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湖诗集卷十九

译防州即事【从东川进入峡路，到恭州便有颈部瘿瘤的习俗；两岸山岭都低矮，到防州境内山势才全都高耸。三峡之间的防水不能饮用，要取卧龙十里以外的泉水。云安的曲米春自唐代以来就很有名，如今防州的酒却不好】。在峡中行船，风物实在不堪谈论：暑热逼人，骄阳炽烈，又混杂着瘴气。人一进入恭州以南，大多颈上长着赘瘤。山岭从防子一带直到侵入云中，竹枝旧曲本来没有固定曲调；新酿的曲米酒虽然只是听说，却想试着寻找一杯清凉的水，只能把卧龙的泉水分来。瞿唐行【七月十九日到防子时，滟滪堆露出水面，像散开的头发，不能冒犯。这天夜里水涨到山腰。第二天清晨看滟滪堆，已经没入水中。当地人说这是青草齐，可以冒险驶入。于是划船略过它的顶部。郡中派候兵站在山上，每有一只船平安通过，便摇旗招呼后面的船。白盐、赤甲都是峡口的大山；黄嵌、黑石是峡中最险的地方。入峡后西岸有圣泉，船夫有时向它大声呼喊：“人渴了！”泉水便喷下一杯左右，随即又干涸。我的船经过太快，没有试过】。江神知道我归程有期限，一夜之间便使防水上涨千丈。船在江心击楫前进，水势汹涌，气势盛大；两岸摇动着旗帜，惊得人张口失声。不知道滟滪堆就在船底，只觉得瞿唐峡平滑得像镜子。仿佛凿开峡谷疏导江流，顽石破裂而发出怒号；山岭像伸手饮下飞泉，惊动了白盐山和赤甲山。回头便看不见黑石，黄嵌之间性命轻危；青草齐增添了水势，已经没有停泊之处。竹枝曲声哽咽，只徒然留下悲情。人世间的险路，没有比这更奇绝的了。客途中惊心动魄，我饱经剑阁之险，反而觉得蜀道容易了。请唱范成大的《瞿唐行》。夜泊归州【州中有宋玉宅、昭君台】。故国的风烟古老，新秋的凉意使瘴疠消清。片片云彩伴随着客子的梦，淡淡月光照着江中的涛声。细细吟和悲秋的赋篇，遥遥怜惜昭君出塞的情怀。荒山中还留有显赫门第的遗迹，儿女们仍凭借美名传世。秭归郡园绝句二首。花木竹林萧瑟，小园中一畦一畦的田地环绕官居，反倒像隐士所栖居的地方。巴山四面合拢，秋日阳光充满山间。杜宇和黄鹂相对啼叫。孤城逼仄，又逼仄。前山后山，青色仿佛压来。市井声音萧条，衙门鼓声寂静；只有叱滩水声如万雷喧响【叱滩就是黄魔滩，下游连接人鲊瓮】。宋玉宅【相传秭归县治就是宋玉故宅旧址，县城左边的旗亭被好事者题作“宋玉东家”】。悲秋的人已经离去，话语很难写得精工。空山草木在秋风中摇落。还有市民传说着旧事，卖酒的酒垆仍在宋玉家宅的东边。后作《巫山高》一首【我前年进入峡中，常常作《巫山高》，如今又写一篇。十二峰中，东西各有一峰，最为奇异，无法绘画。左右前后可观的山峰还很多，不止十二峰。无论阴晴，云气景物常常相互映带，尤其是绝胜之景。只是因为涨江水势湍急，难以停船，只能划船经过，不能再登山。我在庙前因水暴涨而得以下行瞿唐，到达巫山县。人们说必须等水退了才能进入巫峡；一夜之间水落十余丈，于是不再滞留】。凝真宫前有十二座山峰，其中两峰纤秀妩媚，翠色直插天空；其余山峰争奇竞秀，还有许多白色石壁、苍色崖壁，重重无数。秋江冲刷着山石，水势达到半山腰；山峰倚天而立，像削出的铁壁，荒僻得没有行人踪迹。造化聚集奇景，山峰高耸如瑶玉之巘；神灵选择胜境，营造深藏的珠宫。早晨的云还未散尽，暮云又升起；整日阴晴变幻，长久处在昏暗蒙眬之中。瑶姬有意为归客送行，一夜之间收尽积水，又回转风势。抬头看去，仿佛馆舍和宫阙正在飞速远去；回头一看，已经处在虚无之中。只有乌鸦充当使者，迎船送船，往来于西东。黄牛峡【庙是黄牛神居住的地方，就是石马系在祠门处的地方。苏轼所书欧阳修诗及其本事的碑石在东廊。祠堂后面的高峰上有黄牛足迹，过往船客因为欧阳修的缘故对它十分敬重。石马也有灵性，门锁防守得很严】。早晨离开悲秋宅，中午划船经过叠石矶；稍作停留到黄牛庙，细细阅读石马诗。黄牛在苍山之间时隐时现，石马直到今天还露着耳朵。当年在梦境中认出仙翁，石马为他迎到门前，神灵也起身相迎。万物能否长存，取决于所遇之人；欧阳修的词、苏轼的笔墨，都被苍苔封在碑上。山高水长，仙翁的风范长存，石马也将与仙翁一同无穷无尽。假十二峰【就是黄牛峡。山岭从这里一直到平喜坝，千峰重重叠叠，没有一座不奇异峭拔】。巴东三峡之间，数到巫阳山；进入西陵峡，山色更加郁郁苍苍。为什么还要借称十二峰呢？这并不是确切的说法，只是使人怀疑高唐山仿佛是溟涬中的兄弟。扇子峡【两岸山峰尤其奇异，大概超过巫峡；虾蟆碚在南岸】。这次行程看尽山景，真是饱览熟知。今天早晨出了峡，还要继续穷尽探寻。南矶北矶像白铁铸成的墙壁，千峰万峰如苍玉制成的发簪。