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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卷二十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1–141 段

学记周礼六官缺其一,河间献王以《考工记》足之。考工之文,自与五官不同。余尝以此为造物之巧,毕竟五官文字俱同一律。考工之文又竒,足以此书似造物有意也。或者又曰:轮人、舆人、弓人、庐人、匠人、车人、梓人,此攻木之工七也。筑氏、冶氏、鳬氏、防氏、段氏、桃氏,此攻金之工六也。函人、鲍人、韗人、韦氏、裘氏,此攻皮之工五也。画人、缋人、钟氏、筐人、防氏,此设色之工五也。玉人、栉人、雕人、矢人、磬氏,此刮摩之工五也。陶人、旊人,此搏埴之工二也。以上共三十一人。又五官之中,天官则有掌皮、司裘;地官则有鼓人、防人、掌节、卝人、角人、羽人、掌▯草;春官则有典瑞、典、同磬师、钟师、镈师、巾车、车仆、司常;夏官则有射人、司甲、司兵、司戈盾、司弓矢、缮人、藳人、服不氏、射鸟氏;秋官则有职金、柞氏、庭氏。以上共三十人,则是冬官之属六十,未尝亡也。此説亦佳,但以文论,则《考工》自是《考工》,《周礼》自是《周礼》。淮南》原道训云:「道横四维而含隂阳,绂宇宙而章三光。山以之髙渊以之深,兽以之走,鸟以之飞,日月以之明,星厯以之行,麟以之防,凤以之翔。」与退之《送文畅序》所谓:「日月星辰之所以行,天地之所以着,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河之所以流」,同意。岂退之本于此乎?抑退之自有所见乎?先师乐轩尝于此序云:「恐退之只是説得,亦未必尽知之也。」诗有六义,后世不传者,兴也。然太白、王建《独漉歌》、王建、李益《促促词》《促促曲》、韩退之《水中蒲》首句,皆为兴体。何论者前此未及之?李益云:「促促何促促,黄河九回曲。嫁与棹船郎,空牀将影宿。不道君心不如石,那敎妾貌长如玉。」王建云:「促促复刺刺,水中无鱼山无石。少年虽嫁不将归,白头犹着父母衣。」韩退之云:「青青水中蒲,下有一双鱼。君今上陇去,我在与谁居?寄语浮萍草,相随我不如。青青水中蒲,叶短不出水,妇人不下堂。行子在万里。」李太白云:「独漉水中泥,水浊不见月。不见月尚可,水深行人没。越鸟从南来,胡鹰亦北度。我欲弯弓向天射,惜其中道失归路。」王建云:「独独漉漉,防食猫肉。鸟日中,鹤露宿。黄河水直,人心曲。」又据《史记·田敬仲传》云:「松耶柏耶,信建共者客耶?」葢其国人以齐王建信客之言,致为秦所灭,而迁建于共地。「松耶柏耶」,以韵起语,兴也。朱文公记外祖祝公遗事中问有曰:「伯舅莘娶张氏,其先以治狱有隂功。王宣徽拱辰所传张佛子者也。」「佛子」二字入之文中,今人必以为近于异端。文公此言是,或一例也。放翁曰:「俗人为俗诗,佛出救不得,此语最佳。但何以为不俗?何以为俗?此须分别得子细,方可下笔。今未论他人,子美送王判官扶持还黔中诗云:『青青竹笋迎船出,白白江鱼入馔来。』两句下得极佳,但不过是用王祥、姜诗妇两事,若无此句法,兼非船归,亦未免近俗也。至如『珍重六州防御使,起居八座太夫人』气象体面,则如何?又如『我已无家寻弟妹,君今何处访庭闱』,此语虽似无竒特,却有情味,视彼用事而句不工者,则大迳庭矣。诗有直述句,有得意句,须分别得定,方可。」七月三日苦炎蒸,对食暂食,还不能已,愁夜中自足蝎,况乃秋后转多蝇。此直述句也,似于质朴。束带发狂欲大呌,簿书何急来相仍?此是杰句。南望青松架逺壑,安得赤脚踏层冰?此兴句也。后四句如此,则前四句但见豪壮矣。文无害汉语也。《史记》「减宣传以佐史」,无害;给事河东大将军青使买马,河东见宣无害,言上徴为大廐丞,杜周事张汤,汤数言其无害。如此则「无害」二字乃当时解事者之称。宣为左内史,其治米盐事,大小皆闗其手,此言烦碎事也。若以米盐为细则,不当又言大小矣。米盐事已辨,在前巻。晋佛图澄传闻铃声曰洛度尝与后村读此后村曰二字何义也余曰犹今人言落泊尔后村以未有前训为疑及观蜀杨仪语费祎曰丞相亡殁际吾若举军以就魏氏宁当落度如此耶见仪本传又水心为莫子纯母虞夫人墓铭乃有叹其迟暮落度之语余始以自信铜厯者鬲也鬲与厯音可以借用犹士之为事史记优孟传滑稽必方言也,否则古语也。索隠之注曰:「滑,乱也;稽,同也。以便防之人言,非若是乱异同也。」崔浩因扬雄《酒箴》有「鸱夷滑稽」之语,乃曰:「滑音骨,稽流酒器也。言出口而不已,犹注之吐酒也。」姚察又曰:「滑稽四字,稽音计也。以言谐语,滑利其智计。」此三説皆恐未然。今人言「滑落」,若欲解説,亦可分析为训,其实不然。大抵非方言,则古意也。

译《学记》。《周礼》六官缺少其中一官,河间献王便用《考工记》补足它。《考工记》的文字本来就和五官之文不同。我曾认为这是造物主的巧妙安排,但毕竟五官之文都采用同一种体例。《考工记》的文字又很奇特,足以使人觉得补入此书似乎是造物有意安排的。也有人说:轮人、舆人、弓人、庐人、匠人、车人、梓人,是制作木器的七种工匠;筑氏、冶氏、鳬氏、防氏、段氏、桃氏,是制作金属器物的六种工匠;函人、鲍人、韗人、韦氏、裘氏,是制作皮革的五种工匠;画人、缋人、钟氏、筐人、防氏,是设色的五种工匠;玉人、栉人、雕人、矢人、磬氏,是刮削磨治的五种工匠;陶人、旊人,是揉制黏土的两种工匠。以上共三十一人。五官之中,天官有掌皮、司裘;地官有鼓人、防人、掌节、卝人、角人、羽人、掌▯草;春官有典瑞、典、同磬师、钟师、镈师、巾车、车仆、司常;夏官有射人、司甲、司兵、司戈盾、司弓矢、缮人、藳人、服不氏、射鸟氏;秋官有职金、柞氏、庭氏。以上共三十人,那么冬官所属的六十人并没有失传。这种说法也很好;但从文字体例来说,《考工记》自是《考工记》,《周礼》自是《周礼》。《淮南子·原道训》说:“道横贯四方,包容阴阳;覆盖宇宙,使三光显明。山因它而高,深渊因它而深,兽因它而奔走,鸟因它而飞翔,日月因它而光明,星辰因它而运行,麒麟因它而行走,凤凰因它而飞翔。”这和韩愈《送文畅序》所说“日月星辰所以运行,天地所以显著,鬼神所以幽隐,人物所以繁衍,江河所以流动”,意思相同。难道韩愈的说法本于此吗?还是韩愈另有自己的见解?先师乐轩曾评论这篇序说:“恐怕韩愈只是说到了这些,并不一定完全明白其中的道理。” 诗有六义,后世失传的,是兴。但太白、王建《独漉歌》、王建和李益的《促促词》《促促曲》、韩愈《水中蒲》的首句,都属于兴体。为什么以前的评论家没有谈到这一点?李益说:“多么急促,多么急促,黄河九曲回环。嫁给了划船郎,空床上只能抱着自己的影子睡。不说你的心不如石头坚硬,难道要让我的容貌永远像玉一样吗?”王建说:“急促啊又刺刺作声,水中没有鱼,山中没有石。少年时虽然出嫁,却不能随丈夫回去;直到白头,仍然穿着父母家的衣服。”韩愈说:“青青的水中蒲草,下面有一对鱼。如今你上陇山远行,我将和谁相依而居?寄语浮萍草,愿与你相随,却不如我愿。青青的水中蒲草,叶子短而不能出水,妇人不能走出内室;远行的人却在万里之外。”李白说:“独自淘漉水中的泥,水浑浊而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月亮还算可以,水太深,行人会被淹没。越地的鸟从南方飞来,胡地的鹰也向北飞越。我想弯弓向天射去,只可惜在半途失去了归路。”王建说:“独独漉漉,防备吃猫肉。鸟在正午飞翔,鹤在夜间露宿。黄河水直流,人心却曲折。”又据《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说:“是松树吗,是柏树吗,难道确实是建王共同信任的客人吗?” 大概是齐国人因为齐王建相信宾客的话,最终导致国家被秦国灭亡,而齐王建被迁徙到共地。“松耶柏耶”以押韵的字起头,是兴体。朱文公在《记外祖祝公遗事》中有一处问答说:“大舅舅莘娶张氏为妻,她的祖先因为审理案件有暗中积下的功德。这就是王宣徽拱辰所传的张佛子。”把“佛子”两个字写进文章,如今人一定会认为接近异端。朱文公这样说,或许也是同一类情况。陆放翁说:“俗人写俗诗,即使佛出世也救不了,这句话最好。但怎样才算不俗?怎样才算俗?必须仔细分辨清楚,才可以下笔。现在不谈别人,杜子美《送王判官扶侍还黔中》诗说:‘青青的竹笋迎着船长出来,白白的江鱼进入食器。’这两句写得极好,但不过是用了王祥卧冰、姜诗妻取鱼两件事;如果没有这种句法,而且又不是乘船归来,也不免接近俗套。至于‘珍重六州防御使,起居八座太夫人’,气象体面,应该怎样看?又如‘我已无家寻弟妹,君今何处访庭闱’,这些话虽然似乎没有奇特之处,却有情味;和那些用了典故而句子写得不工整的诗相比,差别就很大了。诗有直述句,也有得意句,必须分别确定,才可以。”七月三日炎热难耐,对着食物暂且进食,还不能停止;想到夜里本来就有蝎子,更何况秋后苍蝇会更加多。这是直述句,显得质朴。束好衣带,发狂似的想大声呼喊,文书为什么这样急迫地接连而来?这是杰出的句子。向南望去,青松架在遥远的山谷上,怎能得到一双赤脚踏上层层寒冰?这是兴句。后四句既然如此,前四句便只显得豪迈雄壮了。“无害”是汉代的语词。《史记》说“减宣传以佐史”,这里的“无害”没有问题;给事河东大将军卫青出使买马,河东人见到宣无害,说皇帝征召他为太仆丞;杜周侍奉张汤,张汤多次称说他“无害”。由此可见,“无害”二字是当时对通晓事理之人的称呼。宣任左内史时,治理米盐之事,大事小事都经过他的手。这句话说的是烦琐事务。如果认为米盐是小事,就不应再说有大事小事之分。米盐之事已经在前一卷辨析过了。《晋书·佛图澄传》记载,听到铃声,说是“洛度”。我曾和后村读到这里,后村说:“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我说:“就像今天人说‘落泊’。”后村因为没有前人的训释而疑惑。后来看到蜀人杨仪对费祎说:“丞相去世之际,如果我率军投奔魏国,难道会像这样落度吗?”这见于《杨仪本传》。又有叶水心替莫子纯母亲虞夫人所作墓铭,竟有赞叹她年老而落度的话,我才开始相信自己的说法。“铜历”的“历”是“鬲”字;“鬲”与“历”同音,可以借用,就像“士”借作“事”,《史记·优孟列传》中有这种用法。“滑稽”一定是方言,否则就是古语。索隐的注说:“滑,是混乱;稽,是相同。意思是说便于辨别的人说话,不是把异同弄乱。”崔浩因扬雄《酒箴》中有“鸱夷滑稽”的话,便说:“滑读作骨,稽是流酒的器具;意思是话一出口便不停,就像酒器倾注而吐出酒来。”姚察又说:“滑稽二字,稽读作计;因为是诙谐的话语,所以使人的才智计谋流利。”这三种说法恐怕都不对。如今人说“滑落”,如果想解释,也可以分别训释;其实并不是这样。大体说来,它不是方言,就是古义。

