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湖诗集卷十五

译暮色中的江水寒冷，分别时我徘徊着勒马站看。平常相见容易，到了分别才更加觉得困难。全守支耀卿饮酒，七里倅杨仲宣又带着酒具到深溪饯别，并且请求我题字。我快速写下这首诗，也寄给耀卿。店舍中的烟火冷清，尘沙中的亭堠遥远。嫣红的花瓣散落在芸草的绿意中，春日景色也已经晚了。年华匆匆离去，江水滚滚而来。故人在潇湘相逢，留下的只是莞尔一笑。已经在七里摆下酒席，又到深溪设宴饯行。草间有艳丽的红花，竹林中传来有趣的歌声。情意如此深长，原来是因为同乡同县。惭愧我不能举杯，辜负了这离别歌声的婉转。别愁充满天涯，不醉又凭什么排遣？却想起支使君，在风前卷起白色的波涛。深溪铺中作两首绝句，追赶道路寄给元将、仲显两位使君。贺州的人归去了，柳州的人也将回来；分开的道路隔着千山万山。举杯之后故人全都告别，今天真的走出了阳关。只有南风卷起道路上的尘土，绝没有南方客人来为车轮送行。故人本应在潇湘相见，却偏偏在潇湘同故人分别。戏题愚溪。碧绿的急流冲刷着白石，水势滚滚，又浩荡奔腾。既然被人称作愚溪，何必如此匆忙奔流？我过去曾经经过这里，重来时已经隔了三年。无事却使双脚磨出老茧，奔走难道不是狂妄吗？溪流汇入江中便平静下来，反而笑我客路漫长。难道不是年老时求得归身，回到故乡吗？初次泛舟潇湘。六支桨一齐飞快划动，急速下滩。碧绿如琉璃的水面上，雪白的浪花翻涌而来；溪水清澈到这种程度，只缺江边礁石上的一根钓竿。夜泊湘口，距离南面的零陵已经十里了。营水发源于营道，流经零陵后下注湘水；湘水从桂林的海阳流到这里，与营水汇合成为一条江。我从清湘的源头一路而来，直送湘水流入营水；故人亭前正是两江汇合之处，暮色中夜泊的桅杆高高插在沙洲尽头。回头从湘口眺望湘南，城郭山川恍惚得难以辨认；万壑千岩多得诗也写不遍，只有苍苔防止鞋齿沾染。三年的瘴雾也算奇绝，浮生之中能有几次这样的登临？湖南的山色夹着江水而来，再也没有瑶簪般的山峰插入云天；倾斜的山坡和嶙峋的石头蹲伏在清澈的涨水旁，淡淡的春风荡漾着白芷。屈原的魂魄若已散去，该怎样招回来？极目春色千里，令人伤心。我也是漂泊江南、如转蓬般的客子，望着烟中的白鸟，思念故乡的旧垒。远游虽然美好，终究不如归去；一声杜鹃啼叫，繁花仿佛都被洗净了。在南台瑞应阁，用墙壁上张安国的诗韵作诗。冒着雨冲上山头，临近云层俯看山脚。松树之间一弹指的工夫，便建成了这座宝楼阁。草鞋刚买来便花了钱，拂子还来不及拿起。一篇短偈发出雷鸣般的声音，千古之后仍使猿鹤惊动。湘潭。傍晚的雨中，船桅高悬；一湾水面上，长官骑马站在水云之间。江风吹着浮沫飘散而去，不知是谁在沙头关门闲居？停泊长沙楚秀亭。雨从湘西而来，波涛撼动南楚的门户。不知是不是春季涨水，只觉得江水混浊。乘船行进，风迎面吹来；在陆地上行走，泥水深得没过马鞍。姑且登上裴公台，半日之间心胸和眼界都宽阔了。题写岳麓道乡台。山外的江水一片黄，江外的满城都是绿色，城外则渺远无边。天空低垂到平地，长长的烟霭贯通楚地尽头，远处的山势连接着吴、蜀。向东北遥望故园，游子正在防干曲。寄题潭帅王枢使的佚老堂。这里是孺子在沧浪水边濯洗衣缨的地方，千年之后，新堂来此择地为邻。积水退去，江面无波，水底澄澈宁静；东湖的水映入堂中，也映照着堂中人。蒙阳的花谱胜过洛下，竹西的药材也来自海滨。新生的竹子青翠沉厚，丹桂颜色浓艳，山一般耸立的奇石上苍苔纵横，满眼景色都赏心悦目。闭门相伴，夜晚天风吹下；推着车轮，胸中怀有范蠡那样的奇才和经世济民的谋略。鬓发胡须如白雪，面容却像春天；天下苍生还没有得到安逸，自己也还未老，因此这座堂还不能忘记百姓。四年来向西经略，功业可以流传万世；孤身支撑，独自扛起千钧重任。单骑旗帜飘扬，倚仗天日；直言高耸，连鬼神也为之忧惧。浮生早早退隐固然不是坏事，但要拿这些作为理由离去，却不是我所听闻的道理。我游历潇湘时遇到骑马吹奏的仪仗，才知道您已经为了苍生重新出仕。您如今稍稍劳作，等那些闲居的人多半像湛辈一样安处，才可以披蓑衣在寒江上垂钓。【王公自己说，这座堂离东湖很近，步行片刻即可到达；又新近得到彭州牡丹、扬州芍药、丹桂、猫头竹，并把徐氏的五块奇石排列在堂下。】在湘阴桥口与游子明作分别。马头将向东去，船却要向西行；在洞庭桥口，正是傍晚寒意袭来的时候。三年之后再次分别，你轻装离去；我却万里独行，早已衰老。遥遥思念美人，湘水入梦；侧身向西眺望，剑门又成了诗中的景象。年老以来本来不再在离亭洒泪，今日身在天涯，却流下老泪。灶渚。白鱼跃出水面，像横卧的银刀；紫笋堆满盘中，仿佛脱下的锦袍。摸摸肚子，将军还没有吃痛快；划船到西岸，再去采摘蒌蒿。大波林。湖上的道路荒凉而寒冷，又险峻艰难。浩大的天地之间尽是空水，我居于其中。撑船的船夫到傍晚才分清南北，指着远处青色的汉口山。连日刮风，洞庭湖无法渡过，于是驶出赤沙湖。金沙堆前风还没有平息，赤沙湖边的波浪却没有惊动。客行只求一路平安稳妥，三十六道湾已经涨出了水痕。沧洲的寒食时节，春天也已来到；荻芽深碧，蒌芽青嫩。汨罗水涨得饱满涌动，荆渚和岳麓被来临的雨笼罩得昏暗。洞庭湖广大荒凉，无所依凭；飞鸟断绝，天地间只有一叶孤舟前行。慷慨悲歌，续作楚辞的篇章；仿佛幽幽的瑟声在迎接湘水之神。黄昏凄惨昏暗，我把船停在极远的水边；虽然有渔舍，却没有人的声音。冬天湖水落下，暂且住在这里；春季积水暴涨，就随人雇工耕作。我的一生如一叶寄托在万水之上，何况又在风吹草木凋落时漂浮于大海？捕鱼为生的蛮人尚且有固定居处，羁旅中的官员却尤其飘零。寄题赣江亭。【陈季陵在赣州来信说新建了这座亭子，泉使李正之题写了亭额，要我作诗。】两条江水交汇之处，新建了一座亭子。亭子的主人文章出众，是子墨卿。我要记下这座亭子，使它千载不朽；它应当与文章一同鸣响。题写匾额的是谁？是汉代的使者，一位风流而好事、崇尚儒雅的人。平生所交的两位君子，都是我的故人。怎能得到机会，把马系在亭子的台阶下？击鼓扬旗向西出征，向上游奔赴急滩。所思念的人见不到，心中的忧愁难以平复。瞿塘峡纵然有成双的文鳞鱼，我也爱惜它们，无法把它们送到章贡江来。浯溪道中。江水流去没有定势，山石接连不断。一步一景都有可赏之处，水清澈，石头玲珑。怎能得到一叶小舟系在绝壁旁，躺着听渔童吹短笛？戏水看山直到月明，走过的人全都互不相识。夜泊湾舟时作诗；大风雨还没有到，距离衡州一百二十里。阿香搅扰客人的睡眠，半夜驱来迅疾的雷声；空旷的水面承受着奇异的声响，仿佛从船底传来。雨点嘈嘈敲打着窗户，风吹船舵轧轧作响。睡意惊走，耳中只有喧闹，令人忧愁不安。不久骤雨飘然而过，只有滩声独自悲鸣。灯婢挑亮灯烛，船夫整理桅杆和缆绳。这番烦扰一直到天明才出发，村中的鸡也已经喈喈啼叫。停泊衡州。身在旅途仍对着雨声吟诗，夜里星月不见，到了清晨天色依旧阴暗。空旷的江面十日没有春天的消息，船到了衡阳，柳色已经深浓。步行进入衡山。溪流对岸应当有人家居住；正午绿荫浓密，只听见鸡鸣。松树根盘结在路中央，龙筋般瘦削；竹笋遍山，凤尾竹整齐如墨染。深云仍像瘴气的丝缕飘来，小雨落下却不成泥，也没有骑马吹奏的喧闹相互追逐。身心放纵闲适，任马随意行走。

译重游南岳。【在焚香镇南殿，经过铨德观，在醮注生祠庭中观看道君玉符；王七以及八角玉印，印面经方四寸左右，文字是“注生真君玉印”。冒雨登山，游览南台、福严，登至瑞应、掷钵、天柱等峰顶；天气极寒，身体衰病，未能到达上封便返回。】舍弃船只得到马匹，仿佛驾驭云气；步行穿过青松三十里。我从蛮岭的瘴气烟雾中来，不怕雨云埋没山脚。回忆过去南征，曾诚心拜谒庙庭，往来平安无恙，都是神灵的福佑。当时已经有归田的愿望，皇帝洞察此心，清白如水。光明盛大的南正馆在东面，亲手握着八角温润的玉玺。骏马疾奔于灊、霍之间，神灵左右辅佐；以好生不杀之德，扶助炎帝的纪统。祭祀完成，清晨祭坛空寂；攀登山路，姑且试试脚下的青鞋，不知云梯般的石阶有几千丈。只见满山像白龙尾一样的雨痕，石头仿佛招呼我登上南台。瑞应峰倚靠在半空，福严寺的钟声越过桥传来，恍惚间好像三生都在梦里。堂中的尊者已经先行离去，长满苔藓的岩门何时才能开启？竹子嫌弃土地贫瘠，老来更加消瘦；松树畏惧高处寒冷，盘曲着不能挺起。瘦弱的儒生还在病中，害怕深入攀登；幽深之处还未探尽，暂且停步。我要评论南岳七十二座高峰，它们高峻盘曲、直入苍穹，却少有可供观赏的秀美，庄严得只可远观而不可玩赏。往往雄伟地争相耸立，如同背负屏风；由此才知道岳镇山势深厚，不与其他山争奇斗险。那些小小的献状峰、眩儿童峰、乳洞峰、淡岩峰，实在只是游戏而已。四明人董峄久居岳市，请我作诗。在祝融峰下，已经两次遇到春天。风雨中住宿，餐食简陋，自己又老又病。不要笑我这个漂泊五湖、如浮萍断梗般的客人，海边也还有没有归来的人。三月十五日，在华容湖尾观看月亮升起。云彩消散，澧阳的风月显现出来。岳阳的水面上，是谁把赤金盘推出来，使它涌上白银般的天地？月亮徘徊片刻忽然升腾而上，摇摇晃晃，仿佛害怕倾坠。升得稍高后，月轮渐渐安稳，飞洒的光彩照到船篷背面。晶莹的月光下，水浪全都起舞；星星闪闪，仿佛也想躲避月光。罗网般的世界都被照亮，光明普遍显现而没有边际。身居官舍，门户束缚了庭院，即使有眼睛也像被幻翳遮蔽。若不是走遍这荒远之地，哪里能见到这样巨大的壮丽景象？权衡得失，漂泊并不是错误的选择。妻子儿女争相欢呼喧闹，他们哪里知道这些事情？在钓池口遇风受阻，迷失港道。回旋的风击打船身，失去了东西方向的舵，船体痴钝而力量微弱，不知该驶向哪里。三老高声呼喊，铁缆坠下；船头的人擂鼓，驱赶鱼龙。千支篙子撑折，百丈缆绳断裂。到了日暮，船才稍稍与洪流相通；推移几尺，却仿佛用尽了千里的力气。偶尔有黄雀飞来，似乎在说通衢大道本来很多，世间并不缺少，为什么偏偏在风涛中如此困顿？一位官员横遭变故，险与易转瞬相交，忧与喜随着儿童般无常。湖水上涨与天相连，远望已无尽头；姑且增加饭量，追随浮萍蓬草漂泊。坐在蒲团上取暖，看香烟时起时灭，任它熄灭，归于顽空。在鼎河口枕上作诗。漂泊的离巢燕，弯曲蜷缩的负壳蜗牛；嫌莞席太硬，老来又觉得画屏过于奢华。有人报告说船帆正要落下，又传呼说鼓已经擂响。姑且投宿在人家处，还未到那里，已经听见蛙声。傍晚停泊安乡县西。水面宽阔，乌鸟疲倦；村墟寒冷，童仆饥饿。一湾村落和县城已经经过，百折的暮江缓缓流行。清晨的梦里只见孤灯，春日的阴气病骨最能感知。公文催促难道不令人畏惧？只是旅途劳累，体力先已疲惫。澧阳江。顺流而下进入沅江，又逆流而上到达澧浦。水深而兰芷带着寒意，船身漂摇，害怕风雨。采摘的香草少得不能盈握，凭什么把它寄到遥远的水洲？洞庭湖浮在天际，远望一片苍茫的吴楚。心中有怀抱却独自面对叹息，只能把叹息声当作与人交谈。暮夜便系舟停泊，苍茫之中究竟身在何处？澧浦。芦苇岸整齐排列，像一座碧绿的城；江船贴着岸边，顶着逆风前行。绿萍和白芷都已经憔悴，只有蒌蒿长得满意而茂盛。澧江渔舍。【安乡与澧阳之间，自从兵火之后，创伤残破至今还没有恢复。】盗贼的巢穴空了已有四十年，沿江一带却仍然很少见到炊烟。茫茫荒地无人过问，暮春时芦苇荻草的绿色铺满江川。孙黄渡。【从这里上岸，直到公安渡江，经过沙头。】舍弃船只改走陆路，路途更加艰险，路径狭窄，荒草也还没有干枯，带刺的植物遍布。