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湖诗集卷三十三

译接连几夜大风，凌寒梅已经凋零殆尽，三绝。枝南枝北的白梅花才刚刚匀称开放，半夜狂风便把它们卷成尘土。春梦全没有三天美好，整整一个冬天忙坏了探梅的人。玉雪般的花纷纷飘落，卑贱得如同泥土。爱惜花朵，也还记得赏花的时候；赏花时不许轻易攀折，只允许家人戴上一枝。花开时总怕赏花太迟，花落时何曾告诉过我？人自多情，春天却不理会；只好强作笑颜，仍然写一首送春诗。唐懿仲诸公来访，在凌寒残梅下小饮二绝 春风一动，便是隔年约定的时节。再面对残花，举起一杯酒。稍等到烟月交融时再看，依稀还像花朵半开的时候。问人花径在什么地方？香玉般的花朵均匀铺展，却看不见泥土。不要怪山翁行走艰涩，实在再没有空处容下干枯的藜杖。云露堂前杏花 蜡红色的花朵开在枝头，粉红色如云映日；烟霭浓重，美丽得看不真切。浩荡的春光没有边际，怎么能把杏园的春色锁住呢？梦醒后作。年岁增加，血气衰减，服药频繁，饮食减少；身体状况实在难以言说，看看这颗头颅就可以知道了。忽然做了一个少年时的梦，娇憨地追逐孩子嬉戏；醒来后惘然若失，才知道形体已经衰老到这个地步。梦中观看河水，景象只像三岁时那样，这才明白梦境或许是真的，反而怀疑醒来才是虚妄。依陈融甫支盐年家见赠诗的韵作二首。范村像一座荒村，只有一个老人，白雪般的头发垂到衣领。高大的车子叩门而来，惊破了门前张网捕雀般的寂静。我安静地披衣出草屋迎客，只见客人的身姿如玉笋般秀整。短短的诗章虽然寂寞，却已经尝到了鼎中佳味的一点。归去的马车不能停留，我从早到晚都思念着归省父母。令尊凭一部经书传播声名，已经成就了家业。短灯下自有真正的快乐，尺璧难道就是最可贵的吗？年家有这样美好的孩子，使我欢喜得不能入睡。请在翰墨场上加鞭奋进，一跃而凌驾群空、远大高飞。听说石湖的海棠盛开，立即带着家人前去观赏。三首绝句。东风送来的花信正开到十分，我细心地流连，等待我来观赏。花开到极盛之后，风也不再吹动，连一片花瓣都没有落到苍苔上。家人扶我登上锦城的城头，在蜂蝶聚集之中尽情游赏。要报答春光，必须略微喝醉；就在红云洞里演奏《伊州》。低垂的花枝遮蔽着路，须防备小心地携杖而行；深浅不一的胭脂红花，层层叠叠多得像一万重。不必高高点燃银烛来照，暖云和阳光正烘托着浓浓的春意。寄题毛君先生的莲华峰庵。天台山高一万八千丈，莲华峰又在群峰之上。峰前搭起屋舍，屋檐几乎碰到山顶，只有幽居之人自己来往。你在湖海间云游了二十年，归来仍做住庵之人。满山的苦荬菜怎么吃也吃不完，环绕屋舍的长松就是四周的邻居。三千条丹诀充满云笈，往来之间只喜爱没有俗人交涉。清晨在石上焚起一炉香，此时天地仿佛都归于融合。我衰老无力供你砍柴拾薪，还能陪你在温暖的蒲团上坐坐。只愿我这根瘦竹杖与你的缘分没有断绝，或许还能把莲峰分给我一半。《石湖诗集》卷三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石湖诗集》卷三十四。宋范成大撰。赋（附）。《馆娃宫赋》（并序）。灵岩山寺，就是旧日吴国的馆娃宫。山上山下闲台别馆的遗迹，仿佛还可以考察。