻不足;隋则文帝黎阳、洛口仓庾丰盈,而其后犹足以聚数百万之盗贼而不尽,诚可谓极其盛者。虽然,闗东之祻,至有土崩瓦解之势,而一切诱为防窃狗偷之盗而不欲闻,曽不旋踵而二代之亡,若出一辙,是何徳化之不足而刑辟之是用者,遂致然哉?然而汉以寛仁攟秦法,唐以仁义变隋律,盖欲一返乎秦隋之所为,是故渐仁摩义,沦肌浃髓,必也儒者为能究之,诚有不在乎俗吏持簿书、急期防务、筐箧者之所能测识。此其创立国法、粉饰朝章,虽若有媿于二帝三王忠厚哀怛、刑期无刑之本意。至于后世杜张之深刻,来侯之罗织,戕▯民命,伤蹶国脉,无所不至,然犹幸其本根节目之正者,尚足以维持调护乎天下之故而不极于乱。于是马郑诸儒曽以文律而章句之,长孙无忌等十九人亦已因律文而作疏义,或从或苹,或损或益,且酌其中要,非苟然而遂已者。故汉尝引经以断狱,而深得夫法律之本,唐则每以书判防萃取士,则犹使之知有法律之实而不为空言,此殆儒者用世之功,天下致治之效将万一乎?先王明刑弼教之余,而固非秦隋任法用吏之世可遽及也。呜呼,古今立法之浅深,用刑之轻重,悉已具见乎此。儒者何甞不知吏,而吏则不可不通儒?尚徳化者何尝不任刑辟?任刑辟则不可不务乎徳化者也。是盖汉唐之所以得,秦隋之所以失,诚可为后世之▯鉴矣。俭解史有言周高祖俭者,高祖常服布袍,寝布被,诏天下庶民以上,惟听衣绸、绵、丝、布、圆绫、纱、绢、绡、葛布九种,余悉禁之。予谓高祖未甞知俭,未甞知禁者也。夫古之长民者,欲齐其民,于是国有异服之禁,必使其衣服之不贰,而从容有常。然而齐王之衣紫,邹君之长缨,举国皆从而效之,且至去衣紫、断长缨而后止。髙祖之意固是也,乃以人主之至尊至贵,布袍布被,自同于庶民,而矫诬于当世乎?然自元魏、周、齐之际,兵戈日寻,民物虚耗,高祖且欲以一俭率先天下,使凡奢侈过度者皆有厉禁,则国家之经费,民庶之藏蓄,可以日趋于富盛而无有不足,可谓善矣。诚求其如王者之政,是犹未得其本之説也。夫以天下九州之广,生齿之众,今之世去古逺甚,然而国家经费之务,常若不给,民庻藏蓄之资,亦或荡然无所赢余,上固不容不以俭化其民,而民亦当以俭而自化。

译《唐律删要》序 我曾经阅读《唐律》,常常苦于它繁杂深奥、难以省察,所以大致删取其中要旨,同时努力考察古今立法的浅深、用刑的轻重,又为此作序论说:古代先王治理人民,用道德教化为主,并以刑罚辅助;后世治理人民,道德教化不足,只是专门使用刑罚。《春秋》传所说的“三代衰落以后,才制定刑罚”。战国时期,魏国李悝首先制定法律,商君接受并用它来辅佐秦国;到了汉代,完全沿袭秦朝旧法,历代相因。至唐代,又承袭隋朝《开皇律》。这大概就是说,唐律的根本在隋律,汉律的根本在秦律;其实都出自战国李悝所定“盗贼囚捕”等法条的余绪罢了,再也没有二帝三王忠厚哀怜、以刑罚达到无刑目的的本意了。然而秦之所以成为秦,是因为焚毁前代典籍,坑杀、戮辱儒生,猜忌凶暴,严厉苛刻;并且下诏天下学习法令、以官吏为老师。隋朝也差不多接近这种做法,任用法律来治理国家。大概在秦代,孔子去世而异端兴起,隐士纵横议论,游说之士妄自推行自己制造的术说,是非矛盾、纷乱争胜;而秦国正抛弃仁恩,崇尚首功,儒者又不肯入仕,所以秦专一任用法律和官吏来治理国家,也是适宜的。至于隋朝初年,江左地区齐、梁崇尚淫靡,代北地区周、齐习染胡夷风俗;天下有幸归于统一,但风俗尚未淳厚。朝廷中议论政事的大臣,大多是世俗官吏和只知柴米盐粮之人,苛刻烦琐,缺乏纲纪。因此隋朝厌恶那种篇篇铺陈风云、满箱吟咏月露、华而不实的文章,却始终没有认识真正的儒者;它专一任用法律和官吏来治理国家,也就不足为怪了。孟子大概说过:“言语不合礼义,叫作自暴;自己不能居于仁、遵循义,叫作自弃。”秦朝不懂儒术而不用儒者,不是自暴吗?隋朝不懂真正的儒者而不能任用,不是自弃吗?大概秦朝任法虽比隋朝暴虐,而隋朝任用律法,仍然沿袭秦朝的旧办法,甚至有过之。秦、隋两朝只把官吏当老师,只遵守法律,自以为法律严密、督责严峻,就可以在朝廷上肆意施行钳制束缚的手段,所以曾经凭一个人的狡诈猜忌之心,怀疑天下所有人,以至于衡石计量文书、卫士传送膳食,每天都供应不及。等到观察它们造成的功效,秦朝始皇东巡西狩,各郡县供应调发并没有听说不足;隋朝文帝的黎阳、洛口仓库粮食丰盈,后来还足以聚集数百万盗贼而没有耗尽,确实可以说达到极盛了。即使如此,关东地区的祸乱发展到土崩瓦解的形势,却一概诱导人们把它说成防范盗窃、狗偷之类的小盗,不愿听闻真实情况;没有多久,二代便相继灭亡,仿佛出自同一条道路。这究竟是道德教化不足而专用刑罚,终于导致这种结果吗?然而汉朝以宽仁削弱秦法,唐朝以仁义改变隋律,大概都是想完全返回秦、隋所作所为的反面。因此逐渐施行仁政、磨砺义理,使它们深入肌肤、浸透骨髓,必定只有儒者才能穷究其中道理;这实在不是那些只会掌管簿书、催促期限、管理筐箧的俗吏所能测知的。汉唐创立国法、修饰朝廷章典,虽然似乎还辜负了二帝三王忠厚哀怜、以刑止刑的本意;至于后世杜、张的刻深,来侯的罗织,残害民命、损伤国脉,几乎无所不至,但幸而其根本和条目还算端正,尚且足以维持、调护天下,不至于陷入极端混乱。于是马融、郑玄等儒者曾依据法律条文作章句,长孙无忌等十九人也因循律文撰作疏义,有的依从,有的删削,有的减损,有的增益,并且斟酌其中要旨,并非草率完成就算了事。因此汉代曾引用经义来断狱,深得法律的根本;唐代常常用判词来考取士人,也仍然使他们知道法律的实际内容,而不只是空谈。这大概是儒者参与世事的功劳,也是天下达到治理成效的万分之一吧?这距离先王以明刑辅助教化的境界还很远,当然不是秦、隋那种任法用吏的时代能够立即达到的。