接近人家时，人们紧闭门户；泥路上马匹艰难行进，只得紧紧扶住马鞍。茶山是盗贼聚集的地方，路程十分险恶。麦田和农家使人心胸稍稍宽舒。挑担的仆人和抬轿的轿夫，全都疲劳不堪。病中的老人哪里还能再多吃一餐？潺陵。船横渡攸河水，马匹在潺陵道路上打滑；百里之内没有农具耕犁，荒田里只长着春草。春草也已经瘦弱，晚开的花朵寥寥无几。落日中看见行人忧愁，烟霭吞没孤鸟。老翁的须发如雪，他从小就见识过成群的盗贼。归来四十年，村墟的踪迹已像被扫去一样。不要惊讶土地上出产稀少，应当知道人的力量已经枯竭。人口和生产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这件事恐怕要到老死也未必能看到。人们说这里是古战场，创伤残破突然之间难以医治。是谁使它到了这种极端地步？天啊，请听我的祈祷。将要到达公安。前村后村都传来杜鹃啼叫，陪伴着人的忧愁焦虑，仿佛也在向人诉说。云气寒冷，阳光微薄，春天像一场梦。大地空阔，天空低垂，眼泪如雨。我这匹马疲弱不堪，我的仆人也疲惫不支。难道不想归去吗？只是害怕公文催促。公安县前可以买到酒，不如暂且听着提胡卢的声音饮酒吧。在公安渡江。吃完饭，雨才开始下；起身赶路，泥已经很深。愁绪相伴更多，只能吟诵楚辞，病中的我独自说着吴地方言。不要埋怨马蹄打滑，还应担忧蚕事受到影响。正是梅子黄熟的时节，天气究竟晴还是阴，还不能确定。荆渚堤上。原野田地多么茂盛，野水在平旷的楚地纵横散乱。大堤上很少有人行走，谁来种植黍稷？一株孤树已经有一百年，弯曲不平地立在水边。当年它见识过兵火焚烧，也见过几把樵斧砍伐。抚摸着它想问问情况，只恨它不能说话。傍晚一片迷茫，来到沙头听见鸣蛙。在渚宫野外漫步，题咏芳草。草色沐浴着新雨，青绿滋润，仿佛十分得意；草叶披拂，像要生出烟雾，柔柔地沾在头巾和衣袖上。天涯各处都处在芳春之中，相隔秦地、吴地千万里；故人正在攀折桂枝，今夜想起远游的我。从荆州出发。【从这里登船到夷陵。】刚登上篷笼船、竹篙船，才知道自己是剑南的官员。沙头可以买酒，市楼温暖；走过小路买来柴薪，江边村墅却很寒冷。自古以来秦、吴都被称为绝远之国，如今归峡一带又有著名险滩。千山万水使人渐渐衰老，只差再经历天西蜀道的艰难。虎牙滩。【又名金门，十二倍属夷陵。】倾斜的山崖上雨水流下，景色惨淡，像一幅水墨画。辛夷花零碎，悬挂的树木弯曲，老藤挂满翠色；苍莽的楚地原野直到尽头，黄浊的江水流入蜀江。今天才初次经历这样的险滩，它是三峡中仅次于三峡的险处。雨中击鼓，船夫们在云间奋力牵挽；船夫跨步而行，令人惊心；穿过破碎的石林，眼前看见村舍，牛卧在草色中，犬吠声从竹林缝隙传来。到了渡头可以系船，安稳地睡过余下的夜晚。峡州至喜亭。断崖横卧在水口，连绵的山冈环抱着城楼。下面有往来吴、蜀的客船，桅杆立在苍茫水洲。雨后江水涨急，黄浊得像潮湿的沟渠。时时看见驶出峡口的船只，在铙鼓喧闹声中穿过江心。刚从稠滩驶来，又遇到白狗、黄牛两滩。旋涡大得像房屋，船头的人在九死一生中争渡。人鲊滩尚且能够脱险，虎牙滩就不必忧虑了。初次进入峡山，仿效孟东野作诗。【从这里上岸直到秭归。】

译峡山逼近而高峻，峡中泉水湍急而曲折。峡中草木像被剪齐的兽毛，峡中树木多有弯曲下垂的枝条。峡中禽鸟只有杜鹃，日夜啼叫，仿佛嘴边带血。峡中马匹像黄狗，不能长声嘶鸣。峡中清晨虎迹很多，峡中傍晚人的踪迹稀少。峡路像登天一样，猿猴和仙鹤都不敢攀援。仆夫背靠山隅哭泣，我也呻吟悲叹。悲吟无法成篇，姑且续写这首《峡哀诗》。土门。污泥泥泞，陡坡险峻，巨石横卧在路中；人只能斜着眼看，不敢上前，犹豫着屡屡回头。用长绳牵引篮舆，前面拉、后面推；同行的吏士不断呼喊，鼓起力气仿佛要飞过去。每一步都在颠覆坠落与否的分寸上斟酌，商量着只迈极小的步子，还要防备气力耗尽，人人汗流如雨。桃花铺。老蕨漫山生长，凤尾般的叶子张开；青枫树干笔直，像聚集的长枪。山深雾重，鼻中感到酸楚；石头险恶，泥淖深厚，精神也随之惨伤。阴暗的山崖生出风，急急吹向行客；草中的枯树株株站立，像人一样。下午将尽，先安顿好帐幕，让将士们下程；到了黄昏才彼此赶上。覆盆岭。在山冈上三次登高、三次下降，走不了一步便要休息一次。天将倾斜，半瓶浊酒也不能使人暖和。覆盆有驿铺，却没有卖浆的人家。小望州。峰头高绝，向四面俯视邻近山岭，仿佛窥看井底。小山像万只蚂蚁堆成的土丘，大山则摩挲着它们的顶部。高入云霄的地方一把手似乎就能握住；靠近罡风，风振衣襟而寒冷，仿佛听见天人的言语。可笑我白发垂到衣领，过去曾侍奉玉案、享受香气，如今却委弃佩玉于太清之境。独自下到赤城游玩，俯仰之间便像过了一盘棋。难道是厌弃了早晨的芳华，反而来闻这腥腐的鼎味？挥手辞谢天人，孤独伶仃，为自己的孤影惭愧。来这里偿还脚茧之债，却还欠着登临界天岭的劳苦。年老了，姑且厌倦游历，归期已经可以请求。大望州。大望州山头四面天空低垂，向东俯看夷陵，向西俯看秭归；峡江渺茫，细得像一条带子。江外千峰青翠，像围成一圈；黄牛庙的礁石如刀劈一般。想要观看惊险的急流，虎须滩白浪翻涌；无论走水路还是陆路都艰险。怎能像鸟一样长出翅膀？一百八盘。过去离开桂林时，自以为已经走出山岭，像蝉蜕脱离蛮烟，恍惚如从醉梦中醒来。如今来到峡山，步步都踏上云端；仍然听到蚯蚓般的瘴气声，回头看去，这里竟与峤南相同。平生行路的艰难，仿佛惊涛中浮沉的断梗；迷失的道路到这里更加遥远，鸟道也不是人的境地。老了，按理应当使心怀闲适，让行迹隐退。向东南方向拜手，赶紧请求归田。火墨坡下岭。清晨进入深密的山林，雾气浓重，寒风飕飕。忽然听见黄鹂鸣叫，才知道麦子开始成熟。旅途中的饮食按理会使人消瘦，远行本来就是人所忧愁的事。何况又在深山之中，不能同和暖之气相游。艰苦辛劳哪里敢畏惧，只是疾病憔悴实在令人忧虑。徒然忧虑也没有益处，姑且作一曲商声歌唱。在八▯平听猿。清冷的猿声泠泠鸣叫，像玉箫吹了三声；两声落在高树梢头。母子猿连臂攀援，传枝而去，忽然发出哀厉的长鸣，向着寒冷幽深的山林号叫。山石险恶，行人抬头，双眼含泪。雪涧琴曲中猿声的悲哀还不够，还须写尽峡中令人肠断之时。【琴曲中有《雪涧闻猿》。】钻天三里。这里不是山冈，不是山岭，也不是山坡；黄鹄都飞不过去，我却要从这里经过。妻子儿女一边下行，一边又哭又笑；手拉着手相互搀扶，像踏歌而行。风吹干了汗水，人力已经耗尽；鞋齿和石头正相互磨擦。钻天三里，感觉像走了千里；四十八道盘旋山路，又将怎么办？蛇倒退。山前石壁像刀削，山后悬崖又断裂。向前看，仿佛已经到达海一样的陇首；到了彼岸，才知道下岭之处令人战栗。脚踩在冰上一样发抖，牵住前人的衣带相互拉扯；后面被绳子系着，衣服全都撕裂。稍一跌倒便滚出几丈，只能徐徐前行，每次仅挪动几分。向上像攀援竹竿，向下比滚落金弹还急。岂只是蛇也要倒退停留，连飞鸟望见悬崖也会回头，反而令人稍感欣慰。走过一段平路，仍有千石杂乱；又遇到新烧出的畬田，大略像耕地的边界。心知人的境地已经接近，眉头一舒，百般忧愁便散去了。山民头戴几把茅草，面貌像鬼一样，牛犊般强健；腰插锄头，跑来迎接客人，拜了两拜又连连叹息。他说这里不是人所能走的道路，官府来这里究竟有什么事？如果是被饥饿驱使，平地上难道没有饭吃吗？想来是官事逼迫得像马被套上笼头，我却不能回答，只能报以一笑。大了隘。在峡中行走五程，看不见村落。今天在马头终于遇到耕作开垦的人家；麦苗稀疏瘦弱，豆苗也很稀少。椒叶尖而新鲜，柘叶却薄。家家妇女都用布缠头，背着小孩，孩子的脖子下垂，像长着瘤子。山深之处谋生艰难，却还不至于匮乏。有人有一双银钗，插在头上。《石湖集》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石湖诗集》卷十六。宋代范成大撰。麻线堆。【峡口驿前有大山突起，旧路攀援而上，盘旋曲折如丝线。十五年前，浮图德宝才沿着山涧砍伐树木，开出新路，不必再登山。我看峡中道路都未曾修治，感念德宝的功劳，作《麻线堆》诗一首，以讽谏防御路使者以及归峡二州的长吏沈、叶、管、熊四位君。】云中树木撼动胸怀，山势郁然高耸，一座山峰危险地拔起；峰上道路千回百折，缠绕如丝，这就是麻线堆，险峻程度天下少有。道路逼仄，只容半只脚，一旦颠坠哪里还来得及停住？即使善于腾跃的猿猴也为之愁苦，远游的人将要如何通过？浮图德宝，怀有悲悯、智慧、诸佛平等慈悲之心；顺着山势砍伐古木，寻找山谷得到长石。架设桥梁使人凌空飞渡，铺设石块连接成绵延的阶梯。自从新路改成以后，行人不再磨破重叠的脚茧，也不再携带资财而发愁。县中有孙少府，能够用美玉般的文辞刻写文章。不要说这件事小，只有行路的人才知道它的重要。何况观看峡山道路，自来就缺少平整修治；官吏既然从未留下足迹，谁肯深思长久？天险固然依旧存在，也应当使道路成为可行的小路。土工运送畚箕铁锹，石工操持凿子铁锤；用烈火烧毁坚硬的石头，筑土填补狭窄裂隙。大约使用百名民夫的力量，远远不超过五十天便可完成；只希望供给米盐，不必支出金币。并不是我这个客人敢于私下议论，向道路旁的老人询问，他们虽然身在雪山戍所，也愿意贡献微薄之力。工程费用难道算大吗？只是必须有贤能的主管官员。东面有夷陵的管君，西面有秭归的叶君；上面有沈隐侯主持台务，如今又是吏师；下面有熊绎的后代熊君长材，辅佐州府的号令。难道我朝廷金闺中的才俊，反而不如山林中的僧人吗？可以预知众议一定能够相合，完成这一段奇事。船只可以避开积水，驿站可以使飞驰的传递更加迅速；往来吴、蜀的行旅络绎不绝，从此应当不受时令限制。还要把钻天石磨平，在上面大书四位贤人的诗；我愿意执笔，把诗远远寄到峡口刻碑。在麻线堆下戏作一书。我这一身半辈子奔走劳碌，怀疑是前三生积下的宿债太多。折券岭已经算宽待了我，竹竿坡的债却难免要偿还。胡孙愁。倾斜的山崖逼在胸前，石头咬住脚，失去势头便跌入毛牦槗幽谷。王孙鸟只得退走，断崖阻隔而无法通过，只有哀猿像鬼哭一样悲鸣。仆夫酸楚嘶喊，说道路已经走到尽头。我也把性命交给命运。忽然悲风吹来，树叶战栗；落日中虎声咆哮，枯竹成丛。判命坡。登上钻天岭，已经魂飞魄散；来到判命坡前，听闻险声更加惊骇。脚侧只容三分之地，下面是将要毁坏的石磴；抬头一看，仿佛一把手便可触到孤云。微薄的生命哪里敢自比拥有千金的人，身后的福分又能有几万石？您早晚会在北窗下寻找噩梦，想来应当含笑老死在榆树和枌树之间。千石岭。晨光挂在高岭上，晴色使远方的客人欣喜。悲哀的急流在草木丛中怒吼，夜间的雾气缭绕在绝壁。露水浓重，蓟花呈紫色；风吹来，蓬草背面一片白。迷路时朴拙地在山涧边跳跃饮水，循着野兽的足迹前行。层层山巅有许多折断的树木，狭窄石磴间不时有飞石。不知山岭还有几重，幽深地进入一片苍翠丛林。九盘坡布水。不要吝惜曲折攀登九盘，双瀑如雪花般寒冷，可以洗涤心灵。山野老人舀水煎茶，献给自古以来难以到达这里的人。荒口。走十步要绊倒九次，一百人中有一半蹒跚而行。忽然鸟道到了尽头，便努力登上山巅；以为已经到了岭头，却又有一座山峰出现在眼前。既然没有回头的办法，抬头仰望，心中茫然。四十八盘。道路曲折得无法前进，如同做官笨拙；倾斜险阻迎面而来，像交友困难。若把世上的道路比作山路，世路还要多出千万道盘旋。紫荷车。【峡山中这种药很多。】绿色的花芽吐出柔弱的细线，翠叶抱住修长的茎；它高高挺立，像青色的旄节，在草中亭亭而立。