我从年轻时起就常到那里游览，感慨遗事而作此赋。西山南面水势汹涌，山势奔腾而深峻；那高峭凌空的山峰，仿佛强敌在前，忽而蹲伏如虎、盘曲如龙，半边紫色山崖平整如砥。探访馆娃宫的旧址，这里是逸王旧日游乐之处，也留有亡国的遗恨。唉，太奢侈了！拒绝贤臣伍子胥的忠告，听信伯嚭的邪说；暗中养成老虎般的后患，放纵处女使兔子逃脱。等到勾践卧薪尝胆的谋略成功，才惊见疽疮脓包已经溃裂。其实是自己招来祸患，并非上天有意降灾。当他含哀忍痛、拭泪饮血，严肃地把勇士安排在庭前，克制三年而报复越国，直到心愿满足才痛快一场。哪里想到当初志气英发，等到退守姑苏，却突然雌伏而彻底败坏。凭借过去的恩情乞求怜悯，甚至请求赦免臣下的罪过。到了这个时候，又是多么疲惫不堪啊！祸福本来没有固定的门径，为什么今天反而愚昧、昨天倒贤明呢？后世千年的讥笑责难，无不把罪过归于美人。固然是美色足以改变人，但其中或许仍有可以说明的道理。我曾经观察过这样的人：喜好大功而急于求成，厌弃已有所得而抛弃旧业；因会稽得意便自负，以为周鼎唾手可得；窥伺齐、楚而垂涎，斜眼看着陈、蔡而昂首自得。道路还很远却疾驰，气势已经衰竭仍要争斗；外部尚未安定，内部却先忧患。向东攻略却在西面失败，阻塞关河而使军队停顿，拆毁墙屋而招致寇盗。急忙回来巡视四境，却发现没有一个人能够守卫。这就像螳螂只想着捕蝉，却不知道黄雀正在后面谋算。然而凭借微小的军队横行四方，攻城没有坚固的城郭能够抵挡，作战也没有遇到阻碍，行动顺应时机、占尽便利，仿佛经过无人之境。可惜没有听闻大道，难怪沉溺逸乐而志意荒废。其后有防御的池沼，夜里有嫔妃侍寝；左手携着西施，右手抚着郑旦。十六名美人排列在前，都倾国倾城而放声歌唱。可叹浣纱的美女，竟独自系着国家的兴亡。荡漾龙舟嬉水，采摘香径春花；载着夕阳一同归来，手持游烛度过漫长夜晚。斟满价值千石的金钟，仿照旧日商纣王的酒池；歌唱吴地曲调，跳着楚地舞蹈，向君王献上万寿。惆怅星河容易翻转，庆幸来日还没有穷尽。铜壶铮铮发出悲鸣，急促的烽火一片森然闪耀。梧宫惨淡而生愁，践踏桐叶梦境中的不祥征兆。顷刻之间高陵变成深谷，把盛大华丽的景物丢在苍茫之中。所谓玉栏杆、铜水沟、朱帘椒房、照镜的楼轩、回响着鞋声的长廊，如今都隐没在烟草荒芜和露水蔓藤中，日暮时只见牛羊纷纷经过。更何况那些具有捧心般百媚、施过粉而残妆未褪的美人呢！如今云雨缭绕的高处，已成为仙人与圣人居住之所。砚池中浮着莼菜，琴台上松树高耸。古井的砖砌边缘封满青苔，洞穴深处留存着幽暗的香气。木鱼发出清越而凄厉的吼声，金磬隐约传来萧瑟之音。那些方外之人，像龟一样藏伏、像尺蠖一样屈曲，又哪里知道过去和将来？正当我枯坐参禅、束缚于戒律之中时，鸿雁的影子拂过座席，只见前山仿佛衔着一块巨石。《问天医赋》（并序）。我从小气血虚弱，常羡慕同伴中那些强壮的孩子。十四岁那年得了大病，几乎死去。到绍兴壬申年，又过去十三年了。疾病疼痛、疮疡瘙痒，没有一刻不存在。夏至前一天，我得了寒病，梦见拜访天医星；梦中问答清楚，只是不知道天医究竟是哪位神灵。查《晋书》，卷舌六星中有一颗叫天谗，主管巫医；孙氏《千金书》则根据日辰推算天医所在之处，是这个意思吗？都不能确定。