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湖诗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石湖诗集卷十九宋 范成大 撰犍为江楼河邉堵立看归篷，三老开头暮欲东。涨水稠滩连峡内，浅山浮石似湘中。无人驿路榛榛草，有客江楼浩浩风种落尘消少公事，賸裁新语寄诗筒【县令师永锡同年能诗】宣化道中瘦草萧疎，已似秋。盘陀山骨束江流，两崖若不顽如铁，争得狂澜拍岸休。将至叙州乱山满平野，涨水豪大川。仄径无辙迹，疎林有炊烟。山农旦烧畬，蛮贾暑荷毡。穷乡足荒怪，打鼓催我船。七夕至叙州，登锁江亭。山谷谪居时，屡登此亭，有诗四篇，敬用其韵。水口故城，丘垅平，新亭乃有縆铁横【旧戎州在对江山趾下，临马湖蛮江，路蛮自江出，必过城下，故寘锁以为限。今迁城过江，已失形胜，而犹于亭下锁江，特以拦税而已，非本防也】归艎击汰，若飞渡。一雨彻明，秋涨生。东楼锁江两重，客笔墨当代，俱诗鸣。我来但醉春碧酒，星桥脉脉向三更【郡醖旧名重碧，取杜子美东楼诗“重碧酤春酒”之句，余更其名春碧，语意便胜】江安道中【近泸州最险处，号张旗三滩。言张旗之顷，已过三滩，其湍急如此。泸戎之间，有渡泸亭。然不知孔明竟出何路？今锁江对岸废城下，临马湖，有韦臯纪功碑，岿然荒搸中，疑此或是古迹】秾緑连村，荔子丹。瘴云将雨，暗前湾。张旗且喜，三滩驶。叱驭曽惊，九折艰。泸水舟闻，迷古渡。马湖碑缺，伴荒山。威名功业，吾何有？无事飘飘，犯百蛮。泸州南定楼归艎东下，兴悠哉。小住危阑，把一杯。楼下沄沄，内江水。明朝同入大江来。题谭徳称扇【德称与杨商卿父子送余逺至泸之合江以扇求诗各为题一絶】蛮风吹雨，瘴江肥，短草荒山，鸟不飞。尽是泸南肠断句，如今分与故人归。题杨商卿扇君归，我去，两销魂。愁满千山，锁瘴云。后夜短檠，风雨暗，谁能相伴细论文？题杨子容扇双竹轩窓听读书，垂天云翼要抟扶。与君只作三年别，射防东来过石湖。谭徳称杨商卿父子送余自成都合江亭，相从至泸南合江县，始分袂。水行逾千里，作诗以别。合江亭前送我来，合江县里别我去。江流好合，人好乖。明日东西南北路，千里追随不忍归。一杯重把知何处？临岐心曲两茫然。但祝频书无别语。发合江数里寄杨商卿诸公临分满意说离愁，草草无言祗泪流。船尾竹林遮县市，故人犹自立沙头。过江津县睡熟不暇梢船西风扶橹似乗槎，水濶滩沉，浪不花。梦里竹间喧急雪，觉来船底滚鸣沙。恭州夜泊萆山硗确，强田畴村落熙然。粟豆秋，翠竹江村非锦里。青溪夜月，已渝州小楼髙下依盘石。弱缆西东战急流，入峡初程风物异。布裙跣妇总垂瘤。大热泊乐温有怀商卿徳称暑候秋逾浊，江流晚更浑。瘴风如火焮，岚月似烟昏。城郭廪君国，山林妃子园。故人新判袂，得句与谁论？涪州江险不可泊入黔江檥舟黄沙翻浪，攻排亭濆。淖百尺，呀成坑坳洼▯转，久乃平。一涡熨帖，千涡生。篙师絶叫，敺川灵鸣。铙飞渡，如奔霆。水从岷来，如浊泾。夜榜黔江，聊濯缨。玻瓈彻底，镜面清。忽思短棹中流横，钓丝随风浮。月明妃子园【涪陵荔子，天宝所贡，去州里所有此园。然峡中荔子不及闽中逺甚。陈紫，又闽中之最也】露叶风枝，驿骑传。华清天上，一嫣然。当时若识陈家紫，何处蛮村更有园。丰都观【在丰都县后三里，平都山旧名仙都观，相传前汉王方平，后汉隂长生得道处。隂君上升时，五云从地涌出，丹灶古柏皆其故物。晋隋殿宇无恙，壁画悉是当时遗迹。内王母朝元队仗尤竒。道士云：此地即所谓北都罗丰所住，又名平都福地也】神仙得者，王方平。谁其继之？隂长生。飘然空飞，五云軿，上宾寥阳，留玉京。石炉丹气，常夜明。宠光万柏，森千龄。峡山偪仄，岷江萦洞宫。福地古所铭：「云有北隂神帝庭，太隂黒簿囚鬼灵。」自从仙都启岩扄，明霞流电，飞阳晶晖景下堕，铄九氷，塞絶苦道，升无形。至今台殿栖竛竮，隋圬唐垩，留丹青。