横在眼前，简直怀疑江流已经断绝；群峰突兀而起，争相与天相接。蜀山似乎将在这里穷尽盘结的气势，大禹治水的力量也似乎到此而尽，却仍留下凿刻的痕迹。望舒宫中的金背蟾，泥彩已经全部脱落；我这个老馋鬼低头饮着岷江水，却不知道顺流而下时，口边的流涎是否会像排列的胡须一样垂落。提着水瓶系船取水，水清而甘甜；没有闲暇煮茶调和姜盐，姑且用它洗砚润笔，恍惚间觉得诗的格律也高峻得如巉岩。船行荆渚江心，回头望巫山，再也看不见一座山峰，戏作一首短歌。千座山峰、万座山峰，都在巴峡之中，真不相信人间还会有平地。回望渚宫，水天相连，却又怀疑平地原本就没有山。山川相互迎接，又相互送别；回头一看，转眼间全都消失，像一场梦。归程万里，如今只剩三千里；再做几场梦，大概就能到石湖边了。从鲁家洑进入沌水【三江口就是通往岳阳的水路，水势大而难行，于是进入沌水。在沌水中最空旷深远的地方叫百里荒，是盗贼出没的地区】。经过巴东、巫峡之后，沿着长荆川划船，前路更加茫茫。为躲避风势，害怕进入三江口；趁着月色，又贪走百里荒。夜里遇见的人全都带着刀剑，古来这片土地却都是耕桑之地。可怜行路竟艰难到如此地步，一丛寒芦苇旁竟然还有税场。鄂州南楼。是谁在中秋之夜吹奏玉笛？黄鹤飞来，认出了旧日游踪。汉代的树木有情，横在北渚；蜀江默默无语，环抱着南楼。三更时分，灯火照亮天空，市街仍然喧闹；月光摇曳在万里行舟的旌旗上。却笑那鲈鱼之乡的垂钓人，武昌鱼既然美味，便留在这里不走了。题写黄州临皋亭。夏口的风帆，赤壁矶的白雪；在堂上斟酒，在竹楼下下棋。系船停留一日，到黄州城下，只顾登临游览，不顾作诗。江州庾楼夜宴【楼前俯瞰大江，楼后面对庐山，是登临名胜，几乎甲于其他地方。庾亮的南楼在武昌，并不在这里。庾亮曾任江州刺史，后人因而把这里命名为庾楼，并非此楼真正的要义】。岷江冲刷着北边的沙洲，庐山从南窗外窥视。名山和大川汇聚于此楼，登楼便可纵览。何必一定要有庾亮那样的人物，尘世间自足以在他邦豪迈。使君的秫米田成熟了，新秋凉意中，酒缸里正滤出新酒。落日映在淡淡的碧瓦上，长虹吐出金色的光芒。客人从三峡而来，惊惧的梦魂随着奔腾的急流而来。暂且停留听琵琶，船旗卷起高高的桅杆。请叫人弹奏裂帛弦，为我拍唱洮河腔。曲子终了，四次凭栏远望，疲倦的游心才安定下来。天一亮就挂帆离去，晓钟在烟雾之外响起。

译东林寺【慧远法师创立白莲社；旁边有白居易草堂，对面山顶就是天池文殊现灯之处。李成焚毁劫掠时，南北两山唯独没有毁坏，因而称为二林】。谈论《易经》，翻阅佛经，墓旁树木在春日生长；即使历经三生，仍有袅袅烟气熏染。尘世的客愁长久隔在虎溪水外，劫火也侵不到香谷的云气。年老了，懒得再供奉参加莲社的功课；回去吧，正想读白居易草堂的文章。任凭山头显现天灯，这些事情何曾真正落入我的见闻之中？经过虎溪，面对东林寺苍翠的岩石和树荫，溪水浸入大涧，宛如灵隐寺的冷泉。我嘱咐长老法才建一座亭，命名为“过溪亭”，并亲自率领山丁割草、确定地基，一天便完成了。经过溪边，无边的翠色屏风展开；我放声大笑，任凭虎子猜疑。不仅给山中增添了一段故事，还要把亭子题作“小飞来”。因病倦不能游过谷帘三峡，寄题此处。白龙飞过青峡，紫烟笼罩炉山；北山、南山只走了半程。告诉一同来的友人，来年我终究要补画一幅卧游图。湖口望大孤山。庐山的山冈走势在这里中断，江流浩荡相通。大孤山像一顶小帽，插入深广的水波中。我想脱离污浊的浪涛，驾驭扬澜之风。银色的光辉晃动，水晶宫般的水面荡漾。洗脚而望八方大地，群星排列在胸中。可是客船哪里肯停留？我只能在苍烟丛中搔首。澎浪矶阻风。船藏在浦口，短短的水程也难以找到能撑篙的船夫，只好抱膝从早到晚闲坐。逆风从水府庙方向吹来，浊浪仿佛要把小孤山击碎；太白山仍然高高耸立，山缺之间，月亮坠入长江还没有落尽。归来时鬓发已经斑白。姑且作短歌怨叹行路艰难，相信应当会有听见的人；红颜也因此凋零。马当洑阻风，居民说这种风不会只刮五日，有时七日也不停，称作“重阳信”。柏岸回流，逆水上行到矶边；枯杨和折断的芦苇安静地相依。赶集的渔民清晨争相渡河，参加赛庙的商人傍晚醉醺醺地归去。重阳节的风信已来，风却还没有停；大千世界走遍之后，昨日的一切都已经不再。羁旅的愁绪有万斛之多，从头细数；今年秋天，腰带的眼孔又要收紧一围。放船后风向又不顺，再次停泊马当。对岸夹在中间的地方是马当水府，正是小说所载王勃得到神灵相助、忽有一阵清风的地方。戏作两首绝句。万里之遥向东而行，疲倦的客子也只能向东；船篷停在马当山嘴。没有才华能够写出《珠帘雨》，谁肯借给我一席顺风？