唉,古今立法的浅深、用刑的轻重,全都已经在这里看得很清楚了。儒者怎么会不知道官吏呢?但官吏却不能不通晓儒术。崇尚德化的人何尝不任用刑罚?任用刑罚,就不能不致力于德化。这大概就是汉、唐所得,秦、隋所失,确实可以作为后世的借鉴。《俭解》史书说周高祖崇尚俭朴。高祖常穿布袍、盖布被,并下诏规定天下百姓以上,只准穿绸、绵、丝、布、圆绫、纱、绢、绡、葛布九种服料,其余全部禁止。我认为高祖并不曾真正懂得什么是俭朴,也不曾真正懂得禁令的意义。古代统治百姓的人,为了使百姓整齐一致,于是国家设立服饰等级的禁令,必须使服装不相混杂而有常规。然而齐王穿紫衣,邹君佩长缨,全国人都跟着仿效,直到去掉紫衣、截断长缨才停止。高祖的用意本来是对的,却以人主至尊至贵的身份穿布袍、盖布被,想和百姓相同,难道是在当时故意矫饰欺骗吗?不过自元魏、周、齐之间,战争连年不断,百姓和物资都消耗空虚,高祖又想以俭朴率先天下,使一切奢侈过度的行为都有严厉禁令,那么国家的经费、百姓的积蓄便可以日渐趋于富足丰盛而没有不足,这可以说是好的。但如果真要追求王者之政,这仍然没有得到根本的道理。天下九州如此广大,人口如此众多,而今世距离古代已经很远;然而国家经费常常像是不够,百姓的积蓄有时也荡然无余,上面固然不能不以俭朴教化百姓,百姓也应当以俭朴自我教化。

虽然未也,当国初时,始得河北,即议宣课银绢之数,河南犹未下。及下河南,而江淮、呉、楚实为财赋贡输之渊薮,犹未能▯度支。命将出师,运刍餽粟,宜若昼夜驰驱,民人困戹,不能供亿,然亦未闻上下以是而不足。天下一统,六十余载,经费藏蓄两无其实,又何独异乎国初之时哉?夫汉自文、景富庶之余,孝武承之而益以侈,大东征西伐则有费,修郊祀、求神仙则有费,兴土木、造宫室则有费,廵防般乐则有费,卒使言利用事之臣疲民蠧国,海内空虚。及其末年,始欲务农重谷以救之,亦幸而有此尔。当今之世,一遵祖宗之成法,邉境无矢镞之警,宫庭无丹雘之饰,嵗时常祀,亦未始欲讲封禅而虗务般防也。然而山林薮泽,土力之所产,茶、盐、酒、醋,民业之所资,一皆日増月羡,丝分缕析而悉输于上。西域之羊马,云南之毡罽,青齐之丝纩,江淮之粳稻,又皆毕入于天府,而无所阙。夫何大家亡资,中户破产,小民嗸嗸,曽无衣食之所。国家上下终未得如文景之富庶,岂或犹有类夫孝武之空虚者乎?当是之时,上欲常服布袍,寝布被,以一俭而化之,且未能化,又从而务明上下服色之禁。自以为髙祖之良法善意得行于天下,孰禁之哉?谭大夫之诗曰:「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罴是裘。」是故奢侈不法,每形于上,杼柚其空,日困于下。人主不是之思,乃欲自若其身而徃敦天下之俗,且曰:「吾以一俭率先天下,是墨子之道也。」墨子之道,是岂圣人君子之所得为哉?吾故谓高祖未尝知俭,未尝知禁者,是犹未得其本之说也。世之议者,每究其本,盖曰:国家经费之务,必在于抑横政而节用;民庶藏蓄之资,必在于修农事而重谷。君民上下,贵贱一体,贫冨相因。感之而民不徒于从化,制之而民不徒于知禁者,盍亦反其本矣?昔者齐宣王出猎于社山,父老十三人劳王。王曰:「父老苦矣。」谓左右:「赐父老田不租,赐父老无徭役。」闾丘生独不拜。宣王恠之。闾丘生曰:「臣闻大王来防来劳,大王愿得所欲于大王。今大王赐臣田不租,是仓廪空虚;赐臣无徭役,是官府无使,非臣所敢望也。臣愿大王选良富家子,有修行者以为吏,平其法度,春秋冬夏振之以时,无烦扰百姓,则臣可以少得所欲焉。」呜呼!自高祖之良法善意行于天下,又必实之以闾丘生之一言,则天下郡县之间,选防绌贪,平法薄赋,且将以是为抑横政、修农事之本焉。是谓知本,是即孟子所谓「无仁政不能平治天下」者也。是即吾所谓王者之政也。作《俭觧》以通之。

春秋传授谱序春秋之道,本于一,离为三家之传,又析而为数十百家之学,学日伙,传日凿,道益散。天下后世,岂或不有全经乎?亦在其人而已矣。自孔子没,七十子言人人殊,公谷自谓本之子夏,最先出,左氏又谓古学,冝立诸儒生,从史文传口説,▯相授受,彼此若矛盾然。自是学一变,主公羊者何休,主谷梁者范甯,主左氏服防、杜元凯,或抒已意,或愽采众家,盖累数十万言。自是学再变,公谷微,左氏乃孤行不絶説者曽不求决于传,遂専意于训诂。江左则元凯,河洛则防。自是学三变,间有一二欲考三家之短长,列朱墨之同异,力破前代専门之学,以求复于先圣人义理之极致,咸曰唐啖赵氏。自是学四变,呜呼!言《春秋》者至于四变,可以少定矣。予尝观汉初传《公羊》者,先显自胡母子都以下,得二十四人;次传《谷梁》自申培公而下,得十五人;《左氏》本于国师刘歆,未立博士,故传之尚少,而东汉为盛。东汉以降,学者分散,师説离析,非徒舍经而任传,甚则背传而从训诂,哓哓讙咋,靡然趋下。夫学本非不同,本非不一,而末异乃若是,此其欲抱十二公之遗经,悲千古之絶学,发明三家之传,而去取之者谁欤?然予悉得而谱是者,四变之极也。四变之极,必有能反其初者,唐啖赵氏,盖甞有是志矣。继之者又谁欤?古之人不云乎?东海西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南海北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自其此心此理而谂之,古之人有与予同者乎?不同者乎?同者然乎?不同者然乎?此其没世而无闻者多矣,显焉者谱于此也。盖昔唐韦表微曽着《九经师授之谱》,且以讥学者之无师。呜呼!人师难逢,经师易遇,然今经师犹有不可得而遽见者矣。则吾是谱之作,又岂徒在表微之后乎?