根部有能使人不老的药性，鳞片般的皱纹像松苓的朋友。我没有闲暇学习长生之术，只希望病弱的身体稍稍轻快。锦带花。【东南地区很珍视这种花，峡中却在山谷间遍地生长。】鲜艳的红花像棠棣的妆饰，柔弱的绿色枝条像蔷薇。微风一再吹来，花枝飘摇，如同随着舞衣起舞。吴地下妆点着芳香的栏槛，峡中却遍布荒山陂地。佳人坠落在空寂山谷，正如《白驹》诗中所写的明洁身影。进入秭归境内。在山脚拴马，得到浆水的人家已经深入偏僻乡野，景况实在可叹。蚯蚓般的瘴气侵扰人，能够造成瘴病。茱萸随当地风俗勉强煎来泡茶。幽静的鸟儿看不见，只听见它们的鸣叫。野草没有名字，却都开着花。幽深曲折的山路还没有走到尽头。前面的路程才刚开始，还要询问三巴的道路。早早从周平驿出发，经过清烈祠下。【就是屈平祠，祠前有独醒亭。】景物已接近人居之境，正喜欢在严明的晓色中整装。山月照着，传来鸡犬声；野风吹过，带着麻麦香。登上山岭后视野顿然开阔，进入树林更觉清凉。三次呼唤那位独醒之士，不知他可愿斟酒与我共饮。白狗峡【陆路也从峡上经过，西岸有玉虚洞】江面波纹时圆时复，破树的颜色忽暗忽明；相连的险滩像竹节般密集，水势汹涌愤怒，奔向夷陵。石矶呈铁色而顽硬，彼此相望，仿佛奸邪的朋党；它们蹲踞岸边，神情令人不快，横在水流中，气势尤其狰狞。山势回转，水路仿佛已经走到尽头，只见青色山峰参差相连；凄惨得像鬼域，幽深寂静而听不见人声。颠沛流离中处处有安危的关头，艰难困苦中包含着古今相同的情状。俯身窥看，几乎眩目；退立回望，又恐惊动心神。白云遮蔽着岩门，船缆系在玉虚仙境下方。神仙坐看人世变迁，应当笑看行人如此奔波。秭归县【周代把楚子熊绎封在这里；县署在宋玉宅东山，清烈祠就是屈原宅】整日贪赶路程，客居经年；吊古的诗篇，悲叹秋日荒凉的旧宅；背负石块，空祠显得惨淡；峻峭的石壁上乌鸦疲倦地翻飞；高高的梯田里麦穗迟迟才秀。荒山是熊绎建立国家的地方，建邦之初处境多么狭窄困迫。归州竹枝歌二首 东邻的男儿出了湘累，西舍的女儿生作汉妃。城郭如同村落，不要相互讥笑；人家世代相传，像他那样稀少。东岸的船停泊在石门，西山炊烟连接着白云；竹篱茅舍组成晚间的集市，青色车盖、黄色旗帜簇拥着使君。昭君台【在兴山境内，乡人怜惜王昭君，筑台远望她。台下有香溪，不过三峡女子十人中有九人患瘿病】天生的绝色佳人，原本并非由种族决定。万里之外的巴地村落，也能产生青冢。高台名为望思台，如今已经荒废。东风吹来，溪水上涨，流水带着香气。美丽的女子集中了美好，空留万古声名。反而使乡间山野多了丑女，烧灼眉毛造成瘢痕，也不必如此。人人颈上都有瘿，像葫芦一样。人鲊瓮【在归州城郭下方，一块长石截断江面三分之二；水盛时水花泥浪极大，号称峡下最险之处。东岸就是屈原宅，从这里重新登船前往巫山】怀沙祠下，铁色石矶之中，水流收束，急湍张开；灾祸的机关连同船只一起卷入。那地方可以凭吊，乘流而行的我也感到危险。江河不可冒犯，一旦到了这里，天地以好生为德，怎能取这种险路？朝歌有胜母之里，古人尚且有所避讳；我难道要在秭归覆舟吗？巴东峡口 夜宿水上，船身频频倾斜；徒步行走，又十分险难。船行神女峡，马瘦经过鬼门关。照夜火烧着畬田山坡，沿着云气在笮山上耕种。奔波催得头发全白，不必再说鬓发已经斑白。初入巫峡 钻木取火，来到巴东岸边；峡口敲击金器，船被迫贴着江崖行驶。想靠近冲击石头的水流，水中却有许多漩涡。正午时太阳升到三竿高，阳光只从一道缝隙中照进来，天地造化真是伟大！这是神禹的遗迹，是他疏导开凿了这些山川。将要到达巫山时遇上了雨【连续数日，天气稍快晴时水位下降一丈多，船夫才认为可喜；雨一来水又涨了】。

译峡中行船水位下降，唯一担忧的就是下雨。整夜雨势滂沱，令人怨恨旅途。千山万山都生出白烟，阳台哪里会有这样多的云？我写信上告，祈求翠色帷帐中的仙人赐我一个晴天。转眼之间云雨散开，十二峰峰头的景色全都显现出来；重新赋诗，赞叹碧色山丛高高插入云天。巫山高【并序】我过去曾用韩无咎的韵，为陈季陵的《巫山图》题诗，考察宋玉赋的意思，把高唐之事辨析得很详细。如今经过阳台下面，又作乐府诗一首。世间传说瑶姬是西王母的女儿，曾经辅佐禹治水，庙中还有石刻可以证明。湿云不散，烟雨纷纷。峡中船只驶过险滩，船梢触近庙旁石矶。杜鹃默不作声，猿猴的叫声断断续续，只有饥饿的乌鸦迎着客人飞来。西王母女儿的功劳很高，曾辅佐大禹治水；山壁上斧凿痕迹纵横，鳞片般粗糙，直倚青天。上面有瑶姬发簪般的十二座尖峰，下面有三百尺高的黄色急流。藤蔓花木盘曲，风烟昏暗，苔藓斑驳。佩饰翠色帷帐，香气飘散，寒冷的香火旁，神灵的旌旗忽隐忽现。她究竟在什么地方？不时有行人打开庙门。楚客的文章诗句原本都是讽谏，后世纷纷的那些人却只空自嘲弄。她玉色的脸庞不可冒犯，人间却错误地把它说成高唐的梦。刺濆淖【并序】濆淖是盘旋漩涡中最大的一类，峡江水势壮大时才会出现。有的像一间屋子那么大。相传水流行至峡底，遇到暗石便喷涌而起，随后向下旋转成为漩涡。但它也从来没有固定的位置，有时无缘无故突然形成，难以预料。船行遇到它，小的会使船倾斜，大的则会把船连同船中物资一起卷入。它的险恶名声，天下皆知。峡江中暗石很多，水势每天千变万化；不怕险滩急流到来，只怕濆淖。人们只说它是盘旋的漩涡，其实险与不险很有差别，而且它还会在意料之外出现，不能用一个道理贯通。水面平静时像熨平的绉纱，忽然间却像翻起的白练；猛然如汤鼎沸腾，聚拢成茶磨般旋转。水势逼迫，中间形成洼地；外面的怒浪平息后才泛起光晕。刚刚稳定下来，稍觉安心，转眼又突然变动，令人更加惊骇。漂浮的泡沫升起，疑心有潜鲸喷气；巨浪蓬勃腾跃，又恐怕蛰伏的鼇在拍击。篙师瞪眼惊魂，滩户张口喘气，犹豫着害怕这个强敌，却又勇敢向前决战。幸而没有连船和货物一起卷入，还担心船像蓬草一样漂转。惊叫着招呼撑竿，竹笮折断，奔走救援；九死一生地在船头争渡，历尽艰苦在石上牵船。旁观者战战兢兢，如同站在薄冰上；船刚刚脱险，又防备飞电般的突变。先前我曾呵斥车马而来，山路险峻本已遍历；如今挥桨前进发誓，难道还怕这水面吗？三峡水声澎湃绵延，一叶小舟摇摆凌乱。既不能从容掬水，也不能光着头慢慢行驶。天子赐我官履，江神岂敢戏弄我？只管催促层层鼓声轰鸣向前助威，双桨奋力划行。嘲峡石【并序】峡山江边，乱石形状万千，丑怪到了难以描绘的程度。它们完全不是世间通常所有的石头可以相比的，于是挥笔戏题此诗，也借此记下奇异景象。峡山凶狠无情，山下多是丑石；质地顽硬，令人厌恶，丑陋的形状足以引人发笑。它们暗哑粗糙，像坟土；黄的像浸染铁锈，黑的有时像沟泥污垢，有时像冻裂的墙壁；堆积起来仿佛聚集的仓粟，坠落着又像毁坏的城砖；尖斜如朽木的孔洞，狼藉得像散落的枯骨；大石包裹着螺蚌，淋漓的水痕凝结着铅锡；纵向的纹理像瓦沟田垄，横向叠起像衣服的褶襞；满是斧凿留下的鳞皴，坑洼是践踏冲击形成的。为何清美淑秀之气，竟孕育出这些诡谲的形迹？我本来就是个爱山水的人，嗜好奇石，早已成癖：端溪紫色的美石，洮河绿色沉着的石色，台阶和书案上截取的石头像肥肉一样细腻，泗水石磬如鸣球般清响；太湖石玲珑嵌空，韶江边偶然竖立；真阳劖削千岩，营道铲出寸寸青碧。我游历疲倦，所见奇石很多，不容易一一列举。来到这座山下，才见到以前从未见过、刺眼惊人的石头。有人说峡中多有才华之士，奇秀之气郁积于此；这里有举世无双的昭君村，有震动世人的屈原宅；东邻的两个儿女，气概足以豪迈胜过天下。山石又哪里值得看重或轻视？哪里还有闲暇再去融炼它们？我也认为这话有道理，便作诗让早行的旅人知道。劳畬耕【并序】畬田，是峡中刀耕火种的土地。初春砍伐山林，众多树木全被砍倒。到了播种时，等候将要下雨的征候，便在前一夜放火焚烧，借草木灰作肥料。第二天下雨，趁热土播种，禾苗就会茂盛，收成加倍；没有雨则相反。山地多坚硬贫瘠的石土，地力薄，要砍烧一两次才可以种植。春天种麦子和豆子，做成饼食来度过夏秋，随后粟就成熟了。官府征收很少，巫山百姓以收粟三百斛为标准，缴纳不过三四斛。靠两税和三种粮食过完一年，虽然一生不曾见过粳稻，却从来没有苦于饥饿。我因此想到吴中号称多有好粮食，但公私征收反而沉重，农家能得到粮食的没有几家。峡中农民还不如吴中农民，于是作诗慰劳他们。峡中农民生活非常艰苦，在大山顶上砍烧畬田，红土中没有肥沃的土壤。砍伐三次才勉强得到一块田，却很有穴居者的智慧：占候雨势，先烧遍山野；雨一来便赶紧播种，否则作物就长不茂盛。麦穗黄灿灿，豆苗绿茵茵。用饼食度过漫长夏季，再等秋粟成熟。每亩所纳税不到十分之一，留下的粮食也足够吃饱；何曾见过粳稻？摸摸肚子，果然如此。我知道吴地农事，请替峡中农民说几句。吴地田土黑而肥沃，吴米颗粒如玉而鲜美；长腰米细长如瓠犀，齐头米颗粒圆润如珠；红莲米胜过雕胡米，香子米香如秋兰。有的收自虞舜遗留下来的稻种，有的从占城传来。早籼、晚籼米【长腰米狭长，也叫箭子；齐头米洁白圆润如珠；红莲米色微红；香子也叫九里香，一斗米中掺入少量，煮成饭后香气满桌。舜王稻米焦头无芒，民间传说瞽瞍烧种后送给他；占城种来自海南。防防籼米价格最贱，以上都是吴中米品】。并不怕春天培育禾苗，只怕秋天向官府纳粮。奸吏像大雀一样防盗，胥吏众多，像螟蝗一样掠夺剩余；增加锅釜之数，逐户搜刮到满额，把折算的钱两钟折成一斛，免不了催租留下沉重的伤痕。又用私债逼得人逃亡，屋里没有炊烟。晶莹的云子饭，终生也吃不到嘴里。吃粮的人注定成为游手好闲者，种粮的人却长期流着口水。不如峡中农民还能吃饱，靠豆麦度过残年。巫山县【从这里重新上岸，到防门县前的掉石滩最险；上岸后陆行以避开舟行，称为盘滩。城楼正对着高唐门。从这里到瞿唐不到一百里。县人把城郭西面的流石堆作为水势的征候，流石堆被水淹没，滟滪堆就显现了】借马而行，到巫山县盘舟，经过掉石滩。梅子肥大，清晨细雨；茶树老了，傍晚烟气寒冷。城门对着高唐山而起，江水经过滟滪堆便艰难。流石堆有三尺高，在旅途梦中，哪一处枝头能让我安稳？从巫山沿陆路行走，以避开黑石等险滩；大雨使道路无法通行，只得停泊在驿站中。有一天，官吏和士卒从秭归陆行而来，也遇到了这种情况。巫山确实像阳台云雨之地，客行五日，云气仍未散开。阴晴什么时候有过早晚之分？夜雨稍停，第二天又来了。今天水涨得不知多少，淹没了山根的青色石堆。东矶西矶都像削成的，大滩小滩全如雷鸣。不知瞿唐峡又是什么样子？想来万顷江水也会被压缩成一杯。如今水势已经很壮了，听说陆路行程尤其艰难。摩围隘口的石头长出尖角，蹋飒坡前的泥像发酵的酒醅。眼前何时才能有通往故园的路？哪怕江沙江草，也愿穿着草鞋走回去。燕子坡