司马子长作《东方朔滑稽传》,所载事迹甚畧,比之汉史,十失其九。使东方只如子长所传,则何以得名于百世若此哉?岂刘向、扬雄之论,子长时皆未及见?班固则有所依据矣。世説》下巻「任诞」类中,以《左传哀公「虞殡」、周勃「吹箫」、「乐丧证挽歌不始于田横其説是也。朱易言象于頥虎曰:虞仲翔以坤艮为虎,马融以兑为虎,郭璞以兑艮为虎。三者异位而同象。坤为虎,坤交干也;艮为虎,寅位也;天文尾为虎,艮也;兑为虎,参伐之次也;龙徳所冲为虎,亦兑也。易之取象果如是乎?独乐轩以理言象,八卦之外不喜穿凿。曰:干为马,坤为牛,而曰牝马,地类此彖解坤繇辞也。论易象者,当以天子为法。荆公字説,人皆以为穿凿。溪西曰:王氏不足为穿凿,许慎説文识字而求义太多,是可谓之穿凿。半山未能分别文字,何穿凿为?某何以免此病?某有三语,尝书诸绅曰:无义之理,理之真;有义之理,理之失;多义之理,理之妄。此见髙矣哉!东方朔传曰:时方外事,胡越内兴制度,国家多事。自公孙▯以下至司马迁,皆奉使方外,或为郡国守相至公卿,而朔尝至大中大夫,后常为郎,与枚臯、郭舍人俱在左右,诙谐而已。然司马子长未闻有出使方外及为守相之事,不知何所据而云也。文选七发七啓七命,曹子建、张景阳末段归结,只防其时,枚乘欲以至言妙道为断,此见髙于张、曹,惜其所谓资畧者见焉,而未莹语焉,而莫详悉,未免识者所哂。孔老贤观,孟子筹之,万不失一,此等句谓之乱道亦可。周益公青城奏劄云【臣】适防宣谕,天道甚佳,因奏自来赦文例是前期具草,无由槩见感格,今欲于其中增入四句,具述晴霁,庶几四方万里咸知陛下至诚动天之意。恭奉圣训,令添入,谨録进呈,如得允当,乞令本院一面咨报中书门下省施行。所有宣读致本,即更不须改易,伏乞睿照。十一月十一日奉御寳批,依据此则殿廷宣读本与播告四方本不同,非阜陵圣明,学士院亦不敢如此具奏,今时则讥议随至矣。洪文安小隠集》第四巻载辛次膺辞免新除御史中丞荅诏不允,末云:「今后除常朝、便殿引对外,应行事陪位立班从驾及非泛朝谒等,并许请假;从驾预许请假,前未有例。此则孝宗优待之也。」韩王信叛汉之后,其子頽当归朝,得封弓髙侯,而二孙韩嫣、韩説皆入佞幸传,比之邓通。嫣又为太后所怒,赐死。岂其祖不忠之罪,越四世而犹得此报乎?溪西先生郑渔仲,千载豪杰之士也。其文超絶,自为调度。有同叔友兄见宇文枢宻二书,其一曰:「厚生天地间,藜藿二十有八年矣。樵生二十有四年矣。为儿时,楚楚便有脱落流俗志,闻君子长者风,即规缨矩履,不避风雨,一求见马首而还视闾阎,轻薄子可蹴蹑数千百辈,若躏秋毫。好读古人书,而性真率,不求一二记忆,惮作时下文章,喜盘诰聱牙,风雅古澹,易春秋邃迈,欲效之未能也。家贫无文籍,闻人家有书,直造其门求读,不问其容否,读已则还,去住曾不外情。寒月一窻,残灯一席,诵读达旦,而喉舌不疲劳。才不读便觉舌本干强,或掩巻帷灯就席,杜目而坐,耳不属,口不谓,而心不适。人或呼之再三,莫觉。」春风二三月时,兄弟二人手揭饭囊酒瓮,贸贸深山中,遇竒泉怪石,茂林脩竹,凡可以可人意向者,即释然坐卧,一觞一咏,累月忘归。山林翳荟,禽鸟不知人来争食,挥之不退。牧子樵夫抖擞相逢,呼之不就坐,即疑为神仙鬼物,不敢问姓名,睨睨而去。或采梠拾橡,浇花种药,随鱼狎猎,优防山谷间,自得名敎中乐地。故夏不葛亦凉,冬不裘亦温,肠不饭亦饱,头非累月不栉,面目衣裘垢腻相重不洗,而真粹之地油然。礼义足,兄弟亲戚乡党僚友谓为痴为愚为妄,不相辈行也。而土木形质,又好冲介自守,不广交防以求闻达,用是见斥于世,弥旷宇宙,若无所容焉。一见阁下,便开懐许可,推阶前盈尺之地与之,扬眉吐气,激昻青云,且熟视详听,了无难色,承顔接辞,稠欵移时,布衣受知于此极矣。傥犬马之骨不坠于地,当効首领以报,故不敢不尽其所能,亦不敢不尽道其所不能也。厚也,樵也,▯﨑厯落可笑人也。春言文赋,体物浏亮,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

译司马子长作《东方朔滑稽传》,所记载的事迹很简略,比起《汉书》的记载,十件中丢失了九件。假如东方朔只是司马迁所传的那样,为什么能够像这样名传百世呢?难道刘向、扬雄的论述,司马迁当时都没有看到吗?班固则有所依据了。《世说新语》下卷“任诞”一类中,认为《左传》哀公年间的“虞殡”、周勃的“吹箫”、阮籍的“乐丧”,都证明挽歌并不是从田横开始的;这种说法是对的。朱易谈到颐卦中的虎象说:虞仲翔以坤、艮为虎,马融以兑为虎,郭璞以兑、艮为虎。三种说法所取的方位不同,但象相同。坤为虎,是因为坤卦交于乾卦;艮为虎,是因为艮对应寅位;天文中尾宿为虎,也就是艮;兑为虎,是因为对应参伐的方位;龙德所冲为虎,也就是兑。难道《易》取象果真如此吗?独乐轩从义理上谈取象,不喜欢在八卦之外穿凿附会。他说:乾为马,坤为牛;而卦辞又说牝马,因为坤属于地类,这是解释坤卦卦辞。谈论《易》象,应当以天子为准则。荆公的《字说》,人人都认为是穿凿。溪西说:王氏不算穿凿,许慎解释《说文》、识别字形而过多寻求意义,这才可以说是穿凿。半山不能分别文字,哪里谈得上穿凿呢?我凭什么能够避免这种毛病?我有三句话,曾写在衣带上:“没有义理的理,是真理;有义理的理,是失真的理;有很多义理的理,是妄说。”这种见解高明极了!《东方朔传》说:当时正忙于对外事务,胡越之地在内部兴建制度,国家事务很多。自公孙弘以下直到司马迁,都奉命出使边外,有的担任郡国守相,后来做到公卿;而东方朔曾任大中大夫,后来常任郎官,与枚皋、郭舍人一起在皇帝身边,只是以诙谐取乐而已。然而没有听说司马迁有出使边外或担任郡国守相的事情,不知道他依据什么这样说。《文选》中的《七发》《七启》《七命》,曹子建、张景阳在末段归结时,只顾忌当时的处境;枚乘却想用至理妙道作为结尾,这一点高于张、曹。可惜他所说的“资略”显现出来了,语言却不够明净,意思也没有详尽说明,免不了被有识者讥笑。孔子、老子的贤明见识,孟子加以筹划,万无一失;这类句子,说是扰乱道理也可以。周益公《青城奏札》说:“臣恰好遇到宣谕,天道非常晴朗,于是奏报说:历来赦文的惯例都是事先拟好草稿,无法概括写出天意感通。如今想在其中增入四句,详细叙述天晴雨止,希望四方万里都知道陛下至诚感动上天的意思。恭敬地奉行圣训,命令增入,谨录后进呈;如果认为合适,请命令本院立即通知中书门下省施行。至于已经宣读的奏本,就不必再改,请俯察。”十一月十一日奉到御宝批示。由此看来,殿廷宣读的本子和传告四方的本子不同。如果不是阜陵圣明,学士院也不敢这样上奏;在今天,这样做讥议马上就会到来。洪文安《小隐集》第四卷记载,辛次膺辞免新任御史中丞,皇帝下诏答复而不准辞免,末尾说:“今后除常朝、便殿引对以外,凡应当陪位立班、随驾以及非例行朝见等事,都允许请假;随驾之事也预先允许请假,这是以前没有的规定。”这就是孝宗对他的优待。韩王信叛离汉朝以后,他的儿子颓当归顺朝廷,获封弓高侯;两个孙子韩嫣、韩说都列入佞幸传,拿他们和邓通相比。韩嫣又触怒太后,被赐死。难道他祖先不忠的罪过,过了四代还会得到这样的报应吗?溪西先生郑渔仲,是千载以来的豪杰之士。他的文章超绝,自成调度。有一次同叔友兄见到宇文枢密的两封信,其中一封说:“我厚生在天地之间,吃藜藿已经二十八年了;我樵生已经二十四年了。小时候就显得清秀脱俗,具有摆脱流俗的志向;听到君子长者的风范,便整束衣冠,不避风雨,只求到您马前一见,然后回望闾阎;轻薄之子,即使有数千百人,也可以像践踏秋毫一样踢开。喜欢读古人的书,但性情真率,不求记住一两点;厌恶写时下的文章,喜欢诵读盘诰那样艰深的文字,喜欢《风》《雅》的古朴淡远,喜欢《易》《春秋》的深邃高远,想要仿效却不能做到。家贫没有书籍,听说别人家有书,便直接到他家请求借读,不问人家是否方便;读完就归还,去留从不顾及别人的情面。寒月里一扇窗、一盏残灯、一席之地,诵读直到天明,喉舌也不疲劳。才停止读书,便觉得舌根干涩僵硬;有时合上书、放下灯,走到床边,闭着眼睛坐着,耳朵听不见,嘴里也说不出话,心里却不舒适。别人有时叫我再三,我也觉察不到。”春风二三月时,兄弟二人手提饭囊酒瓮,茫然走进深山;遇到奇泉怪石、茂林修竹,只要有合乎心意的地方,便释然坐卧,一边饮酒一边吟诗,数月都忘记回去。山林深幽茂密,禽鸟不知道有人来,争着来取食;驱赶它们也不退去。牧童樵夫惊讶相逢,叫他们过去坐下,他们不肯,于是怀疑是神仙鬼物,不敢询问姓名,斜着眼看了看便离去。有时采枸杞、拾橡实,浇花种药,随着鱼游,亲近山禽,在山谷之间自由自在,自己得到名教中的乐趣。因此夏天不穿葛衣也觉得凉,冬天不穿皮衣也觉得暖,肚子不吃饭也觉得饱;头发往往数月不梳,面目、衣服和皮裘污垢油腻重重,也不洗涤,而真淳精粹之地自然充盈。礼义充足,兄弟、亲戚、乡党、同僚、朋友都说他们痴、愚、妄,不肯和他们同列。外表如土木,又喜欢刚直自守,不广泛交游以求闻达,因此被世俗斥弃,更加放任于天地之间,仿佛无处容身。一见到阁下,便敞开心怀得到认可;阁下把台阶前一尺之地推给他们,令他们扬眉吐气、激昂凌云;并且仔细端详、认真听取,毫无为难之色,承接颜色、应答言辞,亲厚交谈了很久。布衣得到这样的知遇,已经达到极点。倘若犬马般的生命没有坠落尘土,一定将献出头颅来报答,所以不敢不尽自己的能力,也不敢不把自己不能做到的事情如实说明。厚、樵,是崎岖历落、可笑的人。春天谈论文赋,描写事物明快流畅,把天地包容在形象之中,把万物挫折收束在笔端。

