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湖诗集卷二十二

译身体不适，偶然写下此诗 我平生常被人比作维摩诘，如今试与尫弱衰病相比，已经不只是超过从前一点了。拔取衰败的胡须，今天又因落雪而频频擦拭。病眼转动，眼前花影更多；世间滋味向来如此，也只能姑且这样罢了。此后身为官吏，又怎能像老人一样安度呢？收拾衰颓的年岁，增加些药饵调养，尚且还能面对风月，婆娑自得。坐啸斋抒怀【当时正在办理赈济】年老以后困苦穷窘，做什么都彼此相违。独自呆坐在铃斋中，整天昏昏然。眼睛昏花，因此多写押韵的字；胸襟流于世俗，是因为少有吟诗。月光侵入灯影，差役们才离去；春意遍及梅梢，官府却还不知道。一直等到吃新麦，才解下绶带。明天骑马，经过陵陂。宝公祈雨得到感应，因而用陈申公的诗韵作诗致谢。肥沃的原野龟裂，正值暮春时节；道路两旁炉香缭绕，大家共同祈祷祭祀。呼唤云头，千重山峰涌动着飞来；雨脚垂下万缕雨丝。无情的梅坞仍然红花绽放，有意的秧田全都因雨水而青翠滋润。大施舍之门已经打开，必须满足愿望；愿这场施舍均匀遍及天涯。送徐叔智运使奉祠归吴中 我亲手在湖边种了百亩花，东风日夜催促我归去。当年辛苦种花的时候，没想到到了白头还未能归来。你若肯经过城南小路，只要向水云映照、红花盛开的地方寻找。烦劳你呼唤猿鹤问候平安，那里应当有园丁懂得接待客人。我如今乘江船也想向东去，摇桨迎接枫桥，成为两个老翁。压弯枝头的万朵花虽已凋尽，却还来得及在巢龟藏身的莲叶中寻看。送举老归庐山 往返两千里，四十年恍如一梦；今昔也如浮云。去吧，不要久留在桑树之下。回来吧，来和我一起煨芋头。题现老画像 三十年来我们共同纠缠于佛法，如今莲社冷清得像冰一样。以后茶、瓜、樱桃、笋子游山时，从此斋厨中少了一位僧人。致一斋叙事 文书像烟海一样，使人在沉浮中困顿，不知不觉间步履蹒跚，百病侵身。偶然问客人的年纪，才惊觉自己已经老了；忽然听见黄莺啼叫，又叹春意已深。今天麦粒已经黄熟，可以磨成面；不久秧田便会青绿如针。除了一犁春雨是否下足，眼前再没有什么值得关心的事。次韵杨同年秘监寄来的两首诗 瘴气笼罩、岚雨迷蒙的地方，什么时候才能归去？应当把周南的诗篇拿来与九夷相比。旧说鬼神都会惊动，如今落笔成篇，又使狐兔惊骇，仿佛拔旗而立。韶江的岩石已老，箫声还在；庾岭的梅花将残，驿使却迟迟未到。自古以来，朱弦之琴都是清庙中的礼器，不要贪恋鹏海，而只去观看天池。我已衰老，长久惭愧自己竟像接舆那样狂放；忙乱之中哪里还有心情领受燕香？我厌恶尘土般的簿书公务，却以铁砚、烟云、蓑笠傲视金章。谈论文章没有同伴，孤独地兴起；访寻旧友有情，只能写来数行书信。什么时候才能再同你在湖上醉饮？我将为你张开露帷宵幄。早起随笔 午睡时汗水如同洗过一般，早晨梳头后气息才稍稍舒畅。莎草间的蟋蟀试着迎风饮露，得意地彼此呼唤。疲倦的客子感叹节令推移、光阴流逝，却不必迟疑。秋声已经这样明显，残余的暑气又哪里值得驱赶？人们说今年的炎热远异于往年。这个说法恐怕未必正确，难道不知道人的头颅年年都会衰老吗？三伏中的每一天，也不再是从前的我。如今还能勉强行动，以后只会更加不如。病弱的身体需要一阵清凉，暂时无暇顾惜岁月。坐了一会儿，忽然生出清幽的思绪；西风摇动着井边的梧桐。送曾原伯运使归会稽，用送徐叔智的诗韵。秧田水满，麦穗伏在田亩间；劝农使者轻快地离去了。去年在忧愁困苦中救济荒年时，哪里敢梦想有今日的归来？天津桥西，官柳夹道；文书灯火，长久追逐着人。江上景色固然美，却不能留住行人；寂寞的回潮正巧送客。镜湖一曲，在浙河以东；万顷太湖上，是戴蓑笠的老翁。愿继续写《四愁诗》，作成五首咏诗。我所思念的啊，是剡中。王南卿母亲挽词 她梳头戴笄，足以称为纯孝之母；早年便因儿子的前途而暗自忧虑。病重之时心已经如同化去，身外的世事也看得如浮云。听说风吹树木便悲伤，谁又能使驶入深壑的船停住呢？有这样的好儿子奉行古道，足以为幽冥中的母亲增光。次韵郑校书参议留别 年成丰收，正共同庆贺；岁暮时你却作为客人奔走于其他地方的公务，早出晚归。人生本来就应当有聚有离，江山之间的残梦也被打破，风月随着一叶帆船远移。