译大山像墙一样耸立，缺口处的小山像坟墓；众山层层累叠直冲而下，回头看才知道这座峰多么危险。树梢尽头可以看见防峡，一条沟壑盛着春泥，其中有天下最险的地方，造化真像在嬉戏。峰顶并不宽阔，却笑看舟中人鬓发成丝。登上高处尚且能超然远览，何况还有这绝俗的姿态。鬼门关 上天在陇头造出石壁，关口像缺口一样，人们说它足以隔绝尘世。人活百年终须化为鬼，何必无事先穿过鬼门关。离开巫山，天气正好，午后进入瞿唐关，在高斋休息了半日。前天作诗诉说连绵阴雨，果然整夜雨云收起，连续的阴暗终于消散。行雨之事全由瑶姬收取，不肯顺从世俗人情的正是巫峡之心。喜鹊满枝，朝阳淡淡；哀猿不知宿在何处，云层深处传来叫声。水门、山径就在高斋之外，一枕清风价值胜过万金【高斋就是杜甫诗中所说的“暝色延山径，高斋次水门”】滟滪堆 滟滪堆这块石头，是谁劖凿出来的？它凶恶惊骇天下，形体却微小。客行五月，洪水刚开始上涨，只见一匹马浮在黄色急流中；不时吐出泡沫，形成濆淖，发出咕嘟声，像煮粥一样。蜀江从西边流来已经无路可走，只好凿山开沟，才形成河川。瞿唐峡口狭窄得像带子，却要容纳这条漫长奔流的江水向下冲去，所以水流被迫拥挤，你又偏偏横在它正前方争路。船夫使船倾斜，提心吊胆地经过石堆；这孽水造成的祸患，实在难以保全。山川丘陵无不有地势险要之处，只有这里险绝无比，其他地方难以与它匹敌。苏东坡笔下的长喙若有三尺，我愿请他来作赋，评说并嘲笑这喧闹景象。有人说若无此石，峡水会更加暴怒；又有人说这石头像捣臼，忽然成了倾城的美人。我从巫山乘一叶快船而来，侥幸逃脱蛟龙的唾沫。是真是假还没空追问，暂且登上高斋，在清朗白日里睡一觉。防州竹枝歌九首 五月五日，山岚散开；南门竞渡，大家争相来看。云安的酒浓，曲米便宜，家家都扶着醉醺醺的人回去。赤甲山、白盐山一片碧绿；半山的人家被草木和山风环绕。石榴花满山红得像火，荔枝因天气还未转凉，尚不肯变红。新城的果园连接着瀼西，枇杷压弯枝头，杏子又肥又大。果子半青半黄，早晨拿出去卖，到了中午便买盐沽酒回家。患瘿病的妇女赶集，从城里来到这里；三三五五聚在市南街。行人不要笑她们粗陋丑陋，男孩子自然会给她们买银钗。白发老妇头插红花，黑发姑娘梳着三个丫髻；背上的孩子睡着了，她们上山采桑，如今又闲下来采茶。百衲般的畬山青红相间，粟茎结成穗，豆苗长成丛。东屯平整田地里的粳米柔软，却进不了穷人的饭甑。白帝庙前已经没有旧城，只剩荒山野草寄托古今情怀。唯有峡口一堆石头，正像人的心一样不肯平静。滟滪堆像朴木，瞿唐峡深；鱼复的阵图在江心。大昌的盐船驶出巫峡，逆流十日，却没有一点消息。宴席上的女子唱起竹枝歌，一声歌唱反复三叠，使客人忘了归去。万里桥边有船驶来，绣罗衣服闪闪发光。云安县 暮春时杜鹃很少，夕阳西斜，红鹄飞翔。两山之间布满瀑布，一座小岛上有几扇柴门；蚯蚓吐出无穷泥土，行人不断经过江边石滩。巴阳昨夜下雨，滩上的水先涨起来【杜甫诗说“涪万无杜鹃”，云安诗却说“终日子规啼”。如今万州境内确实听不到杜鹃，云安也已经很少了。红鹄飞翔时，背部全是纯红色，有人说它就是黄鹤。峡中蚯蚓没有比云安更多的地方，江滨泥土中密密麻麻无边无际；又有很多大石，岸边有一块长达一里的石头。杜甫诗说“禹功多断石”，其实这些石头非常长。两山之间雨后瀑布泉流成百上千处，尤其值得观赏】万州【从这里以后改为陆路，州名为南浦郡】早晨在下岩系舟做饭，晚上停船在南浦饮酒。江心映照着州署匾额，云脚下传来衙门的鼓声。前山像屏风墙壁，正好对着门户。西江朝宗而来，沿着屏风般的山又向东流去【这就是万州的地势，只有亲自到过的人才能知道这句话写得精妙】官署倚着山岩建造，市井中呼喊着渡船。瓦屋紧挨石阶，猿啼声和人的说话声相互可闻。杏子剔去果核后还剩酸味，连枝煎的茶仍然苦涩。偏远乡土本来就贫瘠，鄙陋风俗也使人寒酸贫困【当地人卖杏时都先剔去果核，取杏仁入药。当地茶非常苦，不挑去枝叶，还混入茱萸一起煎】。忙忙碌碌谋生艰难，寂静中又怀着对砖瓦房屋的怨诉。过去只听说“吏隐”的名声，如今才认识到“吏隐”的所在。横溪驿感怀 走遍天涯海角，筋骨哪里还比得上十年前？趁着容颜尚在、杯中有酒，姑且把青春留住；白发却没有办法扫除。还没有归田便先作赋，专心研究种树，书都已经写成。如今只愿飞到南山脚下，仍能在清晨出来扛着锄头。午夜登嶓山 暑热严酷的夜晚，整装乘凉，踏上险峻的山岭。猿猴依着黑暗的树林，像鬼一样闪着青色火炬；长啸惊动鸟儿，危险的树叶摇动，鸣虫的吟声充满荒草。泉声在远处相伴，山色近看却幽暗迷蒙。梦境犹如风中灯火，前身已经到了云木之梢。浮生本来就有劳役，遥远的道路何时才能走完？岂只是失去睡眠和兴致，也自此颠倒了昏晓。恭敬地想到上天之心仁慈，也颇为忧虑民力已经枯竭。我怀念汉代制度，诏令我来慰问蜀地父老，使他们像登上春台一样和乐，像及时雨滋润过一样丰足。须知公文紧急，不要厌恶早早起床进食。只管勤于磨砺笔力，帮助诗肠翻搅。峡石铺【从万州到这里，山顶都有像城墙一样的长石，横贯数峰而不断。峡山到了这里也稍微开阔，间或有稻田】峰头壁立，巍峨如天造；万仞石城像带子一样环绕山脊。山石遍布火耕痕迹，山下泉水难以流过，却适宜种稻。新秧一畦畦绿茸茸的，茅花到了秋天像雪一样生长。风吹动着后稷培育的嘉种，却不容易成熟；野草为什么还要来妨碍一年的耕作？蟠龙岭【从峡中返回防州，直到梁山五郡之间，不知有多少山岭；梁山的蟠龙峰尤其高峻，但下岭便有平地，官吏们都互相庆贺】从夷陆走到▯防，重重山岭使人苦于道路纷乱；起程时还勇往直前，没过几天便疲惫不堪。哪里得到一把长剑，把重叠的山峰全砍断？虽说我像北山愚公那样愚拙，姑且也畅快地运转到南冥。这个愿望最终只剩萧索，劳苦的歌声徒然凄凉。天天盼望平地，念念想到彼岸。人们说这里有束马难行的险处，只是还不及蟠龙岭险峻。筋疲力尽，仿佛强弩之末；仍勉强振作，像焚舟决战。譬如已经偿还债务，仍有未折的债券。山脚下整理晨装，峰顶上寄托早饭。稍稍摆脱蚓瘴侵染，还要探看虎窠取乐。性命才是值得忧虑的事，至于防州的劳力又算得了什么【岭中途有馒头山，因形状得名；山上多猛禽野兽，当地人称为彪窠】蟠龙瀑布从山顶漫流而下，水势淋漓，分成几道。远望它，仿佛从天上降落；应当是城中瀑布第一。银河从左边的天际流来，天风吹起波浪，落向苍翠的山巅。人间只看见秋田得到滋润，便把它叫作蟠龙洞中的泉水。在峰门岭遇雨，停宿梁山 偏远乡中有谁来诉说悲酸？停马看云，勉强自我宽解。酒力无端妨碍了宿疾，诗兴不浅，任凭尘务来牵累。虎狼出没的地方偏僻，炊烟升起得晚；风雨压低了天空，夏木也显得寒冷。走完峰门岭千万丈，梁山的鼓角传来平安消息。▯邡驿大雨

译傍晚的雨一直下到早晨，走过长亭，又走过短亭。今天骑马，反而害怕像平日那样只能把船系住。听竹叶低垂着头，碧绿的秧苗长得令人满意。青葱的农田正可期待丰收，行客哪里敢有片刻安宁？垫江县【属忠州】青泥没过脚踝，仆人频频受惊；黄色涨水漫过平桥，马匹无法通行。旧雨像云一样招来，新雨又接着到来；高田的水流入低田，田下发出水声。百年心事终究系念故乡，一日之内的谋生之计只求天晴。不要进入忠州去争买米，黄昏的乌鸦和我一同宿在垫江县城。巾子山又遇雨 坐了百日竹轿，困在狭窄处蜷曲；三天清晨攀登陡峭泥坡。傍晚放晴，幸好到了垫江县；如今巾子山又下雨，怎么办？树色对人显得格外冷漠，云朵的姿态怜惜我而稍稍斑斓。如今只想起雪溪的诗句：乘兴而来，兴尽便回。邻山县 山顶吐出的云黑得像烟，修长的竹子和高柳都昏暗无光。鸟儿叫了一夜，劝人归去；谁说东川没有杜鹃？在没水铺，傍晚放晴，月亮升起；天亮后又下起大雨，屋顶漏水，下面也潮湿，实在不堪其苦。傍晚天色微明，暖意像薰香。孩子们欢喜奔走，彼此呼喊。无端星月照着湿土，山川依旧生出雨云【吴地谚语说：“星月照湿土，明朝依旧雨。”大概雨后稍稍放晴，星月灿然，必定还会下雨，这一占验常常应验】。旅枕寒冷，潮湿的屋子漏雨；征衣潮润，冷炉上的薰烟微弱。痛快的晴天确实是行人的愿望，却又担心农家暴晒背部来耕作。金山岭 山坡陡峻，身体频频前倾；山崖深险，头也屡屡回望。云浮在平地之上，出路高到拂过半天。来这里只为阅览关山，走过以后竟忘却岁月。催促着湘南的马匹刚刚上路，马鬃上还插着早春的梅花。明日到邻水又遇雨 昨天刚刚没有雨，今天早晨又不放晴。满山都是脚印，到处都有泉水声。颇为奇怪这阴雨为何稍有差别，仿佛正催促着衰老和疾病形成。泥泞道路上千名骑士与我一同劳苦奔波。残夜登上峰顶 一弯月亮挂在高岭，我走到它的顶端，举手想把它摘取，又怕惊动垂鸾仙人。淡淡的桂香飘动，肃肃的露水使脚下寒冷。北斗已经低到地面，南斗还横在天边。只听见浮黎天的声音，从始青天传来；大星也随之而来，天色将晓，明亮如旗幡。素白的烟气在陆地和海洋之间迷蒙，有人存在的天地依稀可见。地上的朋友已经醒来，灯火煎熬着星辰，星星落入玉宇。白日生出绮丽的霞光，红色冰轮仍不肯离去，彼此相看，依旧浑圆。望乡台 千山已经走尽，只剩一座山峰孤立，马上的行人不要快赶。从此蜀川平坦如手掌，再没有更高的地方可以眺望东吴。早晨放晴，从广安军出发，晚上宿在萍池村庄 夜雨洗去烦闷暑气，晨风送来清凉和肃穆。云头像铁山一样坠落，日光从云脚迸出，仿佛金色瀑布。暑热道路上一日清凉，远行客万事满足。羁旅之人正在奔波，观看的人却络绎不绝。翠色车盖下的人盛装而立，青裙女子赤脚行走。这里风俗鄙陋，处在南方边远之地；物产风光却已进入东蜀。竹笋已经苦老而发青，荔枝仍酸而未红。高长的芦苇密密成篱，挺直的柏树森然如旌旗。泥土干后马蹄轻快，道路平坦，亭堠相继而过。傍晚投宿在不知谁家的庄院，窗户外暗暗映着修长的竹子。巴蜀人喜欢吃生蒜，臭味令人无法靠近。前些时候我在岭南，那里的居民喜欢吃槟榔，配上牡蛎灰和扶留藤（一名蒌藤），吃下去便昏昏然，随后又清醒畅快。三种东西混合后，唾液像脓血一样，实在令人厌恶。如今来到蜀道，又被吃蒜的人熏到，于是戏作此题。旅途中饮食，熟悉了各地不同的风俗，满盘食物都令人惊异。岭南吃饭，用牡蛎灰作佐料；巴地饭菜先用荤食。幸而逃脱了蒌藤带来的醉意，却又遭到葫蒜的熏气。丝莼是故乡的美味，归乡的梦中水天相接。嘉陵江经过合州汉初县城下 井径通向东川，山河环绕古合州；树根牵住断岸，急雨使中流沸腾。关下流过嘉陵江水，沙头停着杜甫的船。江花应当还在盛开，只是没有办法防守江楼。雨后放晴，行走在郪水上，与涪江相近 道路泥土刚刚干，雨便不再落下；太阳尚未出来，暑气微薄。险恶的道路遇到晴天，天空也重新凉爽。真像腰缠钱财又骑着仙鹤，郪水浑浑流淌，水面还未平静。涪江悄悄地像镜子一样清澈。走过江沙，穿过麦田垄畔，忽然有青色蝉儿扶着叶子鸣叫。小溪县【属遂宁】千条平垄上收割麦子，一根横木架过小溪。梓花红艳绽放，零散的粟穗青绿低垂。村妇仍有许多赤脚，山猿于是也少了啼叫。东川的野鸡已经飞过，锦官城还在云雾以西。茸山道中感怀 曾任侍臣，笔囊还在；从前西班大将的旌旗，也都成了旧事。又曾在百蛮之地扬帆，南箕星宿是往昔经历；东井闪着旗影，何时才能归还？衰老和疾病一天天增加，又过去一天。山岭隔断旧日游踪，不知还要越过多少山才疲倦；拂去盘陀苍石上的尘土坐下。归乡之心姑且同石头一样顽强。清晨出发，飞鸟和朝霞布满天空。不一会儿便下起大雨。吴地谚语说：“朝霞不出门，暮霞行千里。”验证下来确实如此，于是戏作此诗记下这件事。朝霞出现不要出门，晚霞出现可以行走千里。今天早晨太阳还没有出来，晨雾散开像锦绮。我心里怀疑还会下雨，转眼间云从四面升起。我哪里知道天道？只是吴地农民这样说罢了。自古以来占测大雨，种种说法大都诡奇。飞云像群羊奔走，停云的俗说像三头猪。月亮当空时，毕宿出现，风自然从少女星开始。烂石烧成香气，汗水湿润得像洗过一样。逐妇鸠虽能预报却很笨拙，穴居的狸猫倒有几分智慧。蜉蝣勉强知道时令，蜥蜴也参与听闻谋划。蚂蚁穴在东山鸣动，观堂仔细察看南柯。蚂蚁有时把阴石堆高，有时又说阳门将闭。有人说逢庚日便会变化，有人说从换甲日开始。刑鹅、象龙各自聚众争辩，不能归于一理。不如老农的谚语一应验便明白，仿佛鬼神吟诗。我不敢夸耀博学，只姑且借此惊醒午睡。在遂宁府开始看见平川，欣喜而作短歌 峡山以西、遂宁以东，二千里间再没有平地，只有三万重高山。