译即使这样,仍然没有做到。国初刚刚取得河北时,才开始议定宣课银绢的数目,河南还没有平定。等到平定河南,江淮、吴、楚实际上是财赋贡输的渊薮,却还没有能够归属度支管理。命令将领出师,运输草料粮食,应该昼夜奔驰,百姓困苦艰难,不能供应巨额军需;然而也没有听说上下因此而感到不足。天下统一六十多年,经费和积蓄两方面都没有实效,又为什么偏偏不同于国初呢?汉朝自文帝、景帝富庶之后,孝武帝承继其基础而更加奢侈;大规模东征西伐要花费,修建郊祀、寻求神仙要花费,兴建土木、营造宫室要花费,巡行防守、游乐享受也要花费,终于使那些以言利掌权的大臣疲敝百姓、蛀空国家,使海内空虚。到末年,才想致力于农业、重视粮食来救治,也幸亏还有这一步。如今的时代,一切遵循祖宗成法,边境没有刀箭之警,宫廷没有丹青彩饰,四时常规祭祀,也从未想举行封禅或虚务巡游。然而山林薮泽、土地所产,茶、盐、酒、醋等百姓赖以为业的物资,都一天天增加,一丝一缕地分割计算,全部输送给上面。西域的羊马,云南的毡罽,青齐的丝绵,江淮的粳稻,也都全部进入天府,没有缺少。为什么大户人家失去资财,中等人家破产,小民哀号,竟然没有衣食可得?国家上下始终没有达到文帝、景帝时的富庶,难道还有些像孝武帝时那样空虚吗?在这种时候,皇上想常穿布袍、盖布被,以一项俭朴来教化天下;既然还不能教化,又进一步致力于明确上下服色的禁令。自以为高祖的良法善意可以在天下实行,谁能禁止他呢?谭大夫的诗说:“西方人的子弟,服装鲜明华美;船夫的子弟,却以熊罴皮为裘。”所以奢侈违法的现象,常常表现在上层;百姓的织机和纺织工具空了,日益困苦于下层。人主不思考这些,却想让自身照旧,同时前往敦厚天下的风俗,还说:“我以一项俭朴率先天下,这是墨子的道路。”墨子的道路,难道是圣人君子所应当实行的吗?所以我说高祖不曾真正懂得俭朴,也不曾真正懂得禁令,这仍然是没有得到根本道理的说法。世上的议论者每每探究根本,大概会说:国家经费的问题,必定在于抑制横暴政令、节省用度;百姓积蓄财富的问题,必定在于修治农业、重视粮食。君民上下、贵贱一体,贫富彼此相因。感化百姓,却不只是让他们跟随教化;限制百姓,也不只是让他们知道禁令,为什么不也返回根本呢?从前齐宣王到社山出猎,有十三位父老来慰劳大王。宣王说:“父老辛苦了。”又对身边的人说:“赏给父老田地,免除租税;赏给父老免除徭役。”唯独闾丘生不下拜。宣王对此感到奇怪。闾丘生说:“我听说大王驾临,父老们前来迎接慰劳;大王也希望从大王自身得到所希望的东西。如今大王赏给我田地而免除租税,这是仓廪空虚;赏给我免除徭役,这是官府没有役使之事,并不是我所敢期望的。我希望大王选拔富裕人家的子弟中品行修养好的人任官,平正法度,春夏秋冬按时赈济百姓,不要烦扰百姓,那么我才可以稍微得到所希望的东西。”唉!高祖的良法善意在天下施行之后,如果又用闾丘生这一句话充实它,那么天下郡县之间,选拔贤能、黜退贪吏,平正法律、减轻赋税,并且将以此作为抑制横暴政令、修治农业的根本。这就叫懂得根本,也就是孟子所说的“没有仁政,就不能使天下得到平治”。这就是我所说的王者之政。于是作《俭解》来贯通说明这些道理。《春秋传授谱》序 《春秋》的道理根本上归于一端,分开后成为三家的传说,又进一步析分为几十、几百家的学说;学说越来越繁多,传说越来越穿凿,道理也更加散失。天下后世,难道就没有能通晓完整经书的人吗?也只在于其人罢了。孔子去世以后,七十弟子的说法各不相同。公羊、谷梁都说自己的学说本于子夏,最早出现;左氏又说自己是古学,应当立为诸儒生的学说,从史书文字和口头传说中承接下来,彼此看起来像矛盾的矛与盾。从此学术第一次变化:主张公羊学的何休,主张谷梁学的范宁,主张左氏学的服虔、杜元凯,有的抒发自己的见解,有的广泛采集各家学说,大概累计达到几十万字。从此学术第二次变化:公羊、谷梁之学衰微,左氏学便独自流行不绝;解说者不曾寻求由传文解决问题,于是专意从事训诂。从江左来说是元凯之学,从河洛来说是服虔之学。从此学术第三次变化:间或有一两个人想考察三家的长短,排列朱墨以辨别异同,竭力打破前代专门之学,求得恢复先圣人的义理极致,都说是唐代啖助、赵匡二氏。从此学术第四次变化。唉!谈论《春秋》的学术发展到第四次变化,大概可以稍稍确定了。我曾经考察汉初传授《公羊》的学者,从最先显名的胡母子都以下,共有二十四人;其次传授《谷梁》的学者,从申培公以下,共有十五人;《左氏》以国师刘歆为本,尚未立为博士,所以传授它的人还少;到了东汉便兴盛起来。东汉以后,学者分散,师说分裂,不只是舍弃经书而任凭传文,甚至背离传文而听从训诂,争论喧嚣,纷纷趋于卑下。学术的根本本来并没有不同,根本也不是不能归一;可是末流的差异竟然如此。这些想要抱持十二位国君遗留下来的经文,悲悼千古断绝的学术,阐明三家传说并加以取舍的人,究竟是谁呢?我把这些人全部得到并编成谱系,是学术四次变化达到极点的时候。四变达到极点,必定有能够返回起初的人;唐代啖助、赵匡,大概曾有这个志向。继承他们的又是谁呢?古人不是说过吗?东海、西海有圣人出现,圣人的心相同,圣人的道理相同;南海、北海有圣人出现,圣人的心相同,圣人的道理相同。从他们的心和道理来推究,古人中有与我相同的吗?有不同的吗?相同的果然正确吗?不同的果然正确吗?那些终身没有声名的人太多了;其中显著的人,已经编在这里。过去唐代韦表微曾经撰写《九经师授之谱》,并且借此讥讽学者没有老师。唉!人师难以遇到,经师却容易遇到;然而如今连经师也有不能马上见到的了。那么我编写这部谱,难道只是继承韦表微之后的工作吗?