以后恐怕我更加衰老了，只能在桑榆暮年守着这一点微薄的才能。重九登高赏心亭 回想当年带着书剑在这里徘徊，如今老来再次执掌双旌，重又举杯。风前的青鬓已经所剩无几，雨后的黄花也没有多少盛开。丰收之年，江边田野青黄交遍；落日之下，淮山带着紫翠之色来到眼前。饮罢之后，我仍然是客居之身，思乡之心却随着晚潮归去。寄题王仲显读书楼 爱书就像爱酒，真正懂得滋味，才会深切喜爱。想要辨析其中道理，已经难以用语言说清，也不必对醉醒不同的人说。使君家中世代藏书，文史都装在胸中。平生以名教为乐，即使身佩双旌，也不肯只顾欢笑。忽然乘着雪溪的兴致，来划船停泊在秦淮。丘亭上的客人四处漂泊，夜夜只有短灯照人。说起读书之事，云气似乎也痴绝了；我自己却深知其中如轮扁斫轮般的妙处。今天桅杆已经竖起，昨夜的梦还萦绕在閤皂山。听说那里有百尺高楼，回去后寄身北窗，傲然自得。让露水滴在朱黄之上，拂去尘埃，使缃缥书卷归于清静。想来读完书长吟之时，哪里还会羡慕腾跃高飞？古人的心意是千载之事，世俗的眼光哪里能够料知？萧滩往来的人很多，择取朋友一定要志趣相同。该张弛有度时便张弛有度，再酿些黍酒来助兴歌啸。菊楼【金陵出产一种菊花，长得很高，园丁把它编结成楼塔，有的甚至高达一二丈】东篱的秋色映照着疏落的荒草，牵引编结高高的菊花，不用扶持。把西风中的尘土面容洗涤干净，来看这金碧辉煌的万座佛塔。北门覆舟山途中 霜风缓缓掠过，貂裘也沾染了簿书尘埃之外的寒意；寻访渔夫樵夫，只见林间烟色淡淡，仿佛蒙着雨；池塘水痕深深，好似潮水退落；江天中雁阵传来，山路梅梢又听见塞管之声。山路缺少溪桥，只得骑驴索句。到了岁暮，骚人心中也无法自我排遣。送郭明复寺丞任蜀州太守 士人进身固然不容易，退身也同样艰难。西州有许多旧友，归去的道路常常险阻艰难。你胸怀有道而独自践行，乘郭舟而去，仿佛神仙。不要轻视银兔符，且倾倒金貂蝉。唐安是你从前游历过的地方，曾减免百姓百万钱的拖欠。我也常常在梦中作客那里，醉歌于采菱船上。父老们尚且记得你，何况你还和那里有旧缘。想来东西两湖，如今恩波已经涨成春天的波澜。这个地方正需要施展经世济民的才干，纱笼题字将前后相继。深沉宏大的宰相事业之堂，新题的文字是我所刊刻。正因为要为后来者留下此地，你此行难道是偶然的吗？去吧，去吧，努力增进明德；后世将有如五四这样的贤者。元日拜谒钟山宝公塔 雪后的江边还没有显出春意，年老了仍然驾着两辆朱轮车。归心清清楚楚地循着来时的道路，官务匆忙地驱赶着病中的身体。没有时间到鸡窠去寻访古佛，姑且防备鹤帐中的山人责怨。你看王谢墩旁的土地，古今的功名最终都化作一窖尘土。元日马上二绝 心情如沾泥的柳絮，胡须白得像雪；诗囊空涩，酒杯也嫌少。近年来万事都在减少，只有床头的历日不断增加。筋骨全然不像去年那样，骑马出行、鼓吹声中又想起钓鱼的石矶。等到江风欺凌这衰老多病的身体，哪里比得上悠闲而康健地披一领蓑衣归去？春晚 荒园萧瑟，懒得再去追随游赏。燕子飞舞，黄莺啼鸣，各自寻欢。窗下白日漫长，正好多睡一会儿。酒樽前花已衰老，不能供我写诗。我衰老已久，头发如两蓬乱草。还是归去吧，带着一根钓丝。想来篱笆东边，春水正在上涨；小船无人相伴，只有柳丝低垂。北窗偶然写下，呈给王仲显、南卿二位友人

译官舍一向狭窄，北窗是谁开的呢？午后暑热时，我坐在胡床上休息，帘影久久徘徊。高大的槐树忽然高低摇动，知道有好风吹来。只怕风吹落在几席上，篆香也化作微小的飞灰。病老之人也敞开衣襟，让月光和露水装点奇异的胸怀。田垄上烈日晒背，人们弯腰耕作，妇女孩子整日相伴，不怕梦中山崩裂，田水像泼出的酒一样翻涌。去年的情形哪里忍心说起，稻根都已经漂在尘土上。使君坐在侯宅之中，窗间便成了凉台。我哪里敢诉说暑热之苦，只觉得洒然清凉，反而有助于内心斋戒。中秋，在清晖阁静坐，于是想起前两年在石湖、四明赏月的情景。前年月光如银色世界，接连天际而令人迷醉；去年月亮像金盘，从海上涌起又低低照来。漂泊中偶然相逢，重新相视一笑；地点正在秦淮东岸、女墙以西。玉麟堂中请各司官员观赏牡丹、酴醿，作绝句三首。东风微微带着峭寒，护住残余的春意。