即便如此，我的病从此难道真的会有所好转吗？于是记述这个梦，作《问天医赋》。吴山中一个清瘦、孤陋寡闻的人，家门常常关闭，天天与疾病相伴。岁次壬申，亢宿运行到黄昏；薄寒侵袭，睡眠不安，不知是醒是梦，景象纷乱离奇。神马披甲，从屋顶门上飞出，驱使风雷，谁也不知道它要去哪里。紫色城池、翠色楼台，千窗万牖；玉书闪耀光芒，天医宫中有一人，戴瑶玉冠、穿紫衣，像帝王、像至尊。众位真人环绕着他。我仰望思索：这就是天医吗？暗自庆幸听见他的名号，希望他治好我的病；于是迟疑着上前，再拜之后出来，仰头说道：‘我这个像虮虱一样卑微的臣下，心中有郁结不能宣泄，幸逢圣灵施展神力，乞求您怜悯，赐给我清明的恩德，听听我的苦衷。上天生养世人，世人多如沙尘，使他们成长、安乐、长寿，保全天性。唯独我疾病特别多，身体支离而蜷曲。黄帝、炎帝的医经所说四百种病，我已经历过一半，也经历过另一半。五天要拄一次杖，十天便要躺一次床席。病势初起成为疮疖，溃烂成为肿疬；游走则成为痹病顽疾，阻滞则成为痞塞；泛滥则成为洞泄，关节处则成为关格；躁动则喧嚣呼叫，安静时又神志错乱。营卫挟带寒气停留，运行于溪谷的温气横溢；寒温之邪侵袭皮毛，停留在络脉，滞留于三焦，郁积而显现在形色上。四肢蜷曲懒惰，湿邪侵淫于身体内部。’ 全身百骸、九窍，没有一处舒适。十位巫师轮流进来，三名医生交替诊视；探寻《金匮》的宝藏，防护玉函中的秘方。方书堆满几案，药物储藏在墙边；访问和缓、扁鹊以制定规范，请桐君、雷公来炮制药物。参照天泉左右运行的规律，按照君、臣、佐、使来排列药物职责。相互配合的药物彼此需要，互相畏惧、厌恶的药物彼此抵触。有参、术、芝、桂，有铅、汞、乳石；有果蔬的精华，有酒醴的液汁，有万年藤蔓，有千年琥珀。没有什么比鹿茸更能滋润养血，也没有什么比蜕落的骨骼更为涩滞。厌弃远期见效的中和之药，急求近期显效的猛烈药力。三建之药像火烧，五毒之药像螫刺；入口如苦茶，下咽像吞火。用燥烈刚猛之药使病邪发散，用酸苦之药使其涌吐、排泄。杵臼不停作响，铛鼎来不及洗涤。昏眩而药性酷烈，像猛烈交战、纵横攻击。外邪还未溃散，中气先已败倒；站久了便只能小步挪动，走久了便跛行；说话多了气机逆乱，躺得多了又惊惕不安。先寒冷时还没穿好皮衣，暑热时却穿着葛布席；为了避风而多次换衣，厌恶潮湿而把衣服折了又折。早晨想起身却休息三次，夜里将要诵读却要喘息九次。听见蚂蚁像听见牛叫，看见红色却误作碧色。胸中昏乱郁结，头顶沉重得像戴着石头。人活在世间，总要有居处和饮食；我因为疾病，连半步都像走在荆棘中。春日的红色酒浆，暑天的白玉般甜酒，青翠的瓜瓤，莲蓬中青色的莲子；梨汁流过肌肤般丰润，橘泉从缝隙中涌出。

译我想经过这些食物面前大口吃喝，黄媪却推着我避开席位。清冷空旷的洞穴，寂寥的清晨和霜降的夜晚；驾牛向西而上，骑鲸直到东方尽头；把寒月纳入半山，凭两腋驾驭罡风。我想提衣前往，却被皎洁的光辉挟持着退避。柔弱的柳树讥怪我过早衰老，长瘿的树木嘲笑我过于瘦弱；家人怠慢欺侮我，仆役使我烦劳困顿。混居之中，处处拥挤厌烦；亲近的人嘲弄我，疏远的人也嫌弃我，只有我自身独自受苦，无法忍受。人的许多疾病，都是自己招来、自己造成的，并不只有一种，大略有三类。