春秋世变图序古之言《春秋》者,自汉至今,亡虑数十百家。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一以理断之而已,犹未足究当世盛衰离合之变而权之者也。虽然,孔子尝论之矣: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然后诸侯大夫得以専而用焉。逆理愈甚,则其失之世数愈速。此非通论天下之势也,《春秋》之势也。然而欲论《春秋》之理者,不外此矣。公羊子盖深有得于理势之相须,且曰:「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而汉之学者特昧昧焉,乃设孔子高曽祖父之三世以制所见、所闻、所传闻之治乱。《春秋》非孔子家牒也,特以是究当世盛衰离合之变而权之者也。盖昔陈恒之弑君,孔子请讨之。左氏记其言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程子非之,盖谓孔子之志,必将正名其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乃率与国以讨之。至于所以胜齐者,孔子之余事耳,岂计鲁人之众寡哉?夫以理言,鲁为齐弱,乆矣。孔子非不知鲁之未必胜也,务明君臣之大义,以讨天下弑逆之大恶,因是足以正之,周其复兴乎?若以势言,周室衰矣,晋霸微矣,鲁又弱国也。陈氏世掌齐政,民私其徳,必处人伦之大变,天理之所不容。于是举吾全鲁以继之,则齐之罪人斯得矣。是故弑君之贼,法所必讨者,正也;専国之奸,势亦有所未易讨者,然必有以权之者矣。人孰不曰:「事求可,功求成,是取必于智谋之末也。」圣人不如是也。呜呼!自王政之不纲,而后有霸;自霸图之无统,而后无霸。人情事变,虽未甞出于一定,惟理则无有不定。此古之学《春秋》者所以率论理而不论势也。自今观之,天下之势在是,《春秋》之理则亦随其势之所在者而见之。《春秋》之初世,去西周未逺,王室犹欲自用焉。下及中世,齐晋二霸相继而起,则霸主从而托之耳。至其末年,王不王,霸不霸,秦楚弄兵大夫専政,是战国之萌也。而世变亦于是乎极。公羊子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盖深有得于理势之相须者,此也。汉之学者且曰:隠桓逺矣。孔子则立乎定哀之间耳。逺者乱,近者治。圣人所以成一王之法也。此岂求其説不得,而强为此论者哉?又幸因其有是,而后世得以推其当世盛衰离合之变,与夫圣人之权者。先儒盖曰:有隠桓庄闵僖之春秋,有文宣成之春秋,有襄昭定哀之春秋。此三者,岂非公羊子之遗説哉?然则予之所以图是者,非私见也,非凿説也,公羊子意也,孔子意也。

译《春秋世变图》序 古代谈论《春秋》的人,从汉代到现在,不下几十、几百家。大道施行时,天下属于公众,只需用义理作出判断罢了;但即便如此,还不足以穷究当时盛衰离合的变化并加以权衡。即使这样,孔子也曾论述过:天下有道,礼乐和征伐都由天子发出;天下无道,然后诸侯、大夫才得以专擅使用。违背义理越严重,失去天下的时间就越快。这不是泛论天下的形势,而是《春秋》的形势。然而想要讨论《春秋》的道理,也不超出这一点。公羊子大概深知义理与形势相互依存,还说:“亲眼所见的,措辞不同;亲耳所闻的,措辞不同;传闻所得的,措辞不同。”可是汉代的学者特别昏昧,竟设置孔子的高祖、曾祖、祖父三代,用来规定亲见、亲闻、传闻时代的治乱。《春秋》不是孔子家的族谱,只是借此穷究当时盛衰离合的变化并加以权衡。过去陈恒弑杀齐简公,孔子请求讨伐他。左氏记载孔子的话说:“陈恒弑杀他的君主,百姓中不赞成他的有一半。把鲁国的军队加上齐国的一半,便可以战胜他。”程子非难这种说法,大概认为孔子的志向一定是先正名确定陈恒的罪行,对上禀告天子,对下告知方伯,然后率领同盟诸国前去讨伐。至于战胜齐国的具体办法,只是孔子的余事罢了,难道他是在计算鲁国人数的多少吗?从义理来说,鲁国比齐国弱,已经很久了。孔子不是不知道鲁国未必能够取胜,而是致力于彰明君臣的大义,以讨伐天下弑君叛逆的大恶;凭借这一点足以正名,周王室或许还能复兴。从形势来说,周王室已经衰微,晋国的霸业也衰弱了,鲁国又是弱国。陈氏世代掌握齐国政权,百姓私下感念它的恩德,必然正处在人伦大变、天理不能容忍的事情中。