不知是谁凿开混沌，唯独在这里劖削结聚，技艺何其精巧！我本是江吴间戏弄水月的人，忽然来走遍西南群峰；不知道尘世在什么地方，只奇怪星辰仿佛浮在半空。直疑自己飞入了蝴蝶梦境，这里难道会有人的行踪吗？今天早晨在平远处看见城郭，听说那是东川雄伟的军府。原野田地平坦得像摊开的手掌，沙路洁净得像镜中行走；芋田粟垄润含雨意，构树丛和竹林小径凉风生起。将士们欢呼，马蹄轻快；康庄大道直通锦里。半年崎岖奔波终于得到平坦道路，欢笑之余还来不及怜惜自己像飘蓬一样漂泊。《石湖集》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石湖诗集》卷十七 宋范成大撰 九月十九日，衙门散值后，召集大将和幕僚，饮于清心堂，观赏晚菊，分韵得到“噪暮”二字【“暮”字作乐府】铠甲的光芒射入层云，雨脚不敢落到西山。明亮如古雪，秋日的一竿阳光照来；先偏向井络，后来又抵拒参旗。分兵弓射，使滴博平定；刀剑鸣响，使伊吾变小。你看天山的箭，狐兔哪里值得一提？我哪里敢妄图开拓边疆，只是治理自身已有余力。归来卷起翠色帷帐，姑且和黄菊相对欢笑。虽然没有落日边塞，风也依然接连吹来。倒有闲暇校阅笔阵，刻烛赋诗，龙蛇般挥洒笔锋，于是更加勇健；我也击鼓挥旗，纵声欢呼。冬至日铜壶阁落成 走遍人间，行路实在艰难。异乡风物，夹杂着悲欢。北方门户三年，梅花边上天气温暖；万里西楼，雪外一片寒冷。已经准备好鬓发如霜，来供岁时更替；仍然抚摸髀肉，结束这次征鞍生涯。故园的云物，不知如今怎样？试登东楼，直向北方遥望。十二月十八日，在海云赏山茶 追逐雨后新晴，欣赏自然物华。马蹄松快，斜着走过官署檐下。天南腊月将尽，风吹干雪冰；春天就要到来，水流冲刷着沙滩。已经报知主人，树林催促着市柳；仍然根据掌故，询问山茶。丰年自然欢声沸腾，更让牙前官署敲打彩绘大鼓。雨后，在东郭排岸司申处，梅花刚刚开到三分，戏写一首小绝句，并下令设宴。雨水落入南枝，玉色花蕊皱缩合拢。江云寒冷凝冻，芬芳尘气使司花之神也感到冷落。好事者相邀，却无法系住笙歌；春天也不肯到来。鞭春微雨 彩旗和春胜在丝丝细雨中飘动，笙歌声中脚步扬起尘土。一年中新的欢乐之事，落在万里之外尚未归来的人身上。云层薄薄的，终究吝惜不肯降雪；酒意浓烈，先让人感到春暖。送走寒气，东作将近；惭愧我这个同人耦耕者。绿萼梅 早朝结束，东皇放出玉鸾。霜色罗衣袖子单薄，绿色裙子也很单。贪看修长的竹子，忘了回去的道路；不管人间天色已晚，寒意正浓。玉茗花 折下美玉般的花朵，要送给谁？人间女子涂脂敷粉，往往迟迟才梳妆。只应远远寄给骑鸾而来的客人，让他鬓角飘飘，也可插上一枝。张正字母夫人朱氏挽词 以苹藻般的德行成为邦国贤媛，以诗书涵养而了却一生年华。宁可把黄金积蓄留给子孙吗？最终还是把群玉般的家业传给了后代。厚施恩惠而内心从不厌倦，浮生自有尽头。徒然留下报恩的儿子，服丧三年也不过穿着粗麻丧服。十二月二十四日，在西楼观雪。一夜之间珠帘都没有卷起，直到天明，雪一直落上西楼。瑶池般的万顷雪原仿佛靠近昆仑，玉垒山千峰尽被雪覆盖，连滴博山也收入眼中。已经预示春天回来、南亩滋润，任凭寒气使北枝含愁。四座宾客都为丰年而醉，录事何必还要核算酒筹。丙申年元旦，在安福寺礼拜佛塔。【成都一年中的旧例从这里开始，士女大批聚集在塔下礼拜，焚香悬旛，以禳解兵火之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岭上的梅花、蜀地的柳树，仿佛在笑人们忙碌。年年椒盘所用的东西各地不同。耳边遇到的人没有说鲁地话的【蜀人的乡音极难听懂，他们若说的是京洛口音，往往就称之为“虏语”；也许因为僭伪时期以中原自居，沿袭至今而未改。后来又忌讳这样称说，改作“鲁语”，尤其可笑，姑且依照他们所用的字。】，鬓边却随着我增添了吴地的霜色。新年以后先饮屠苏酒，按照旧例先焚窣堵香。石笋新街正好游乐，我和百姓同处，姑且遇上这个集会【我新近砌成了石笋街】。初三日到东郊碑楼院【旧例在此祭祀东君，并在此院设宴，蜀人都在这一天拜扫。】远处的柳树经过新晴，映着暮色中的紫烟；小江吹散了冰冻，清澈的水波起舞。红尘中一阵喧闹，人在归去之后，只剩下饥饿的鸢鸟点点飞落，啄食纸钱。在郊外检阅骁骑，进行剪柳【也叫槎柳】。千名骑兵一同仰望，挥动白羽，惊起的尘土一阵喧响。金勒马缰之下，人还没有察觉，已经像掣电般弯弓驰过，只觉得柳梢随着箭飞去。初四日到东郊观看麦苗。去年秋雨连绵，麦子播种得迟；腊月将尽时下了一场雪，滋润土地却没有泥泞。将来大家饱吃滹沱河边的饭，来听林间鸟儿畅快地啼叫。樱桃花。借着暖意冲破寒气，不用媒人，均匀地染红敷粉，最先开放。玉梅一见，怜惜它幼小痴拙，便教它向旁边自在地盛开。再次到东郊。晚年的景况使年岁增长，惯于以官身作客，也熟悉大都的风土，难道真是天性能够承受吗？从前曾开辟三条小径，后来老去时当归宿于一龛佛堂。越溪亲手种下的竹子，想来已经青翠而密集了。三月二日，在北门骑马。新街像擦拭过一样洁净，经过时车马铃声响起，芍药和酴醿争相戴满枝头。十里之内的珠帘全都卷上去了，少城的风物很像扬州。上巳节前一天，按旧例到学射山万岁池。记述前往北郊的道路。先前道路有三尺深，惊起的尘土被马蹄踏开。新涨的水忽然明亮起来，映入多病的眼睛。好风仿佛端来一杯应时的酒；青黄相间的麦田平平地延伸，疏密相间的桤树林整整齐齐地迎面而来。出游的骑兵不知究竟有多少，十里长堤转来一阵轻雷般的马蹄声。上巳日，在万岁池上呈给提刑程咏之。春意浓厚，酒意温暖，红色的烟霭弥漫；水势上涨，天空相接，平展的雪浪缓缓而来。绿岸上鸥鸟翻飞，像北渚的景色；红尘中骏马跃动，像西池一样。麦苗剪剪齐整，正好尝新磨的面；梅子成双成对，带着折下的枝条。试问它与长安水边的景色相比，只是没有饥饿的客人来题诗。新建景亭，提刑程咏之作诗，依照他的韵作诗二首。飞鸿衔着雏鸟徒然纷纷飞翔，我万里西游才开始认识真实的情形。不管吴地的霜色已悄悄侵上鬓发，还是要来观看蜀锦般的春花灿烂争春。倚着栏杆，一定会有掌管花事的仙女；即使秉烛夜游，也仍会留下主掌夜晚的神灵。来日观赏美景时同谁共度？故人新近作了座中宾客。小小的建筑姑且锄去杂草，荆棘荒芜，游人却错误地把它比作《召南》中的甘棠树旁。棠花边，雾鬓风鬟的女子满在酒席旁，穿云衣、执月扇，香气灿烂。吟诗的纸笺烦劳索取诗句，淋漓的醉墨自然写成行。迟迟不能作答，我已经衰老了。整日冥思苦索，也只是徒然像织女七襄那样来回思索。在锦亭点烛观看海棠。银烛光中，万朵花像绮霞一样沉醉，红花堆满上空，月亮已经西斜。从今以后，这里的美景胜过西园之夜，把锦官城里的花全都压倒了。宝相花。谁把柔软的枝条夹在台阶旁栽下？压弯枝条的万朵花一时开放。为了你，我也要写诗把它收拾下来，题作《西楼锦被堆》。三月二十三日，在海云摸石。在劝耕亭上，来来往往已经多次。四海漂泊如浮萍，我是一个年老多病的人。杂乱地插种山茶，仍像昨日的梦；重新寻找池边的石头，春天已经将尽。惊心于岁月像东流之水，眼前的人情不过一阵尘土喧嚣。幸赖有贻牟【疑为谷物名】，可以吃饱饭；路上遇到田畯，且让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四月十日出郊。南风催促着，直到天明都在忙着收割。云卷雨收，一川清凉。上涨的江水浩浩荡荡，悄无声息地呈现成熟的绿色；麦子飒飒作响，仿佛有意染黄。官吏兵卒远远地隔开时日，我任马信步走到田园佳处，忽然思念故乡。邻家的老人相隔万里也应当思念我，春末不能回去和他们一同插秧。纳凉。雨水洗过初秋，夜气清爽。憔悴的肌肤没有汗，葛衣显得轻薄。画檐分隔月光，月影落向西墙；络纬飞来，在庭院树上鸣叫。独自登上西楼。竹影中的阳光停留着，微微的暑气里松风生起。早秋闲来寻找来时的道路，独自倚在寂静的楼中。衰老的景况驱赶着双轮车，思乡之心却要牵动万头牛。相伴着坐在树上，连脚下也仿佛浮着云。清晨到三井观。

译道路一转，市声远去，古城东面宽阔闲静。刚从红尘中来，忽然进入苍烟丛中。木槿花心倾斜，浓露中的芋叶翻动，微风和秋阳都很淡。篱笆间还留着暑气，不必去驱除。乡野老人睡醒起来，太阳已经很高，头发蓬乱如草。官身骑着官马，您应该会笑我老态龙钟。清晨起床。狡猾的老鼠沿着铃索窥伺，饥饿的乌鸦啄着井栏；秋夜将尽，我仍未眠，多病之中清晨的屏风透着寒意。唉，它有什么可奇怪的？罢了罢了，我自己已经衰惫。牙门上朝阳升起，箫鼓声报告平安。在舫斋晚间休息。心念一起便生出万般牵累，外境一生便引起千劫忙乱，谁能同我在油幕中保持清静？只有独自面对篆香的烟气悠长。有尽的天魔之力，敌不过无穷的海印光明。雨后弯月升起，尘世本来就是清凉的。秋雨放晴后，在静胜堂席上。一笑之间，只见雁和野鸭纷纷来往。埋在文书堆里吟咏秋日晴光，心像落絮沾泥那样懒散，身体却像飞泉冲击岩石那样忙碌。雨后蹲鸱先于稻子成熟，霜前浮蚁争相散发枨香。天涯的时令景物遮住了愁苦的眼睛，姑且随着乡俗进入乡中。新凉之夜坐着。官吏退去后焚香，百般忧虑都空了，静静听虫声穿过帘栊。江头一尺高的稻花沾着雨，窗外三更时分蕉叶送来风。日日老态增添在明镜之中，家家凉意进入短檠灯下。灯火中读书是我一生的事业，如今眼睛雪白昏花，怎奈还是这个老翁。秋天将尽，四境的雨已经下得很大。晚上坐在筹边楼，正商议祈求放晴。楼下忽然有东界几十名农民来申诉，说：“山田反而需要下雨，必须请长吏致祷。”我感动于此而作诗。年末羁旅中的情怀有所思念，入秋以来病弱的身体最先知道季节变化。镜中的公案生涯已经甘愿老去，纸上的功课也不必忌讳自己愚痴。听说西堰江水涨得很急，东山还说雨来得迟。锦城有多少快乐的事情，我却因忧旱忧涝而愁眉紧锁。夜坐西楼。尘世使胸怀疲惫，怎样才能宽解？屋旁蛙声不断，也处在做官的环境中。岩桂没有香气，秋天于是将晚；江鲈已有约定，年岁将要寒冷。文书散乱，嘲笑自己的痴拙到了极点；灯火凄清，谈话直到夜深。病倦使全身筋骨都不像自己，只是想念禅板和蒲团。立秋月夜。新凉已经进入席纹，更驱散残余的暑湿以避开炉火的熏热。穿过云层的竹间月色时时可见，莎草间咽露的秋虫在院院都听得到。稍稍欣喜雪山没有设置斥候，只是担心烟雾中的驿站送来调动文书。出仕还是退隐暂且交给蘧蘧之梦，明早醒来仍要亲近雁鸭成群的公务场面。在前堂观月。伸开两腿坐在绳床上，正自豪地遨游远方，哪里还有闲暇续写《离骚》？万竿竹子萧瑟森然，秋天更显清瘦；两株楠树高大突兀，夜里显得更加高耸。东郭风声喧响，三更时市声未息；西城石浪汹涌，两江涛声如雷。色相尘境和声音世界都如实显现，本来就没有什么禅可逃，也不必逃避。怀念石湖旧日的隐居处。浩荡水面上的沙鸥早已厌倦飞翔，衰败马厩中的老马也禁不起缰绳束缚。做官之中风月景色常常白白错过，梦里有时暂归关山。橘社十年，霜已将橘子催得饱满；鲈鱼江中一场雨后，水应当肥美。冷云压到地面，池塘蒲草已晚，谁为我披上蓑衣，暖暖地坐在钓鱼的石矶上？太平瑞圣花。雪外可以攀摸参天的山岭，烟中可以洗濯锦江洲渚。文杏花蕊密密簇聚，高高结成防云般的花球。百代以来的美好名称更加厚重，三次登临所带来的祥瑞之气浮动。挽留春天一同住到夏日，看着太阳向西流转。无题。听说明天要送别旧日的官员，无情的更鼓声中夜将尽。此生再见面要等到哪一天？忍住眼泪，必须仔细看你最后一眼。