第一类，心神根本泄漏机要，命门失去阻挡，神明消耗、精气散失，形体衰败、精神困苦；把温润的玉石抛给火，把甘美的饭食奉给猛虎，阴气迷惑阳气而化为蜮虫，风从山上吹落便成为蛊毒。像这样，是因隐秘的淫欲而得，称为‘伐性之斧’。第二类，没有什么比生离更令人忧愁，没有什么比死别更令人痛苦；哭泣却没有眼泪而精神受伤，叹息虽无声音而怨恨凝结；魂魄想要升腾却中途断绝，肝肠将因思念而断裂；孤独的愤懑成为丹心的灰烬，隐秘的忧愁成为青鬓上的白雪。像这样，是因感情过于专注而得，称为‘蠹心之孽’。第三类，深居幽僻之处，温暖闷热而幽暗，重重帷帐遮蔽，风和阳光都照不到；空虚得像长期系着的葫芦，衰弱得像生长在阴处的草，玉一般的身体柔弱脆薄，一动便容易感受风寒。像这样，是因贵游生活而得，称为‘和之灶’。这三类病都不是我自己造成的，却呻吟号叫、衰弱不堪，究竟是谁主管它们？是什么在作祟、是什么在侵袭，是什么在攻击、是什么在偷袭？它们从哪条道路来，从哪扇门进入？我又曾听说：造化是熔炉，人物是铸成的形象，天地大炉运转并无私心，任意施放其所藏；元阳之气可以称量，人接受其中，有的瘦弱、有的强健。因此有人天生多艰难，形体枯槁而德性丰厚，有人委顿懒惰，这都是命运，能怎么办呢？张良所以辟谷，司马相如所以闲居，士安披散头发，勉强乘车；希逸忧病不安，疾病与生俱来：实在是天造成的，不是人自己招来的罪过。臣下不才，大概也类似这样吧？土地所产的药物，方士医家所写的书，配合寒药与温药，偏僻、怪异、迂曲地求治，想凭人力胜过上天；可叹忧虑周密而功效微薄。我私下听说大神天医之王，包罗大地，调运阴阳，使死者复生、枯骨复还，转动天藏；揉合太和之气制成药剂，酌取沆瀣制成浆液，吹嘘碧落之气使精英发出，研磨朝霞以进献芳香；神火与元气相和，太阳如初升，星辰发光，使千亿人得度，奋飞到仙乡。请赐我一剂药，刮除膏肓之病，滋润枯槁、充实空虚，使瘦弱者丰润、僵硬者恢复；解脱我朽坏的骨骼，洗涤我腐败的肠胃，使胎仙居于身中以保全天真，凝聚虚白之气而发出光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砸碎鼎和炉，打破瓢并解开囊袋；脱离彭祖与殇子的生死境域，蜕去蝉一样的人鬼形场；不老不衰，归来到天帝身旁。这是我的愿望，却不敢奢望。话还没说完，抬头听见一声长叹，说：‘有这样的事吗？这就是你的忧虑。凡是你所苦恼的，都可以用道理推求；凡是你所求取的，我不会吝惜。病是你自己得到的，造化之理我知道；你穷究自己的根源，又何必求什么药呢？现在就借你的身体给你显示三种机理。’他倚着几案深思，又抚摸四方。你的身体只是一个土块，你的思绪却像火一样奔驰；你在床上甜睡，身体横陈如尸，梦魂又游到哪里？悲哭、啼叫、欢笑、嬉戏，忽然之间便死去。乌鸦、鹰、狐狸，活着时在哪里让你安居，死后又让你归往何处？形体随变化迁移，你难道还能固定不变吗？虚空没有依傍，你凭什么依托？它究竟是什么形状？是青色还是黄色，是一个还是多个，是短还是长？没有生病时是什么形状，生病以后是什么颜色？瘙痒、苦楚、酸痛、辛辣，谁在感觉，谁能辨识？我要远游了，你快回去。