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湖诗集卷三十二

译白莲池 碧水映着白石，偃曲的枝条低垂；喜爱水，却嫌风使它衰老。再低头看潭中倒影，仿佛有龙影卧在那里；这样一处山中佳境，却没有人题咏。剑池 石缝中水清澈深静，剑气潜藏其中。是谁把楼阁装点得如此煞费苦心？只知道用温暖华丽的景物悦人眼目，却不知道苍藤翠木也嫌弃这种装饰。致爽阁 青碧山峰横陈，像被斩断的巨鳌。画栏彼此相对，都是两处雄豪景观。东轩只有千顷云气，不像西山那样爽气高远。方丈南窗 鼓板、钟声和木鱼声一直喧闹到天明，谁说佛门之外的事情就萧然寂静？窗间日暮，寒烟浓重；还没到斋饭时间，我正睡着。雪寒围炉小集 席帘围着纸阁，香气浓郁；有人喜爱谈论空寂之理。红烛高照，盛放着丰盛的食物；用膻肉浇杏酪，随即融雪取汁，煮成松风茶。丰年景象正在眼前，冬日三场白雪；浮世功名，不过一杯酒而已。无事闭门，这样容易得到清闲；不知有谁踏着木屐，在墙东发出声响。《白玉楼步虚词》六首【并序】赵从善给我看《玉楼图》。图前有一道玉阶，横跨青霄；阶中间有琪树垂下珠网，夹在玉阶两旁。青霄之外，四周围着玉栏，栏外才是碧落。玉阶连接的地方也是玉池，中间涌起三重玉楼，千门万户无不以连璐重璧构成。屋顶覆盖金瓦，屋山缀着红牙，四檐垂挂玉珰，黄色帘幕全都卷起。楼中帝座依稀可望。红云从东方而来，云中虚皇乘坐玉辂，驾着两条金龙；能看见的侍卫，都是穿法服骑马夹道侍奉的灵官。两名力士持黄麾在前导引，两名仪剑，四人执金围子，四人夹护玉辂，两人执黄幡，两人执五色绶带，两人执珠幢，四人执金龙旗，背负纳陛在后跟随。两片云头向下垂落，车驾将要到达玉阶。楼前仙官戴冠披帔出来迎接，正要下阶时，成行的舞鹤走在前面。云驾旁边又有两片红云：一片中有仙官站在幢节之间，另一片中女乐一同奏乐。玉楼后面还有六座小玉楼，形制与前楼相同；宝光祥云前后遮蔽，时隐时现。小案前面单独是一片金地，也有仙官从金地上前来迎接。小楼最高处旁有飞桥，直通瑶台；仙人渡桥登台远望。能够记述名数的大致就是这些。至于那景色意趣的高妙，碧落浮黎以及青天风露的境界，观览者可以在精神上领会，却无法用笔端描述。这幅画构思超绝，一定是曾梦游帝所的人仿佛得到的，不是世间凡俗的史家意匠所能达到。明窗净几，把画卷完全展开观赏，恍然便觉得自身处在九霄三景之上。这样的奇事不可不记。我曾斋有《水府法驾导引》歌词，于是依照它的体制作《步虚词》六章，赠给从善。若有不俗的羽人，让他在清风明月下歌唱这些词，即使还没有成仙，也足以自豪了。琳霄境界却像化人宫，梵天之气弥漫罗列，融汇万象。十二座玉楼倚着清空，处在一片宝光之中。浮黎之路依稀在太微宫之间，雪色宝阶长达千万丈；从人间远望，仿佛一道白虹，幢节行过高寒之处。罡风骤起，背负着玉虚宫廷。九重素烟之中，寒意一片。扶栏四面，青天环绕拱卫，满眼都是星珠。流铃声响，龙车踏云而来；道路两旁花木高举，笼罩着仪仗。红云托着车辂驶过天街，迎驾的仙鹤羽毛蓬松。钧天之乐奏起，流动的音韵充满天空。明亮的琪树玲珑可爱，珠网碎散；仙风吹来，化作步虚之声，与八鸾的鸣声相互应和。楼阁栏杆之外，辇道直插非烟之中；闲暇时登上郁萧台，向上看，空中的歌声来自始青天，挥袖向飞仙作揖。送赵从善少卿将漕淮东 您有玉笋般挺拔的风采，在汉廷中崭露头角，起家暂且担任直使。自古以来，将相往往直到头发黑时便已显达。这次前去建立功名，头发还会保持青黑；披草而行两年，南北道路上折梅相赠。明日将在短亭长亭送别，从今以后门前的车辙就会减少。柴门寂寞，姑且暂时关上吧。范村雪后 旧日习气还像余烬未灭，深情也没有完全冷却。忍受寒冷贪看雪景，忌讳说老却勉强寻找梅花。雪光熨平愁眉，使它舒展；梅花勾起笑意，使笑口张开。简直怀疑自己仍然健在，时时还有诗句飞来。寂静到了极点，孤鸿在寒空中鸣叫，仿佛万籁都已沉默。灯下看字看得眼花，雪中吟诗吟到胡须折断。颇像是在偿还从前的债，并不是吝惜短暂的光阴。