红花紫花的香气之中，酒自然温热。不必急忙催促点上银烛，酴醿花洁白如雪，照亮黄昏。洛园中的姚黄、魏紫在碧云间含愁，江东的风物也算天下上游。想起八年前作遨头的旧梦，彭州花栏下满是西楼春色。不要在花前吝惜酒杯，一年一度总有花开。浮生百年如今已经过了大半，年年赏花又能有几回？重九独坐玉麟堂 江上西风吹起，触动了心中的思念。又将辜负东篱边的清赏。年年行走在客路上，只有黄花与酒相伴；日日怀着乡心，写下咏白雁的诗。秦淮月色笼罩，却没有旧日曲调；烟云奔驰于钟阜之间，又换了新的景象。人生能够开怀一笑，实在稀少；何况正逢公务繁忙、忧虑雨旱的时候。次韵举老嘲笑我尚未归石湖 半生吟咏，只在客舍柳树旁；长年思念的，是后园花木。请替我告诉庐山：不要笑话云丘，如今究竟属于谁家？次韵曾仲躬侍郎同登伏龟楼二绝句。江淮如带，翠色山峰如掌中园林；从高台望去，宫殿的碧瓦参差可见。刘郎诗句中的登临眼界，压倒了三江二水的诗篇。自古以来游客徒然东西奔走，能够领略此景的，哪里比得上我和您？露天坐在绳床上，天际无边，这景色远胜帘外的雨；楼栋高耸入云中。题李云叟画轴，并寄江安杨简卿明府二绝句。苍烟笼罩着枯木，一片荒凉寒冷。篱笆、堤岸和水湾处，急流汹涌上涨。归去的道路宛然就在眼前，却仍未能归去。闲来拿出李老人的画图观看。新画来自雪边的州郡，皴擦山石、枯树枝杈的笔力最为遒劲。明府诗才如此高妙，我替他在画上题写，画成一座小小的营丘。清晨出发，行于蒋山途中 霜痕如雨水般沁入东郊，丰年里家家只有一束茅草。故国的丘陵间多是麦田，新晴之后篱落旁又有梅花探出枝梢。小山如今在哪里？想必正在招引隐士；北岭现在却已经成为可供人嘲笑之处。归隐的计划还未实现，姑且雕琢诗句；风吹飘摇，仿佛也在帮我推敲。感慨今昔二首 《阳春白雪》这样的雅正音乐，俗人的耳朵很少能够听懂，昏庸之人反而动辄讥笑。麋鹿看见丽姬，反而惊奔疾走；鸟听到《韶》乐，却反而忧愁悲伤。烂奚之类轻视浅薄的人，怎么敢伏猎荒唐之说，却又不知道自己如此可笑？蚯蚓的孔穴声、苍蝇的嗡鸣，不要互相嘲笑讥刺。膨胀而愚蠢的东西，正当它们自以为得时之际。狂风暴雨徒然惊扰春天。扫荡一切又何必烦劳，只须屈伸手臂即可。上天若不能明察正直，当然不值得宽恕；神灵若享用非其同类的祭品，也就算不上仁慈。不要到地下去和枯鱼骨争仇；姑且在酒樽前斗一斗这强健的身躯。静静看着这可怜的景象，其中也有可笑之处。香山居士岂是幸灾乐祸的人？叹种竹。以前我在成都，种竹种满了西园。偶然患了寒疾，来到金陵，又种竹环绕池边。不久我因病卧于阁中，家中的僮仆子弟便说不应当种竹。他们的说法十分怪异，因此叹息着，随口写下这首诗。宣华宫种下万竿竹，恰好遇上寒疾；玉麟堂种下千竿竹，偶然又需要服药调养。僮仆们习惯于把今昔之事混为一谈，争相说是竹子作祟。仿佛把圣人所作说成狂言，又像把儒者当作戏弄对象。竹先生前来鸣冤，林神也因此气短。我梦中为此不平而鸣，忽然推枕起身。明天应当回到石湖，再种下千亩竹林。不说拿它比作封君，姑且用来堵住那些进谗言的嘴。公务退后抒怀 昨天还在上奏章，今天已经打开粮仓；此刻又飞发檄文，商议驱除蝗虫。四方没有依靠的人，只求得到一顿饱饭；七种困苦不堪的事务中，仍然百般忙乱。光明的太阳自会照临，俯仰之间不过是浮云，哪里会懂得控制我的出处进退？求田问舍又有什么用？岁暮时倦于奔走，思念故乡。《石湖诗集》卷二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石湖诗集》卷二十三 宋代范成大撰 初秋二首 骤雨过去，窗纸透出新凉，藤席也生凉意。老人在铃斋中蹒跚而行，下来点燃壁间的灯。壮年时本来就多病，到了老年更知身体承受不住。何必再看那些公案？眼前这一切本身就是真正的参悟。蝙蝠 蝙蝠在昏暗中急忙飞来飞去，一定是苦于饥饿，只好聚集蚊虫充当口腹。生下你来又有什么意义呢？蟋蟀 墙脚下秋虫鸣叫，其中一只蟋蟀独自叫得最雄。自然会遭到捕捉，窘迫地被束缚进雕刻的笼子。四花 素馨、夹竹桃、木犀和玉簪，病后全都屏除不闻。只因头晕，害怕香气侵扰。谢范老问病 仅有三间屋、一张席子，度过秋冬。造化把这老翁当作儿戏，使他困顿至此。