试着采用我的话，周遍地寻找你自己；如果找到了，就能解除痼疾、消释病痛。若找不到，也就罢了，我还能把你怎么样呢？他叩拜玉阶，退下归去。形体醒来，精神清明，汗水浸湿了寝衣。唉，真奇异啊！这究竟是真实还是欺骗？是邪事还是正事？直到今天我仍然怀疑。《望海亭赋》（并序）。会稽太守、参政魏公在卧龙山顶建造望海亭，率领属下作歌赋诗以庆祝落成，抄录后连同书信寄来，并且让我作赋。我恭敬地拾取其中余下的芬芳，拟作一篇赋寄托于将来，希望有一天能随杖履登上此亭；对于山川之神，我还算有旧交。赋文如下：诸侯的宾客中有一位从东方来、赞叹会稽游览之美的人说：‘美啊，壮丽啊，越地作为一个邦国真是如此！山环绕着它，湖连接着它，楼台亭观彼此相望；卧龙山背后高高崛起，丹青色彩的屋檐像鸟翼一样飞翔。登高俯临，四面眺望没有阻隔；平坦田野繁茂而嫩绿，高大的树木森然苍老；万壑流淌着春日水声，千岩映照着秋日景光。朝霞和暮霭，疏落而朦胧；眺望山河的旧墟，凭吊草木间残存的社祀。夏后氏时万国朝会之地，勾践百战的战场，兴亡的大概仍有遗迹保存。至于流觞曲水、泛舟赏雪的高人旧事，浣纱采莲的游女遗迹，溪山如画的景色，仿佛还可以辨认。访问故老询问往事，因昔日之事兴起感慨，这是游览的大概，也是如蓬莱仙境般观览所得。然而士人本来就多感，更何况面对景物而怀古、抚摸往事而凝聚情感，往往使人魂断意折，洒泪而歌，抒发不平。因此景色虽美，却还没有完全显示登临的胜境。至于那浩荡开阔、孤高独立、凌驾碧空、指挥沧海的气势，把忧愁抛入渺远之中，从空明处吸取清气，飘飘然有驾鳌跨鲸之意，没有什么能比得上新建的望海亭。试着登上这里眺望吧：平野已经尽头，遥遥看见东方极处；送走万道曲折汇注的水流，欣赏寒光迸射的海面。海水浸没大地轴心以上，摇荡得与天空同为一色；珍珠般的光辉处处闪耀，彩虹横跨天际。宇宙清旷令人畅快，却又惆怅百年人生逼仄。三星横在拂晓，万物全都寂静；太阳还未出浴，晨光已经先行激荡；波纹闪闪跃出金光，天空明亮而半边泛红；红色的太阳轮腾然而上，东方尽白。烟雾消散，尘埃飞扬；栖鸟振翅，俯视群物纷纷而起；把一笑寄托在遥远的景物上，使闲日长久。天色渐渐将晚，在孤山上送别斜阳，在沧海之滨等待美好月亮。上下沉沉，幽远得看不见边际；忽惊见玉龙般的月影破碎，银盘似的月亮在海面吞吐。忽然云开雾拥，把霜白月影献入庭院屋宇；夜色完全合拢，开始听见钟鼓。酒杯屡次送来而不推辞，诗将写成便起身舞蹈。又像潮水从海门涌出，万里海面一息相连；浮光细如一条线，浪头高达千尺。正当铁马般的潮水横冲溃决之时，忽然银山般的巨浪崩裂；水势平静，怒涛消散，水面平展如席。吴地的船、越地的桅杆飞驶入空碧之中。’

译这也是天下的壮伟景观，但仍没有完全达到视力所能穷尽的境界。燕乐悠扬，俗客不能相陪；神思清明，意念消融，于是徘徊流连。天风猛烈吹来，波涛开合；五彩祥云忽明忽暗，丹色宫殿、绛色楼台若隐若现。远望三座仙山并不遥远，仿佛因为魏公而飞来，于是招来漫无边际的胜游，降下仙车飘逸的轨迹，邀请紫霄中的神妙仙人，佐以玉斝中的清醴；殷勤歌唱鸾鸟、舞动凤凰，为仙人柏祝寿而祈求多福。恍惚间风雨全都散去，只惊见尘埃四处飞起；这才明白真灵并不隔绝，又哪里有三万里的弱水阻隔呢？