在禁江上口、柏山东边停留三日，荒凉寒冷，只系着一叶短篷；却回忆宫亭湖中航行时，随船之人能够在南北风向之间分辨顺风。守风时嘲笑船夫。闯过夺命的稠滩，经历百般战斗；如今守着风势，端坐无事，恰好碰上除日。吃饱饭，美美睡醒，闲来便靠着芦花学钓鱼。佛池口遇大风，再次停泊。碧绿的芦苇无心无思，连天而生；青山却仿佛有情，整天横在风中，发出汹涌愤怒的声音。树木早晨被拔起，江面气流奔涌，夜里水珠般的光芒明亮。谁能坐守这白头似的浪涛？我想骑上金背鲸鱼远去。俯仰之间，抚视四海。可怜我每走一步，都为江上的行程忧愁。长风沙。夕阳明亮，远处帆影高悬；浪头突起，孤岛绵延。淮山从远方来到，沙鸟闪闪飞去；落木只有两三株，几处人家升起炊烟。南北渡口之间，我舒展眉头，击水前行；梦中惊醒之处，正是遇到风而受阻的地方。九月八日停泊池口。斜阳落到天边，烟霭在夕阳的红色中沉醉；余晖染红江色，潋滟如浓厚的琥珀。我从落日所在的西方而来，忽然到了大江以东。回头望旧日游踪，都已隐没在昏黄的锦城中。药市以及各种欢乐之事，歌楼的声音在晴空下沸腾。十二处故人所在的地方，哪里还会想起我这个老人？池州九日，用杜牧之《齐山》诗的韵。年年佳节，都唱《式微》。秋浦上片帆将要飞去。万里之外的蜀地魂魄，思念着遥远的道路；用楚地《九歌》的曲调，为将要归去的人送行。杯中映着山影，分来一片秋色；树梢尽头的江光，借来一抹夕阳。细细捻弄黄花，一枝花意已经耗尽；纷纷飘落的金色花屑，洒满了远行人的衣裳。离开池阳十里，在清溪口又遇风受阻。刚从秋浦挂起籧篨帆，又在清溪十里之外停泊。水令人忧愁，风也令人忧愁；风吹帽落，随后又化作云雨。正是授衣之初，我远远寻找草市去买新酒，牢牢关上船篷窗户整理旧书。行路艰难，催人衰老，也催发疾病；清晨梳头时，已见白发纷纷落下，像雪一样满头。梅根夹。辛苦地划着船渡过水面，平安驶入江峡。阳光照亮渔浦上的鱼网，风吹向一侧，带动瓦窑的烟。老菜圃允许我挑些菜，村中的巫师却横蛮索钱。姑且到有人家之处投宿，整夜都能得到好睡眠。夜宿长芦寺方丈室。塔庙仿佛新近浮在水面，汀洲上旧日遍布的金色依然可见。姑且凭一叶小舟之力，抵挡万重波浪侵袭。帆影从近处窥见寺门，钟声从深深的院落传出。夜里雷声惊破梦境，我斜倚着枕头听潮水之声。将要到吴中，亲友旧交多来迎接，感怀而作。望见家乡的山，心情恨不得飞去。自古以来，燕地、晋地一到秋深，便使人泪湿衣襟。回想客路，难道不是一场梦吗？忽然听到乡音，才真正知道自己回来了。新近的事情，大略向年轻人询问；故旧之人却觉得在座的已经少了。不必再说桑榆暮年，霜后的鲈鱼自然也肥了。《石湖诗集》卷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石湖诗集》卷二十。宋代范成大撰写。淳熙五年四月二日，值宿玉堂，怀念旧事，作绝句二首。桂海冰天，年华已老。重新登上直庐，来到玉皇家的殿堂。当年曾认识那青青的鬓发，只有东墙边还剩一架花。雪山上的刁斗声不停地敲击，夜里手持军书，哪里敢顾念家中？珍重玉堂今夜的梦境，静静听着宫漏声，隔着宫墙的花木传来。初次回到石湖。清晨的雾气和朝阳把深青、碧绿的天色烘托得明亮；横塘西岸、越城以东，行人仿佛走在稻花之上，夜宿的白鹭独自在菱叶间闪亮。任脚步自然行走，也能认出旧路；不时因惊动而认出邻家的老人。当年亲手种在斜桥边的柳树，如今无数鸣蝉在翠色中扫过天空。寄给蜀州的杨道人。年老以后，万事都总归萧然；还记得西州暑热与飞雪相连的地方。请转告岷山、峨眉山一带的山水故人，如今我真的已经得以归田了。送同年万元亨出任阶州知州。我老了，曾经颁布恩泽如万里春风；怜惜你也要扬帆远行，漂泊在秦地。当年你在千佛名经的名录中，如今又成为向西出任地方官的第二人。道路进入南山，那里是旧日汉朝的疆域；清澈的渭水映照着牙旗。自古以来这里就是百战建立功名的地方，正是闻鸡起舞、奋发报国的时候。十年来，关陇地区困于科输；圣德像上天一样广大，已经将这些弊害尽数扫除。临行时派遣你这位中和的二千石官员，正好乘着春日，颁下宽大的诏书。次韵蜀地客人西归时来访石湖，并寄给成都旧日同僚。奔走遍历尘埃，疲倦的鸟终于飞回故乡。原本就在水云之间，如今从黄粱饭的梦中醒来。青色斗笠、绿色蓑衣，仿佛前身就是闲散之人。鸥鹭飞来，都像玉人般挺立；松树、竹子到了岁晚，各自呈现苍老的颜色。岷山、峨眉山的旧交若问起我，铁锁并没有锁住门户，任凭客人攀登。十一月，在大雾中从胥口渡过太湖。白雾弥漫天空，白浪深深，船像竹叶一样，任凭它随波浮沉。披散着头发晚起，我哪里敢自以为占有山川，只是把它印在心中罢了。灵祐观【就是古代的神景宫。