春云秋月,无下手处,疑不若屈宋贾马,凭陵造化,櫽括风云,所得皆惊。迈絶去翰墨蹊径,语出山间,笔归图障。田夫女子讽道,不容口。疑不若鲍、谢、李、杜?回既倒之狂澜,支已頺之岱岳。澄世所不能澄,裁世所不能裁。千条析理,一绪连天。捍壁周、孔,俾申、韩、杨、墨、佛、老重足而立。疑不若孟、荀、杨、韩?天才英俊,豪防不羣。朝野挹其风流,人伦推其表烛。落笔作文章,言语妙天下。干将、镆鎁,难与争锋。如日出氷溶,焜燿人耳目。若不敢正视者。疑不若王、杨、卢、骆?或掉三寸舌,抃抟王公;或清持髙论,收降物议。如扣钟,如悬河,如玉屑,如琴瑟,听之纚纚,令人忘勌。疑不若苏、张、裴、乐?练达宏博,攟摭古今,出入羲、黄,驱驰绵邈。如经笥,如肉谱,如五总龟,如人物志,如入宗庙中,观礼乐器。疑不若迁、固、歆、向?经纶韬畧,▯崒理窟,画地布棋,岌不可犯。如入武库中,但见五兵纵横。疑不若孙、吴、英、卫?乃若义分明于霜,信行直于▯。平生之言,握手入地,仅不轶毫髪。厚也樵也,▯牧、荀息其人也。利不可回,威不可刼,义存友道,视死如归。瑟然英魄,与秋霜争严。厚也樵也,程婴、杵臼其人也。仗节奉辞,有死无贰,直挫虓虎而夺之气。其英姿奋激动人毛髪。厚也樵也,毛遂、蔺相如其人也。岩岩清峙,壁立万仞,精神动天,威毅贯日,义气凛凛,迫人若有寒色。厚也樵也,荆轲、聂政其人也。孤城围急,飞鸟不敢度,独能身质鈇钺,拯危亡于葅醢中。壮图谅节,頺嵩华不吾压,使英荡之命不委于草莽。厚也樵也,解扬其人也。铁肠石心,铭忠勒孝,身全君父,含笑就刑,生为万夫雄,死为壮士规。厚也樵也,纪信其人也。抱松筠之节,嵗寒不凋,堂堂直道,詟恧豺狼。若象齿,若犀角,嶷然有不可夺气。厚也樵也,苏武其人也。赡干应辨,隠有城府,搴龡侯之旗,斩郅支之首,悬旌万里,扬威昆西,何其壮哉。厚也樵也,陈汤其人也。生不封侯,死不庙食,非丈夫也。勃勃雄飞,气吞逆。敌期以马革裹尸而后己。厚也樵也,马援其人也。标格辽亮,洒出物表,台阁生风,奸雄敛手,砥▯名节,慨然有澄清天下志。厚也樵也,陈书其人也。蹇裳赴义,掷足轻生,虽白刃碪胷而锋钜不顿,呕肝▯血,呼号欲絶,天地闻之无置顔处。厚也樵也,向雄其人也。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笃存亡之义,虽﨑岖晋阳而端冕缱绻,臣节愈恭,义血防防,糢糊御服,诚疾风中劲草也。厚也樵也,嵇绍其人也。张胆厉声,羯酋禠色,临刀锯鼎镬而顔色益壮,吐志饮坟,含糊不絶,在今与古尽千一焉。厚也樵也,顔杲卿其人也。一握义气,刳奸剔邪,而其防万丈,使蜂毒狼威赩然疑沮而不得逞,真可畏人也。厚也樵也,何蕃其人也。拥疲卒,婴孤墉,抗方张不测之虏,梗其喉牙,掣其首尾,生虽不能报君,死当为鬼以疠贼,眦裂血面,叠尸遍地,古之烈夫也。厚也樵也,张巡许逺其人也。此志不展则栖迟林野,长啸泉石,负耒而锄,破北陇春烟,扣角而歌,残南山夜月,一邱一壑,一山一云,便作了一生事,下视势利而胷懐洒洒然者,厚也樵也,向子平窦孝威其人也。然则厚也樵也何也?沉寂人也,仁勇人也,古所谓能死义之士也。谓人生天地间一死耳,得功而死,死无悔;得名而死,死无悔;得义而死,死无悔;得知已而死,死无悔。死固非难,恨未得死所耳。今天子防尘,苍生鼎沸,典午兴亡,卜在深源一人,厚樵兄弟用提一死以售功,售名,售义,售知已,故比见阁下以求其所也。王彦章曰:“人死留名,豹死留皮。”史臣谓其于忠义葢天性也。厚樵自卜其云为,虽决絶中庸,防墨非常人行检,奈天性有不可矫激云。其不知者谓为狂生,其知者谓为义士,知与不知等不知耳。葢其醖借在我,舒巻惟时,生平用心有独到处,不敢于阁下讳也。拥幼君,临大节,义形于色,隠然社稷之臣,霍光金日。防其师也,兼资文武,出入将相,勲烈葢世,为中兴功臣,表冦恂、邓禹其师也。枕戈待旦,志枭强敌,飞英腾茂,竞着鞭于中原,刘琨、祖逖其师也。戮力奸回,再造王室,名垂竹帛,功勒鼎彛,郭子仪、李光弼其师也。其如毛頴未脱,阮途尚穷,使霜松雪桧,杞质楠姿,摧頺林薄,泣露悲风,蝼螘窖溜,荆苇杂隂,几殆于薪荛,苏防者数矣。傥一得题品于大匠手,虽磥砢多节目,施之大厦,保有栋梁之用,惟阁下亮之,惟阁下矜之。

译春风秋月,无法下笔,恐怕不如屈原、宋玉、贾谊、司马相如,能够凌驾造化,裁取风云,所得都令人惊异。超越一切翰墨的旧路,语言从山间流出,笔力归于图画屏障;农夫女子都传诵他的文章,口中不止。恐怕不如鲍照、谢灵运、李白、杜甫吗?他挽回已经倾倒的狂澜,支撑已经倾颓的泰山;澄清世人不能澄清的,裁定世人不能裁定的。条分缕析,千头万绪都贯通到天际;捍卫周公、孔子的壁垒,使申不害、韩非、扬雄、墨子、佛、老只能重叠站立。恐怕不如孟子、荀子、扬雄、韩愈吗?天才英俊,豪迈卓异而不合群;朝野都汲取他的风流,人伦都推重他的表率。落笔写文章,言语天下无双。干将、镆铘也难以和他争锋。如同太阳出来、冰雪消融,光辉照耀得人不敢直视。恐怕不如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吗?有时凭三寸之舌,鼓动王公;有时清正持守高论,使众议降服。像敲响大钟,像悬河倾泻,像玉屑纷飞,像琴瑟和鸣;听起来连续不绝,使人忘记疲倦。恐怕不如苏秦、张仪、裴度、乐毅吗?练达宏博,搜集古今,出入于伏羲、黄帝之世,奔驰于绵延遥远的时代;像经书之库,像肉食谱,像五总龟,像人物志,又像进入宗庙观看礼乐器物。恐怕不如司马迁、班固、刘歆、刘向吗?谋划经营,韬略深沉,进入高峻的义理之窟;在地上画图布棋,险峻得不可侵犯。如同进入武库,只看见各种兵器纵横排列。恐怕不如孙武、吴起、英布、卫青吗?至于他的义理,明白得像霜;他的信用和操行,正直得像弦。平生所说的话,握手立誓,几乎不差毫发。厚和樵,是介子推、荀息那样的人。利益不能使他们改变,威势不能使他们屈服;他们把义看作朋友之道,视死如归。英魂肃然,和秋霜争严。厚和樵,是程婴、杵臼那样的人。持守节操,奉行言辞,有死而无二心;正面挫败猛虎般的敌人,夺去它的气势。他们的英姿奋发激越,令人毛发悚然。厚和樵,是毛遂、蔺相如那样的人。高峻清正,像万仞峭壁直立;精神感动上天,威严刚毅贯通日月;义气凛然逼人,仿佛使人感到寒冷。厚和樵,是荆轲、聂政那样的人。孤城被围,危急万分,飞鸟都不敢越过;独自以身为质,冒着斧钺,拯救危亡于被剁成肉酱之中。壮志和忠节确实足以使嵩山华山倾倒也不能压过我,使英烈的性命不至于弃置草莽。厚和樵,是解扬那样的人。铁石般的肝肠,铭刻忠诚,彰明孝道;保全自身以报君父,含笑接受刑罚;活着是万人中的雄杰,死后成为壮士的规范。厚和樵,是纪信那样的人。怀抱松柏竹子的节操,严寒之年也不凋零;堂堂正直之道,使豺狼惊惧惭愧。像象牙,像犀角,巍然有不可夺取的气概。厚和樵,是苏武那样的人。才干充足,善于应变,内心深藏谋略;夺取郅支侯的旗帜,斩下郅支的首级,旌旗悬挂万里,威名播扬昆西,多么壮盛啊!厚和樵,是陈汤那样的人。活着不能封侯,死后不能享受庙祀,就不是大丈夫。奋发雄飞,气吞逆敌;立志到死也要以马革裹尸。厚和樵,是马援那样的人。风度开朗高远,洒脱超出万物之外;登上台阁便生威风,奸雄也收敛其手;砥砺名节,慨然有澄清天下的志向。厚和樵,是陈书那样的人。提衣赴义,投足轻生;即使白刃砍入胸膛,锋刃也不能使他屈服;呕出肝脏,吐出鲜血,呼号得几乎断气,天地听到也无地自容。厚和樵,是向雄那样的人。君主忧患,臣下蒙辱;君主受辱,臣下当死;坚定地保存生死之义。即使在崎岖的晋阳,仍端正衣冠、忠诚不改;臣节更加恭敬,义血喷涌,染污御服,真是疾风中的劲草。厚和樵,是嵇绍那样的人。张胆厉声,使羯族首领失色;临近刀锯鼎镬,面色反而更加壮烈;吐露志向,饮血赴死,含混不绝;古今之中,能达到这种境界的,实在千中仅一。厚和樵,是颜杲卿那样的人。握有一腔义气,剖析奸邪,气势高达万丈,使蜂毒般的阴险和豺狼般的威势都惊惧疑惧而不能逞强,真是令人畏服的人。厚和樵,是何蕃那样的人。率领疲惫的士卒,守护孤城,抵抗气势正盛、深不可测的敌军;堵住它的咽喉,牵制它的首尾。活着虽不能报答君主,死后也应化为鬼来祸害贼人;怒目裂眦,鲜血满面,尸体层层遍地,是古代的烈士。厚和樵,是张巡、许远那样的人。如果志向不能实现,便寄居山林,长啸于泉石之间,背负农具锄地;冲破北陇春烟,敲角而歌;面对南山残月。一丘一壑、一山一云,便把这些当作一生的事业;俯视权势利禄,胸怀洒脱。厚和樵,是向子平、窦孝威那样的人。那么“厚和樵”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沉静寂寞的人,仁慈勇敢的人,古代所说能够为义而死的人。他们认为人活在天地之间不过一死:若因功业而死,死而无悔;若因名声而死,死而无悔;若因义理而死,死而无悔;若因知己而死,死而无悔。死本来并不难,只恨没有得到值得一死的地方。如今皇帝蒙受尘辱,百姓像沸水一样动荡,晋朝的兴亡,关键系于庾亮一人;厚、樵兄弟想用一死来换取功业、名声、义理和知己,所以屡次拜见阁下,来寻求他们死得其所。王彦章说:“人死后要留下名声,豹子死后要留下皮。”史官说,他对于忠义大概是出于天性。厚樵自己判断自己的言行,虽然决绝而不合中庸,防、墨两家的行为规范也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但无奈天性中有些东西是不能勉强改变的。不知情的人说他是狂妄书生,了解他的人说他是义士,其实无论知道还是不知道,都只是不了解罢了。他的含蓄深沉在于自身,或舒或卷都顺应时势;他一生用心自有独到之处,我不敢在您面前隐讳。拥立幼君、面对重大节义关头时,义气显现在脸上,俨然是国家的重臣,霍光、金日磾就是他的老师。作为他们的老师,他兼有文武资质,出入将相之位,功勋声烈盖世,是中兴功臣;表彰寇恂、邓禹就是他的老师。枕着兵器等待天明,立志消灭强敌,英名才华飞腾,在中原争相奋进,刘琨、祖逖就是他的老师。合力诛除奸邪,使王室重新振兴,名字流传竹帛,功绩刻在鼎彝上,郭子仪、李光弼就是他的老师。只是他的毛笔尖尚未脱颖,仕途还很困窘,使霜松雪桧般的品格、杞木楠木般的资质,摧折于林野之间,在露水和悲风中哭泣;而蝼蚁的洞穴、檐沟的水流、荆棘芦苇的阴影,几乎使他沦为柴薪樵夫,像苏轼、防风那样的遭遇已经有好几次了。假如有一天能得到大匠的品评,即使木材粗大多节,使用在大厦上,也仍然可以成为栋梁;希望阁下明察,也希望阁下怜惜他。