可怜蝴蝶梦翩翩，却成了蛀书的蠹虫。寂静到了极点，寒冷中传来孤鸿的鸣叫，几乎让人怀疑万物的声响都已沉寂。眼睛昏花了，还在灯下辨认文字；胡须斑白了，仍在雪中吟诗。这很像是在偿还前世欠下的债，并不是因为吝惜片刻的光阴。可怜那蝴蝶般翩翩的梦，竟化作了啃食书籍的蠹虫。瓶花二首 水仙带着蜡梅来，仿佛下了一场散花雨。只惊讶醉梦醒来，却辨不清香气从哪里传来。小梅还不能折，若不折又可惜，只能空自回望。捂鼻捻着一枝花说：这就是探春来了。瑞香三首 把秀丽的花色移到小栏边，端端送来妩媚禅房。道人不会饮酒，却陶然醉倒在天香之中。紫云般的花朵皱成绣被，团团覆盖着衣篝。浓郁香气胜过百和香，香到了极处反而令人忧愁。一丛花有三百朵，细细绽开，散发浓郁檀香。帘幕隔住花香，却不知道窗外已经寒冷。

译钦定四库全书 《石湖诗集》卷三十三 宋代范成大撰 我长久住在城市中，见不到山。有人劝我建一座小楼来帮助登临观览，但我又实在没有力量办成；今年更加衰老，这种兴致也已经消退了。在城市中筑屋居住，当初哪里是占卜选择了吉地？请医生和治理厨房，这两件事便使我衰病。这样一加一减，自己慢慢也觉得可笑，反而觉得这个打算错了。常年见不到山，与处在黑暗的屋子里没有不同。我平生沉溺于烟霞，到了晚年却成了俗人。怎样才能得到一座百尺高楼，在屋顶上高高突起？排列的山峰拥着青色而来，清爽的山气也助长吟咏。曾经试着同工匠商量，工钱却像猬毛一样纷纷冒出。俸禄剩余如强弩之末，家中事务又使空囊更加艰涩。经营了十多年，高远的兴致最终归于萧瑟。人生不如意的事，十件常有六七件。如今我年纪又老，长远的打算只好屈从于短暂的日子。即使建成这一段奇观，头发白了又怎么重新染黑？姑且学商山老人的样子，弯腰蜷伏，像霜橘一样蛰居。爱雪歌 我平生爱雪像王子猷一样，常常乘兴在江湖上泛舟。用长篙凿开冰层，阴火迸发；玉板般的冰块破碎，却仍凝结不流。淙淙琤琤的大响从船底传出，两舷相击，发出如鸣玉球般的锵然声。船夫披着蓑衣，像白凤起舞；滩夫牵着纤绳，拖着白色虬龙。四面打开船篷窗，喜爱这清幽的供养。风卷花絮密密飞来，飘飘落在衣上，如宝唾凝住；片片落入酒中，像春酥浮起。醉中划船进入玉烟深处，耳朵发热，也不管寒风飕飕。茫茫大千世界延伸到哪里？日暮时仍不肯掉转船头。夜深冰面冻结，便随处停泊。歌唱呼喊直到天明，使鱼龙也发愁。第二天早晨捧雪洗脸漱口，挥笔落纸，文思如云烟般遒劲。新诗往往成为故事，直到如今诗句的法度仍留在沧洲。年华推移，琴弦柱也更换；俯仰之间归到白塘，蒲草在秋晨中凋残。听见被中落雪的声音，竟也强健起身，径直想划一只船追寻从前的游踪。穿上毡衫，束好厚衣，浑身裹满絮衣，像戴着兜鍪。走十步便坐九步，儿女们遮拦着劝说，苦苦挽留，说这是少年人的事情。年老时门窗应当严密防护，万般景物无穷无尽，却匆匆来到；百年寿命有限，也渐渐走到尽头。梦随着落雁坠入沙嘴，愁对着饥鸟蹲在瓦沟。还能不能重新寻访这番胜游？姑且吸取清冷空气，擦拭病眼。片刻之间还不至于妨害性命，叫童子把挡风帘的钩子全都卷起。墙外那个卖药的人，九年来没有一天不经过这里吟唱，声音十分惬意。我在雪中呼唤询问他，才知道他家有十口人，一天不出门便会饥寒。十口人啼哭号叫，责望深重，哪里容得安稳坐在毡垫上？他长声大叫，冒着风雪，并不是心甘情愿，而是苦心维持生计。大雪中送炭给芥隐 没有机会一同拨弄地炉灰，想来你家柴门晚上还没有打开。并不是因为雪中一定需要送炭，只是姑且装点风景，换取诗篇来。雪后苦寒 屋檐上的水滴刚刚融化，琅玕般的竹子又冻结；风力像刀，刮在脸上寒冷刺骨。雪阵搅动天空，风势却反而柔和了。天公知道我的心意，让我倚着栏杆观赏。新岁书怀 门户寂静便知清闲，天气晴朗的窗边正适合睡觉。年华在门户间流逝，笔下照例探作梅花诗。看棋下三着，估量着饭量增加了两匙。放下身外之事，还不算苦于衰老迟暮。次韵养正《元日六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元日〕 年龄超过耳顺之年，转眼已经七年，距离古稀只差三年。