相传旧宫有百间廊庑，环绕三座大殿，称为“百廊三殿”，如今已不复存在。堂前有三株下垂的▯桧】▯谷西门锁住洞宫。古老的苔藓斑驳，桧树枝叶蓊郁。百廊三殿，只剩一口枯井。万壑千岩，只有一根瘦竹杖。林屋洞【《仙经》称它为左神幽虚洞天。正洞从左观中出来，位于道观左门；另外还有两洞，一名雨洞，一名旸谷洞】击水乘风，浪花如雪、烟雾翻腾；太阳从云中升起，便看见仙人居住的村庄。过去就知道浮玉山北堂的道路，今天来到幽墟三洞的门前。石燕翩翩飞舞，遮住火炬；金笼幽深险阻，防护着嵌入山根的洞穴。宝钟灵鼓，哪里还用敲击庭院的柱子？从夜到晨，它们已经默默地存在着。包山寺【在毛公坛前另一座山峰的山下，是慈受深老所建。深老入山时亲手种下两株竹子，如今已经长成竹林。山上的松树多不是栽种的，而是风吹松子自然生长，称为“飞松”】仙坞让出一半地方作为精舍，迁来古幢和枯瘦的僧人。从开山至今，这里坐守道场，热烈宣说慈悲与忍辱。竹林海洋熏染着戒香，幼竹在阴处呈现寒碧，飞松盘曲而苍老。船鼓声传入宴坐之处，红尘被沧浪隔开。懒得带着藤杖归去，大家一起倚坐在蒲团床上。毛公坛福地【在西山最深处，毛公就是刘根。因为身上生有绿毛，所以这样称呼。有一位刘姓道人在隐泉之上建了一座小庵】松萝滴落翠色，白天也阴暗。七十二峰之中，这里最为幽深青翠。毛仙翁已经成仙离去，只有石坛和竹坞留存。竹影遮蔽石坛，石头参差嶙峋。汉代以来的风雨使苔藓花纹滋生，山中的笙声鹤鸣还留下余响。湖外的人烟使人惊觉岁月流逝，道人的眼睛映照着秋色。他邀请我分占山地来修筑丹室，还说要驱使丁夫役卒，不可把这事当作儿戏。口渴就饮隐泉水，饥饿就吃苍术。上方寺【在销夏湾上】停船在古销夏湾，拄杖走进新上方寺。珍珠般的湾水消融浑圆，折断冰镜，沉入空中的光影。枫叶像彩缬，在晴日下陶醉；橘子金黄，照亮早来的霜色。清闲的寺门，松竹掩映的小径，到处都有清凉。销夏湾【吴王避暑的地方，平湖沿山形成一湾，云水景色极其优美】蓼花洲渚、枫树水岸，都是旧日离宫。一湾清澈的涟漪，延伸九里，仿佛宫殿。即使有暑热的阳光，也无处停留；青山环抱着水，水面又浮在空中。橘园 橘树中有佳人，招呼客人到树下游赏。胡床不知摆到了什么地方，让我坐在金碧相映的洲上。深沉的山色像被剪裁，万颗橘子垂垂如星球。奇异的色彩在日中格外美丽，生出的香气飘浮到风外。折下两枚黄橘相赠，珍贵胜过投赠的桃李。剖开甘露般的果囊，痛快地吸饮冰泉似的橘汁。暑热昏闷和五浊之气都消散了，哪里只是治愈沉重的疾病而已？不知道商山的快乐，能不能比得上洞庭？华山寺【在西山尽头，有很多泉水，几处僧房中都有泉。有汤岐公、胡茂老、枢密孙仲益和尚书等诸公题写的诗】五湖西岸最孤绝的地方，旃檀大士来此共同居住。性空而真实的泉水遍地清凉，随缘显现，没有固定的处所。▯泉新鲜洁净，鉴泉明澈如镜。煮茶、煮藜羹，甘美得像乳汁，何必苦苦追问莲花开了没有？桂子和菖花已经凋谢，古今三位老人的题笔仍映照青霞。从此其他山都不值得计数了。我如今闲行，做一个闲散的客人，暂且借云窗解开行囊。魂魄清醒、骨骼寒冷，竟然不能入睡，直到天明盘腿而坐，听着粥鼓声。脚力还足以走尽西坞，明天湾头再摇橹。回头登上东山呼唤德云，别峰应该就在银涛那边。缥缈峰【西山最高的山峰】满船装载着清闲，独自划着一叶船，长风送我进入仙境。不要忧愁胸怀无从舒展，在缥缈峰顶眺望太湖吧。镇下放船经过东山二首 迎面风势急迫，鼾声如雷，醉梦中的闲心像铁石一样顽固。只有爱山、贪看山景还没有满足，西山刚游完又要游东山。老禅师拿着禅杖，各自随缘应机；诗人特地乘苇叶小舟来相会。任凭狂风喧闹、巨浪满船，大家在欢笑声中忙着作诗。翠峰寺【在东山雪窦显老的道场，山腰有悟道井，庭院下有两株大罗汉木，盘曲虬屈，姿态壮伟，十分奇古】我从第九天来到这里，在橘社系住归船。请问翠峰寺的道路，谁在参究雪窦禅？应真的庭院下有树木，讲法的井中有清泉。公案又有了新的翻说，任凭各方传布。社山放船 社庙下的钟声为客船送行，船桨击水，船鼓声转入苍茫的水湾。横烟袅袅处，是鸡鸣犬吠的村社；落日浓重处，是橘柚成林的山峦。八方天地茫茫，只有一只孤鸟飞去；万物纷纷扰扰，只有一叶小舟清闲。湖心的航路平滑如镜，陆地上的风波反而险恶艰难。东山渡湖 渡船鼓满帆篷，像张开的弓，转眼之间天地变得寒冷而深广。天地无边无际，日夜漂浮在浩浩荡荡的元气中；大风蓬蓬而来，湖光和日色已无法分辨。只见水精、火齐汇聚，融成一片虚空；水神川神恭敬地接待客人，约束神秘怪物，驱赶鱼龙。大千世界全都成了一面大圆镜，我在光中飞渡，迷失了东西方向。苍茫天地间一身无所遮蔽，四面八方、上下之处只有一叶孤篷。毛仙出来迎接，笑着问我：“为什么要在荒寒之中自寻苦吃？”我一生连遮头的片瓦也没有，到处漂泊，只能称作寄居之人。还嫌尘土妨碍眼睛，这次游览的绝妙境界，余生难再有同样的经历。九卿的车马恍如昨日的梦，姑且付之一笑，任它随飞鸿而去。与游子明同游石湖