唉，过去居住在这里的人很多，却从未有暇经营此处。等到山灵显现奇迹，在岩石幽闭处发现遗址，穷尽天然珍藏的精巧，超越尘世而向上升腾，极尽耳目所能接触的景观，终于幽深渺远而难以命名。可叹这种快乐没有穷尽，愿与后来者一同登临；睁大眼睛、荡涤胸怀，洗净尘世的衣冠。又怎能知道过去这里曾是苍烟白露、断蔓荒荆的地方呢？不过客人所能说的，才像从管中看见豹身的一斑；只有观览者自己得到体会，在凭栏处尽览绝景，心神凝定而又舒展，胸怀浩荡如飞翔的羽翰，然后才会知道这座亭子的仙意，也才明白凌空御风并不困难。主人惊然起身说：‘原来如此！我将亲自去观览。’ 《惜交赋》（并序）。屈原遭到子兰、子椒的诬陷以后，感伤楚国的风俗，朋友之道淡薄，结交开始困难，最终又轻易背弃，所以写下《惜交》一词。它说明知己难遇，故旧之人难以再次得到；令人动心忍性，徘徊而不能离去。君子读到它，可以由此更加看重道义相合的情谊。我既然具有这样的美好资质，过去却幽居而无人匹配。惆怅于美人的踪迹渺茫，于是奔走六方荒漠，周遍寻求。甲子年初春，正月初一我开始出游。把木兰编成车盖，举起杜蘅作为车旗。命令冻雨为我清理道路，告诫日月星辰照亮幽暗。担心四匹骊马渐渐疲软，又命令飞廉挟持车辕。飞上天河，奔驰追赶闪电，俯视幽都与玄丘。天地四方有许多奸邪，忽然我来到齐州。恍惚间精神解脱、双目明亮，喜悦于那人的美好修养。佩带交错相连的美玉，头戴光彩斑斓的高冠。群鸡野鸭纷纷飞散，黄鹄却庄严地翩跹。你拥有众多美德而自重，为什么偏偏独居而美丽？我担心相遇开始容易，最终离散却不难。于是呼唤百神询问，卜筮告诉我说吉利。我命令巫咸前去招请，托蹇修做媒。那人屈尊施予美好恩惠，命保介载我前往。牵着长袖约定说：‘年末时我将和你一同进去。’既已和他同穿一件衣服，出门又和他同乘一车。他送给我苍玉连环，我用独茧抽出的丝线回报。玉环曲折而不断，蚕丝盘绕而相连。东风习习而来，本来就是风，后来又下起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你走在前面，我在后面殿后；我安然歌唱，你翩翩起舞。到今天已经十年了，本来知道美丑、周而复始终会循环。你使我的德性敏锐而日益更新，却还没有改变最初的样子。修饰我的容貌，使它更加妩媚；可叹容色虽然仍未衰晚。嫉妒者离间并伤害交情，谗言互相附和而败坏法度。即使君子有石头般坚硬的心肠，也终究会被‘市有虎’的谣言所驱使。两人面对面屈膝交谈而笑，惨烈得仿佛中间横着利斧。我打扮妖冶，担心自己善于放纵；你脸色变红，说我在发怒。头发已经很短，怨恨却很长；车子坚固而道路艰难。困顿在半路上，仿佛被遗弃；我已经寡居，你也成了鳏夫。难道没有别的人吗？哪里还有像你这样爱好贤德的君子？即使万分之一地重新得到你，终究也比不上当时的缠绵。那一天像太阳被食，这一月又像月亮亏缺。万物不会永远剥落，确实总有重新盈满的时候。眼泪沿着睫毛交错流下，像孟津流动的冰凌。怎敢直说怨恨和思慕，只怕众人窥见你的心意。我放长声音悲吟，托付长风去邀请你。即使木石也一定会回头顾念，我愿与你到白头为期。倘若你曾经飞走而不顾我，可叹这份怨恨又归向谁呢？《荔枝赋》（并序）。