宇文名粹中复书有云:「二公之文,上则驰骋前世,根本仁义;下则邃晓民情,旁达吏治。知彼知己,料敌人之情伪,则又若躬践敌庭之议,殆所谓千万人之中无一者也。所恨某罪戾放逐,无能为二公轻重,愿以自爱,一言以谢来意。」夫士言信计行,未有不由于知己者。连城之璞,三献而不售;明月之珠,一顾而按剑,岂非轻以示人之所致哉?愿二公三思愚言,毋忽葢有勉其自韬晦之意。又一书云:「厚樵生长山野,幼不学犂锄,慨然有读书志,胷中便以古人自期。每于史册见一传而髙风凛凛者,必读之再三,通即掩巻长思,跻仰其为人,抃搏气槩,以从之逰,若骤若驰,及之而后己。故厚性清达而规模宏逺,慕王导之为人;樵性豁荡而慷慨有节,尚慕祖逖之为人。」今沧海横流,处不安故,终夜振衣,达旦不寐,防渉山川,防犯风雨,仗天下安危大计,以求见一时通人,为人望所归而论之。与其饥饿蓬蒿中老死,而比屋不闻,曷若推心授首于忠义之域,俾天地日月所共知者,阁下一时通人,用不用为朝廷重轻,实人望所归也。厚兄弟不自疑,愚且贱,防所着文凡三进阁下之门,每进而貌愈怡,言愈温,情愈宻,进席促膝,移晷而初情不吝,且谓厚樵议论文章皆可人,用经纶韬畧,缓急足倚,正当求之古人,近世未见其比者。无何钧翰左授,辞防稠。委间以自爱一言为诲,虽父兄提耳谆谆,其抚怜固不过是。廼若器其朽陋而纳之前脩轨躅,则品题过情,若懐千钧之璧,弗克负荷者。昔人有言曰:“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王济王湛同居三十年,不啻若秦越人相视,则知人岂其易哉?阁下列筦枢庭,为天子大臣,厚樵风尘布衣,不在天地一蝼螘,数当代文伯。阁下实司之,厚樵未许借衙官列。阁下出入三朝,为时元老,厚樵黄觜经生耳。且闽蜀相距仅弥万里,逺近之相悬,贤不肖之相悬,先进后学之相悬,其间可置数百驿,举烽燧传呼不相及者,何以三见间而分不间毫髪?葢磁石取铁以气相合,固不期然而然者。今既蝇吞蠡测,不逃裁鉴,当展尽底里以俟采芼。厚逸迈而痴樵幽邃而愚,厚痴絶,樵愚絶。厚于风格有领袖,于人物有林薮。厚见理如破竹迎刃而解,初无留手。樵见理如攻坚木,终自劈析,稍迟耳。厚于文如狂澜怒涛,衮衮不絶。樵于文如悬崖絶壑,向之瑟然寒人毛骨。厚仰慕韩愈如不及,樵下视李白犹常人。厚下笔如迅马厯陇坂,终日驰骋而足不顿,且无蹶失。樵下笔如大匠抡材,肚中暗有防墨,每作文文成自不晓其义,必求厚为之解説,然后胷中了然者。厚常曰:“我弟文章合有神物,不然何得乃尔。”厚失之易,得樵而后峻。樵失之纷,得厚而后理。厚得樵而城壁固,樵得厚而朱紫分。厚真粹之地,可容千百辈,而峰岠孤峭,樵自出厚之右。厚应辨多方畧,樵迟钝有隠思。厚临仓卒若素成,绰有余晷。樵临仓卒若暴疾沉昏,徐而图之,了无一尘相累。使厚司台諌,则世无豺虎迹;使樵直史苑,则地下无寃人。智解交锋,气挫虓虎,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则厚优于樵正固。干事不避暮夜,能辛苦其身为纪纲先,樵亦优于厚。当官正色,不畏强御,则厚优于樵小心事君,缱绻朝夕,樵亦优。于厚至,当庙堂拥幼,临大节而不可夺,厚能之,樵亦能之。斟酌治体,如扁鹊治疾,尽见五脏,椟中短长,不出此尔。推短论长,于阁下有望焉。古者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故萧何之于韩信,羊祜之于杜预,王导之于纪瞻,李绩之于戴胄,皆相首尾以成功名。厚樵生平用心于古人,阁下亦以古人许可,幸而犬马之齿未在桑榆,正当戮力周旋。阁下着一鞭于中原,使白骨寒灰复然,若反掌尔。惟阁下置胷臆而终始之,公妙年笔端如此,宜宇文之所敬也。然集本少传,莆人犹有不及见者,録此二篇与溪干诸同舍共之。中兴以来诗之大家数,惟放翁为最。集中篇篇俱好,其间约对诸史诸书捜索殆尽。后村已尝言之。余尝于其七言律诗中得其警联,有天矫不穷之妙者,摘録而咏之。虽后村亦有品题未尽,今録于此。自咏云:「钟鼎山林俱不遂,声名官职两无多。简章徳茂云:造物无情吾辈老,古人不死是心传。」即事云:「醉来身外穷通小,老去人间毁誉轻。」感秋云:「万事从初聊复尔,百年强半欲何之。」得京书云:「百年未必如炊久,万事真须作梦看。」萧山云:「功名姑付未来刼,诗酒何孤见在身。」感秋云:「世味扫除和蜡尽,生涯零落并锥空。」幽居云:「衰极睡魔殊有力,愁多酒圣欲无功。」病起云:「志士凄凉闲处老,名花零落雨中看。」早春池上云:「一官空作读书祟,五斗不供沽酒资。」述懐云:「大鹏境界▯尘里,旷刼年光掣电中。」

译宇文名粹中回信说:“二位先生的文章,对上能够驰骋于前代,根本立足于仁义;对下能够深刻了解民情,旁及通晓吏治。能够知彼知己,推测敌人的真情和虚伪,又仿佛亲自到敌人的朝廷去参与谋议,大概就是所谓千万人中也没有一个的人才。所遗憾的是我因罪过被放逐,没有能力替二位先生增减声价;只愿二位自爱,用一句话来答谢你们来信的好意。”读书人所说的话能够兑现、谋划能够实行,没有不是由于遇到知己的。连城之璧,献了三次仍无人购买;明月之珠,只被人看了一眼便按剑相向,难道不是因为轻易拿给别人看的缘故吗?希望二位三思我的愚见,不要忽略其中劝你们自我韬晦的意思。另一封信说:“厚樵生长在山野,年幼时不学习耕作,却慨然立下读书的志向,心中便以古人为自己的期望。每当在史册中看到一篇传记,遇到一个高尚风范凛然的人,必定反复诵读;读通之后便合上书长久思考,仰慕他的为人,振奋自己的气概,想要同他交游,像骤然奔跑、飞驰一样,直到追上他才停止。因此厚的性情清明通达而抱负宏远,仰慕王导的为人;樵的性情豁达放纵而慷慨有节,仍然仰慕祖逖的为人。”如今沧海横流,处境不得安宁,我整夜振衣,直到天亮不能入睡,跋涉山川,冒犯风雨,拿天下安危的大计在心,来求见当时通达之人,请他成为众望所归的人物并加以评论。与其在蓬蒿之间饥饿而死,邻里都不知道,哪里比得上在忠义的领域推心置腹、把自己的性命交付出去,使天地日月共同知晓?阁下是当时的通达之人,您的任用与否关系到朝廷的轻重,实在是众望所归。厚、樵兄弟不敢自我怀疑自己愚钝卑贱,所写文章总共三次送到阁下门下,每次进见,您的面色更加和悦,言语更加温和,情意更加亲密;您让我们进席促膝交谈,经过很长时间而最初的情意并不减少,还说厚樵的议论和文章都很可取,可以用来施展经纶韬略,遇到缓急足以依靠,正应当向古人求取,近世还没有见到可以与他们相比的。没过多久,您的任命下达,辞谢和应酬之事又很多。您在间隙中写信,用“自爱”一句来教诲我们;即使父兄贴着耳朵反复叮嘱,他们的抚爱怜惜也不过如此。如今您竟认为我们虽朽陋不堪,却可以纳入前贤的轨范行迹之中,这样的品评超过了实际,就像怀抱千钧重璧,却不能承受它的重量。古人说:“人本来就不容易被了解,了解别人也不容易。”王济、王湛共同居住三十年,彼此不亚于秦国人和越国人相看不相识;这样看来,了解别人难道容易吗?阁下位列宰辅,身为天子大臣;厚樵只是风尘中的平民,置身天地之间不过一只蝼蚁,却数说当代文人。此事实由阁下掌管,厚樵还没有资格借助衙官的名列。阁下出入三朝,是当时的元老;厚樵只是黄口小儿般的经生罢了。况且福建与蜀地相距将近一万里,远近相差悬殊,贤能与不肖相差悬殊,前辈与后学相差悬殊,其间可以设置数百个驿站,即使举起烽火、传递呼喊也不能相及,为什么只隔着三次见面,分别就丝毫不差呢?大概磁石吸取铁,是因为气息相合,本来就是不期然而然的事。如今我像苍蝇吞食、蠡壳量海,既然逃不过您的裁量鉴别,就应当把内情全部展开,等待您的采择。厚逸迈而有些痴,樵深沉而有些愚;厚痴到了极点,樵愚到了极点。厚在文章风格上如同领袖,在人物中如同山林;厚见到道理,就像劈竹子迎着刀刃,立即迎刃而解,毫无阻滞。樵见到道理,就像砍坚硬的木头,最终也能剖析开来,只是稍微迟缓一些。厚作文章如狂澜怒涛,滚滚不绝;樵作文章如悬崖深壑,面对它便瑟瑟发冷,使人毛骨悚然。厚仰慕韩愈,唯恐赶不上;樵却把李白看作普通人。厚下笔如快马驰过山岭,整天奔驰而脚步不停,也没有跌倒失误;樵下笔如大匠挥动木材,腹中暗自防备墨思,文章写成后自己反而不明白其中意思,必定要请厚替他解释,然后心中才完全明白。厚常说:“我弟弟的文章一定有神灵相助,不然怎么能达到这样!”厚的文章缺点在于容易,得到樵之后才变得峻拔;樵的文章缺点在于纷杂,得到厚之后才变得有条理。厚得到樵,文章便如城墙坚固;樵得到厚,文章便能辨明朱紫。厚是纯真精粹的境地,可以容纳千百人,但峰峦高峻孤立,樵却自然超过了厚。厚应对辩说有多方面的谋略,樵迟钝却有隐秘深沉的思考。厚面对仓促事务,仿佛平日早已办成,时间绰绰有余;樵面对仓促事务,仿佛突发重病、神志昏沉,但慢慢谋划起来,却没有一点尘事牵累。假使厚掌管台谏,那么世上就没有豺狼般的恶人留下的踪迹;假使樵任职史苑,那么地下就不会有冤死之人。以智慧和辩才交锋、以气势挫败勇猛的敌人,出使四方而不辱君命,这方面厚确实胜过樵。办理事务不避深夜,能让自己辛劳而成为纲纪的先导,这方面樵又胜过厚。任官时神色严正,不畏惧强暴权势,这方面厚胜过樵;谨慎小心地侍奉君主,朝夕缱绻不懈,这方面樵也胜过厚。至于厚面对朝廷拥立幼君、临大节而不可动摇,他能做到,樵也能做到。斟酌治理国家的根本,好像扁鹊治病,五脏都能看透;匣中各种长处和短处,不过如此而已。推究长短、品评优劣,在阁下这里是有所期待的。古代将门必有将才,相门必有宰相,所以萧何对于韩信,羊祜对于杜预,王导对于纪瞻,李绩对于戴胄,都彼此相辅相成而成就功名。厚樵平生用心学习古人,阁下也以古人来认可他们;幸好我们的年纪还没有到了桑榆暮年,正应当竭尽力量彼此周旋。阁下在中原挥动一鞭,使白骨冷灰重新燃烧起来,就像翻手一样容易。希望阁下把这件事放在心中,始终坚持到底。您年少而笔力如此,正是宇文先生所敬重的地方。然而文集流传得很少,莆田人还有许多没有见过它的,所以我抄录这两篇,与溪干诸位同舍共同阅读。中兴以来,称得上诗歌大家的,只有放翁最为突出。他的集中篇篇都好,其中大约对各种史书、各种著作搜索殆尽。后村已经说过这一点。我曾在他的七言律诗中得到一些警策的对句,其中有天矫不穷的妙处,便摘录下来吟咏。即使后村的品评也没有穷尽,现在抄录在这里。 《自咏》说:“钟鼎山林都不能遂意,声名官职两样都不多。”简章德茂说:“造物无情使我们这些人老去,古人不死,便是心灵的传承。”《即事》说:“醉后身外的困穷通达都显得微小,老来世间的毁誉也变得轻微。”《感秋》说:“万事从开始便姑且如此,人生百年已经过了一半,还想到哪里去?”《得京书》说:“百年未必有一顿饭煮熟那么久,万事真应当当作梦来观看。”《萧山》说:“功名姑且交给未来的劫数,诗酒却没有辜负眼前的自身。”《感秋》说:“世间滋味扫除得如同蜡都熔尽,生活零落得连锥子插地都没有。”《幽居》说:“衰老到了极点,睡魔格外有力;忧愁太多,酒仙也将无能为力。”《病起》说:“有志之士凄凉地在闲处老去,名花凋落,只能在雨中观看。”《早春池上》说:“一个官职白白成为读书的祸害,五斗俸禄还不够买酒。”《述怀》说:“大鹏的境界竟落在尘土之中,旷劫的年光只在闪电之间。”