译久别重逢，相视一笑，十分欢喜。当年桂树森然，我们共同乘鸾而游。试着谈起旧事，借此从村酒中醒来，仍趁着新晴天气温暖客人的马鞍。梅花粉色都被昨夜雨水打皱，柳色虽黄却因春寒而没有舒展。从今以后还有许多美好的幽事，更高兴的是蛙声不在官场之中。次韵同年杨廷秀使君寄题石湖。凤凰出现正当祥瑞，九韶乐已经奏成。为什么栖息鸾鸟的贤者却滞留在碧城？公务退下后清静萧然，真是隐居于官场。文名显著，诗名也更加响亮。诗句从月胁般的高处流出，合乎天心；笔力如冰制的瓯、雪制的碗一样清润。书信寄到石湖，春天也随之到来，平堤上梅花的影子、湖面的縠纹都生长起来。半生轻快地随着出山的云漂泊，如今归来做一个卧云而居的人。小山写有辞赋来招引游子，大地无私，使老身得到安逸。禅床上的梦中千山刚刚破晓，风里的鬓发已映着万花之春。新年杜氏酒瓮中鹅黄色的酒已满，只管醉倒在田头，系着紫色头巾。从阊门骑马进入越城 日影穿过云层，阳光还不算浓烈。昨夜稀疏的雨水洗净了天空。村前村后都充满东风，略数一数桃花，竟有一万重。断桥残岸，几户人家笼罩在村雨中，晴天少而水势消退也多。雪白的鹅儿，碧绿的杨柳，太阳已经升高，柴门却还自行掩着。姚夫人挽歌词 她有女子的德行和服饰，像虞舜的贤妃；教子有方，邻于孟母。高尚的胸怀寄托在琴意中，安静地享有晚年福分。新近又蒙受诏书恩典。自古以来，人们都为风木之悲而哀伤，至今仍歌咏涧中的苹草。松铭没有过分的美誉，足以让百世之后考证于坚石。北山草堂、千岩观新近落成，徐叔智运使作古风诗来祝贺，我依次韵作诗答谢。北山的松竹足以令人怡然，千岩观前有许多秀美山峦。谁说这里完全没有立锥之地？仍然还有这三间茅屋。洞门没有钥匙，常常不关；小径百转，像苍龙盘绕。各种花木遮蔽着人所不知道的地方，片片云彩和我一起来往。花前饮下一杯重如鼎吕的酒，明天便要挖田并灌溉菜圃。种苗种豆从此忙碌起来，昨夜惊雷送来了滋润的好雨。赠举书记归云丘 一枕清风，已经经历四十年霜雪。孤独地活着，无处诉说凄凉；相互看着，只有这个头戴庞眉的老客，还在云丘旧日的草堂里。四股涧中的松树被雷霆般的斧头劈碎，十围粗的岩桂被烧得焦枯。不知道台阶下跳珠般的泉水那里，旧竹到了春天有没有长出笋来？青山的面貌，想来仍然依依如故。水石、风林，都进入梦中，令人思念。白发苍颜，而内心依旧没有改变。只是像当年看山的时候一样。题查山林氏庵 庭院清幽，深宅隐在青翠的山色中。雪景如美玉般的墙壁，仿佛在召唤人题诗。烟雾中的树梢高高挺立，青色环绕屋舍；带露的叶子鲜明可爱，绿色铺满篱笆。春日宿雨过后，才有水面浮起的鸭子；新长的杂草一天比一天高，已经把碑遮藏了。山僧见到客人，像枯木一样无动于衷，莫非就是南岳的懒残禅师？木渎途中风雨震雷大作 狂风奔逐着云，真是多么壮烈！溪水仿佛要竖立起来，山峰仿佛要崩摧；石岸迸裂，系缆旁的树木和胡床都在摇动。船底传来雷声，灵岩塔后雨脚垂挂到胥口；庙前浪花涌来。船篷漏水、衣服沾湿，都不值得可惜；只是酒瓶倾倒，愁得空了酒樽。光福塘上 指着远处的炊烟，隔着苍茫的景色，午餐大概可以寄托在前面的村庄。鸡声人语，呈现小家庭的欢乐；木叶草花，在深巷中散发香气。春天已经过去，衣服本已空薄，为什么柳絮般的雨来得这样晚？稻子刚刚抽芒，如今农事正使村村都急迫起来。第一要务，是先把水蓄在池塘里。与至先兄游览各园，看牡丹三日，游遍各处。拄着桂木杖无边无际地游走，处处经过粉墙环绕、红花簇拥的地方，怎能不为春天感叹？昨天在阊门还看不够，今天到了娄门，花更多了。蜂蝶纷乱喧闹，草上露水弥漫。小户人家的篱笆关闭着，显得荒凉寒冷。想知道“国色天香”这句诗的含义，必须倚着篱边点燃蜡烛来观赏。次韵同年杨使君从毘陵回来，同游石湖，在船中见赠。客船从水心驶下，两岸人家夹道观看。洛阳花堆叠如锦，暖意融融；吴地的莲藕洁白如冰雕，寒气清清。不要厌弃这暂时的清欢，应该知道以后再相会很难。小诗烦劳你按照本事来写，任凭笔锋秃尽。即使曲调有误，也不必顾虑听客；即使狂放，也应当让人喜爱。太阳西斜，双桨急划；风势迅疾，夹衣也觉得寒冷。尽管说些归田的乐趣吧，不要歌唱行路的艰难。石湖有三万顷，到哪里去寻找忧愁的根源？在北渚乘风渡湖，观看带雾的西山。嫌披风单薄、翠色不足，酒杯太浅，又怕金杯受寒。宿雨收住还容易，春日酒醒却难。暂且留住行色，怎肯再次经过苏端那里？