药帖上有王羲之的书法，也难以医治头晕；文章写得像陈琳的檄文，却不能驱走疾病。骨头枯瘦如树桩，皮肤像腊一样；头发织成了毡，鬓发蓬乱如草。检查这病身，反而还可一笑。人的本来四大之身，原就充满虚空。呈给寿老的两首偈 一切法在刹那间都不能停住，那么怎能看见它们的过去和未来？如果寻觅过去、现在、未来三心而不可得，便从这不可得之处打开悟门。孟子说，所经过的地方就会受到教化；庄子说，万物在眼前相互更替，那么哪里可以安身立命？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困了就睡觉。诺惺庵枕上 噩梦惊醒，从清晨寒冷的枕上坐起；青灯还照着药炉旁。纸窗上映出朦胧的色彩，仿佛淡月；又度过了浮生中的一夜睡眠。癸卯除夕，聊复尔斋偶题 五更时灯花重重，东风送来号角的声韵。雪下得少，衣服还没有加厚；春来得早，诗句中多是梅花，却显得寂寞。历书摊到门边，药鼎中温暖的香气正煨煮着。老人嫌新年更换，病中却喜旧星归来。先在门版上题写郁垒，随后举起屠苏酒杯。书房门扉没有刚劲的笔，爆竹只剩下寒冷的灰烬。糖盘中的饧难以粘牙，椒盘也因眼倦而懒得开启。陈旧之人仍然疲惫地躺着，身世两方面都悠然自得。甲辰人日，病中吟六言六首，以此自我嘲笑。眉头一皱便成了山字形，耳中只听见水声。别人应当会怜悯我，久病之后，我自己也厌恶剩下的生命。眼前慌乱昏花，像蚂蚁在磨盘上旋转；头脑昏沉，仿佛鳌背负着大山。笔床长久以来已经均平，伏在药鼎旁，什么时候才能求得闲暇？如今正处在荣枯变化之中，卫澁刚说：人的困厄、上天的穷困，归罪于四冲临岁，只能乞求九曜经过宫位时怜悯。福运恢复而吉事已经过去，七日之后否极泰来，只等三阳之气到来的历日；如今颁行寅正，又要观察星象，等待农祥出现。有时天气放晴，仍嫌打开窗户没有风，连帘子也不敢卷起。报国的一片丹心，又哪里比得上梦中击掌、捋须时的痛快？壮年时喜欢新鲜的节令景物，老来却留恋旧日年华。病后什么家事都不再过问，只是偶尔更换瓶中的花。正月九日雪粒之后大雨二首 夜里的雪霰在三更时打碎瓦片，白天阴暗，雨势像翻倒的水盆。幸好梅花已经开过，不然这皴裂如玉的花枝，谁来温润它呢？黄昏时屋檐的雨水垂成瀑布，清晨时木屐声响满门。湖面万顷的光景，哪里比得上小小的池沼？雨水先吹出细绉般的波纹。正月十日夜大雷震二首 阿香真是健壮的妇人，半夜击鼓而行，急速驱赶雷车，简直担心把南山震碎；最可怜的是窗纸，只能勉强支撑。人们说有神物主管击鼓，春天到来便扬槌发声。但只要使蛰虫打开门户，何必再来这样惊天动地地震响？吴地两种最高的灯 冰雕般的光影里，千万道光芒像剪裁出来的一样；灯球之中，万扇窗户熠熠生辉。并不是齐人夸耀管仲、晏婴，吴中的风物实在没有能与之匹敌的。灯夕怀念广蜀旧事 漓水桥西，排列着香火炬灯；少城楼下，忙着变换灯彩。孩子们嬉戏相隔万里，客途遥远；老来懒居一龛之中，春日的梦却漫长。上元时节记吴中节物（俳谐体三十二韵）。斗野一带屡逢丰年，吴台诸般乐事并集。酒垆先层层击鼓【岁后即在酒楼先不停地击鼓，以迎接节日】；灯市早早投掷美玉【腊月便有灯市，珍奇物品由数人集资购买，大家以呼卢赌胜，胜者得到灯】。令人欣喜的是灯油价格便宜，以雨雪晴明占卜吉祥。筼筜仙子洞【坊巷的灯用连枝竹扎成洞门，很多处有数十重】；菡萏化人城【莲花灯最多】。桅杆上的灯火疑似看见了龙【船夫在竹制桅杆顶端置灯，远望如星】；桥上的星灯惊讶像喜鹊聚成【桥灯】。小家犬独自蹲踞【犬灯】；高门鹿角双双支撑【鹿灯】。屏风展开，如云母般辉煌【琉璃屏风】；帘子垂下，水晶般晃动【琉璃帘】。万眼灯花纹密集【万眼灯以碎罗红白相间砌成，工艺天下无双，最多达万眼】；千孔玉虹明亮【琉璃球灯，每一孔映出一朵花，也精妙天下无双】。栀子花的红色房舍高挂【栀子灯】；葡萄的绿色藤蔓缠绕【葡萄灯】。方形绢灯翻绘史册【用生绢糊成大方灯，绘画史册故事，村民喜欢观看】；圆月缀在门楣【月灯】。小球灯被抛向空中，稳稳飞腾；大滚球灯被推着在地上轻轻滚动。灯光映照下，鱼时隐时现【琉璃壶瓶中贮水养鱼，以灯光映照】；转影灯中骑马者纵横奔驰【马骑灯】。