绍兴丙子年夏天，有人从行都送来贡品中剩下的新荔枝。座中宾客赞叹不已，说这是穷山僻地从未有过的东西；于是叫人取酒再饮，弹琴助兴，并且为它作赋。当时我任新安掾。我听说南国以南，水势激荡、山脉盘曲，把各种美好集中在一种东西上，这是造化最难完成的功夫。荔枝以绛色薄绡为华服，包裹着鲜红的桃色内衣；果肉清澈如冰，晶莹润泽，玉粒般的果瓣圆圆相聚，蓬勃散发美妙香气。仙液在细微波纹中流动，驿使飞驰万里传送。它本应上供玉宸、金銮，却流落人间，仅有千仓中的一箪贡物。江南的病客，只能从愁眉之间寻找一点孤独的笑意；斥退蜂蜜的黄色甜腻，辞谢佛桑的红色干果；觉得龙眼太小，嘲笑葡萄的甘酸。借秋云般的巾帕盛它，用水晶盘进献，以烧春酒的浮醅相配，又伴着流水般清越的琴声。等到风月温柔明丽、星河还没有翻转，我一口荔枝分三次咽下，玉池中充满清寒，恍惚如醉梦轻轻飞舞。夹带着九天的风与翰，遥望涪江和闽岭，向八方挥手，声势如雷鼾。正当天地朦胧而略显昏暗时，忽然变得浩荡开阔。芳香宫殿与绣户高耸，玉声幽幽渐远；我款待荔枝仙人，仿佛是平生所欢，说请客人暂且留步。纷纷剥开青皮、破开红肉，从东方虚空招来杨玉环；驾着清空中的鸾鸟，访问长生旧曲。心中有千载遗憾，惆怅三山回旋的风；惊见南斗横斜，梧桐翠竹凌乱地铺满庭院，云海渺茫无边。《桂林中秋赋》（并序）。乾道癸巳年中秋，湘南楼的月色非常美。我病后初起，不能饮酒，客人又祈求下雨；我吃着蔬食，清静地独坐，默默数算这些年来九次遇到这个夜晚，都没有固定在同一个地方。乙酉年任职三馆，丙戌年与严子文游松江，约定来年再到那里。丁亥年又因事务匆忙奔赴阳羡，在罨画溪上遇到周子充。戊子年任括苍太守，己丑年因经筵在宫中值宿，庚寅年出使北方，停留在睢阳；辛卯年离开西掖，船泊在吴兴城门外。壬辰年才回到石湖，如今又越过山岭，感叹此生奔波劳碌。于是依次叙述这些事情作赋。

译独自在夜里登上湘南楼，汲取訾洲横陈的烟霭。绛色云霄的景色明丽，在苍山顶上涌起冰镜般的月亮。惆怅秋天的佳节，兼得这四样美景实在太难。何况我的一生漂泊，把住处寄托在八方的简陋旅舍。九次遇到秋天，九次迁徙，没有一根树枝可以安居。登上瀛洲饮水般痛饮，正值作噩年的年初。随即在垂虹水上夜宿，金碧色的水光仿佛浮映满天。终于等到再会的约期，却到底落空；转眼又到了罨画的苍茫水湾。戊子年以后镇守括苍，在楼栏边摘取少微星的意象。己丑年在玉堂值宿，听宫漏声清圆。又逢西风而向北远征，深夜听胡笳声呜咽。等到返旆满一个月，放船从苕霅归来。幸好旧年还能回到吴地，带着夕阳灌溉园圃。甘愿做一个土偶般的人，在雨中得到滋润，归隐一丘而安居。如今又飘荡到桂海，让月神望舒照临南方星次。探访往日农圃的旧梦，遥远的征途有三千里。月亮也随我走遍四方，不择地点都一样美丽。我想素娥是在嘲笑我吧，衰老的颜色玷污了年轻的红颜。【原文阙】回想从前所见的月亮，它明亮不动而超然。恰逢病后，闭门在阁中，摒弃高柱与哀弦。又因风而诉讼、因雨而忧闵，辞谢鼎食之家精美的菜肴。在寂静的清斋中相对叹息，惊讶足迹竟被关山阻隔。是谁主管把我这样驱逐奔波？难道不是因为我只是一个微末官员吗？哪里知道明年会在什么地方，只能含笑一笑而无眠。《楚辞》。《幽誓》。天风猛烈啊，山中树木变黄。