从今以后莲叶巢可以安稳了，谁还在槐树枝下酣战？脐下丹田之气，不要再想口边的白醭。停止参禅，渴了就喝，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这才叫真正的学习瞿昙和老聃。【养正诗说：流年五十超过二岁，明日半百超过三岁。上句用魏文帝的话，下句用白居易的话。养正今年五十三岁，这句很工整。我今年六十七岁，也自己撰写三字韵语两句。】次韵姜尧章雪中见赠 玉龙般的雪阵铺满长空，忽然先来侵犯大地，塞满天空，仿佛飞舞的战事追逐三百万玉龙。当年访戴时乘舟而行，如今却来访我这个寒士。新诗像美人一般动人，使寒门惭愧于承受三次粲然的笑容。次韵徐提举游石湖三绝 三条小径荒芜，山峰的帷幕打开。锦车为什么肯在这里徘徊？想来春风是为了高人而停留，落絮残花还好好存在吗？阳光照烘着晴空，已经驱散烟霭；山头云气还披着绵絮。却应当多谢早晨的雨水，把明湖镜中的天空洗得一尘不染。您是天上的麒麟，是翰墨林中的当家手笔，擅长运用文章之心。想知道万顷陂塘中的意趣，只须到您的三篇诗句中寻找。闰月四日石湖众芳烂熳 北边的垞、南边的冈全都是家，儿童任意追逐，欢声喧哗。打开腊尾蒸来的酒，数着春初接连开放的花。把园林全都装点成锦绣，多添门户来锁住烟霞。拄着藜杖想来会被东风嘲笑，只好扶着衰老的身躯管理春日景物。检视石湖新田 今天早晨在南野试着开荒，分头用耘锄除草，把草棘场下的一些地全都种上高粱；高原没有多少地方，姑且栽些桑树。芦芽碧绿处重新增筑堤岸，梅子黄时早早疏浚池塘。田间只知经营温饱之事，从今以后恐怕又要忙上半年。致政孙从政挽词 丈室中推尊为居士，乘安车而称老夫。归还形骸于桑下，饥饿时续命于车辙之中；身躯枯槁却重视道义，几乎可比三位老者；轻视钱财，仿佛八厨。若要知道他潜藏的德行，就把青紫之荣留给遗孤。寄题林景思《雪巢》六言三首 大地被九重寒冰封得彻底，小巢四壁全都空空。只有梅花与我情调相同，雪中仍有无限春风。哪里有什么温泉，哪家的火井？熊皮席、狐皮裘，使厅堂中的燕子几番感到炎热；冰蚕结成一茧，也只好精心缝缀。万般境界中人的踪迹全都断绝，百围大树也都沉入天际。只剩下清冷淡泊的生活，时时还捻着胡须在寒中吟诗。枕上二绝，仿效杨廷秀 频频移动藤枕，触着画屏，百无聊赖；残更的滋味令人厌倦。寒鸡只管说我贪睡，贴着窗纸，为什么天还不肯亮？枕前百般念头忽然纷乱，旧日所学和新近所闻全都现于眼前。等到天明却没有什么可现，仍旧还我一个日高三竿的酣睡。送文处厚归蜀参加类试 万里从东方来，又要万里归去。正为寡妇孤儿而怜惜，经历生死离合，心坚如铁；风雨飘摇中鬓发将要变白。早日到汉庭供职，陪同参与振露；不要留恋岷岭，蹲在那里不走。故家已经零落，如今还剩多少？门户若不是依靠您，还能托付给谁？【处厚的族弟季高客死成都，制置使京仲远委托他送其家属，扶柩还吴。他慨然远来，不顾劳费。】重送文处厚，因寄蜀父老三首 江上船樯相连、鼓声重叠地前行，不是争夺微小利益，就是争取名声。算来没有谁像您这样潇洒，往来总是空船载着明月。下峡东归，已经十五年了；因您谈起往事，心中茫然。烦请把遥远道路上的悠悠旧梦，带到天西暑雪交界之处。灌口的江源不断流淌，峨眉山月已经照过多少个秋天。江山美好的地方我都能记得，试问江山还记得客居其中的我吗？虎丘重新修复了古石井泉，太守、舍人沈虞卿劝农经过那里，我恭谨地依次韵作三绝。劝耕堂上，醉意中迎接高年，和煦气象与春风一同蔼然。大士也修行随喜布施，夜来古井中跃出新泉。笔落纸上如云烟，仿佛坠入翠峦间的一泓潭水，月光映出清寒。您是凤凰池上挥毫的高手，却还要捧起山泉来淬洗笔端。听说您建造了新亭，请先报知我这个拄杖之人；知道后我便打算提着瓶子来煮茶，绕着栏杆四角到处寻找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