轻盈的人们唱歌经过，狂欢的社舞呈现眼前【民间鼓乐称为社火，难以一一记述，大抵以滑稽逗笑】。村田间有蓑衣斗笠【村田乐】；街市上管弦声清越【街市细乐】。里巷分别题写诗句【每个里门制作长灯，并在上面题写佳句】；官署各自题写匾额名号【官府匾额多用绢或琉璃映照】。旱船远看仿佛在水上泛行【夹道在陆地上举行竞渡游戏，称为划旱船】；水傀儡近看如尘埃【水上戏以灯光照明】。狱门牢户用赭色灯钳锁装饰【狱灯】；山栅上绘着可供一时嘲笑的人物【多在山栅上绘制当时可供嘲讽的人】。围观者挤满美食席位，喝道声在绮丽人群中争鸣。城门禁钥直到三更才开放，归途上的马鞭任凭响到五更。桑蚕春茧受到劝勉【春茧从腊月便进入食用之列，所以被视为蚕事的征兆】；花蝶和夜蛾前来迎春【大白蛾花，无论贵贱都佩戴，也用来迎接春物】。小鸭子用红笔描画【以红色画鸭子相互馈赠】；鹅毛剪成雪花【剪鹅毛作雪花，与夜蛾一同佩戴】。有珍贵的宝糖和粔籹【吴中称防拍为宝糖防，特别酥脆美味】；乌腻糖是美味的饴糖【乌腻糖就是白饴糖，俗说能去除乌腻】。捏粉团寄托团圆之意【团子】；炒糯谷发出噼啪声【炒糯谷以占卜，俗名孛娄，北方人称糯米花】。席间陈设竹器，巫者以此显现怪异；婢女们以香火表示虔诚【俗说正月百草都有灵性，所以扫帚、芦苇、针、簸箕之类都可以占卜，多由婢女一类人来做】。拖着裙子的扫帚占卜显出征验【把破扫帚系在裙子上占卜，名叫扫帚姑】；簸箕诗落笔令人惊异【就是古代的紫姑，今称大仙，俗名筲箕姑】。细微如针的东西连接在尾端【用针姑占卜，等待针尾相连作为征兆，名叫针姑】；卑贱至于分开的芦苇茎也能占卜【将芦苇茎分合占卜，名叫苇姑】。末流风俗难以呵止，佳节姑且任其举行。此时车马纷纷奔走，而有客人安静地守在柴门。幸而归来仍有长铗可弹，居然还能在短檠灯下读书。我的生活只有一副病骨，但节令景物仍牵动乡情。我采摭这些写成诙谐诗体，向乡里百姓询问详情。谁来修撰吴地志？姑且用这些帮助讥评。冒雪寒意探访梅花。酸冷的风像箭一样，莫要倚栏远望。横斜的枝条已冻合，雪还没有干。吴地下得春来原本就晚，哪里禁得住上天又赐下十分严寒。晓枕三首。煮汤的声音传来，万籁声仿佛都增添到被褥间，知道已经五更。全城的钟声陆续响起，不一会儿后巷也传来鸡鸣。

译躺着听见赤脚人的鼾声，真快乐啊！睡得多么栩栩然、蘧蘧然。病人心里和嘴里相互说道：“什么时候才能像他那样睡个好觉呢？” 心情的舒展和惨淡常随天气变化，天气一阴便牵动心事。明天即使到了晚些时候还扶着头没有起床，也要先叫人来问问阴晴。不寐。春夜仿佛暖和，其实并不暖；清晨的梦将要做成，却还没有做成。风吹竹林不时使人惊醒，鸟雀在月窗边喧噪，谁来陪伴横斜的梅枝？戏书二首。长期患病，人人都嫌麻烦，也很合乎情理。我如今有个可以扶助衰病的办法，劳烦你把我抬到深山里去，恐怕那里有黄龙以浴水为我治病。一群小儿欺负老人；少陵困窘得口燥唇干，头发散乱冲上头顶，颠沛之中片刻仍然执守礼仪；自古以来只有【疑有脱误】一人共同【疑有脱误】。耳鸣。风在高树间号叫，水势翻腾，洪水声历历可闻；我听得到，并不是聋了。任凭整个大千世界都震天吼叫，我便从一片卷叶中验证圆通之理。案上梅花二首。南坡的梅花如玉似雪，万朵聚成花团，旧日曾约东风一同载酒来观赏。如今铜瓶冷落，只斜插一枝；今年连天女也感到酸寒。地炉火暖，阳光烘照窗户。一夜之间花蕊半吐，带着黄色。鼻观圆通，熏烧百和香和博山炉，三夜之后便停止烧香。古梅二首。孤高的品格本来不与群芳争艳，经雨而瘦、受风而皴，越老越奇。压倒千万朵嫩枝花蕊的，只需稀疏的影子和两三枝梅花。谁有西湖处士林逋那样的才华？篱边的诗句早已蒙尘。陆郎旧日曾有咏梅的功课，却还没有见到他今年写来的诗句。至昌置办酒席，准备在东轩欣赏千叶梅，然而梅花还没有开放。梅花的玉叶层层重叠，意态已经含芽；新移栽在竹林之外，稍稍横斜。东斋怎么样呢？春天的造化来得晚；铁树已经开花，梅花还没有开。喜周妹从四明来到。团聚闲谈中，老厖已经衰老；一个妹妹仍从海边来到。孤苦之中还剩下兄弟间的欢乐，如今即使有病，也不禁眉开眼笑。占星者说，命宫中的月孛独行并无害处，但去年再次照临而造成灾祸；今年正月一日它已经离开，而岁星却带来福气，于是戏写两首绝句。