乞祠久未报云:「得闲要及身安日,到死应无睡足时。」及感愤云:「出处有心终有愧,圣贤无命亦无成。」蜗庐云:「为生草草僧行脚,到处悠悠客泛槎。」自笑云:「老气醉中犹跌宕,闲身梦里亦消摇。」幽居三首云:「流年不贷人皆老,造物无私我自穷。」又云:「交朋散落欢娱少,忧患侵凌志气衰。」览镜云:「三万里天供醉眼,二千年事入愁歌。」寓叹云:「幻世界中均起灭,太虚空里孰寃亲。」闭户云:「安乐本因无事得,功名常忌有心求。」沽埭西酒小酌云:「从旷刼来俱有死,出青天外始无愁。」醉后庄门望西南诸山云:「百年只是梦长短,一醉且随家有无。」早秋云:「谋身自拙穷无鬼,闭户长闲睡有魔。」秋思云:「未死皆为闲日月,无求尽有醉工夫。」老学庵云:「名誉不如心自肯,文辞终与道相妨。」夜坐云:「风宁可系功名误,日不能黏嵗月迁。」作梦云:「骠骑向来求作佛,淮南末路望登僊。世间妄想何穷尽,输与山翁一醉眠。」读书云:「饱识二三千嵗事,已为七十四年人。」朝饥示子聿云:「外物不移方是学,俗人犹爱,未为诗,示友云:「尚嘲孟顗迟成佛,那计辛毗不作公。」昨非云:「老狐五百生前错,孤鹤三千嵗后归。」读史云:「功名多向穷中立,祸患常从巧处生。」枕上云:「月色横分窻一半,秋声正在树中间。」明日复理梦中意,作云:「客从谢事归时散,诗到无人爱处工。」寓叹云:「潜消暗换人谁在,小醉闲眠我自竒。」初夏闲居云:「功名防上元须福,生死津头正要顽。」对酒云:「荣枯一枕春来梦,聚散千山雨后云。」溪上云:「看云舒巻了穷达,见月▯盈知死生。」山房云:「身逰与世相忘地,诗到令人不爱时。」闲中偶咏云:「不识狐书那是博,尚分鹤料敢言髙。」初夏杂兴云:「百年等是一枯塜,四海应无两放翁。」对酒作云:「饮酒豪如巻白波,遣愁难似塞黄河。」多闻只解为身累,后死空令见事多。酒后快意歩至湖塘云:「古人亦自逢时少,吾辈何疑忤俗多。」

书叹云:「穷居自是长年术,魔境常为定力资。」新堤行饭云:「诗酒消磨无事日,功名分付未来身。」悲秋云:「四海一身常落魄,十年万事苦差池。」舟中戱书云:「英雄到底是痴絶,富贵但能妨醉眠。」夏日云:「三千界内人人错,七十年来念念非。」村居云:「造物与闲仍与健,乡人知老不知年。」家风云:「四海交情残梦里,一生心事断编中。」溪西笔力甚髙,其作《夹漈听泉记》曰:「去溪西遗民夹漈草堂之枕六七歩许,有前日不闻,夜闻,深夜犹闻,夜之闻也。作不闻,静闻,静之闻也。有适莫不闻,无适莫闻,故觉莫不闻而梦或闻,觉与之情其声之形,梦与之然其声之天。此数语可谓竒絶。又言觉与之情其声之形,则曰:经于怪石之巉阻,龟者,盂者,齿者,咽者,室者,堵者,级者,箔者;复于老树根之为龙,为蛇,为人,为禽,为蓄,为指,为股,为矛,为防,为飞翔,跣足之势者,故能去而复来,下而复上,没于此而出于彼,盘而吸,晕而泗,明珠靡靡,玉柱▯▯,千态万状,无所不有。其或滞于轻沙落叶,乍停乍决;或冒于红菉芳荪,一俯一仰。虽长松萧骚,风雨啾嘈,落叶析戍,空谷噫鸣,莫得而浑互也。亦极其模冩之妙,可与子厚防山水记并观。」

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巻三十宋 林希逸 撰

译《乞祠久未报》说:“得到闲暇,要趁身体安好的日子;直到死去,大概也没有睡够的时候。”《感愤》说:“出仕或退处,心中始终有愧;圣贤没有命运,也同样不能成就事业。”《蜗庐》说:“为了生活匆匆忙忙,像僧人行脚一样;到处悠悠荡荡,如同客人泛舟。”《自笑》说:“老年的气概在醉中仍然跌宕,闲散的身体在梦里也能逍遥。”《幽居三首》说:“流年不宽待人,人人都会老;造物并无私心,而我自己却穷困。”又说:“交游朋友散落,欢乐娱乐少了;忧患侵凌,志气衰退。”《览镜》说:“三万里的天空供醉眼观看,二千年的往事进入愁苦的歌声。”《寓叹》说:“在虚幻世界中一同起灭,在太虚空中谁是冤家、谁是亲人?”《闭户》说:“安乐本来因无事而得到,功名常常忌讳存心追求。”《沽埭西酒小酌》说:“从旷劫以来都免不了死亡,出了青天之外才没有忧愁。”《醉后庄门望西南诸山》说:“百年不过是梦有长有短,一醉姑且随着家中有无而过。”《早秋》说:“谋求自身生活本来就笨拙,贫穷得连鬼也没有;关门长久闲居,睡眠却有魔障。”《秋思》说:“没有死去的人都在度过闲散的岁月,没有欲求便都有醉酒的工夫。”《老学庵》说:“名誉不如内心自我认可,文辞终究会同道义相妨。” 《夜坐》说:“风哪里能够系住功名,错误却会牵累功名;太阳不能粘住岁月,岁月仍会迁移。”《作梦》说:“骠骑将军一向求取成佛,淮南王到了末路还希望登仙。世间的妄想哪里有穷尽,不如输给山翁,一醉而眠。”《读书》说:“充分知道二三千年的事情,已经成为七十四岁的人。”《朝饥示子聿》说:“外物不能动摇,才是真正的学问;俗人还贪爱……”【此处原文疑有脱误,后文“未为诗”与句意不完整。】《示友》说:“还嘲笑孟顗迟迟不能成佛,哪里计较辛毗不能做公卿。”《昨非》说:“老狐五百年以前便已犯错,孤鹤要到三千年以后才归来。”《读史》说:“功名多半在穷困中建立,祸患常常从机巧处产生。”《枕上》说:“月色横着分开窗户的一半,秋声正从树木中间传来。”《明日复理梦中意,作》说:“客人从辞去职事归来时,交游已经散尽;诗写到无人喜爱的地方,反而精工。”《寓叹》说:“人在暗中潜移默化,谁还在这里?微醉闲眠,只有我自己觉得奇异。”《初夏闲居》说:“功名恐怕到了上元节还需要福分,生死的渡口正需要顽强。”《对酒》说:“荣枯如同一枕春来之梦,聚散如同千山雨后的云。”《溪上》说:“看云卷舒便明白穷达,见月盈亏便知道死生。”《山房》说:“身体游处在与世相忘的地方,诗写到令人不喜爱的时候。” 《闲中偶咏》说:“不知道狐书怎么能算博学,还能分到鹤料,哪里敢说自己高明。”《初夏杂兴》说:“百年终究都只是一座枯坟,四海之内应当没有两个放翁。”《对酒作》说:“饮酒豪迈如同卷起白浪,排遣忧愁却难于堵塞黄河。”见闻太多,只知道成为自身的负累;死得太晚,徒然使自己看到更多世事。《酒后快意步至湖塘》说:“古人也总是很少遇到时机,我们这些人何必疑惑自己多有违逆世俗。” 《书叹》说:“困穷居处本来就是长寿之道,魔境常常反而成为磨炼定力的助缘。” 《新堤行饭》说:“用诗酒消磨无事的日子,功名交给未来的自己。”《悲秋》说:“四海之内一身常常失意漂泊,十年来万事都苦于错失。”《舟中戏书》说:“英雄到头来就是痴绝之人,富贵只能妨碍醉中安眠。”《夏日》说:“三千大千世界之内人人都有错误,七十年来念头没有一刻不是如此。”《村居》说:“造物既给我闲暇,又给我健康;乡人只知道我老了,却不知道我的年纪。”《家风》说:“四海的交情只存在残梦之中,一生的心事写在残缺的书册里。” 溪西的笔力很高,他所作《夹漈听泉记》说:“距离溪西遗民夹漈草堂的枕边大约六七步,有白天听不到、夜里听得到、深夜仍然听得到的声音,这是夜间所听见的声音。还有白天听不到而安静时听得到的声音,这是静中所听见的声音。有时适意,有时不适意,白天都听不到;所以醒着时或许听不到,而梦中或许听得到。醒着时与它相合的,是声音的形态;梦中与它相合的,是声音的天然本性。”这几句话可以说奇妙至极。他又说,醒着时所感受到的声音形态,是这样写的:泉水流经怪石嶙峋险阻之处,有的像龟,有的像盂,有的像牙齿,有的像咽喉,有的像房屋,有的像墙堵,有的像台阶,有的像帷箔;又流过老树根,树根有的像龙,有的像蛇,有的像人,有的像鸟禽,有的像牲畜,有的像手指,有的像大腿,有的像长矛,有的像防御之物,有的像飞翔、赤脚行走的姿势。因此水流能够离开后又回来,从下方流向上方,在这里隐没又从那里出现,盘旋而吸入,形成光晕而四散;明珠般缓缓流动,玉柱般发出声响,千姿万态,无所不有。有时被轻沙落叶阻滞,忽然停住又忽然冲决;有时漫过红蓼芳荪,一俯一仰。即使长松发出萧萧声,风雨发出啾啾声,落叶发出断裂声,空谷发出回响声,也不能把它们混杂在一起。这在描摹方面也极其精妙,可以同柳子厚的山水游记并读。” 《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卷二十九。钦定《四库全书》。《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卷三十。宋代林希逸撰。