乾道辛卯岁三月望日夜间，我曾与周子充内翰泛舟于石湖、松江之间。夜深才回来，住宿在农圃，距今淳熙己亥已经九年了。我先已归田，又在这天晚上泛舟湖上，怀念往日游览，于是作诗记事。石湖的花和月漂浮在春日的天空中，我忆起曾与仙人同乘短篷船。三更时分半醉着吹笛离去，船桨划入湿润的银色天光。镜中鹤鸣，仿佛呼唤我归来，北斗还没有沉没。回步走在疏落花影下的月光中，不知不觉走到了碧桃花边。只见夭风吹动堆积的白雪，月亮圆了又缺，如今已经有多少回？湖面依旧堆满金碧光色。仙人还上玉堂去住宿，应当会有片刻清梦来到。一笑之间流光如飞电般掠过，嫦娥相对，彼此都无限愁苦。桂枝想来也已衰老无花，蟾蜍玉兔不必怀疑。鹤发 午间懒卧床上 晴朗的天空垂临北窗，我卧在翠色帷幕之中，不知道这是经过多少斧凿才形成的太虚。空中前面的云渐渐飘过，后面的云又接连而来；无穷无尽的鸟雀究竟忙些什么，激越地弹飞过东墙。不如成双飞舞的蝴蝶，缓缓地迎着微风。我也困意渐生，抛下书本，眼睛昏花。秋前三日大雨 暑气将尽，既值得欣喜也令人厌恶，恰似战场上流血的士兵。即使城背后还残留余火，又能经受几番屋檐倾泻的雨声？秋前风雨骤然转凉 秋天如期而至，不必催促。雨脚和风声，真是痛快的雨啊！只要暑热像敌寇退去，即使老年景象如潮水涌来，我也不推辞。酒杯一触动，诗情便生发；书卷一招引，病眼也睁开。明天会更加清凉，我已经预料到了。暮云全都堆成了纷乱的山峰。立秋后二日泛舟越来溪三绝 西风刚刚吹入，小溪中的船帆旋转，织起皱褶般的波纹。浅蓝色的水面向前延伸，荷花喧闹却没有水声；红莲面色如醉，白莲也酣然。一川新涨的秋水令人欣慰，挂起船篷的窗帘接受傍晚的凉意。杨柳无穷无尽，蝉声不断；好风把梦吹过横塘。饭后、茶前，困意产生。水面宽阔，风势平稳，任凭船篙撑行。不知道浪花拍打船头的声音，听起来竟像凌波仙子解下佩玉的声响。采菱户 采菱的辛苦仿佛上天施加的刑罚，荆刺扎手，鲜血染红，鬼一般的身躯青紫。不要问▯荷渡过江面的曲调，只值得姑且诵读、聆听《楚辞》。早起听到下雨 年老以后稍稍喜欢睡觉，魔气清除，独自像枯树一样坐着，听五更时分的萧瑟声。蜷曲的烛芯令人怜惜，蚊子飞扬跋扈的声音却令人厌烦。登高的事情已经结束，任凭下雨吧；成熟的庄稼正要收割，人们忙碌，却又需要晴天。不要说秋收以后就没有忧虑，最要紧的是浓烈的阳光来晒香秔。说虎轩夜坐 我躺在白云深处，痴顽自守；挂起东窗，水光月色便显得宽阔。只要好诗在眼前产生，哪里需要宝刹在笔端显现？不要把自己当作官身来想，万般境界都当作梦境来看。蟹舍旁的邻翁能够天天喝醉，叫他过来，分给他一个蒲团。

译偶然写下 太行山和巫峡，徒然耗费车船。不要向大海辨认一粒泡沫。日下的冰山难以把玩，雨中的土偶任凭漂流。本来就没有刻木牵丝的技艺，正应当收绳卷索，停止操劳。只有酒缸和饭甑，还必须把秔稷收足十分。睡醒 漏箭声中夜将断，号角哀鸣，窗边还留着月光。心中的纷扰停止了，却因一只蚊子而动摇；诗句的章法反倒随着孤雁飞来。漱过口，玉池之水甘美如甜酒；梦醒后，金鼓声清晰得如雷。漫漫长夜辗转反侧，又增添了许多事情；推开枕头，萧然一笑。阊门行送胡子远著作出守汉川 前年在朝廷送你去朝见明光，今年又送你回到故乡。在锦官楼上共饮一杯酒，万里之外的阊门折柳相送。吴地江水浩荡，蜀地山色苍苍。人生行路竟然这样漫长，相逢相送之间鬓发已白如雪。人生哪里经得起几次离别？房湖的风月正迎来春色，石湖的水云任你归来又去。向西划桨、向东扬帆，你的行程还没有结束；相逢时还要在阊门道上相见。嘲笑蚊子的四十韵 暑魃正肆意横行，蚊虫这一类羽虫也凶猛异常，习性相似的微小妖魔在卑湿之地反复聚集滋生，像粪蝎腐物化生的夜间萤火。刚开始来到城郭喧闹，稍稍推进便遍布原野洼地，嗡嗡如苍蝇之声，聚集起来像蝗虫的翅膀；转眼便发出殷雷般的喧响，继而像密集的冰雹一样聚来。口中衔着钢针般的锋芒，力量足以刺穿僧衣；先发出啾啾声，谋划着落到肉上，随后便吸血。人还没有站稳，尖刺已经深入；血随着它的吮吸上升，势头像辘轳汲水。吸得正酣时，尾部更加高翘，腹部渐渐胀满，晶莹如紫蟹的眼睛，滴滴像红色饭粒。拂掠疲惫的身体使人烦恼，抓搔憔悴的肌肤使人涩痛；东边还没有防备，西边又来，捉住一只，已经逃走十只。新疤像花蕾一样肿起，旧晕斑斓而湿润。整夜在床上翻来覆去，忧叹不已。是什么人使人悲喜，竟然系在你们张口闭翅之间？只好用葵扇驱风，用艾烟熏赶；湿檠长久镇在帐边，赶紧修补遮挡帐缝；用火攻又怕秽臭，徒手拍打又嫌腥汁。伏翼帮助扫除，蛛网也协助收拾。傍晚时分，蚊虫交相猛烈进攻，天亮时争斗还没有停止。