晁子西寄来诗作谢酒，说自己家中屡有亡故之人，词意非常悲伤；我依照他的韵作诗来宽解他，并且把建茶一同寄去。我读晁子西的诗，十句话中有九句令人感慨悲伤。长河日夜流逝，徒然使鬓发苍白。您家传承的是出世之学，认为万物无生也无亡。乡里人说佛法的幢旗已经树立起来了，为什么又像枯木一样僵直？生灭之事不值得一笑吗？古来人们共同走向坟墓。难道只是捏造眼前的虚华，便能解除遮蔽海印光明的翳障吗？我的酒惭愧太过淡薄，不能温暖您的愁肠。再用春风般的芽茶，一煮便使万般忧虑忘却。倘若智慧之刀还没有割断烦恼，恐怕还要掀开禅床。锦里有迎接您的朋友，我谨慎避开舍盖堂。忽然听到足音跫然，幸好旧日情意仍长久。嘈杂的耳朵也想洗涤一番，等待您来到凤鸣冈。早衰而不能入睡。官事拘束缠绕，像耕田劳作一样辛苦，回来晚了，心情茫然。按摩身体也不能合于本心，样样都不像我。整夜翻来覆去，像远年一位老人披衣而坐，只是呆坐着。孩子们得到枕头便能睡得香甜。人生本来就是华胥国的过客，不要再向迷路处挥鞭赶路。晚间漫步宣华旧苑。高大的树木像山一样，坐落在废苑西边；古老的沟渠水流稀疏，在池中静静作响。吏卒发出窸窣声，轮番值更之后，楼阁仍然高耸。天将昏暗时，有露水清冷，萤火还照着草；没有风，惊起的鸟雀各自迁到枝头。归来后还要了结尘世文书的债务，眼睛昏花，烛泪垂落。西楼秋日晚景。楼前处处长满深秋的苔藓。俯仰之间看北斗璇杓，暑气又将残尽，已经随着梁上燕子离去；小春时节应当为海棠而来。客愁在天涯，诗作无所寄托；官府文案像山一样堆积，睡意却有了媒介。晴日照满窗户，野鸭散开，巴地儿童来拨弄鸭炉灰。明日分弓亭检阅军队，再用西楼诗韵。眼看白露降临，恐怕会长满苍苔；岁月飞快流逝，头颅屡屡回转。老去读书随读随忘，醉中得句却仿佛飞来。半夜听到鸡鸣仍能起舞，西郊射雉也不必借助媒介。自笑形体支离，只能姑且如此；丹心本来还没有完全冷却。丁酉年重阳节，在药市呈给座中宾客。【我在南、北、西三方都走过万里，每逢重阳，都作一阕《水调》。燕山的开头说“万里汉家使”，桂林的开头说“万里汉都防”，成都的开头说“万里桥边客”。今年实在厌倦远游，不再和作前面的曲子，于是作这首诗来自我取笑。】不要面对登高临远而怨恨落日，只因羁旅做官阻碍了归期。近年来厌烦端起三边的酒，这次去后也不要再吟诵万里之诗。乌帽不辞斜戴在短发上，黄花终究比不上东篱之景。若不是同席诸君挥笔有力，谁能理解西风中楚客的悲哀。在庆节，于大慈寺饮茶饮酒。霜光催促天明，五色云霞鲜明，万国共同欢呼，天地同庆。淡淡的暖红色中，旗帜转动，太阳浮在苍白的瓦色之上；收起烟霭，举杯享受圣明。千秋节击鼓迎接冬天，祝愿五谷大丰收。忽然想起曾捧着酒杯供奉玉座，不知自己如今身在雪山边。冬至日，在天庆观朝拜；云淡日丽，遥想郊外祭天大礼礼成，作欢喜口号诗。渐渐吹来的霜风，吹不满旗帜。紫烟黄气，捧着清晨的阳光。五更时贯索星隐去光芒，万里之外钩陈星列阵，到了收起仪仗的时候。滞留周南，已经没有旧日的政事；宣扬汉德，作下新的诗篇。丰年之中四海百姓都能温饱，愿把这片欢心奉祝玉杯长寿。十一月十日，在海云观赏山茶。门巷中欢呼，十里村庄都充满声息；腊月之前的风物已经显出春意。两年来在池边走过的地方，万里天边仍有未离去的人。客居者的鬓发与花朵一样都已到岁暮，妆容的光彩和酒的颜色姑且还保持着新鲜。海云桥下溪水如镜，不要把冠帽衣巾映照在道路尘土中。海云返回，在城北原检阅骁骑；当时吐蕃人不时出没于大渡河上。古道上风沙卷起傍晚的烟霭，小江烟雾般的浪涛皱起春日水纹。上天对麦田仍吝惜降雪，人对着梅梢也大大缺少诗兴。忽然勒住青黑色骏马，马飞驰如脱兔；白羽箭离弦，像寒鸱长啸。牙门列校全都剽悍锐利，把檄文送给河边的秃发部族知晓。

译在合江亭隔江望见瑶林庄的梅花盛开，过江去探访，在马上吟成此诗。哪里有春天来得早？稀疏的篱笆隔着湍急的水流，竹林间烟雪遥远。马上闻到晚梅的寒香，叫来渡船姑且相寻。沿着屋檐巡视，才得以仔细观看，深知其中含着微雨的意味。还不许日光把它烘干凋残。新近做官时，梅庄移栽了几十株大梅树，将它们环绕栽种。腊月之前催促着呼唤主人，树林中的梅花神把玉树般的梅花飞送而来，不因尘世的离隔而改变。西湖惭对林逋这样的处士，飘零在东阁，像诗人一样。一天午梦中空花破碎，满地春愁随着月影更新。打扫干净宣华旧苑的蒺藜杂草小径，来年还有谁记得石湖水滨？丁酉年正月二日，按东郊旧例出游。椒盘中的隔夜酒还没有完全醒，纷纷扰扰地骑着金鞍追随彩车。一犁春雨过处麦苗都变绿，千缕柳烟何时才能转青？客愁从旧年连到新年，归路上长亭夹着短亭。万里之外的松楸墓地前双泪落下，面对风中飘零，怎能不承认自己的漂泊？二月二十七日，病后才开始能够扶头起身。重重帷幕和帘子，苦苦地遮住视线。黄昏占问栖息的雀，清晨占问乌鸦。对着残灯煎药，看着自己已经衰老。细雨中斑鸠鸣叫，花事已经全部过去。心因为早衰，本来就已经化作白发；即使从未生病，也早已先行衰老。更要防备厉鬼相互唱和，从今以后山林才是我的归宿。病中听说西园新花已经茂盛，竹径也都修成，而海棠还没有凋谢。梅坞桃径，砍竹才三十天，我高卧其中，确实音信稀疏。春天虽然与疾病没有关系，雨却不要把花轻易摧残。只应恍恍惚惚随着梦离去，何必对着空纸发出“咄咄”的叹息？很听说蜀锦般的海棠还在等待，去年今天已经下雪如同那样。枕上。一整个春天枕卧，仿佛隔夜宿醉；直到天明裹着三床被子，仍然凄清。残更未尽乌鸦先起，空帷帐无声，老鼠自己惊动。久病厌烦听铜鼎沸腾的声音，不眠时只盼纸窗发亮。衰败困顿岂是成就功名的器具？只好在煎药炉边度过此生。初次下地行走。今天扶着头勉强插上冠簪，像百战酣战后收拾余烬；长腿支撑着身体，像瘦弱的鹤；迎着风丧失气力，像枯槁的楠木。客人来时懒得擦拭残涕，老去以后一定同弥勒佛龛一样安坐；哪里还容得下过去的习气？任凭花雨纷纷飘落。在密室中疲惫地坐着。这样的头颅，不必再振作自矜，只寻找曲几和枯藤来依靠。余生不值得一弹指，难道还要谈什么三折肱的经验？哪里有炼丹房痴等炉火？哪一家筹室勉强传灯？我本来只是识字的农夫，今年仍然增加了百般不能。春末初次走出西楼。试着倚着枯藤，仿佛要踏云而行。在堂阶上缓慢走了几步，小心地徘徊。忽然遇到岩桂新抽的叶子，屈指一算，竟睡过了整个春天。春末卧病，按旧例应做的事情全都荒废了。听说西门种的柳树已经长成，而燕宫的海棠也已经开得灿烂。轩窗深邃幽静，像禅房一样。整日空明，香烟袅袅而断。诗债没有边际，春天已经老去；睡魔早有约定，白昼刚刚变长。市桥烟雨中，是应官所种的柳树；荒苑池台旁，自然有海棠。游骑踏歌而行，不要笑我。遨头【游春领队者】六处交结，已经像龟一样藏起来了。病愈初次见到宾客僚属时，上疏请求任祠禄官，尚未得到答复。勉强穿戴冠服，像让猿猴穿衣一样；因病偷得闲暇，稍稍能够自如。时常有美好的情怀，夸说自己偶尔得到诗句，几乎没有无情的话，却害怕回信。边城早早关闭城门，很少传来箭声；村巷春游，也还没有扛起锄头。趁着这样的美好时辰，公事又少，倘蒙天恩允许，就赋诗归去吧。陆务观说：“初春雨水很多，最近才放晴。碧鸡坊的海棠完全赶不上去年。” 春日渐长，风气温暖，海棠显出十分的容色，像醉中的春妆。上天已经允许放晴，就让它好好开放吧。把这话说给鸣鸠听，任凭它忙个不停。传来的消息说：是从碧鸡坊里来的人说的。今年的花比以前少。笙簧冷落，游春的领队又生病了；不唱《梁州》，也打不开游乐的场面。清明日试烧新火，作《牡丹防》【蜀人把洛阳的千叶牡丹种称为京花，单叶牡丹称为川花】。再次钻取巴地的火种，我仍然漂泊在外、离开故国，年深日久，客路遥远。哪里能让青烟穿过宫中的柳树？姑且用银烛照着京花。香鬟半醉，斜垂的花枝使重病的眼睛更加昏暗。瘴雾遮住锦绣之地，绣天般的春色不能消散，任凭檐雨卷起泥沙。三月十九日夜里极其寒冷。是谁拘留着残余的寒气，不让春深时仍然温暖？地炉只剩灰烬。乡思忽然在灯前涌动，夜雨先从竹林里传来。鶗鴂的叫声已经像黄莺百般啭鸣，酴醿花哪里能有千堆白雪？调和糜粥、煎煮药物，东风已经衰老，惭愧只有茶瓯和酒杯相伴。垂丝海棠。春天的造化把叶叶丝丝都安排好了，它怕日光、嫌风吹，自己不能支撑。清晨对着镜子是为谁梳妆？还没有来得及染上沁人的颜色，仍然带着泪痕般的胭脂。在浣花溪戏题争夺标旗的人。在水上凌波只是一场游戏，却把性命也舍弃了。得失何曾比较过轻重？蜗牛角上的虚名，人们尚且贪爱；锦标哪里值得得到？真可笑那些争夺它的人。鹿鸣宴。岷山、峨眉山凝聚灵秀，蜀地多有珍才。座上的儒学前辈更加超群，墨池之学不必担心经书被用来盖坛；琴台上又会有凌云的辞赋。文章只是小技，姑且用来求取俸禄；道学的初心，是准备辅佐君王。富贵功名如今刚刚起步，愿看你们考察古道，建立高大功勋。陆务观作《春愁曲》，悲伤至极，我作诗反驳它。东风本来就是主持繁华的主人，天地原本没有安置愁苦的地方。诗人多事，招惹闲情，闭门自己制造出如此多的愁绪。病中的老翁已经衰老，却又痴又顽。面对春风一笑，春天没有边际；夜里酒糟床鸣响，像落泉一样。一杯酒正好可以同人相互关涉。种竹后题写《爱山亭》。打扫宣华舍，这位竹君在烟中月下，绿色从尘土中生长出来。来年竹叶间清风充满时，不要忘记今年借宅给你的人。题写锦亭。亲手开辟花径，花朵织成锦绣的花窠。浩荡春风中，带着酒乘兴而来。往年的游人应当会笑：甘棠终究少，海棠却多。石湖诗集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 石湖诗集卷十八 宋代范成大撰写 初次从太城出发，留诗告别田父【西蜀夏季久旱，出发前几天，接连遇到两位老人，他们都说：“今年又是丰收年了。”】秋天的禾苗到五月还没有下土，行人将要出发，心中更加愁苦。路上遇到田间老人，听到好消息；他们争相说，昨夜以来下了三尺深的雨。行人虽然要离去，也不禁舒展眉头；老人们都好好住下，不必彼此思念。水渠水势浩荡，声响传遍原野；今年社日，大家一定能吃饱喝醉，杀鸡宰猪庆祝。进入崇宁境内 在桑间住了三夜，尚且还会回头。何况在这里游历三年，如濯锦江上的游赏，匆匆而过。还记得在郫筒饮酒的地方，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彭州。怀古亭【在永康离堆之上。离堆把岷江水分出一支，灌溉彭州、蜀地；支流经过郫县，流入府江。】早晨写好故人的信，想寄给他，却找不到传信的双鲤，连鸿雁也没有。只好把信托付给离堆江水，希望它能从郫县流到成都。离堆行【沿江两岸山崖中间断开，相传秦代李太守开凿此处来分引江水；又传说李太守把孽龙锁在潭中，如今潭上有伏龙观。蜀地干旱、支江水枯竭时，便派官员前来祭祀，堵住都江水使本地得到水源，称为“摄水”，无不应验。民间祭祀酬神，每年大多要杀羊四五万只。】残山上的嶙峋怪石，像两只老虎卧着；斧凿痕迹布满鳞片般的岩面，凿穿深潭，水流油油而来，谁也不敢在这里吐唾沫。下面有猛龙盘伏，自从用铁锁锁住它，水流便分注到石门。西州的稻田像黄云一样广阔，杀羊五万只，大规模举行春秋社祭，在苍烟缭绕的山根擂鼓。我从前任劝农使，每年都来疏导西江水。成都的火米不论价钱多少，丝竹歌管相随，去看蚕市。来到门前，恭敬地斟酒祭奠；用椒浆桂酒，去掉腥膻荤食。妄想说一句话，神灵哪里听得见？只愿神灵爱惜羊，就像爱惜人一样。崇德庙【李太守享受祭祀的庙宇。】