岁月已晚啊，又早早降霜。老虎在山崖上长啸啊，石块飞落下来。山中的人啊，谁来忧虑我？已经装好车辕啊，挟持着车子前进。纷乱得无法继续啊，我不能停留在这里。神灵光明啊，赶快远行。赶紧驾车啊，远方游历。我向高处奔驰啊，雨水打湿车盖。我提起衣裳涉浅水啊，水渐渐浸湿玉佩。横行四方啊，却还没有走到尽头。泥泞深厚啊，我的车因此坏了。遥望那位君子啊，他在天的东南方。江水之后又是山啊，这条道路险峻。恍惚间似乎要遇见啊，忽然又看不见了。顷刻白昼昏暗啊，云气阴沉。前面的马啊，没有道路可走。停车驾车啊，又没有可以停留的地方。谁与我共同相伴啊，只有芳香之物。独自面对苍茫啊，忧愁苦闷。《愍游》。君为什么要远游呢？艰难行走，迷失道路，道路阻隔而遥远。早晨我渡过沧海啊，灵胥发怒，蛟龙撞击我的船。傍晚我略过太行啊，车轮辐条坠落，骖马缰绳断裂。攀援奇异的藤蔓，只能喘息片刻；白昼雷声震响，山峰仿佛裂开。四周无人，又遇风雨；神灵幽暗，替我愁苦断肠。君为什么要走向远方？把玉一般的身体弃置在荒草中，与魑魅争夺光明，与虎兕成群咆哮。君所居住的地方，社树苍然；横木为门之下，可以安然养老。归来吧，婆娑起舞；芳香充满厅堂，歌舞相伴；侍奉君子，祝愿长寿。和煦的风吹荡，酒面生起波纹；云和太阳同在社旁，月亮和星辰共同陪伴长夜。愿千秋年华长存，放下我的车盖，拴住我的马。悲哀没有比身在天涯更悲哀，快乐没有比回到家中更快乐。《交难》。有一位美人在岩穴深处，佩戴如璧的月亮和间杂如珠的星辰。岁月已经困穷，又没有圭币作礼；道路险绝而遥远，无法送达。田地是石田，长久饥饿，谁能和我一同耕种它呢？借给我玉佩吧，我将以微薄礼物相报；先送给我结缔之物和五两丝线。如果万一不能在这里相遇，就托长风寄托思念。长风没有边际，而我的媒人却缺少凤凰。把苹、若说成蒿艾，凤凰告诉我这是不祥。恐怕青女将要带来秋天，众芳很快就会凋零。采摘芳香的花朵和美玉般的花蕊，准备送给所思念的人。玉蕊沾满霜露，所思念的人却还不知道。《归将》。车子不能渡过河中央，太阳将要落下，心中愁情很多。你划着兰桨、驾着蕙木船，我愿借助你渡过水波。挖空的深谷用来捕鱼，巡视四周用来驱逐。骊龙飞跃而过，郊外的麒麟也离你而去。河水翻腾，迷失道路；黄色浑流怒涌，无法用木筏渡过。放眼八方惆怅远望，独自回顾，心中怀念这座都城。车右说自己病了，銮铃也不能奔驰。河水浩浩荡荡，不能渡过这条河是命运如此。《石湖诗集》卷三十四。跋。先人曾经对莘等人说：‘我从十四五岁开始作诗作文，年老以后更加专心。有人因我卧病，医生以劳心为由劝止我，我也确实不能不因政务而如此。谢之手编的作品，只编成一帙便放弃了。不肖的孤儿，哪里忍心说起这些呢！’我本应到九泉之下去侍奉先人，却一直不敢这样做，是因为先人的志愿还没有继承。诗文总共有一百三十卷，请杨先生诚斋作序，请龚编修芥隐校订，并刊刻在家中的寿栎堂。春秋霜露之时，追念先人的志向和心意，想起他所喜爱的事物，仿佛可以看见他的容貌，仿佛可以听见他的声音；或许可以借这些话来告诉我们的先人。嘉泰三年十二月初三日，莘兹谨慎题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