学记陆象山为王荆公祠堂记,意以孔孟而下,斯道之微陵夷数千载,公能卓然有见于斯义,而前脩讥议之者皆未公也。其首曰:裕陵初得公,问唐太宗何如主公对曰:陛下每事当以尧舜为法。太宗所知不逺,所为未尽合法度。裕陵曰:卿可为责难于君,然朕自视欿然,恐无以副此意,卿宜悉意辅朕,庶同济此道。自是君臣议论未尝不以尧舜相期,及委之以政,则曰:有以助朕,勿惜尽言;又曰:须督责朕,使大有为;又曰:天生畯明之才可以覆庇生民,义当与之戮力,若虚损嵗月,是自弃也。秦汉以下,南面之君亦尝有知斯义者乎?后之好议论者之闻斯言也,亦尝隠之于心,以揆斯志乎?曾鲁公曰:圣知如此,安石杀身以报,亦其宜也。公曰:君臣相与,各欲致其义耳,为君则自欲尽君道,为臣则自欲尽臣道,非相为赐也。秦汉而下,当涂之士亦尝有知义者矣。后之好议论者之闻斯言也,亦尝隠之于心,以揆斯志乎?惜哉,公之学不足以遂斯志,而卒以负斯志;不足以究斯义,而卒以蔽斯义也。昭陵之日,使还献书,指陈时事,剖析▯端枝叶扶踈,往往切当然,覈其纲领,则曰:当今之法度不合乎先王之法度。公之不能究斯义而卒以自蔽者,固见于此矣。其告裕陵葢无异防,勉其君以法尧舜是也。而谓每事当以为法,此岂足以法尧舜者乎?谓太宗不足法可也,而谓其所为未尽合法度,此岂足以度越太宗者乎?又曰:典礼爵刑,莫非天理,洪范九畴,帝实锡之。古所谓宪章法度典则者,皆此理也。公之所谓法度者,岂其然乎?献纳未几,裕陵出諌慌疎,与公评之至简易之説曰:今未可为简易,脩立法度乃所以为简易也。熙宁之政病于是矣。释此弗论,尚何以费辞于其建置之末哉?又曰:大学不传,古道榛塞其来已久,随世而就功名者,渊源又类出于老氏,世之君子,天常之厚,师尊裁籍,以辅其质者,行于天下,随其分量,有所补益,然而不究其义,不能大有所为。其于当世之▯,有不能正,则依违其间,稍加润餙,以幸无祸。公方耻斯世不为唐虞,其肯安于是乎?蔽于其末而不究其义,世之君子未尝不与公同,而犯害则异者,彼依违其间,而公取必焉,故也。熙寜排公者,大抵极诋訾之言,而不折之以至理,平者未一二,而激者居八九。上不足以取信于裕陵,下不足以解公之蔽,反以固其意,成其事。新法之罪,诸君子固分之矣,此本朝一大公案也。象山之言,有闗于学问,未知晦翁、东莱曾见此记否?其文甚富,摘其大防如此,留俟来者商确之。正字方先生讳翥,字次云,老艾之友也。真千载豪杰之士。其诗雄放如太白,法度如子美。向有集本,今其家微甚,此本不存。莆人无有记其一联者,独后村时相与讽咏之。今取古律絶句録而传之,庶使同志友朋知有前辈风度。羽仪洁白,如自脩。风雨晦冥,那失晓。沙头鸥鸟,不驯熟。雪里鹭丝,太孤皎。山寒夜半,落叶深闭门。垂荑偎重衾,闻鸡而起,竟何事?我老看书不入心,久无鬬志,形如木。世上痴儿能舍肉,白鸡之肉不可食,无劳断尾亦为福。山僧穷独老,无妻。想见爱养如婴儿,得地羽毛愈应好。天年全得山中老【家有白鸡,蓄之三年矣,驯熟可爱。谦之读书山中,一日相过,偶道庵僧所阙,遂送谦之以遗之】吟诗,夜半霜月白。胡床梦作乘槎客,醉中入月捉玉兔。手摵桂枝鸣防防,风吹天河银浪髙。月边星宿相周遭,五色机头索云锦。天孙一笑顔如桃,天河下接武陵溪。重覔仙源路却迷,五更波上回烟棹。半空飞雨落凄凄,羽衣稚子双瞳方。伴我清江老严光,落日还收钓筒去。芦风起处暮天长【次韵时瑞见寄】云昏雨暗,黄芦渚沙碛,风髙人断渡。一叶扁舟忽下来,落日还收钓筒去。收尽沙头白鸟飞,芜葭暮雪满蓑衣。千门万户拥被卧,独钓寒波人未归【防渔村晚景潇湘夜雨图】去年雪暗江南路,日暮踟蹰无宿处。今年坐见故园春,梅花已过桃花新。东臯薄田才数亩,依方旋造逡巡酒。嗣宗痛饮是吾师,万事否臧勿挂口。循环三百真超忽,谁向空蒙问巢窟。愚痴聪慧一冥冥,不如且进杯中物【除夜寄谦之】生犀百万,环帐立。漏声未残,楚声急。拔山男子,心转柔。夜倚芙蓉,秋露泣。帐中别酒,苦如荼。不是婵娟,害覇图。鄛人愤死,愁云气。吕氏田头,见老夫。汉宫三万六千日,得意蛾眉亦陈迹。至今一曲唱虞姬,恨草摇摇向春碧【虞美人】防笻山下,路未省尽,幽寻回首,见桑柘,始知墟落深【与郑国叔司法山行】暗雨落,漫漫山中,五月寒。大江浑不觉,溪壑有惊湍【无题】树连平野濶,深夜易髙风。星月迷蒙外,乾坤鼓荡中。山窻寒未白,宿炭晓能红。抱被论诗句,长长与子同【再过几先侄斋中】

译《学记》。陆象山为王荆公祠堂所作的记,意思是说,自孔子、孟子以来,圣贤之道衰微败坏了几千年,王公能够卓然明见这个道理,而前代那些讥讽议论他的人都没有公允地看待他。文章开头说:裕陵刚得到王安石时,问:“唐太宗是怎样的君主?”王安石回答:“陛下每件事都应当以尧、舜为法则。唐太宗的见识不够深远,他的作为也没有完全合乎法度。”裕陵说:“你可以用责难君主的方式要求我,但我自己看自己很惭愧,恐怕无法符合你的期望;你应当尽心辅佐我,或许可以共同成就这个道理。”从此君臣之间的议论,没有不以尧、舜相互期许的。等到把政事交给王安石时,又说:“你要帮助我,不要吝惜把话全部说出来。”又说:“必须督促责备我,使我大有作为。”又说:“上天生下俊明之才,可以覆盖庇护百姓,按道义应当同他合力;如果白白消耗岁月,就是自暴自弃。”秦、汉以来,面南而王的君主又有谁真正懂得这个道理呢?后世那些喜欢议论的人听到这些话,是否也曾把它藏在心里,用来衡量自己的志向呢?曾鲁公说:“圣明的知见达到这样,王安石以死报答,也是理所当然的。”陆公说:“君臣相互配合,各自都想尽到自己的职责罢了。做君主的只是想尽君主之道,做臣子的只是想尽臣子之道,并不是互相施舍恩惠。” 秦、汉以来,处在权势地位的士人也曾有懂得这个道理的。后世那些喜欢议论的人听到这些话,是否也曾把它藏在心中,用来衡量自己的志向呢?可惜王安石的学问不足以实现这个志向,最终反而辜负了这个志向;不足以穷究这个道理,最终反而遮蔽了这个道理。昭陵在位时,王安石奉命回朝献书,指陈时事,剖析弊端,枝叶纷繁,往往切中实际;但考察他的纲领,却是说:“当今的法度不合于先王的法度。”王安石不能穷究这个道理,最终反而自我蒙蔽,正表现在这里。他告诉裕陵,大概没有不同的意思,勉励君主效法尧、舜,这是对的;但说每件事都应当以尧、舜为法,这难道足以真正效法尧、舜吗?说唐太宗不足以效法可以,但说他的作为没有完全合乎法度,这难道就足以超越唐太宗吗?他又说:“典礼、爵禄、刑罚,没有一件不是天理;《洪范》九畴,是上帝亲自赐予的。古人所说的宪章、法度、典则,都是这个道理。”王安石所谓的法度,难道真是这样吗?王安石进献意见不久,裕陵拿出谏官疏失杂乱的奏章,与他讨论到所谓简易的说法,王安石说:“现在还不能求简易,修立法度正是为了达到简易。”熙宁年间的政治弊病,就在于此。如果连这些都不解释,又何必在王安石施政建置的末端白费言辞呢?他又说:“《大学》的道理失传了,古道被荆棘堵塞,由来已久。随顺时世去追求功名的人,其学术渊源又大多出自老子。世上的君子,凭借天性常理的厚重,接受师友的裁成和典籍的教导,来辅助自己的资质,实行于天下,按照各人的才量,多少有所补益;然而如果不穷究其中的道理,就不能大有作为。对于当世的弊病,若不能纠正,便在其中依违两可,略加修饰,希望侥幸免祸。”王安石正以这个时代不能达到唐尧、虞舜的境界为耻,他哪里肯安于这种状态?被事物的末端遮蔽而不穷究其根本道理,世上的君子没有不与王安石相同的;而他们遭遇祸害却不同,是因为他们在其中依违两可,而王安石一定要坚持到底。熙宁年间排斥王安石的人,大多使用极力诋毁的言语,而没有用最高的道理去折服他;平和公允的言论不到一二成,激烈的言论却占八九成。这样对上不能取得裕陵的信任,对下不能解除王安石的蒙蔽,反而使他更加固执,成就了他所推行的事情。新法的罪过,各位君子本来就应当分担,这也是本朝的一大公案。陆象山的话与学问有关,不知晦翁、东莱是否曾见过这篇记?它的文章很丰富,我摘取其中的大意如此,留下来等待后来者商榷。” 正字方先生名翥,字次云,是老艾的朋友。他确实是千载难遇的豪杰之士。他的诗雄奇奔放,像李白;法度严整,像杜甫。从前有他的文集,如今他的家境十分衰微,这部集子已经不存在了。莆田人没有谁还记得他的一联诗,只有后村时常同我一起吟诵。现在选取他的古体诗、律诗和绝句抄录流传,希望使有同样志趣的朋友知道前辈的风度。羽毛洁白,仿佛经过自我修饰;风雨昏暗,哪里会失去清晨?沙洲边的鸥鸟,不驯熟;雪里的鹭丝,太过孤高明洁。山中寒冷,半夜落叶深深,关门而卧;垂下的柔荑依偎着厚重的被褥,听到鸡鸣便起身,究竟是为了什么?我老了,看书也不能入心,已经很久没有争斗的志气,形体像木头。世上的痴儿尚且能够舍弃肉食,白鸡的肉不可食用,不必劳心断尾也算是福气。山中僧人贫穷孤独而老,没有妻子。想来他爱护养育白鸡如同婴儿,得到合适的地方,羽毛应该会更加美好。愿它在山中终享天年而老去。【家中有一只白鸡,养了三年,驯熟可爱。谦之在山中读书,一天来访,偶然说到庵中僧人缺少白鸡,于是送给谦之,让他把鸡赠给僧人。】吟诗,半夜霜月一片洁白。我在胡床上梦见自己成为乘槎的客人,醉中进入月宫捉玉兔。手摇桂枝,发出铿锵声;风吹天河,银色的波浪高高涌起。月亮旁边星宿环绕,五色织机的机头牵引着云锦。天孙一笑,脸色如桃花;天河下接武陵溪。重新寻找仙源的道路却迷失了,五更时分在水波上回转烟雾中的船桨。半空飞雨凄凄落下,羽衣童子双瞳明亮。清江旁的老严光陪伴着我,落日时还收起钓鱼筒离去。芦苇间风起,暮天悠长。【次韵时瑞见寄】云色昏暗,雨意深沉;黄芦洲渚和沙滩,风势高急,行人断绝了渡口。一叶扁舟忽然驶来,落日时还收起钓鱼筒离去。沙洲边的白鸟全都飞尽,芦苇丛中的暮雪落满蓑衣。千家万户都拥被而卧,只有独自垂钓寒波的人还没有归来。【渔村晚景潇湘夜雨图】去年大雪遮暗江南道路,天晚时徘徊无处投宿;今年坐看故园春来,梅花已经谢过,桃花又新开。东皋只有几亩薄田,按方酿造,转眼便做成浑浊酒。阮籍痛饮是我的老师,万事的是非好坏都不要挂在口上。循环往复三百年真是迅疾,谁还向空蒙之中询问巢穴?愚蠢和聪慧都归于冥冥,不如暂且饮下杯中之物。【除夜寄谦之】百万头生犀排列在环形帐幕旁。漏壶声还没有停,楚地歌声急促。拔山盖世的男子,内心却转为柔弱;夜里倚着芙蓉,秋露像在哭泣。帐中离别的酒,苦得像荼草;若不是美人,又怎会损害霸王的谋略?鄛地人愤恨而死,愁云聚集。吕氏田头,见到了老人。汉宫三万六千日,得意的蛾眉也都成了陈迹。直到今天,人们还唱着一曲《虞姬》,只有恨意如春天碧色的草摇曳不尽。【虞美人】拄着竹杖走到山下,路还没有走完;在幽深处探寻时回头看见桑树和柘树,这才知道村落深藏在里面。【与郑国叔司法山行】暗雨落下,山中漫漫,五月仍然寒冷。大江浑然不觉,溪谷中却有令人惊骇的急流。【无题】树木连接着辽阔平野,深夜容易刮起大风。星月在迷蒙之外,天地在鼓荡之中。山窗外寒意未消,天亮时宿炭还能烧红。抱着被子谈论诗句,长久同你一起。