雪山南面的风融化雪水，化作岷江江水流来，不知这次新涨了多少水位【离堆石壁旧有水位刻记，用来记录涨水，以此占验年成；一画为一则。】只觉得楼前水声奔腾如万雷轰鸣。上天让这江水流入中原，两山退避，分开道路让它通过。我家乡的长江流到入海处，却在发源之地传杯饮酒。人生能有几次办这样的远行？远游到这种程度，神灵也应当笑我。向东归去的短桨船昨天已经备好，明天就要开船，擂鼓催行。滩水平缓，放舟顺流，一日可行千里；梦中已经看见雪堆般的鲙鱼鲈鱼。系舟在丹枫下回头一看，玉垒山上的浮云如今在哪里呢？戏题索桥 竹席织得平整而均匀，铺在上面；绳索横排，勉强架在空中。染布的人把布匹高高晒起，猎户在远处张开捕鸟的网。桥面薄薄的，难以承受雨水；摇摇翻翻的，也经不起风吹。什么时候能带着蜀地客人向东而下，去看那垂虹般的索桥呢？青城山隆庆建福宫【宫观旧名丈人观，我替它向朝廷请赐，才赐今名。入山前几天，诏书从行在传来，我便设醮祈祷，祝愿圣人长寿。】皇帝的墨诏从东方传来，驿站急速传递。玉石般的题额和金榜，照耀着山川。祥瑞在圣明时代开启，正逢千秋节。声响震动仙都，传遍九重天。云气触石涌起，掩埋了紫色的山径；金色的流光、飞动的火焰，照亮苍翠的山巅。大概只有眉毛斑白的老宅老人村客人，才会长久记住新宫获赐名称的这一年【老宅就是老人村，旧名为潦泽，疑心是传写错误；我替它改了这个名字。】再次题写青城山 万里澄清的游历，我没有闲暇慵懒。换下双旌，只带一根竹杖；从井络来，直走西路，到达江源的第一座山峰。天下难得清闲的人，只有我最为安逸；山中的美好气象，也因人到来而更加浓郁。试着把诗刻在岩前的石头上，留给后世，让苔藓的斑痕一层层覆盖。玉华楼夜间设醮【青城观殿前有一座高楼，建筑瑰丽。初夜时，有火炬从殿后的山峰上出现；道士说几年前曾出现过一次，不久便像被风吹灭了。等到同行的各位官员到来，却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我默默祈祷说：“这盏灯如果果真是为我而来，就应当再次明亮，让众人共同观看。”话刚说完，火炬果然又出现了。】丈人峰前，群山环绕其中，仿佛有五座城、十二座楼。玉华仙宫，居于最高处。紫云浩荡弥漫，千根柱子浮在云中。八面刚风吹来，寒气飕飕。神灵安坐宴饮，历经三千秋。神仙踏着符箓飞行，在元洲嬉游。低头俯视浊世，为人生如蜉蝣般短暂而悲伤。桂旗高高飘扬，幽淡地停息片刻。知道我从万里之外来，便遥遥与我相投。暗中的蝉声奏起音乐，玉磬锵然作响。浮黎天上的空歌声，在清夜中格外激越。参旗星如彩虹，忽然从天而降。化作神灯，照亮幽暗的山岩。火铃洞中一片赤红，凌空飘游。是谁遮蔽了它，使它黯然收敛？我祈祷它便重新燃起，为我停留。半生被尘世束缚，像鹰被缚在臂鞲中。难道我真有仙骨，能与浮丘公并肩？山中的精灵发出光芒，洗去羁旅的忧愁。迷途尚未走远，又有什么可责怪的？笙箫声升入云中，神灵正要遨游。神灵向我作揖，邀请我随行，驾着白色虬龙。上清宫【从青城山登山而上，这里就是所谓的最高峰。】经过井宿、扪参，游兴还没有尽；到了丹梯相通之处，又继续攀登。蜀道被一片云气笼罩，岷山群峰破碎，像千个梳成髻鬟的女子。但只觉得星辰低垂在地面上，不知道人间风雨正遍满天下。蜗牛两角般的争斗仍如梦一般，更何况还要说纷纷扰扰的触蛮之争。在最高峰眺望雪山 大面峰头，即使六月也寒冷；神灯收起之后，清晨的云彩斑斓。空中忽然涌起三座银色宫阙，原来那是西天的雪岭山。范氏庄园 夕阳下，尘土在郊外村落上空升腾；六六峰头，梦醒之后仍有余意。竹林的青色招呼人下马，深深的蝉声中藏着图书。青城县何子方使君的同年园池 沿着种满桤树的田埂、芋头垄，任意行走。薰风浩荡，不计路程。雨脚背向行人而去，我归向玉垒；江声随着马蹄，流入青城。今天走过五座桥，才知道这条新路；当年千佛寺，旧日名号仍点缀其中。在水光竹影里，共同一笑。请您赐我荷叶上的露水，洗濯蒙尘的帽缨。何同年书院【有一座很雅致的丹灶。】竹子的青色映入晚间的书帙，泉水声冲刷着嵌入山岩的根脚。试着走通丹灶的道路，应当能到老人村。江源县张季长正字的家，名为善颂堂【季长把先世收藏的图书全部拿出来，墙上有赵清献公任县令时留下的题名。这天吃新米，席中人都赞叹欢喜；夏初曾经大旱。】我走遍江源而来，一路追寻了不少名胜。薰风吹拂秀美肥沃的原野，到处都得到奇异的观赏。善颂堂有位优秀的人士，文章照耀着绢帛竹简。他怀抱图书，守护世代相传的家业；古锦包裹着玉轴。黄金装不满竹笼，但故国自有高大的乔木。酒很快如渑水般斟满，水陆珍馐迅速备齐。田头新谷刚刚上市，一顿饭的香气就充满屋子。回想起忧虑旱灾、祈求降雨的时候，哪里敢奢望这么快就能煮出美玉般的新米饭？抚摸墙间的题字，原来是遂州牧明府所题。山高江水长，千百世都照耀着受祭祀者。我来到琴坛坐下【琴坛在成都西园，是清献公弹琴宴坐的地方】，惭愧汗颜，不如前人的足迹。徒然剩下对烟霞山水的痴爱，却不敢说这是清献公独有的情怀。请允许我歌咏青城游踪，或许可以附入《耆旧录》。蜀州西湖【荷花正盛，水月登舟亭也已开放。湖阴亭外，另有白莲，尤其奇异。蜀中没有菱，到这里才第一次见到。】

译闲来随着水渠而行，偶然来到湖光之中；仍然叫来水月舟，径直渡过云锦般的水面。谁说我不会饮酒？我已经醉倒在荷花香气里。湖阴亭的玉人般的荷花，远远挺立在红妆之外。何必非要东阁的梅花，悠然之间自然生出诗思。惊风吹入正午暑气，水光竹影已有秋意。采菱还不满一捧，兴致却已经和莼菜鲈鱼相连。遥想今夜宿在新津，连魂梦也会清丽。新津道中 雨后的郊野清洁明净，村村都传来悦耳的声音。过夜的云映着竹色，清流沿着桤树的树阴奔走。曲折的池塘里擎着青色荷盖，新开的田畦里种着绿色的禾苗，像细针一样。江天空旷辽阔之处，连暑热的阳光也侵入不了。送客的人多情，难以开口说离别；车夫却无情，已经给车套好了车脂。平生漂泊，不知经历了多少？也少有像新津风雨之时这样令人难忘的。人们纷纷离合，害怕远游；远游又令人害怕，于是写下《登楼赋》。何必远望三千里？把西州望尽了，反而更加忧愁。雨后，蟆颐山的山色显露出来，玻璃江清澈，已经可以用来斟酒。绿色的荷叶和红色的荷花，香气四面合拢；我又进入芙蓉城中来了。中岩【距眉州一程，是诺讵罗尊者的道场。相传从前有位天台僧遇到病僧，给他一把木钥匙，说日后到了眉州中岩，敲击石笋就能再次相见，后来果然如此。如今三块巨石高耸如楼观，前面两座楼全是紫石，中间一座被藤萝覆盖。旁边有宝瓶峰，十分端正。半山有唤鱼潭，是慈姥龙居住的地方。世人传说雁荡山的大龙湫、小龙湫，也都是诺讵罗的道场。难道神仙化身游行，本来就没有固定处所吗？】赤色的岩石倚着高峻险危的山势，青翠的山岭森然陡削；山色浓郁，岚气厚重而稀疏，暑日的光线在其间显得微薄。我姑且寻找大士的居处，前去敲击洞门，求取木钥匙。两块紫玉般的岩石支撑着关隘，中间矗立着翠云般的帷幕。这里应当供养华藏海中的诸佛，归来坐在宝楼阁中。没有什么佛法可以向人展示，只看见雨中的花朵飘落。不知龙湫的胜景怎么样；鱼潭中夜深时又是怎样的快乐。群山环绕，来人寂静；天空一线，抬头便惊见。松树桂树间，白月的影子映入林谷。门前是六月的江水，尘世世界一片迷蒙。宝瓶峰有甘露，一滴便能洗去烦恼污浊。伸手仿佛可以摸到天，牵引北斗的斗柄，请让我为诸位斟一杯。在慈姥岩与送行客人饮酒告别，风雨突然大作，天气十分凉爽。诸位贤者用中岩诗的韵，各自写了饯行诗，纷纷铺开纸张。大家清饮了一整天。虽然没有丝竹管弦，情意兴味却很充足。山中神灵知道我厌倦尘土，唤起蛰伏的雷霆，在正午暑气中激战。松风无力，雨丝绵长，散作细密的雪尘般飞舞。岩前悬挂的水流如珠帘倾泻，怎么才能让它吹来，添满玉杯？诗写成了，酒也喝尽了，连肠子似乎都断了。不要再叫美人唱《渭城曲》。依陆务观《慈姥岩酌别二绝》的韵作诗 你送我十多天还不忍回去，可怜我面对萧索景象举起离别酒杯。我不妨再在中岩下住一夜，只怕到了老年余生，再也没有机会来了。明天确实要送人远行了，从此关山相隔；但旧日的情谊和道义不会磨灭。愿把书信寄在蜀江中的双鲤上，让流水一直送到吴城。依韵代刘文潜司业作答二绝 在平羌江上，回头时心中空空；到了慈姥岩前，一定要举杯。即使心肠像石头一样，什么都忘却了，也应当有风雨送来愁绪。月下走过回廊，唱着短歌。只有知音才能理解其中的深情；歌声在红窗内回荡，满含幽怨。如今我们分处两座愁城。《玻璃江》一首，戏仿陆务观创作 玻璃江头，春水深碧；分别时那潺潺的水流，到今天仍在流淌。只说相隔日久，容易排遣愁怀，却不知道相思反而更加苦了心。乌头尚且可以变白，我也可以离去；菖蒲花容易变青，你也容易找到我。人生如果终究不能免于离别，那还不如庸庸碌碌，做个没有知音的人。我和陆务观自圣政所分别以来，每次离别往往相隔五年；而且离合又常在六月，仿佛冥冥中自有定数。这次在中岩送别，直到流泪失声，因此留下这首诗赠给他。宦海中辗转流徙，几度沉浮？什么时候才能像鸡黍之交那样共居一丘？动不动就相隔五年，迟迟收不到远方的书信，常常在三伏天谈起羁旅的愁苦。后夜月亮升起时，苍天也该衰老了；泪水落在中岩，连流水也像停住不流。一句话彼此开解，仍然只能自行排遣。听说任命文书已经下来，赶快拿起刀头启程。万景楼【在汉嘉城中山上，登楼眺望，胜景绝佳，几乎是西州第一。我让画工画成图带回去。黄庭坚来游时，那里只有安乐园，还没有这座楼。】左边披着九顶山的云，右边送走大峨山的月。残山剩水不知有多少，一处处都在楼前呈现绝胜景色。玻璃江与濯锦江远远相通，我指挥着大渡河来朝拜汇流。各地水神都奉命向东流去，我也顺流呼唤短篷船。诗中没有杰出语句，愧对眼前风物；幸好有丹青传下这幅小图。又添上书法客倚栏远看的形象，使人与山川彼此映照生辉。龙弯的归路绕过乌尤山，云如栋梁、雨似帘幕，仿佛挽留行人。如果能把涪翁唤醒，请他题作“西南第一楼”。凌云九顶【就是大石佛所在之处。初次登山时，岩壁上全都凿刻着小佛，不知有多少；山前的佛头滩承受雅江冲击，最为艰险。】姑且学苏东坡载酒游山。万龛佛像迎着我直到峰头。江水摇撼九顶山，风雷从上空经过；云气抹过三峨山，山峰日夜浮动。古佛临江而坐，仿佛把水流全都镇住；行人认得道路，也都停步休息。在方丈室酣然睡过午觉，一笑之间，闲散的身心才真正获得自由。戏题方响洞【汉嘉广福院中的水洞发出清越的声响，却没人知道声音究竟从哪里来。旧名为丁东水，黄庭坚改为今名。他还题诗说：“古人把这里命名为丁东水，自古以来丁东声一直到今天。我把它改名为方响洞，要知道山水之间自有清音。”】隔着凡尘与冰涧，无法越过；众位真人轻轻漫步，壶中之月也在那里徘徊。玉佩含风，发出声响，何必还要把它听作宾铁之声呢？问月堂饮酒告别 灯火半明半暗，谈着悲伤辛酸。这种离情，知道以后更难排遣。四海宦游，聚少离多。一生的情事，足以包含悲欢。今夜鬓发上的银丝，不再那么黑了。酒量一直喝到天亮，胸中愁怀无数而稍稍宽解。醉梦中登上舟船，什么都记不得；只听见风雨之声，满江都是寒意。分别后寄题汉嘉月榭【陆务观所作。同年友人说，王子苍认为“万景”是嘉州的酒名，“湖亭”就是明月湖，湖在州治前。正在建造旗亭月榭，正对着大峨山，取李白“峨眉山月”的诗句命名。旁边有一座岩石，景致尤其优美。子苍想建楼，却没有完成。】退隐的官吏在幽静处筑居，诗兴也由此而生；同年友人珍惜离别，劝我多留一些时候。试着倒一杯万景酒和湖亭酒，来共同观看半轮江月下的秋色。江路虽然漫长，今夜仍能共享；空船姑且载酒归去吧。面对碧岩胜景，频频回头；有谁能为它再建一座小楼？经过燕渡，远望大峨山，只见有白气像层层楼阁，从丛云中拔地而起。群山围绕旷野，暑气使天色昏暗。大峨山的烟霭也缤纷变幻。玉色山峰忽然升起三千丈，大概是兜罗世界的云气吧。苏稽镇客舍 送客的人都回去了，只有我独自先行。是谁在竹林间建了这座小轩？滩声悲壮，夜蝉呜咽，一齐传入小窗，陪伴我不能入睡。