十仙怪竒，溪女清，瑶池仙仗纷娉婷，琅璈赴节，锵欲鸣。我来秋暑如炊蒸，汗流呀气，扶枯藤。摩挲众迹，不暇评。聊记梗槩，知吾曽。万州西山湖亭秋荷尚盛丛荟忽明，眼山腰滟湖光，列岫绕云锦，深林防风香。西山即太华，玉井余秋芳。隔江招岑仙，共擘双莲房。下岩畴昔中岩一梦残，下岩风景亦髙寒。峡中无处堪停棹，雨后今朝始凭阑。不用苦求毫相现，祗教长挂水帘看。山僧劝我题苍壁，坡谷前头未敢刋鱼复浦泊舟，望月出赤甲山。山形断缺，如鼍龙坐而张颐。月自缺中腾上，山顶。月生，赤甲如金盆，蹲龙呀，口吐复吞，长风浩浩挟之出，影落半江沉复翻，天髙夜静，四山寂，惟有滩声喧。水门髙斋诗翁不可作，我亦不眠，终夕看。
译钦定四库全书 石湖诗集卷十九 宋代范成大撰写。犍为江楼。河边筑台高立，望着归来的船篷；三老开船，天晚将要向东行。涨起的江水充满滩道，连通峡中；浅山间浮着石头，仿佛湘中景色。无人经过的驿路上，荆棘乱草丛生；有客人在江楼上，任浩浩江风吹来。种种尘事渐渐消散，公事也少了，便多裁写些新语，寄在诗筒中【县令师永锡是我的同年，能够作诗】。宣化道中。瘦弱的草木萧疏，已经像秋天了。盘曲的山骨束住江流；两岸山石若不是坚硬得像铁，怎能使狂暴的波澜停止拍击堤岸？将到叙州。乱山铺满平野，涨水浩大，充塞大川。偏斜的小路上没有车辙，稀疏的树林间升起炊烟。山农早晨烧荒垦田，蛮族商人暑天还背着毛毡。偏远乡村充满荒诞怪异之事，鼓声催促着我的船。七夕到达叙州，登上锁江亭。黄庭坚谪居时多次登此亭，写有诗四篇，我恭敬地依用他的韵。水口旧城的丘陵坟垅已经夷平，新亭中才有铁索横江【旧戎州在对岸山脚下，临近马湖蛮江；蛮人从江上出来，必定经过城下，所以设置铁索作为限制。如今城迁到江对岸，已经失去了险要形势，却还在亭下锁江，不过是为了拦截税收而已，并非原本的防御设施】。归来的船击水前进，仿佛飞渡一般。一场雨下到天明，秋水因而上涨。东楼与锁江亭两处胜景，都是当代客人的笔墨，俱以诗歌闻名。我来这里只管沉醉于春碧酒中，星桥含情脉脉，直到三更【郡中酿造的酒旧名重碧，取自杜子美《东楼诗》“重碧酤春酒”一句；我把它改名为春碧，语意更胜】。江安道中【泸州附近最险的地方，号称张旗三滩。意思是说，张旗那么一会儿，已经驶过三滩，水流湍急到如此程度。泸州与戎州之间有渡泸亭，但不知道诸葛孔明当年究竟从哪条路出兵？如今锁江在对岸废城下，临近马湖，那里有韦皋纪功碑，巍然立在荒草之中，疑心这里或许就是古迹】。浓绿连接着村庄，荔枝鲜红。瘴气笼罩的云层将要降雨，使前方的江湾昏暗。庆幸暂且驶过张旗三滩，水流飞快；呵斥驾船之人，曾惊叹九折坂的艰险。听见泸水中船行的声音，却迷失在古渡口。马湖边的碑石残缺，只能陪伴荒山。威名功业与我有什么关系？无事一身飘然，却闯入百蛮之地。泸州南定楼。归来的船向东顺流而下，兴致悠长。暂且停在高楼栏杆旁，端起一杯酒。楼下江水滚滚，那是内江之水，明天早晨将同我一起汇入大江。题写谭德称的扇子【德称与杨商卿父子把我从远处送到泸州的合江，各自拿扇子求诗，因此各题一首绝句】。蛮地的风吹着雨，瘴气笼罩的江水上涨；荒山上只有短草，鸟也不飞。这些全是泸州以南令人断肠的景物和诗句，如今分送给故人带回去。题写杨商卿的扇子。你回去，我离开，我们两人都黯然销魂。愁绪充满千山，瘴云将它们锁住。后半夜对着短柄灯，在昏暗风雨中，谁能陪我细细谈论文章？题写杨子容的扇子。在双竹轩的窗下听你读书，愿你像遮天的云翼一样得到扶助。我们只分别三年，待你从东方来时，经过石湖来见我。谭德称、杨商卿父子从成都的合江亭送我出发，随我到泸州以南的合江县，才分手。水路行了超过千里，我作诗与他们告别。合江亭前送我来到这里，合江县中又与我分别而去。江流善于汇合，人却偏要分离。明日各走东西南北的道路，相隔千里，追随之情使人不忍归去。再举一杯酒，又知将在何处相聚？临别之际，彼此心中的话都茫然无从说起。