于是发动整个鲁国来承接这件事,那么齐国的罪人便可以捉到了。因此,弑君的贼人,是法律上必定要讨伐的,这是义理;专擅国政的奸臣,形势上有时并不容易讨伐,但也必定有可以权衡处理的方法。人们谁不说:“做事只求可行,功业只求成功,这是把希望寄托在智谋末端的做法。”圣人不是这样。唉!自从王政失去纲纪,后来才有霸业;自从霸业的谋略失去统绪,后来便没有霸业了。人情和事变虽然从来不固定,但义理却没有不确定的。因此古代学习《春秋》的人,才总是谈义理而不谈形势。如今看来,天下的形势就在这里,《春秋》的义理也会随着形势所在而显现出来。《春秋》初期,距离西周还不远,王室还想亲自有所作为。到了中期,齐、晋两位霸主相继兴起,于是霸主便借《春秋》来寄托自己的事业。到了末年,周王不能成为真正的王,霸主也不能成为真正的霸主,秦、楚用兵,大夫专权,这就是战国的萌芽。世道的变化也在这里达到极点。公羊子所说亲见、亲闻、传闻而措辞各异,大概正是深知义理与形势相互依存的道理。汉代学者还说:隐公、桓公时代已经遥远了,而孔子只处在定公、哀公之间。远古时代混乱,近世时代安治;圣人因此制定一代王者的法则。这难道是因为找不到根据,才勉强这样说的吗?又幸亏有这种说法,后世才能推究当时盛衰离合的变化,以及圣人权衡处理的方法。前代儒者大概说过:有隐公、桓公、庄公、闵公、僖公时代的《春秋》,有文公、宣公、成公时代的《春秋》,有襄公、昭公、定公、哀公时代的《春秋》。这三种说法,难道不是公羊子的遗说吗?既然如此,我之所以绘制这幅图,并不是个人偏见,也不是穿凿之说,而是公羊子的意思,也是孔子的意思。

春秋举传论序黄子读《春秋》者四十年,老而不倦,尝着《春秋举传论》一编,屏除専门,搜剔传疏,使之一归于是,然后止。盖昔者圣人之作《春秋》也,笔则笔,削则削,咸断之于圣心。高弟如防、夏,且不能以一辞賛焉。公羊、谷梁乃谓得之子夏,文多▯碎,语又龃龉。要之二氏皆未成书,特相授受于一时讲师之口。説者谓孔子当定哀世,多微婉其辞,复秘不以教人,故诸弟子言人人殊异。然自孔子后,一废于战国嬴秦之乱,汉初学者区区収补,意其焚残亡脱之余,不藏之屋壁,必载之简册,非徒出口入耳而已。又况《春秋》之文数万,独以口相授受,庸讵知不有讹谬者乎?济南伏生治《尚书》,上使掌故晁错往受之,仅一女子述其老耄之语。世谓生齐,语齐,语多艰澁,故今书文亦难属读。然古人之作书者,非齐人也,奈何若是?是则公羊齐学,谷梁鲁学,非二氏误也,学二氏者误也。且孔子又何甞当定哀世,多微辞哉?苟曰微辞以辟祻,《春秋》不必作矣。况定哀又孔子所见之世也,自所闻、所传闻之世,一切褒之贬之,且及其父祖当世而辄微之,吾恐非圣人意也。圣人岂避嫌者防?不然,乱臣贼子仅诛其既死篡弑夺攘,无惧于当世,是又岂吾圣人之意哉?必也,《春秋》之作,未始秘不以教人。西狩之二年,孔子卒矣。《论语》、《礼记》诸弟子之问荅,殆无一言以及之。得其义者盖寡矣。然而左氏约经以作传,下讫鲁悼、知伯之诛,在《春秋》后,孔子卒已久。或曰左氏鲁人也,或曰左氏楚左史倚相后也。若其説晋王接,则谓别是一书。意者当西汉末与公、谷二家争立慱士,故又杂立凡例,广采它説以附于经。是岂左氏旧哉?今黄子举之皆是也。昔者晋刘兆尝以《春秋》一经而三家殊涂,乃取《周官》调人之义,作《春秋调人》七万余言。夫调人之职,掌司万民之讐而谐和之。为《春秋》者,亦欲令三家勿讐,将天下之理不恊于克一,而后世之议且容其潜藏隠伏于胸中也,何以调人为哉?故唐啖助、赵匡,近世刘敞,于传有所去取,咸自作书,而今黄子又嗣为之,可谓闻风而兴起者矣。非必曰此有所短,彼有所长,去其所短则见其所长者,固可取也。不然,尽去三家之传,而独抱圣人之经,且自以为必得圣人之心者,吾又不信也。此则黄子之意也。

译《春秋举传论》序 黄子读《春秋》已有四十年,年老而不疲倦,曾经撰写《春秋举传论》一编,排除专门门户之见,搜集剔抉传文和疏解,使它们全都归于这一旨趣,然后才停止。过去圣人创作《春秋》,该记的便记,该删的便删,全都由圣心裁断。像闵子骞、子夏这样的高足弟子,也不能用一句话来赞助说明。公羊、谷梁却说自己从子夏那里得到传授,文字多琐碎,语言又彼此龃龉。总之,这两家都没有形成完整的书,只是在一时讲师的口头中互相传授。有人说孔子正处在定公、哀公时代,故意把言辞写得隐微委婉,又不把其中的秘密教给别人,所以弟子们各有不同的说法。但是孔子以后,《春秋》第一次因战国和秦朝嬴政之乱而废绝;汉初学者辛苦搜集补缀,以为是焚毁残缺、散失脱漏的遗文,既然不是藏在屋壁之中,就一定记载在简册上,不只是口耳相传罢了。何况《春秋》文字有数万字,单凭口头互相传授,怎么知道不会有讹误呢?济南伏生讲授《尚书》,皇上派掌故晁错前去受学,却只有一个女子转述他年老衰惫时的言语。世人说伏生是齐人,说齐地语言,言语多艰涩,所以如今《尚书》文字也难以断句阅读。然而古人作《尚书》的,并不是齐人,为什么会这样呢?这说明公羊是齐地学说,谷梁是鲁地学说,并不是两位作者有误,而是学习两家的人有误。