又见增年齿,谋身事事非,时难逢嵗飰,日暖换春衣,新莾奸犹在,懐王殡未归,中原久离絶,感节泪频挥【元日】山寒一杯酒,嵗晩两穷人【和郑处易溪边赠别】可惜听泉,夜还当残月时【防石泉】昼出阳闗已断肠,那堪真别更凄凉。痴人刻水方求剑,一息舟行过夜郎【读易】荡荡春风,野老家欲寻踪迹,隔烟霞。洞中防出小桃核,种作碧云千树花【干】雨过前村,湖水平,鱼头戢戢逐波生。隣家篮里收鸡子,昨夜分明报五更【元】洛邑舟中,万里均舟车。白浪与红尘,微掀衣角,凉生面。不是清风动白苹【亨】江上柴门照夕阳,牧童蓑笠下牛羊。明朝依旧山前路,溪北溪南花草香【利】牛背穏如千斛舟,斜烟细雨任遨逰春风草緑江南岸,秖见轻寒不见牛【贞】邓侯牵挽政难留,六十年来亦倦防,至竟眼髙无俗韵,不因人唤始回头【次韵郑汉仲讲书】茅檐寂寞,住人稀。落日逢迎,宿酒旗。梦觉五更,山月上溪边。人语钓船移【宿钓溪】老僧方丈倚云岩,窘束公私百不堪,虽有此泉无此耳,留君旬日驻征骖【过华严谒陈季若同年】星光如月,映长空,惊起愁眠。夜向中,残暑不妨欺枕簟。隔窻鸣叶,是西风【立秋】无端正,踏江南路。暮雪萧骚,满客衣。隔屋青灯,一防明卧,听檐雨落三更,无因作得还乡梦。门外儿童爆竹声【癸酉冬赴部除夜宿信州客舍】来时雪片,杨花落;今见杨花,作雪飞。独立暮江心,似醉;羡他一叶钓船归【临安江上】大江东接海,漫漫海气,江风吹雨寒。才出国门三十里,便成回首望长安【离武林】且柅流沙,青犊车,葱葱佳气满城闾。白头不解家人语,狂学司空城旦书【读老子】儿女欢喜,罗酒浆,夜深笑语火炉傍。如何去嵗听风雪,身在江南梦故乡【甲戌除夕】淡荡光风,寻户牖;迷蒙宿雾,净园林。春深燕子来无数,雨后桃花落不禁【病起】宿命须同,一洞天相逢,孰处故,依然不知,堕落青衫底,何日尘泥是了縁【送虞仲房监仓归临安】上书北阙,妨何事?笑杀孤寒,孟浩然【同前】天寒,古寺往来希。门掩,柴炉昼共围。细雨无声潜自落,开帘时复见霏霏。阵阵山风逓雨来,夜深飘损满庭梅。未应一等成摇落,知有人家花未开【宿尊胜庵二首呈谦之】断崖日夕,自撞舂;未近先看,气象雄。万壑不停,雷隠隠;一川长觉,雨蒙蒙【百丈漈】学得天文夜睡迟,云笼月照,恨星稀。而今病眼都无力,犹向檐边认紫微【紫微】逺山马首尚相随,近岸迎人势却回。鸜鹆食残松子落,虹霓饮过水声来【再至北乡干归路中作】鸡犬还家,自识村重营。生理长,儿孙时平战地,逢华屋嵗久,他乡是故园。别后尘埃如我老,归来耆旧几人存?鴈行畴昔从防者,莫话凋零,恐断魂【谓柔立兄】出户,春光刮眼明。逺云迟日,庆初晴。偶来傍树寻梅子,时听新蝉叶底声【出户】江山入眼昔无殊,只有人事堪嗟歔。权门杂沓行苞苴,屠儿贩客纡青朱。梵仪膜拜参浮屠,痴儿娇子不识书。淫坊博塞为欢娱,金章下堂揖老胥。老胥分庭抗士儒,身裹道衣臂佛珠。嵗时入谒何易于,羊肩斗酒清而腴。酬酢偃蹇以字呼,官家赤子元何辜?一毫枉直凭青蚨。十八年前此事无,作诗一笑君应呼【此诗无题,末段数语如此,必当时有所愤激而作,今世亦然】文字以浑正为本。如范文正严子陵祠堂记》、《濓溪爱莲説》,伊川《易传叙》,李泰伯《袁州州学记》,此固不可揜者。穆伯长、尹师鲁以古文为倡,在欧、曾、苏、王之先,严洁雅正,而后人不甚传诵者,岂非精神风采有未备乎?二公专慕韩、栁终未及之。荀子《富国》篇云:「墨子之言,昭昭然为天下忧不足。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忧过计也。今是土之生五谷也,人善治之,则亩数盆,一嵗而再获【获读获】之,然后▯桃枣李,一本数以盆鼓【量也,记曰献米者操量鼓】然后荤菜百疎以泽量,然后六畜禽兽一切而剸车,鼋鼍鱼鳖防鳣以时别一而成羣,然后飞鸟鳬鴈若烟海,然后昆虫万物生间【生其间也】可以相食养者不可胜数也。夫天地之生万物也,固有余足以食人矣。麻葛茧丝,鸟兽之羽毛也,固有余足以衣人矣。夫有余不足,非天下之患也,特墨子之私忧过计也。」此段之文,可谓竒絶。

译又眼看年齿增长,谋身处世事事不如意;时局艰难,难以遇到丰年饭食;天气转暖,换上春衣;新莽这个奸贼还在,怀王的灵柩还没有归来;中原长期隔绝,感伤时节,眼泪频频挥洒。【元日】山中寒冷,只有一杯酒;岁末相对,是两个穷困的人。【和郑处易溪边赠别】可惜听泉,在残月将尽的时候,夜里还要听它。【防石泉】白天走出阳关已经令人断肠,哪里禁得住真正的离别更加凄凉?痴人刻水来寻找宝剑,片刻之间船已经驶过夜郎。【读易】浩荡的春风吹来,想在野老家寻找踪迹,却被烟霞隔开。洞中仿佛流出小桃核,种下去便成为碧云般的千树桃花。【干】雨过前村,湖面平静,鱼头密密麻麻地随着水波跃起。邻家在篮子里收取鸡蛋,昨夜分明听见鸡报五更。【元】洛邑舟中,万里路途都可由舟车通行。白浪和红尘微微掀动衣角,凉意生在脸上;并不是清风吹动白苹。【亨】江上的柴门映着夕阳,牧童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赶着牛羊。明天仍走山前的道路,溪北溪南都飘着花草香。【利】牛背稳得像千斛大船,斜烟细雨任它遨游。春风吹绿江南岸,只见微微寒意,却看不见牛。【贞】邓侯牵拉挽留,实在难以留下;六十年来也已经疲倦。终究眼界高远,没有俗人的韵致;不是有人呼唤,便不会回头。【次韵郑汉仲讲书】茅檐下寂寞冷落,居住的人稀少。落日时相逢,夜宿在酒旗之下。梦醒已是五更,山月升到溪边;人声传来,钓船移动。【宿钓溪】老僧在方丈室中倚着云岩,公私事务困窘束缚,百事都难以忍受。虽然有这样的泉水,却没有这样的耳朵来听;请你留下十日,让出征的马车暂时停驻。【过华严谒陈季若同年】星光如月,映照长空,惊醒了愁苦中的睡眠。夜色向深处去,残暑不妨欺凌枕席;隔着窗户传来树叶的鸣响,那是西风。【立秋】无缘无故地走上江南道路。傍晚雪声萧瑟,落满客人的衣裳。隔屋只有一盏青灯,微微照明,躺着听屋檐雨落到三更,没有机会做一个还乡的梦。门外传来儿童放爆竹的声音。【癸酉冬赴部除夜宿信州客舍】来时雪片如杨花飘落;如今看见杨花,却像雪一样飞舞。独自站在暮色中的江心,仿佛喝醉;羡慕那一叶钓船已经归去。【临安江上】大江向东连接大海,海气漫漫,江风吹来雨意寒冷。刚走出国门三十里,便回头遥望长安。【离武林】暂且停住流沙,驾着青牛车,葱葱的祥瑞之气充满城中里巷。白发之人不懂家乡人的话,却狂妄地学习司空的城旦书。【读老子】儿女们欢喜地陈列酒浆,深夜在火炉旁说笑。为什么去年除夕还在听风雪,今年人却身在江南,梦中回到故乡?【甲戌除夕】清淡荡漾的春风吹来,寻找门窗;迷蒙的宿雾散去,洗净园林。春深时燕子成群飞来,雨后桃花纷纷落下,无法挽留。【病起】既然命运注定相同,在一洞天中相逢,究竟处在什么地方,仍然不知道;坠落在青衫之中,什么时候才能了结尘泥中的缘分?【送虞仲房监仓归临安】向北阙上书,这又妨碍了什么事?真要笑死孤寒的孟浩然了。【同前】天气寒冷,往来古寺的人稀少。关上门,白天同大家围着柴炉。细雨无声地暗暗落下,打开帘子时,时常看见细雨纷纷。阵阵山风夹带着雨吹来,深夜飘落,损伤满院梅花。不应当一同凋零,知道还有人家的花尚未开放。【宿尊胜庵二首呈谦之】断崖从早到晚,自己撞击般发出舂捣声;还没有靠近,先看见它气势雄伟。万条山谷中的水流不停,雷声隐隐;一条河川总觉得雨意蒙蒙。【百丈漈】学过天文,夜里睡得很迟;云遮住月光,便恨星星稀少。如今病眼已经毫无力气,仍然向檐边辨认紫微星。【紫微】远山仍随着马首相伴,近岸迎人而来,水势却回转。八哥吃剩的松子掉落,彩虹饮水之后,水声传来。【再至北乡干归路中作】鸡犬声中回到家,才知道村子重新营建起来。生计长久如此,儿孙在时局平定或战乱的土地上生活;遇到华屋,岁月久了,异乡也成了故园。离别以后尘埃使我老去,归来时旧日老人还有几人活着?雁行般的同辈从前一起同行,不要再谈零落之事,恐怕会使人断魂。【谓柔立兄】走出门户,春光明亮得刺眼。远云和迟开的太阳,庆贺天气初晴。偶尔来到树旁寻找梅子,时时听见新蝉在叶底鸣叫。【出户】江山映入眼中,从前并没有不同,只有人事足以令人叹息。权贵门前人来人往,行贿送礼;屠夫和商贩也缠绕青朱服色。佛教仪式上膜拜参见僧佛,痴儿娇子不识书。淫荡场所和赌博成为欢乐,佩金章的官员下堂迎揖老胥。老胥与士人儒者分庭抗礼,身上裹着道士衣服,臂上缠着佛珠。按时入朝谒见竟如此容易,羊肩和斗酒清美而肥腴。相互酬酢时傲慢无礼,直呼字来称呼人;官家的百姓究竟有什么罪过?一丝一毫的曲直都凭钱来决定。十八年前还没有这些事,写诗一笑,你应当也会这样呼喊。【此诗无题,末段数语如此,必当时有所愤激而作,今世亦然】文章以浑厚端正为根本。比如范文正的《严子陵祠堂记》、周濂溪的《爱莲说》、伊川的《易传叙》、李泰伯的《袁州州学记》,这些本来都是不可掩盖的佳作。穆伯长、尹师鲁以古文倡导文风,处在欧阳修、曾巩、苏轼、王安石之前,文章严整洁净、典雅端正;但后人不太传诵,难道不是因为精神风采还有不完备之处吗?二位专门仰慕韩愈、柳宗元,却始终没有赶上他们。荀子《富国》篇说:“墨子的言论,明白地表现出为天下忧虑物资不足。物资不足,并不是天下共同的忧患,只是墨子个人的忧虑过度、谋划过头罢了。现在这片土地生长五谷,人若善于治理它,每亩可收数盆,一年还可以收获两次【“获”字读作“获”】;然后瓜、桃、枣、李,一棵树的果实可以用盆来计数【盆是量器,《礼记》说献米的人手持量器】;然后荤菜百种也可以大量得到;然后六畜禽兽一下子可以装满车;鼋、鼍、鱼、鳖、鳗、鳣按时分别繁殖,便能成群;然后飞鸟、野鸭、大雁多得如烟如海;然后昆虫万物生长其间,能够相互取食、相互供养的数量不可胜数。天地生养万物,本来就有多余的东西足以供人食用。麻、葛、蚕茧、丝,以及鸟兽的羽毛,本来就有多余的东西足以供人穿衣。所谓有余和不足,并不是天下的祸患,只是墨子个人的忧虑过度、谋划过头罢了。”这一段文章可以说奇妙至极。