从前月孛运行到本度，原本是为了消除灾祸，哪里料到再次相逢反而成为疾病的媒介？它久居灵旗之处，今天经过，历翁欢喜地劝我饮椒酒。暗曜加临，却有煌煌的救神；福德来自上天，仁慈者只烦请最终恩惠我这残余的喘息。官爵任凭他去奉承董秦。题写药方。孤独的小童也还在做梦，槐树枝上的梦境没有德行、没有功劳，却多承受福分。天理有增有减；到了老病之时，巢源、王诀又能把你怎么样呢？园丁折来七种花，各赋一首绝句。单叶御衣黄。船前鹅羽映着酒色，塞上的骆驼酥油切成肥膏。春天的造化若能使它多长花叶，就应当列入姚家牡丹的行列。水精毬，轻盈妩媚，禁不起风吹日晒【又名醉西施，又名风娇，又名玉胜琼】。缥缈如醉魂入梦，花姿娇美；有轻柔的白，也有淡淡的红。若不是风细、日光微弱，只怕云会消散、雪会融化。寿安红，深色粉红，多花瓣，容易栽种，而且耐久。肌肉丰润而骨体柔弱，自得于醉晕般的妆容；光彩总宜独自挺立，在风前雨里嫣然含笑，不需要人扶持。叠罗红，开花较迟，十天以后才完全开放。花瓣层层褶叠，经过剪裁般的安排，千重深藏，爱惜这孤独的芳香。若要让春色完全展开，还须与东风细细商量。崇宁红。色彩均匀，艳丽无比，当年本想独占春风。早晨起来，妆光浸润着脂粉；傍晚归来，醉脸泛起潮红。鞓红。颜色如猩猩的嘴唇、仙鹤的头顶，花萼红得过分；又像梅花腮边，点缀着黄色花眼，都是同样的官样富贵，只怕瘦损了东阳。紫中贵。颜色深沉，沾着露水而湿润；香气随着日光烘暖，满眼都是艳丽妆容，红袖配紫绡，终究带有仙人的风姿。听说春远牡丹盛开。听说东轩有花开放，我痴坐在三椽屋中，头也懒得回。即使有好天气也懒得去看，更何况风雨大作，仿佛要把天空掀翻。蜀地的花以状元红为第一，金陵东御园的紫绣毬最为名贵。西楼第一红，东苑无双紫，都是多花瓣的名品。梦中春风压着花枝；在忙碌中经过蒲团和药鼎，鬓发已经白成丝。喜雨。昨天派长须去借踏车，给小池引水，好让青蛙鸣叫。今早一场雨增添了新水，正好翻泥种植藕花。嘲风。红花纷纷、绿叶惊惶，突然飘零；痴呆的风神封姨毫无性灵。传话给海棠：它正在熟睡，也须留心为它保住青色。大风。春日晴朗虽好，只恨风多。花枝刚映入眼中，转眼便空无一物。晴天不能与花相宜，哪里比得上云淡雨蒙蒙呢？风止。狂风尽收，乌云也卷尽。一竿晴日升起，晨光焕然一新。柳魂花魄全都无恙，仍旧商量着怎样成就一个美好的春天。苦雨五首。河水满了又满，屋檐上的雨水一层又一层地垂落。苍天难道没有漏雨的地方吗？大地难道没有干燥的时候吗？【首句疑脱】蛾子化作麦穗，实在不忍看秧苗漂浮；浪花冲击着岸边，老人和老妇相互扶携登车。折取竹笋，肥梅摆满座席；蜗牛流涎，蚂蚁争斗。雨水已经上到屋梁，工匠不要逞尽余勇，留待稻花半黄之时。滋润的础石才刚放晴，又被汗水湿透；柴薪还没有爆裂，先冒出了烟。壮年男子往往说自己病了，病中的老人昏沉沉地姑且睡觉。已经厌恶衣裳被蒸得湿润，仍然怜惜书画被浸染斑斓。斑匳中的香气还剩多少，都拿来交给博山熏炉焚烧。感谢龚养正赠送蕲竹杖。霜晨传来一声声声响，徒然吹起愁绪。八尺长的竹杖如风中水波，经不起秋意。上座独自超脱于三昧之境，在诺惺庵中证入般舟【佛教称常行不坐为般舟三昧】。寄题祝郢州的白雪楼。倚着绣柱远望楚地风烟。使君治理清静，胸有高雅情怀。只应是百姓穿的襦袴之歌，新翻成曲，压倒了当年曲高和寡的歌声。夏至二首。李核垂在腰间，祝愿长寿；粽子的丝线系在手臂上。扶着衰弱的身体过节，竞相随从乡俗。老翁闲来陪伴孩子嬉戏。石鼎声中，早晚都在纸窗的影子下度过；寒暖变化已经超过一年，却不参加庙祭，怎敢说自己是孝子慈孙？重午。熨斗、熏笼都拿出来，分发夏衣。老人的身体比去年更加衰弱，已经无缘饮菖蒲酒。费尽力气劝止，也要灸艾黄千壮。医治用的蜜粽、冰团，是为谁做得这样好？丹符和防索，不过姑且自我欺骗。小孩子的命运也难以预料，药包里有时竟会生出蛛网。积雨作寒五首。雨水压着屋顶，白昼被云遮得昏暗；环城都是连绵积水，夏日竟然寒冷。西池几乎淹没，荷花茎倒伏，南边水荡中的芡实叶也沉平了。已经报说船都漂浮了，上岸后又怜惜桥也塌了。平池养成了青蛙的鼓吹声；本来以为扫尽了蚊声，却反而觉得奇怪。