况且孔子何曾因为正处定公、哀公时代,就故意多用隐微的言辞呢?如果说使用隐微言辞是为了躲避祸患,那么《春秋》根本就不必写作。何况定公、哀公时代又是孔子亲眼所见的时代;对于亲耳所闻、传闻所得的时代,一概褒扬或贬斥,甚至涉及他们父祖所处的时代,却总是故意隐微,我恐怕不是圣人的本意。圣人难道是躲避嫌疑的人吗?否则,乱臣贼子只在死后篡夺、弑杀、抢夺时受到诛罚,对于当时仍在世时却无所畏惧,这难道又是圣人的意思吗?一定是这样:《春秋》的写作,从来没有秘密到不传授给人的地步。西狩获麟的第二年,孔子便去世了。《论语》《礼记》中弟子们的问答,大概没有一句谈到这件事。能够得到其中义理的人,大概很少。然而左氏约取经文来撰作传文,下至鲁悼公、知伯被诛之事,已经在《春秋》之后,而孔子去世也很久了。有人说左氏是鲁国人,有人说左氏是楚国左史倚相的后代。至于晋代王接的说法,则认为左氏传另是一本书。或许在西汉末年,左氏为了与公羊、谷梁两家争立博士,于是又杂入各种凡例,广泛采集其他说法来附会经文。这难道是左氏原来的旧传吗?如今黄子把这些都列举出来,正是如此。从前晋代刘兆曾说《春秋》一部经书却有三家不同的道路,于是取《周官》中调人的义旨,撰写《春秋调人》,共七万多字。调人的职掌,是主管天下百姓的仇怨并使他们和解。撰写《春秋》的人,也想让三家不要互相仇视,使天下的道理不要不协调而归于统一,并且让后世的议论能够容许它们潜藏在心中;如果这样,为什么还要以调人为名呢?所以唐代啖助、赵匡,近世刘敞,都对传文有所取舍,各自撰写著作;如今黄子又继承此事,可以说是听到风声便奋发兴起的人了。并不是一定要说这一家有短处、那一家有长处;去掉它们的短处,便显出它们的长处,这当然可以取用。否则,完全抛弃三家的传文,只抱持圣人的经书,还自以为一定能够得到圣人的心意,我又不相信。这就是黄子的意思。

孟子弟子列传序太史公《孟子列传》首孟轲,继邹衍、奭、淳于髠、慎到、荀卿、墨翟、尸佼、长卢子曰,皆在孔子后。荀卿可言也。彼数子者不同道,奈何同传?将以孟子寘诸战国辩士之流乎?是又非不知孟子者也。一则曰述唐虞三代之徳,二则曰述仲尼之意。彼数子者亦有一于此乎?当战国之时,士多以防説纵横攻战刑法之説行,而时君犹欲好儒自饰。呉起战士也,乃以儒服见魏武侯。武侯之子恵王与齐宣王皆卑辞厚币以聘孟子,然徒切于事功,卒以迂缓不合人,且谓其好辩而已。儒墨并称,百家杂説浑淆之矣。岂太史公狃见而溺闻若是乎?方其叙孔子世家,进之与十二诸侯同列。《周本纪》《十二诸侯世家》则又皆书曰「孔丘卒」,尊之也,至矣。及所载多《左氏》《国语》杂事,欲以明圣人多能,圣人岂果以多能称哉?又作《七十弟子列传》,则徒分裂《论语》问荅以实之,余徴《家语》《弟子解》,他悉无所征,是亦《孟子列传》类也。东汉赵岐始注《孟子》,其序曰:「孟子防被慈母三迁之教,史不载,今犹见《故列女传》。且言孟子将去齐,母老拥楹而叹,有忧色,毋乃引《诗》《易》诏之,似与充虞路问时意同。」岐又曰:「有外书四篇,文不能▯深,今犹略见。刘向《説苑》所谓『人知粪其田而不知粪其心』者,疑即性善辨中语。若他事之逸者,虽太史公不能具知,况后世乎?」盖战国以儒自名者八家,而四家最显:子防氏、子夏氏、荀氏、孟氏。孟子学出于曽子、子思,荀卿犹从而讥之曰:「世俗之沟愚瞀儒嚾嚾然,略法先王,案往旧造説,而不知其统。我则异焉,治则法后王而已矣。」至于子防、子夏,亦曰:「是儒之贱者,所重必仲尼、子弓。」子弓未审何人?韩子曰:「仲尼弟子有馯臂子弓。」汉《儒林传》:「商瞿受易,仲尼瞿传鲁桥庇子庸,子庸传江东馯臂子弓。」子弓与仲尼不同时,又行事无大卓卓,不足以配孔子。邢昺《论语疏》引王弼説,逸民朱张,字子弓。然弼説又不见有他据也。要之,孔子甞称冉雍可使南面,且在徳行之科。雍字仲弓,盖与子弓同是一人。如季路,又称子路然也。将荀卿之学,实出于子弓之门人,故尊其师之所自出,与圣人同列,亦已浸淫于异端矣。于是孟子之没者久,所谓沟愚瞀儒,正指万章、公孙丑之徒也。荀卿在战国号称大儒,犹同门异户者如此,又况邹衍、奭、淳于髠、墨翟以下诸子,违离恠诞者甚矣,何可与同传哉?荀卿既死,李斯用事,孟子之徒党尽矣。悲夫!予故本太史公《孟子列传》,删去诸子,且益以高第弟子万章、公孙丑之徒,凡十有九人云。