牛皮比毡还厚，鲎甲比刀还锋利；遭到你的侵扰仍想困住人，可叹人拿什么来供养自己？夏虫虽然种类很多，但罪状相差百十；蜂蝎哪里进入房屋，虮虱只藏在衣褶，羊膻招蚁登上祭俎，骏马奔逸而蚊蝇附着，蠓虫只在醋瓮上飞舞，衣鱼只祟害书帙，跳蚤被鸱鸺捉住，苍蝇也能被虎捕捉。它们的过失还可以赦免死罪，你的罪行却应当斩首示众。凉风忽然来到，丑类大概危险了。一吹便把它们的嘴脸吹破，再一鼓风便把翅膀束缚起来；三千蚊虫纷纷跌落，百万之众奔逃到四面八方。天地之间真痛快，竟没有一粒尘埃还能立在虚空中。虚空既清凉，家巷也得到安宁；鸡窗之下夜里可以诵读，织机旁的蟋蟀到早晨还在鸣叫。雨帘像绣浪一样卷动，风中蜡烛泪珠般哭泣。客人来时增添酒杯，人静下来便拂拭尘封的书笈。恍惚间又回到神明清静的道观，仿佛开启了破败门户中蛰伏的生物。消长变化，是谁使它这样？人的智慧和力量哪里能够达到？阊门戏谑调笑行客 日夜张帆飞行、跨马奔驰，阊门一带水陆道路漫漫。人生本来就苦，身体还能剩下多少年？天色无情，岁月又将寒冷。万事只适合当作六如幻观，一杯酒不要相信四并之难。重阳虽然已经过去，黄花还少，却还有迟开的玉雪花团。九月二十八日湖上巡视篱落 村北村南传来打稻声，荒园里的木屐齿也趁晴天嬉游。菊花边更加觉得朝阳美好，松树下尤其听到傍晚的风声清亮。一年之中没有不是我的乐事，千金也不能换来这次闲行。绕着芙蓉岸走遍四周，脚虽麻、腰虽僵，却仍然轻快自在。傍晚漫步吴故城下 任意漫步，完全不计较荆棘杂草；风中飘然，胜过鸟羽飞翔。拄杖走在前面，惊起两只野鸡；浮屠塔的绝顶上，一只雕盘旋。醉红色的花铺满地面，斜阳温暖；如熨平的白练般的水面涵容天空，涨水带着寒意。回头向东边高地眺望炊烟，残月先映照出槲树林的丹红。上沙田舍 天空再没有云彩，升起淡淡的阴气。田垄间的人家各自传来悦耳声音。岁晚阳气和暖，人们收捆稻子归来；昨夜霜势强劲，已经到达枫林。儿童笑容中显出丰年的面貌，乌鸟声里包含落日的心情。酿秫米、煮秔米，都已经亲手完成；只剩下劳累的腰脚，还要准备登高游览。与现寿二位长老游寿泉，因谈起去年游林屋之事，题诗相赠。哪一年僧人的锡杖挖出了清甜的泉水？上天把深邃的泉源赐给这座长老庵。万枝金色的菊花浮在倒影中，为您题名作“菊花潭”。松间的风放浪地吹入云门。两位僧人相伴，一位士人闲游；人与瘦竹杖都已年老，却依然强健。去年今日，我们正在包山。渡过太湖 风裹挟着雨，天气半晴半阴、惨淡不明，谁知道造化的心意？把生命交给浮沉，只凭一叶小舟；身体轻重，却关系到千金。红尘中的道路尚且说不胜险恶，白浪也不要责怪它为何这样深。傍晚终于到达芗山，可以系住缆绳，躺着听鼍吼和龙吟。再次渡过胥口 自古以来这个地方就使船心畅快，天空环绕着明湖，日光照临。孤雁在云中时隐时现，两座山在波涛中起伏，彼此随着浮沉。衰老的胡须和荻花一起变老，醉红的面色却比枫叶还深。打鱼的人和钓鱼的人来问候，去年订下的盟约还在，肯不肯再次来寻找？骑马经过练墟，喜逢晴天 稻穗刚刚干燥，正害怕下雨。傍晚天气蒸暖，似乎将要飘起细雨。西风如果肯把云吹尽，我不惜迎着飘风侧身归去。傍晚回到石湖 哪里需要用驷马夸耀乡里？只把自己看作归来的老农和园丁。梦中曾经腰系绶带、佩戴玉饰，如今近年来新戴的是懒于游走的帽子。伴着烟雾种竹，姑且医治世俗习气；带着月色听蛙鸣，不再身在官场。我的心早已恬静不动，如今连同这副身体也一起安顿了。北山堂开炉夜坐 困倦中醒来，坐在一间小龛里。竹子很多，洞门没有关闭。客人经过，贪恋炉火，便把木柴放进炉中煨烧。懒得从手掌上观看，庵中空闲而没有杂念，只有诗还在。年老了却不甘心，无奈照照镜子又能怎样？八万四千种安乐之法，本来没有什么秘密可作偈颂。进城 十里清风，不过一会儿工夫；一叶船帆真想使人展开笑颜。林家庄已经接近，听见鹅鸭声，船到了，阊门还没有完全关闭【“尽”字俗用已久，按道理只应使用“尽”字】。次韵早蚊 羽虫中的小妖魔堵塞四方天地，造化为什么不赶快消灭它？任凭它顽强生长，污泥中、草木间、纵横交错的大地山河之间，到处都有它。夜里的声音如雷震动，使人的力量屈服；到了秋天，蚊子的尖喙便会凋落，天理终于恢复。只愿江湖中没有白鸟，哪里还需要用金鼎铸造神奸的形象？冬至晚起，枕上怀念晋陵杨使君。新衣穿上，儿女在灯前喧闹。梦中庄周正自在地翩然起舞。骑马奔波十年，听惯了清晨的鼓声；人生本来就有时日，正可以高眠。多稼亭边，心中有所思。入冬以来捻掉了几行胡须？想来应该坐拥黄防被。孤号的角声和断行的鸿雁，总要化作诗句。寒雨 冬天为什么还下雨？雨打着窗户。夜里的声音滴滴答答，清晨的声音淙淙作响。若能化作漫天大雪，我就径直登上孤舟，去江上垂钓晚景。戏赠脚婆 阳光照满东窗，照着被子堆积在昨夜睡过的床上，仍然暖得像靠着炉火煨烤。尺三长的汗脚，你不要笑它；它曾经穿着靴子踏霜，等待宫门报时。除夜前二日夜雨 雪没有结成花，夜里却下起雨来。田垄上被雨水冲洗一遍，必定没有尘埃。小童却担心溪桥湿滑，明天先生正好去探看梅花。次韵章秀才北城新圃