只愿你们常常写信，不必另说什么。从合江县出发数里，寄给杨商卿诸位。临分别时，满心想说离愁，却匆匆无言，只有眼泪流下。船尾的竹林遮住了县城，故人还独自站在沙滩边。经过江津县时睡得很熟，来不及收拢船篙。西风推动船橹，仿佛乘槎而行；水面宽阔，沙滩沉没，浪花不起。梦中听见竹林间急雪般喧响，醒来才知道是船底滚过沙石的声音。夜泊恭州。萆山土地贫瘠坚硬，但勉强耕作的田地和村落依然一派安乐。秋日粟豆成熟，翠竹环绕江村，并不是锦里。青溪映着夜月，已到了渝州；小楼高低错落，依傍着盘石。纤弱的缆绳在东西间与急流相争，进入峡中的最初一程，风物就已经不同。穿布裙、赤着脚的妇女全都垂着瘿瘤。大热天泊舟乐温，怀念杨商卿、德称。暑气未退，秋天反而更加浑浊；江水到了傍晚更为混浊。瘴风像火一样灼热，山岚中的月亮像烟一样昏暗。城郭属于廪君的国土，山林是妃子的园苑。故人刚刚分别，写成的诗句又能同谁谈论呢？涪州江水险恶，不能停泊，便驶入黔江系船。黄沙翻卷着波浪，冲击、排荡着亭濆。水势深达百尺，张口似的冲成低洼坑坳，回旋许久才平息。一处漩涡刚刚平顺，千处漩涡又接连生起。撑篙的船夫厉声呼喊，驱赶江中水神，江流轰鸣。铜钲飞快地渡过，声势如奔雷。江水从岷山流来，像浑浊的泾水。夜里划船进入黔江，姑且洗濯冠缨。江水清澈见底，如玻璃般透明，像镜面一样明净。忽然想起若能在江心横着短桨垂钓，钓丝随风飘浮；明月照耀。妃子园【涪陵的荔枝，是天宝年间进贡之物；州城附近原有此园。然而峡中的荔枝远远比不上闽中，陈紫又是闽中最好的品种】。带露的叶子、迎风的枝条，驿骑传送荔枝。华清宫在天上，而荔枝美人嫣然一笑。当时如果知道陈家紫荔枝，哪里还会在蛮地村中另建园子？丰都观【在丰都县城后三里，平都山旧名仙都观，相传是前汉王方平、后汉阴长生得道的地方。阴君升天时，五色云从地面涌出，丹灶和古柏都是当年的遗物。晋、隋时期的殿宇还完好无损，壁画全是当时的遗迹，其中王母朝元的仪仗尤其奇异。道士说：这里就是所谓北都罗丰神仙所居之处，又名平都福地】。得道成仙的，是王方平；谁继承他呢？是阴长生。他飘然凌空而飞，乘着五彩祥云车，上升为寥阳的上宾，留下玉京。石炉中的丹气常在夜间发光，神仙的恩宠照耀着万株古柏，使它们森然挺立千年。峡中山势逼仄，岷江曲折环绕着洞宫。这处福地自古有铭文说：“这里有北阴神帝的庭院，太阴黑簿拘囚着鬼魂。”自从仙都打开岩门，明霞流动，电光飞闪，太阳的晶辉从天而降，熔化九重寒冰，堵塞断绝苦难之路，使人升入无形之境。直到今天，台殿中仍栖息着伶仃的神灵；隋代的泥墙、唐代的彩绘，还留存着丹青。十位仙人形貌奇异，溪中仙女清丽，瑶池仙人的仪仗纷纷而来，姿态娉婷；琅璈随着节拍将要铿锵作响。我来到这里时，秋暑像蒸笼一样，汗流不止，喘着气扶着枯藤。抚摸观览众多遗迹，来不及一一评说，姑且记下大概，让人知道我曾经到过。万州西山湖亭，秋荷仍然茂盛。丛生的草木忽然使眼前明亮，湖光在山腰荡漾；排列的山峰环绕着如云锦般的景色，深林中飘来防风的香气。西山就像太华山，玉井中还留着秋日的芳香。隔江招呼岑仙，一同剥开两朵莲蓬。下岩。从前在中岩所做的一场梦已经残破，下岩的风景也高峻而清寒。峡中没有地方可以停船，今天雨后才开始凭栏远望。不必苦苦追求佛的毫相显现，只教我长久挂帘观看水帘。山僧劝我在青色石壁上题字，只因苏轼、黄庭坚在前，我还不敢刊刻。在鱼复浦停船，望着月亮从赤甲山升起。山形断缺，像鼍龙蹲坐着张开下颌；月亮从缺口中腾起，升到山顶。月亮升起，赤甲山像金盆；蹲踞的蛟龙张口，月亮仿佛从口中吐出又吞入。浩浩长风挟着它向外升腾，月影落在半江之中，沉下又翻起。天空高远，夜色寂静，四面山岭沉默，只有滩声喧闹。水门高斋的诗翁已经不能再作诗了，我也不睡，整夜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