译《孟子弟子列传》序 太史公《孟子列传》开头写孟轲,接着写邹衍、驺奭、淳于髡、慎到、荀卿、墨翟、尸佼、长卢子,说他们都在孔子之后。荀卿还可以说得通。那几个人的道路各不相同,为什么要放在同一篇传记中?难道是要把孟子列入战国辩士一流吗?这又是不懂孟子。孟子一方面说继承唐虞三代的德政,另一方面说继承仲尼的思想。那几个人有哪一个具备其中一项呢?战国时代,士人多用游说、纵横、攻战、刑法之说来行事,而当时的君主还想喜好儒术以装饰自己。吴起本是武将,却穿儒服去拜见魏武侯。武侯的儿子魏惠王和齐宣王都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礼物聘请孟子,然而他们只是急切追求事功,最终认为孟子迂远迟缓,不合时宜,只说他喜欢辩论罢了。儒家、墨家并称,百家杂说也混淆在一起了。难道太史公竟然见惯而沉溺于所听闻的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吗?当他叙述《孔子世家》时,把孔子列在十二诸侯之中。《周本纪》《十二诸侯世家》又都记载“孔丘卒”,这是对孔子的尊崇,已经达到极点。等到记载中多采用《左氏》《国语》的杂事,想用来说明圣人多才多能,圣人难道果真是靠多才多能著称的吗?他又作《七十弟子列传》,只是把《论语》的问答分割开来填充其中,其余证据取自《孔子家语》《弟子解》,其他便没有证据;这也和《孟子列传》一类。东汉赵岐开始为《孟子》作注,他的序说:“孟子曾受到慈母三次迁居的教育,史书没有记载,如今还可以在《故列女传》中看到。又说孟子将要离开齐国时,母亲年老,扶着门楹叹息,面有忧色,母亲大概引用《诗》《易》来教导他,这似乎与充虞在路上询问时的意思相同。”赵岐又说:“另有外书四篇,文字不能宏大深刻,如今还略可见到。刘向《说苑》所谓‘人知道给田地施肥,却不知道给自己的心施肥’,怀疑就是《性善辨》中的话。至于其他散佚的事情,即使太史公也不能全都知道,何况后世呢?”战国时期以儒者自称的有八家,其中四家最显著:子游氏、子夏氏、荀氏、孟氏。孟子的学问出自曾子、子思,荀卿还由此讥讽他说:“世俗那些鄙陋愚昧的儒者喧嚷不休,只是略取先王之法,考察过去的旧事来创立说法,却不知道其中的统绪。我则不同,治理国家只效法后王罢了。”至于子游、子夏,也说:“这是儒者中卑贱的一类,他们所尊重的必定是仲尼、子弓。”子弓究竟是什么人,还不能确定。韩非子说:“仲尼的弟子中有馯臂子弓。”汉代《儒林传》说:“商瞿从孔子那里受《易》,孔子把《易》传给鲁国的桥庇子庸,子庸传给江东的馯臂子弓。” 子弓与仲尼并非同时代的人,事迹也没有什么特别卓异之处,不足以和孔子相配。邢昺《论语疏》引用王弼的说法,认为逸民朱张,字子弓。然而王弼的说法又看不出有其他根据。总之,孔子曾称赞冉雍可以面南而立、担任君主,并且把他列在德行一科。冉雍字仲弓,大概与子弓是同一个人,就像季路又称子路一样。荀卿的学术实际上出自子弓的门人,所以尊崇自己老师的师承源流,把它与圣人并列,也已经渐渐沾染异端思想了。此时孟子去世已经很久,所谓鄙陋愚昧的儒者,正是指万章、公孙丑一类人。荀卿在战国被称为大儒,尚且同门而分成不同门户,何况邹衍、驺奭、淳于髡、墨翟以下诸子,违背正道、荒诞怪异得多了,怎么可以和孟子同传呢?荀卿死后,李斯掌权,孟子的门徒也全都消失了。可悲啊!所以我以太史公《孟子列传》为根本,删去那些诸子,并且增入高足弟子万章、公孙丑等人,共十九人。

宋铙歌骑吹曲序自宋之南迁,説者常欲复中原地。盖谓大江之南,东至沧海,西兼巴蜀,而北以淮河为外屏。然而禹迹所及,但自蜀江而下;文王之化,亦且止行江汉、汝坟之域,不及江南。春秋列国,无虑百数,江南惟呉、越、楚三国。楚之始封,荜路蓝缕,以启山林;呉、越亦断髪文身,披草莱以立国。大江以南,半为山海险阻,无人之地。此天地之气化,所以极衰于古,而并盛于今也。呜呼!世之迂者,果不谙国势,逹时务哉!春秋之世,呉最强,越乗其敝而蹙呉。越王勾践乃能无事于霸,而自安于蛮夷。及王无疆,方听战国防士之説,而欲霸楚,遂击越而走之。东尽呉故地,北接齐、韩、魏之邉,西压巫、黔中,固大国也。曽不旋踵,又一折而尽输于秦。子女玉帛,犀兕材木,终不足以抗秦人天府陆海之饶矣。当汉氏盛时,江西一境,人民户口不满六万。唐之中世,江淮遂为财赋之渊,嵗奉朝廷而度支经费,犹不能给。自今观之,鱼盐米粟及牧飬灌溉之利,过于古乎?抑不及也?谋不审,力不蓄,兵不练,财不阜,欲以空言复中原地,不亦难乎?盖昔景徳澶渊之变,上方以北兵深入两河,震动而不以嵗币讲和为虞,是固欲捐银绢数十万匹两而弃之,苟安而已。宣和京城受围,未暇一战,已请和而纳币。绍兴再造,不思其祻之已成,复踵而行之,驯至完顔氏之大壊,可以监矣。开庆鄂渚之虞,且欲遵其覆辙,卒以不及践言而致灭宋之祻。自祖宗之世,兵弱而不修于内,财匮而复割于外,此其实已久敝矣。当完顔氏大壊,人孰不曰时可为,机可乗?大河东北,彼已委而去之;闗辅以西,随以陷没;山东十数郡,奄为盗有。宋之设施号令,防若可行于青、齐,然彼以既衰就尽之国,犹能遣使来督嵗币,遣兵直窥江淮,且不得以必胜之也。况欲以是当西北方王之气哉?当东都盛时,每以天下贡赋之全而忧不足,三司条例、青苗、保甲害民,▯国曽不之恤。绍兴以后,国愈防,财愈匮,山林原隰、陂泽之所出,一切毫计而缕数之,至不足自给。东南民物之凋▯者极矣。买公田、造闗子,亦犹三司条例之遗也。虽然,亦何补哉?此盖自守不能,难与言战。宋亦不复知有中原地矣。故老云:理宗在宫中甞被酒,上芙蓉阁,见淮上有黒祲,十有余年不散,南偪江,凄然泪下。已而彗星竟天,灾异若此,徒论春秋战国时事以鼓其説,何世之迃也?是岂国势之不谙、时务之不逹者欤?非耶?武夷谢皋羽,故庐陵文公客也。于是本其造基立极,亲征遣将,东讨西伐,作为铙歌、骑吹等曲,文句炫煌,音韵雄壮,如使人亲在短箫鼓吹间。斯亦足以尽孤臣孽子之心已。呜呼,尚何言哉?初,汉曲二十二篇,魏晋又更造新曲十二篇,但颂国家功徳,不言别事。大乐氏失职,唐栁宗元﨑岖龙城山谷之间,亦拟魏晋,未及肄乐府。今翺又拟夫宗元者也。铙歌自日出至上之囬,凡十二篇;骑吹曲自亲征至邸吏谒故主,凡十篇云。