译水流正经过桃花坞，幽深曲折地通入壶中天地。青色城郭面对山岩峰峦，清澈的湾流像山涧泉水。风月仿佛无价，只好姑且花费四万钱。雪后春意萌发，红云般的花朵旁蜂蝶飞舞。西城像西塞山，桃花自古以来就多有垂钓的船。鳜鱼肥美，自己前身便是张志和。烟霭中有几只白鹭，风雨中有一件绿色蓑衣。清江新引来的韵致，清绝胜过《阳阿》。梦中作 人间朦胧，一派元气平展；虚无中的宫殿消融在飞琼般的碧云里。万里海面光辉动荡，不知何处传来书信？只有金鹤在鸣叫。北城梅花被雪困厄 冻结的花蕊粘在枝上，瘦弱得几乎枯干。新年还没有看到春色。雪花只想欺压红花紫花，却不知道梅花也害怕寒冷。雪后六言诗二首 雨声和着深巷中的脚步声，灯力照到短檠，实在可惜；任凭檐头残雪滴尽，也任凭河上的冰全都漂化。岁寒时节，破屋中藏着万卷书；风急之时，疏窗前只有一盏灯。我高卧其中，眼中仿佛生出醉意般的彩斑；远游必须有坚冰相助。元夕大风雨二绝 东风无赖，嫉妒春日年华；一夜凄寒，直吹到酒席边。放下所有珠帘，遮住彩绘的灯火；不要让檐头的雨水打湿青色的烟霭。河水倾泻、海涛耸立，夜里大雨如盆倾倒；不只是妨碍灯火，更损伤了春意。笙簧被冻得涩滞，还可以忍受；梅花被雨滴打皱了脸，只怕势必要发怒。春日怀思 柳树含颦、梅花含笑，各自相互恼弄；作诗的债和下棋的仇，都一齐找上门来。不要说幽居之中没有一件事，春天一来，所有风物都牵动我的心。从横塘桥经过黄山 一阵阵轻寒，细马显得骄健；竹林和茅店旁，小帘正在招客。东风已经染绿南溪的水，又把溪南万条柳枝染绿。依李叔玠追路送笋诗的韵作答 笋从地上破锦般的泥土而出，剥去衣壳，露出温润如玉的姿态；它来偿还我吃竹子的债，大胜于烹煮伏雌。年少时以藜羹为食，老来做煨芋的僧师；一盘饭菜添上这般异味，手指一动便已先知其美。石湖诗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石湖诗集卷二十一 宋 范成大 撰 在秀州城门外停船 清波拍打着岸边，冲起岸上的尘埃；黑发已成白头，霜鬓使我几度徘徊。禾兴门外，官道旁的杨柳，又看见一叶小舟驶上堰来。临平道中 烟雨中桃花夹岸栽植，低低的枝条仿佛都要靠到船边来。石湖也有这样红艳的千叶桃花，只是前些日子春寒，花总还没有开放。夜间经过越地，不能游览 王命行程和公务两相催促，我冒雨驾一叶船连夜出发。千岩万壑如今在哪里？走在山阴道上，却没有游山的好心情。哪里有载酒的船去寻找贺老？兴致已尽，哪里还能去访问安道？鉴湖的春色徒然芳菲，只好交给青青的湖畔草。道途中怀古二绝 桃李寂静无言，垂柳映照着溪水，一片碧绿。看不见苎萝山的美人，只能徒然吟诵若邪曲。浣纱女寂寞而不美，辛苦地触犯了战乱的锋镝。东施没有美丽的资质，却安稳地嫁到乡县。观看《禊帖》有感三绝 古人多愁多情，无缘无故便忧愁苦闷。《兰亭》一觞一咏，感慨竟然如此深重。珍贵的真迹已埋在九泉之下，摹本却流传百世。白鹅布满水面，谁能识得书写者腕中的意味？三月三日天气清新，修禊饮酒自古相传。如今人们不喜欢这些雅事，把佳节弃置得如同泥土。在浙东船中 处处是木槿围成的园圃，家家门前都有桃树搭成的棚架。鱼盐市场临水而设，炊烟和灯火隔着江对着村庄。雨过后张帆，船帆变得沉重；潮水来时汲水，井水变得浑浊。蜷曲在短篷底下，不要再说两朱轓的官场生活。初次赴明州 四次征召，唯独这一次有所欠缺；这次向东出行，行装简便。如今忽然到了四明，海面连接着三韩诸岛，近江分成七道堰，两潮平静。我打算带着宽大之意来宣读诏书，先趁清和天气前去劝农耕作。头顶到脚底都承受着国恩，原本还没有报答，奔波劳碌哪里敢叹息人生辛劳。昌国县图障上题字说：“从这里起与高丽国接界，大概是天下最东面的地方。” 寄给虎丘范长老 谁说戴着簪绂做官便坐成了禽鸟？不过是随意做官，随意听取好话罢了。身体已经尝遍生老病死，心却何曾停留在过去、现在和将来？一片水波不动，只有月光空自照耀；万般声响无情，任凭秋风自吟。拿这些心境东归，仿佛与你志趣相同；所以理应分给我半座山林。依汪仲嘉尚书喜雨诗韵 雨云浓重得像雪，云气与上天的心意相同，人心本来就能相通。吏役们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