重新穿上暖贴的毳衣，寻找补缀处；竭力护住纸窗，余生只剩雪白鬓发。禅榻上昨夜梦见云帆，江水正在上涨。婢女因蚊子僵死而高兴，雾帐中的孩子却恼怒；蜗牛在风窗上留下篆文般的痕迹。我呆坐着，鼻端正冒着白气而忘怀，眼底常留青色。山中寒冷，禅老不下山；道路泥滑，琴僧很少来。姑且叫园丁来闲谈，庆幸听说湖岸还没有坍塌【禅老是范默堂，琴僧是净月师】。喜晴二首。拿扫帚驱赶积水，水争着流向沟口；卷起帘子，阳光温和地照进屋里。山野仿佛饥饿，燕子像痴儿般鸣叫，笨拙的斑鸠飞走，妇人又回来了。窗间梅子成熟，果蒂落在墙下；竹笋长成，伸出林外。连日下雨不知春天已经离去，一旦放晴才发觉夏天已经深了。子文大丞在重午这天送来清酒，清澈得几乎和远处的水一样，实在太妙了！谨以数语奉上感谢。

译腊脚酒清澈得像空无一物，我早已听说这种说法。今天早晨品尝尊公的酒，正是如此。太常家有这样奇妙的酒，足以消解不斋戒而醉如泥的遗憾。只恨如今没有遏云曲为我送酒，只有一杯碧绿的菖蒲酒【子文过去有一名歌者叫遏云】。子文写诗来唱和，说也有小鬟能够演唱曲子，于是再次用原韵戏赠。三年不饮酒，实在是衰老得厉害了。眼中还能辨别淄水和渑水，尚且懂得品评。这花和酒一同来到，事情更加奇妙。不妨让禅心像絮花沾泥一样；翠眉何时才能真正唱曲？劳烦你细心为她描画蛾眉的青黛。《石湖诗集》卷二十三。钦定《四库全书》。《石湖诗集》卷二十四。宋范成大撰。题请息斋六言诗十首。洞门白天也挂着铁锁，阁道秋日已生满青苔。蓍草之下大略同于龟伏，瓜中暂且免得苍蝇飞来。多谢纷纷的云雨彼此相忘，渺渺江湖坐落在身旁；只是忌讳占卜鹏鸟，屋上又何必劳烦乌鸦来报喜。滟滪年年像奔马，太行山日日推车。笑声中恐怕有义甫，哭泣里难以防备叔鱼。看见身影，蜮虫仍然闪烁不定；听见声音，狗还在狺狺狂吠。问谁把毛生的名字写在名纸上？才知道是我出角，顶出了车轮。不怕让人搀扶，难以行拜礼并不是因为我醉了；想睡觉还要劳烦您，只不过是尊敬一截枯木罢了，恐怕你会看见湿灰。停下车马，如今我将老去，就在此地筑屋。不要喧闹，恐怕妨碍蝴蝶一同入梦。笑着请颠傻之人守门。任凭嘴边的醭自行脱落，鼻孔懒得收拭鼻涕。闲门冷落，车辙全无；空屋中只团聚谈论些话头。冷暖、旧雨、今雨，是非一起，便会一波牵动万波。墙下禅者枯坐，达摩室中病着维摩。亲戚自有亲切的话说，来往之间没有杂乱言语。酒酿熟了径直来相告，文章写成了姑且一同细细讨论。园丁按时来报告事情，山客整日相陪。竹子报告平安，花便依次被折来。送刘唐卿户曹擢第西归六首。抚摸汉柱，因分别而悲怆；偶然遇到吴地船只，又因重逢而喜得如簪缨相聚。离别已久十年，不知做了多少梦；情谊亲密相隔万里，仍只是当初的心意。求学问道何必在意紫衣还是青衣？出身仕进姑且借助佛经之名。归来后解尽程氏书的疑难，千古文章如同从高处倾水，势不可当。槐花黄、灯火明时，困住了豪杰英才。这次归去面对书窗，才会使一生的学力根基深厚、根蒂牢固；功名如水到渠成，自然由你取得。中年时亲友尚且怜惜分别，何况我还兼有年老、疾病和衰弱？余下的光阴或许还来得及看见你登上瀛洲，届时召集宾客经过家门。我认识岷山、峨眉山最高处，当年脚力强健，仿佛与云一同浮动。两山父老若问起我，就说我正在一席三椽的小屋中躺着神游山川。四海之内，西州旧交多有劳烦；你来问候他们各自怎样。心中的期许本来没有南北之分，万里天波，也只是一月之波【末句戏用蜀语，以表明长久的约定并未忘却】。富顺杨商卿使君从前与我在泸州合江县分别，遥遥不知何时再会；九年后他才来吴门拜访我，喜悦之情可想而知。如今又要分别，更增惆怅，我在病中勉强写下几句话送他。在合江县城下，初次谈到离别时共同诉说；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逢？在寿栎堂前，哄然一笑，人生聚散实在难以预料。青灯下谈论旧事，话还没有说完，船头已层层响起催行的鼓声，船帆争着迎风。草草相逢又匆匆相送，只怕送别和迎接都在梦中。昨天听说你亲自上奏安边之策，玉阶前从容地移换宫禁漏刻；怀着天子的香赐和左鱼符，归去为双亲祝寿千岁。我如今老病交加，如塘边蒲草般衰败；你回去报政之后，还请再来。