译峨眉县【县中出产符文布，妇女人人纺麻，一边行走一边纺织观看。农家在门口点燃蒿草，以香气迎接客人。】偏远乡村的人从未见识过旌旗仪仗，鸡犬欢叫，街巷都骚动起来。村中老妇聚集观看妇女边走边织布，乡野老人迎拜跪地。蒿草燃烧，泉水清澈；土地肥沃，稻谷抽芒很早。县城古老，树林幽深，槐树上的树瘿高大。乡里儒生郑重前来献颂，盛赞这里千百年来遭逢的盛事。初次进入大峨山 我对烟霞山水的痴爱已经深入骨髓，不需要医治。这一去真像要赴无边无际的仙境。曾经拜访上清宫，登临大面峰，又依照太白的诗意追问峨眉。山中的缘法，如今已经熟悉；世上的功名，自古就是痴妄。只管多画些图，回去挂在墙上；将来还想躺着游览这些山水。华岩寺 群峰聚集，像墙壁一样耸立；中间只有一线道路。攀着白云般的石梯，一顿饭的工夫已经登到半天。我本是紫芝曲中的人，却误落到青刍栈道；从前脱离新近的羁绊，恍惚间已经回到旧日景观。离开少城的花烟，面对大面的暑雪；从太白山以西而来，又走遍三峨。两腋生风，清泉在四山间轰鸣；这是今天走的第一程，不要叹息车夫轿夫疲倦。中峰【有普贤阁，背靠白崖峰，其余七十座山峰共同环绕。茂真尊者旧时的庵舍在峰下，旁边有一座最秀美的山峰，名叫呼应峰。孙思邈曾经往来此地，传说茂真与孙思邈常常一呼一应，所以得名。】登上高处，踏过险峰，俯身向下便是幽深山谷。仙人般的芳香胜过椒兰，美好的山峰高耸如旌旗。空濛的翠色本来不下雨，泄出的云气却自行滋润山林。夏日葛布衣服挺立有棱，疲惫的肌肤寒冷得像要起粟。白崖峰仿佛背负着天空，依傍金色佛界镇守苍山。众峰拱卫着中峰，二十八峰秀丽环绕重重楼阁。真人与尊者幽居其中，与松竹相接。若呼唤他们能够应答，就留下我试着餐食美玉吧。双溪【在白水寺前，两条溪流各自从一座山中流来，一同从桥下流出；向前进入树林数十步后，汇成一条水，回旋流向深潭。宝现溪的僧人说：“这里的景色还在庐山、三峡、雁荡、龙湫之上。”溪中旧时常有两颗石子相斗，阳光照入溪中时，常有五色光芒交相辉映。】冷风飒飒，吹得树叶低垂。洞穴深潭阻隔幽深，生出怪异奇景。碧玉般的两道涧水黑得看不见底。中间有两条玉龙相对飞舞，雷声轰鸣，雪浪翻卷，冲入林木深处，化作一条龙沉没在潭底。摩尼石斗过之后，四山空寂；不时有宝光从岩下发出。宝现溪【双溪合而为一，从岩洞流出后，散开成为这条溪。丛语三藏从西域归来，经过此溪，看见两颗石子相斗，取走其中一颗，如今收藏在黑水寺。石上有一只眼，形状端正而且通透到底，溪水因此得名。】彩绘般的沙滩光彩灿烂，曲尘般的水面粼粼闪动；朝阳相互映照，光景艳丽如孔雀和翠鸟。哪里还听得到“双溪”的名号？只看见细密的绉纱般水纹。神鱼不贪图食物，整天把身影印在潭底。跃动的珍珠本来就有眼睛，姑且和老法师一起嬉戏；收藏起来再传给别人，笑一笑，便落在第二位了。防心山【在白水寺后，从这里登上峰顶。】进山时为连夜的宿雨困窘，上山时却庆幸早晨雨过天晴。走半步便经历险处，转眼之间已经气喘吁吁。哪里只是膝盖触到防心山，简直已经头撞到地面。游人贪恋胜景，姑且吟诵《蜀道易》。大扶▯ 身体像鱼跃一样登上长竿，山路仿佛镜中相对照看。多亏山夫郑重扶我走过这人世险路，孤零零独行实在艰难。小扶▯ 吃饭时才走完大扶▯，面前又遇到狭窄小路，仍然崎岖临崖，破旧栈道危险得不可行。轿夫夹扶着我，像猿猴腾跃一般；平生行路的险难，已经经历得够多了。如今白发如雪，想来难以再变黑；却可怜山上的苔藓始终青翠。千古以来，▯▯挂在高树上。胡孙梯【峡谷山中有胡孙，想到我常常经过这里便发愁。】木梯一级级排列，带着泥水而湿滑；稍有不慎就会倾斜，只能依靠枯藜杖。这里是胡孙发愁的地方，我如今却仍然走过；幸好这里现在有了梯子。雷洞坪【七十二个洞都在道路旁边。大旱时祈祷，如果投香花不应验，就把大石头、死猪，或妇女穿坏的鞋投入洞中触动它，雷雨便会到来。】行人的魂魄震动，风声森然。两岸山崖奔涌着黑暗，令人忧惧太阴之气。不知道七十二洞在什么地方，只能侧着脚向下窥看深邃的云海。听说有神龙依佛而居，若触犯它，便须防备它召来雷雨。两川稻谷成熟，还需要好天气。我只是闲游，神龙不要惊扰我。八十四盘 高飞的鸿雁没有同伴，孤鹤独自飞翔。回头看尘世牢笼，不禁一笑。走过八十四道盘曲山路，新拄着一根手杖；万三千乘的旧日牙旗，已成往事。石梯碧绿而湿滑，云气在雨后升起；木叶斑斑染红，正值雪后放晴。告诉同行的人不要惆怅，人间所谓捷径，转过来往往更加险峻崎岖。婆罗坪 仙人圣者飞行的地方，这是他们的家路。遇到真正的仙境，只会惊讶赞叹。神农尝遍以外，到处都是灵药；天女散落之后，满是奇异花朵。山岚和雨气逼近衣服，寒冷如铁。用冰泉煮饭，饭硬得像沙子。峰头的一切都远非尘世，残缺的井栏间跳跃来去，笑看井底之蛙。思佛亭晓望 凛冽的刚风刺刮病眼。登临远望，岂止能消解片刻，简直可以隔断千般忧愁。天热时，雪山从青城外涌起；地面放晴，云气在瓦屋山头浩荡。他年向北方客人夸说此景，又到哪里去辨认苍茫的西州？千山万壑都应当寻遍；我的身体就是江湖上的不系之舟。光相寺 峰顶四季都像严冬，芬芳的花草却在春天自然融和，苔痕刚刚晒干。六月里，积雪压弯的树木仍保持旧日形势；千年风云，使万物为人布置出这片世界。太阳随着我一同运行，虚空中的浮生本来就有超脱之性。只是地上的人仍可怜而悲伤，像飘蓬一样。七宝岩【大峨山绝顶，白水寺已经在半山；从白水寺陡然上行到七宝岩，还有六十里。】天空像碧玉做的盆，下面覆盖着白玉盘，晶莹的光芒彼此照射。我独自处在天地之间，正面直视，眼睛都承受不住片刻，只好退后站着，暂且稍稍安定。只觉得大风浩浩，骨头和汗毛都森然发冷。神仙幽杳无踪，哪里还谈得上尘世？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两腋仿佛长出飞鸟的羽翼。同伴拉住我的衣服，问我还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稍微停防作诗而去，这样凭栏远望实在奇妙。淳熙四年六月二十七日，登上大峨山顶，山峰名叫胜峰。山中佛书认为这里是普贤大士居住的地方，接连几日光相大显，于是作诗记录实情。嘱托印老把诗刻下，作为山中的一重公案。

译胜峰高啊，直摩紫青天；白鹿引导我登上化城。住山的大士喜爱客人到来，兜罗布界缤纷铺陈，前来相迎。圆满的佛光明亮辉煌，倚云而立，灿烂如七宝庄严世界。一个光轮尚未稳定，另一个光轮又发出；其中出现墨色佛像，随心念而生。白毫光从大地升起，碧空中散布光烛，星象、天龙都为之惊动。夜神接受授记，也修持供养，以光照世；洞然明亮，仿佛千百盏灯直到清晨。银色世界混成一片白，咫尺之间也倏忽转寒；天色和原野忽开忽闭，惨淡变幻，令仙灵也忧愁。人们说六种神通将要大显，洗山的急雨便如盆倾泻。重重日轮，叠叠彩光，印在岩腹之上，既不是烟雾，也不是丹青。我和化人共同居住其中，镜子般的光芒迎面相照，彼此交相呈现。前山忽然涌起大圆相，日轮环绕月晕，浮在青天。林木泉水、花草树木全都被包含其中，这就叫作普光明。言语和佛法宝藏都无法尽情赞叹。北峰又有一座金桥横跨，众位慈悲者长久站立；佛事完成后，一尘不动。山势高危险峻，先前本来就没有什么法可宣说。试问有耳朵的人，怎样才能听见？我本是三生以来共同修行的愿行者，随缘一念，仍然彼此相应。这次行程姑且再印证自己的心地，衣中既有宝珠，何必向外营求？题诗说偈，作为公案，也让后来的人知道我曾经到过。神通和佛法必须加以辨别，任凭热碗中春雷般的声音轰鸣吧。到佛阁去，傍晚远望雪山，只见几十座山峰像融化的白银，在暑日阳光中闪耀。一块块苍然的山石，是九州大千世界生灭变化中更加悠远的存在。雪光正照着天空西角，日影长长浮在雨云之上。峰顶何曾知道六月炎热？想来尘世间已经过去三个秋天。佛眉间的白毫仿佛要挽留行人，横跨原野的金桥傍晚还没有收起。净光轩【白水寺。】眼前的浮华已经消尽，八扇窗都明亮起来。雨打竹林，风过泉水，演奏着玄妙的声音。如今我的身世究竟高到什么程度？北峰仿佛全都与我一起，平平地倚着栏杆。虎溪【在黑水寺前，虽然比不上双溪，也是佳胜之处。开山僧到这里时河水阻断，一只老虎蹲在前面，于是跨着它渡过乱流；如今在其上建成了桥。水流每年冲荡，桥便常常更新。】水本来无心，却自成浪波；船行经过，偶尔和石头相互摩擦。不必再问桥是否安稳，叫来老虎载我渡过去吧。白云峡【牛心寺。】双溪仿佛从银河流下，我想追寻源头，问一问仙人居所。飞溅的水流冲刷着竹轿，我回头望去，只见两岸山崖间露出一线天空。稀疏的暑雨使险梯湿滑，阵阵山风扶掖着高高的车驾。幽深的探寻如此险绝而奇异，不要笑韩愈自称登临太华山已很艰难。孙真人庵 不知哪一处是仙翁从前隐居的地方？青莲山险峻高绝，像蓬莱仙壶。云深还没有走到淘朱洞，细雨中先寻找炼药炉。涧下的草香，似乎可以拿来服食；林间的老虎伏着，姑且试着呼唤它。闲散之身已经能够承担砍柴挑水的生活，不知仙翁是否肯分给我半座山？龙门峡 两座碧山插入千丈高空，中间有一条玉石般的壕沟穿过岩门。瀑布悬挂如白布，不知有多少，纷纷落在岩石根部，飞溅成白色雨雾。美玉构成房室，云气形成关隘。龙王居住其中，即使盛夏也寒冷得不必说。敲击船桨更加深入，万一惊动龙王，雷声便会震破山岳。离开成都以后，故人送行，远至汉嘉；其中在分别后还继续远送、一直相伴到峨眉山上的，共有六人：范季申、郭中行、杨商卿、嗣勋、李良仲、谭德称。我即席写下这首诗，为分别作纪念。我本来住在林屋，因风吹送而来到锦城。锦城又有什么快乐？快乐在于有许多朋友相伴，不知不觉送我走了很远，也不计算路程。横越峨眉山巅，将要离去却仍有深厚情意。我的宗族兄弟大概是难得的贤弟，李、郭二位是人中的英杰；二杨有美好的文德，谭子资质纯粹清正。彼此相看，心意没有抵触；纵情畅谈，使满座宾客都觉得轻快。明天各自回头，云水之间彼此相连。我如今解下官印离去，马上就要扶藜杖耕作。凄凉地写下《别知赋》，慷慨地作《结客行》。日后相逢难道不好？只是道路遥远，恐怕会使旧盟失信。诸位贤者都非同寻常，骨相中自有功名。大厦覆盖群木，朝廷使万灵来朝。京畿大道平坦如磨石，愿我们同登仕途，系上绶带。道路旁有石湖水，谁能敲开柴门来访？如果梦中偶然相见，就秉烛听到夜深更残。听说威州各部羌人退去，知道边境事务已经安宁。少城的筹边楼已经开放，栏杆修葺也已完成。作诗寄给权制帅高子长。筹边楼上，美髯翁的红白胡须飞动；谈笑之间，已经说到西天的勃律，又说到玉蓬婆雪山之外。昨天分弓，踏着筵席起舞；舞罢，平野月光下横着长槊，诗也写成了，满袖都是清风。各位军校都能歌唱《破阵》，哪里还需要在琴中聆听？《平戎》【《破阵》《平戎》都有相关本事，高子长应当一笑领会。】石湖诗集卷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