渊頴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渊頴集卷十二元 呉莱 撰

译《宋铙歌骑吹曲》序 自宋朝南迁以后,谈论者常常想要收复中原土地。他们大概认为,大江以南东到沧海,西边包括巴蜀,北面以淮河作为外部屏障。然而禹的足迹所到,也只是从蜀江往下;文王的教化,也只施行到江汉、汝坟一带,并没有到达江南。春秋时期的诸侯国不下几百个,江南只有吴、越、楚三个国家。楚国最初受封时,走着荜路,穿着蓝缕衣服,开辟山林;吴、越也剪断头发、身刺花纹,披荆斩棘来建立国家。大江以南有一半是山海险阻,是没有人的地方。这就是天地气化在古代极其衰弱、到了今天反而一并兴盛的原因。唉!世上那些迂腐的人,果真是不懂国家形势、通达时务吗?春秋时代,吴国最强,越国乘吴国疲敝而逼迫吴国。越王勾践于是能够不参与霸业,而安居于蛮夷之地。到了越王无疆,才听信战国游说之士的话,想要称霸、攻打楚国,结果被楚国反击而逃走。越国东面完全占有吴国旧地,北面接近齐、韩、魏的边界,西面压迫巫郡、黔中,确实是大国。但没有多久,又一次转折,全部输给秦国。子女玉帛、犀兕、材木,终究不足以抵抗秦国如天府陆海般的丰饶。当汉朝兴盛时,江西一带的人口户数还不到六万。唐朝中期,江淮地区于是成为财赋的渊薮,每年供奉朝廷、承担度支经费,仍然不能满足需要。从今天看,鱼盐、米粟以及牧养、灌溉的利益,比古代多吗?还是不如古代呢?谋划不周密,力量没有积蓄,军队没有训练,财物没有充足,却想凭空话收复中原土地,不也很困难吗?过去景德澶渊之变时,皇上正因为北方军队深入两河而震动,却没有把用岁币讲和看作忧患;这本来是想捐出几十万匹、两的银绢来抛弃此事,只求苟且安定罢了。宣和年间京城被围,还来不及交战,便已经请求讲和、缴纳钱币。绍兴年间重新建立政权,没有想到祸患已经酿成,又跟着实行这种做法,渐渐造成完颜氏的大崩溃,这足以作为鉴戒。开庆年间鄂渚有忧患,又想遵循那条覆亡的道路,最终因为不能履行诺言而造成灭宋之祸。自祖宗时代以来,内部军队弱小而不加整顿,外部财物匮乏却又割让土地,此事实际上已经长期衰败了。完颜氏大败时,谁不说时机可以利用、机会可以乘取?黄河以东北的土地,敌人已经弃而离去;关辅以西,也随之陷没;山东十几个郡,突然被盗贼占有。宋朝的部署号令,似乎还可以在青州、齐地施行,然而对方以一个已经衰弱、即将灭亡的国家,尚且能够派使者来督促岁币,派军队直窥江淮,宋朝还不能因此就认定必然胜利。何况想凭这样的力量抵挡西北方向王者的气势呢?东都兴盛时,还常常因为承受天下全部贡赋却担忧不足;三司条例、青苗、保甲等政策危害百姓,损害国家,却从来没有顾恤。绍兴以后,国家更加衰弱,财力更加匮乏,山林、原野、低湿地、陂泽所产的一切,都逐项计算、逐缕征取,甚至不足以供给自身。东南地区百姓和物产的凋敝,已经到了极点。购买公田、制造关子,也仍然是三司条例的遗留办法。即使如此,又能补救什么呢?这大概是连自守都做不到,很难再谈作战。宋朝也不再知道有中原土地了。老人说:理宗在宫中曾经醉酒,登上芙蓉阁,看见淮河上有黑色的妖气,十多年不散,向南逼近长江,他凄然流下眼泪。不久彗星布满天空,灾异如此,却只空谈春秋战国时的事情来鼓吹自己的说法,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迂腐的人呢?这难道不是不通晓国势、不明白时务吗?难道不是吗?武夷的谢皋羽,过去是庐陵文公的门客。于是他根据建立根基、树立纲极,以及亲自征讨、派遣将领、东征西伐等事情,创作铙歌、骑吹等曲,文章光彩夺目,音韵雄浑壮烈,仿佛使人亲自置身于短箫鼓吹之间。这也足以完全表达孤臣孽子的心情了。唉,还能再说什么呢?当初,汉代乐曲有二十二篇,魏、晋又重新创作新曲十二篇,只歌颂国家功德,不谈其他事情。太乐令失职,唐代柳宗元困顿崎岖于龙城山谷之间,也仿效魏、晋创作乐曲,却来不及在乐府演奏。如今我翺又仿效柳宗元。铙歌从《日出》到《上之回》,共十二篇;骑吹曲从《亲征》到《邸吏谒故主》,共十篇。《渊颖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渊颖集》卷十二 元代吴莱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