万里之外倘若能容许我们共看明月，约定在后来梦中相见；如今便先在梦中相见。久病之中，有人劝我勉强出游散心，作四首绝句答复他。风月之中，我这个老头子身在江湖，成了闲散之人；清福实在难得，却苦苦吝惜，不肯享用，任凭环堵之内闲置着美好的春光。白鹤怨我久久不回，世俗车马来访，谁来主持鸥鸟之盟？我带着书游历一丘一壑，谢绝你三年三秋的等待，遥望着我。摸虱子就是忙碌的事情，赶苍蝇难道不是心胸狭窄吗？香气有时暖、有时寒，功课随着窗明窗暗而消磨光阴。瘦弱得像产后的妇人，禁忌多而且疲倦，仿佛田间老翁劳作。玩弄僧人的木梳和剖屦，欢乐只剩下丁尾、龟毛。初秋闲记园池草木五首。蜀葵开得烂漫紫艳，终究比不上栀子；嫣黄色的花也有香气，医治庸俗的只剩下竹子的青色。它能疗愁，催促人折取萱草花房。牛牵着碧绿藤蔓自行缠绕，鸡耸起朱红鸡冠仿佛要争斗。菱花适合做范伯雅式的酒杯，蓼的茎节尤其适合曲生【菱花像酒杯，最为合适；蓼加入酒曲酿造，味道最好】。旱地莲花，娇小可爱；水盆栀子，芳香幽雅。紫薇半年都有春日般的艳色，桂树丛四季都有秋日般的香气【紫薇又名半年红；岩桂的一种四季都有花】。醉中怜爱金盏花，整齐地侧卧着观看玉簪花；对着横流的腥水留下浇灌，末利花结成香气，旋即熏染素馨【末利用来治理鱼腥水，浇灌后花朵很多】。玉菡萏化生成幼童，碧枝上显现；声音传到马齿苋，任凭藏着的水银已经寒冷，鸿头自然胜过硫黄的温暖【说的是孩儿莲、罗汉木；马齿苋中有水银；鸿头即芡实。芡实性温，号称水硫黄】。《岩桂三首》。风帘显得疏朗清爽，月亮徘徊，令人惆怅遥望。家人端来酒杯，我抱病坐在幽窗旁。还要过几天呢？瓶中的花已经第二次开放，木犀花开了。越城的芳香小径是我亲手栽种的，浅红深黄依次开放。不必写《小山招隐赋》，只要身体强健，每天来往千回也无妨。一株花木萧疏冷落，倚着宣华殿；东苑的香风属于宫中人家。丹桂碧桂映着屠苏酒，银烛照过一生，奇妙绝伦，仿佛象山的花【少城园圃中只有一株，建康东御园也不多；四明的丹桂尤其奇特，州宅所种的最为繁茂，常常与魏丞相在树下夜饮】。《中秋无月三首》。儿女们没有兴致，来坐的客人也很少。今年辜负了与去年相隔一年的约期，是谁从天上牢牢遮住了月亮？却不管人间大大缺少诗意。痴云压满大地，仿佛有万重；家家都放下帘幕遮护房屋。世间第一无情的东西，谁能比得上中秋的风雨？一生都是露水风前的过客，两年来又是愁苦中的病身。暂且不管阴晴圆缺这些事，药房里的灯火正与我相亲。藻侄接连练习五言诗，已经有些意趣了，我这个老人的心中十分欢喜。因此吟咏《病中十二首》给他看，希望他可以率领兄弟们唱和，这胜过整天吃饱后闲着。旧年连着新年，凉床又换成暖床。山川像屏风中的画，时刻如篆香中的香烟流逝。畏垒神保佑我的土地，支离病身也能吃饱太仓的粮食。若让身体更加健壮，我就骑上鹤背进入维扬。辨认麋鹿的纷杂梦境，像亡羊一样散乱的心绪。眼被眼屎遮住，昏暗中读书；愁苦中捻着胡须吟诗。幸好觉得自己迷路已远，怎奈卧病太深。全身都放下了，还用得着寻找针灸吗？天气暖了衣服仍要穿厚，夜长了被子也有棱角。早晚三碟饭，昏晓一盏灯。陪我坐着的身体蜷曲如几案，扶杖行走时瘦得像藤。这样的生活本可画入图中，只能寂寞地歇息，像松下的僧人。绳子倚着空虚的骨架，蒲团承托着憔悴的皮肤。事情仿佛是在偿还业债，形体像被困住的囚徒。经历空劫而显出的真常本体，正是浮生幻化的躯壳。这里原本没有二致，只能无言面对文殊。柔软熟食羞于摆上盘馔，芳香辛味实在适合充作枕席。等天晴先晒席子，预先占候潮湿，烘烤衣服。栗子容易使鸡皮般的皮肤起皱，鹤骨般的身体却难以养肥。头颅虽然已经如此，内在的虚白仍自然发出光辉。早晨数息令人厌烦，傍晚放晴时伸展眉头便觉得舒畅。缝隙中的尘土浮在日影里，窗洞里传来呼啸的风声。摸虱子时天机发动，赶蚊子时我相又生起。偶然因此一笑，身子暂时感到轻快。做官时要防备龟钻，闲居时却像马脱了缰。帽上积尘，遮暗了旧制；腰带的眼孔只剩下新的围度。案头堆着的书信很少，登门投刺的人也稀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