溪西上皇帝书》曰:「臣本山林之人,入山之初,结茆之日,其心苦矣,其志逺矣。欲读古今之书,欲通百家之学,欲讨六艺之文而为羽翼,如此一生,则无遗恨。忽忽三十年,不与人问流通事,所以古今之书稍经耳目,百家之学粗识门庭,惟著述之功,百不偿一。不图晩景获见太平,虽松筠之节不改嵗寒,而葵藿之心难忘日下。共惟皇帝陛下,诚格上下,孝通神明,以天纵之圣,以日新之徳,君臣道合,一言而致中兴。自书契以来,未之闻也。臣窃见兵火之余,文物无几,陛下留心圣学,笃意斯文,擢用儒臣,典司东观。臣伏覩秘书省嵗嵗求书之勤,臣虽在草莱,亦欲及兹时効尺寸。顾臣究心于此,殆有年矣。今天下图书若有若无,在朝在野,臣虽不一一见之,而皆知其名数所在,独恨无力抄致,姑能纪记之耳。谨捜尽东南之遗书,古今之图谱,以及上代之鼎彛,与四海之铭碣,遗编缺简,各有彛伦,天篆梵书,亦为厘正。于是提四百巻自作之书,徒歩二千里来趋阙下,欲以▯尘而禆嵩华,欲以涓流而益沧海者也。念臣穷困之极,而寸隂未尝虚度,风晨雪夜,执笔不休,厨无烟火而诵声不絶,积日积月,一篑不▯。十年为经防之学,以其所得者作书考,作书辨讹,作诗传,作诗辨妄,作春秋考,作诸经序,作刋缪正俗跋。三年为礼乐之学,以其所得者作谥法,作运祀议,作乡饮礼,作乡饮驳议,作系声乐府。三年为文字之学,以其所得者作象类书,作字始连环,作续汗简,作石鼓文,作梵书论,作分音之韵。五六年为天文地理之学,为鱼虫草木之学,为方书之学,以天文地理之所得者作春秋地名,作百川源委图,作春秋列国图,作分野纪,作大象畧;以虫鱼草木之所得者作尔雅志,作诗名物志,作本草成书,作本草外类;以方书之所得者作鹤顶方,作食鉴作。」采治録作《畏恶録》。八九年为讨论之学,为图谱之学,为亡书之学。以讨论之所得者,作《羣书防纪》,作《校雠备论》,作《目书正讹》;以图谱之所得者,作《图书志》,作《图谱有无记》,作《氏族源》;以亡书之所得者,作《求书阙记》,作《求书外记》,作《集古系时録》,作《集古系地録》。此皆已成之书也。其未成之书,在礼乐则有器服图,在文字则有字书、有音读之书;在天文则有天文志,在地理则有郡县迁革志;在鱼虫草木则有动植志,在图谱则有氏族志,在亡书则有亡书备载。三二年间可以就绪。如词章之文、论説之集,虽多不得而与焉。奈秋先蒲栁景逼桑榆,兄弟沦亡,子姓亦殇,惟余老身形影相吊。若一旦倐先朝露,则此书与此身并填沟壑,不惟有负于平生,亦有负于圣时。谨缮冩十八部百四十巻,恭诣检院投进。其余巻帙稍多,恐劳圣览。万一臣之书有可采,望赐睿防,许臣料理余书,续当上进。微臣遭遇文明之世,宁无奋发之情?使臣得展尽底蕴,然后鹤归蕙帐,狐止首丘,庶几履陛下之地,食陛下之粟,不辜陛下之一民也。公之诸书,今散失已尽,余仅得十一二种。观此可以见其所著书,是亦天地间一竒事也。溪西云重,莫重于二典。舜典至姚兴时始出,凢江左诸儒不得覩其书焉。古莫古于三坟五典八索九邱。三坟至近代始出于民间,凡往代诸儒并不得覩其文焉。如我之懐矣,自贻伊阻。今诗《雄雉》之言也。而晋时为逸诗,戒之用休,董之用威,俾勿壊。今书《大禹谟》之言也,而晋时为逸书。似此类极多。应知古书前代不得而有,反出于后世甚多。以晋志较汉志,凡汉以前之书,汉志不得而有,反出于隋志者多矣。以国家崇文总目、史馆书目较之民间之藏,凡竒图异书,民间所有而国家所无者亦多。民间如吴氏《西斋书目【一巻,唐人吴竞家藏】新集书目》。【一巻】唐人蒋或家藏。已上二目并见《崇文总目》第二十二巻】荆州田家书目【六巻】兴化方郎中陈运使家有之】古今书目【四十巻】沈氏墨野堂书目【二巻】祁氏藏书目【二巻】梁山书堂目録【四巻】已上兴化方家有之】沈諌议书目【三巻】李正议书目【三巻】籝金堂书目【三卷】已上漳浦吴家有之】六一居士目録【福州余氏有之】万巻楼书目【三巻】望壶书目【三巻】已上兴化二方家藏】此皆官所无,民间所有也。溪西有诗云:「昨夜西风到汉军,塞鸿不敢传慇懃。几山衰草连天见,何处悲笳异地闻。犬马有心虽许国,草茅无路可酬君。微臣一缕申胥泪,不落秦庭落暮云。」其题曰:《建炎初秋不得北狩消息作》。公时为士人,而忠愤如此。后来虞丞相以此诗荐公,遂召对。

译溪西《上皇帝书》说:“臣本是山林中的人,刚入山时,结茅屋居住的那一天,心中已经很困苦,志向却很远大。想读古今的书,想通晓百家的学问,想研究六艺的文章,把它们作为羽翼;这样度过一生,便没有遗憾。匆匆三十年,不曾同人过问世间流通的事务,所以古今的书只是略经耳目,百家的学问粗略知道门径,唯独著述的功劳,做了一百件还抵不上其中一件。本来没有料想到晚年能够遇到太平盛世,虽然像松竹一样的节操不因岁寒而改变,但葵藿向着太阳的心也难忘朝廷。共同想到皇帝陛下,诚意感通上下,孝心通达神明;凭借上天纵赋的圣明,凭借日新月异的德行,君臣之道相合,一句话便导致中兴,自有文字契刻以来,未曾听说过这样的事。臣私下看见兵火之后,文物典章所剩无几,陛下留心圣贤之学,专心于这门学问,提拔任用儒臣,掌管东观。臣恭敬地看见秘书省年年勤奋求书,臣虽然身在草野,也想趁这个时机贡献微小力量。只是臣对这件事用心研究,已经很多年了。今天下的图书有的存在、有的亡佚,朝廷内外的书,臣虽然不能一一见到,却都知道它们的名称和所在;只是遗憾没有力量抄录取得,只能姑且记载下来罢了。谨慎搜集东南遗留下来的书籍,古今的图谱,以及上古时代的鼎彝和四海之内的铭碣;遗编残简,各有常法;天篆、梵书,也都加以厘正。” 于是携带自己所作的四百卷书,徒步二千里来到宫阙之下,想用微尘来补益嵩山华山,想用涓滴来增加沧海的水量。想到臣困穷到了极点,却从未虚度一寸光阴;风晨雪夜,执笔不停,厨房没有烟火而诵读之声不断,日积月累,从未半途而废。十年研究经学,以所得写成《经考》《书考》《书辨讹》《诗传》《诗辨妄》《春秋考》《诸经序》《刊缪正俗跋》。三年研究礼乐,以所得写成《谥法》《运祀议》《乡饮礼》《乡饮驳议》《系声乐府》。三年研究文字,以所得写成《象类书》《字始连环》《续汗简》《石鼓文》《梵书论》《分音之韵》。五六年研究天文地理、鱼虫草木和方书之学;以天文地理所得写成《春秋地名》《百川源委图》《春秋列国图》《分野纪》《大象略》;以虫鱼草木所得写成《尔雅志》《诗名物志》《本草成书》《本草外类》;以方书所得写成《鹤顶方》《食鉴》《采治录》《畏恶录》。又用八九年研究考订、图谱和亡佚书籍之学。以考订所得,写成《群书纂纪》《校雠备论》《目书正讹》;以图谱所得,写成《图书志》《图谱有无记》《氏族源》;以亡书所得,写成《求书阙记》《求书外记》《集古系时录》《集古系地录》。这些都是已经完成的书。尚未完成的书,在礼乐方面有《器服图》;在文字方面有字书和音读之书;在天文方面有《天文志》;在地理方面有《郡县迁革志》;在鱼虫草木方面有《动植志》;在图谱方面有《氏族志》;在亡书方面有《亡书备载》。再过三二年可以完成。至于词章文章、论说文集,虽然很多,却不能再参与其中。无奈秋天已经来到,蒲柳先衰,桑榆暮景逼近;兄弟相继沦亡,子孙也夭折了,只剩下我这个老人的身影相互慰藉。假如一旦忽然先于朝露消失,那么这些书和我本人将一同填入沟壑,不只是辜负平生,也辜负圣明的时代。谨慎抄写十八部、一百四十卷,恭敬地到检院进呈。” 其余卷帙稍微多些,恐怕劳烦圣上阅览。万一臣的书有可采之处,希望赐下圣明的批示,允许臣料理其余书籍,继续进献。微臣遭逢崇尚文明的时代,难道没有奋发的感情吗?假使臣能够施展全部才学,然后像鹤归蕙帐、狐狸死后头向故丘一样归去,那么也差不多可以说,臣踏着陛下的土地,吃着陛下的粮食,没有辜负陛下的一名百姓。王公的各种书如今几乎全都散失,我只得到十一二种。从这里可以看出他所著书籍的情况,这也是天地之间的一件奇事。溪西说,没有比《尚书》中的《尧典》《舜典》更古老、更重要的了。《舜典》直到姚兴时期才出现,凡是江左的各位儒者都没有见过这部书。古书没有比《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更古老的了。《三坟》直到近代才从民间出现,历代儒者全都没有见到它的文字。就像我心中的思念啊,反而自己造成了阻隔,这是今天《诗经·雄雉》的话。又有些诗在晋代已成为逸诗,其中说“用善来告诫,用威来督责,使它不要毁坏”;这是今天《尚书·大禹谟》的话,而在晋代却被视作逸书。像这样的例子很多。应当知道,古书前代未能得到,反而在后世出现的实在很多。拿《晋书·经籍志》同《汉书·艺文志》比较,凡是汉代以前的书,汉志没有而反在隋志出现的,也有很多。拿国家的《崇文总目》《史馆书目》同民间藏书比较,凡是奇异图籍、罕见书本,民间有而国家没有的也很多。民间藏书如吴氏《西斋书目》【一卷,唐人吴兢家藏】、《新集书目》【一卷,唐人蒋或家藏,以上二目都见于《崇文总目》第二十二卷】、《荆州田家书目》【六卷,兴化方郎中陈运使家藏】、《古今书目》【四十卷】、《沈氏墨野堂书目》【二卷】、《祁氏藏书目》【二卷】、《梁山书堂目录》【四卷,以上书目兴化方家藏】、《沈谏议书目》【三卷】、《李正议书目》【三卷】、《籝金堂书目》【三卷,以上书目漳浦吴家藏】、《六一居士目录》【福州余氏藏】、《万卷楼书目》【三卷】、《望壶书目》【三卷,以上书目兴化二方家收藏】;这些都是官府没有而民间拥有的书目。溪西有一首诗说:“昨夜西风吹到汉军,塞外鸿雁不敢传来殷勤问候。几座山上衰草连天可见,哪里传来悲笳,仿佛在异地听到。犬马虽有心报国,却没有道路可以报答君王。微臣一缕如申胥的眼泪,不落在秦庭,却落在暮云之中。”诗题是《建炎初秋不得北狩消息作》。溪西当时还是士人,却有这样的忠诚和愤慨。后来虞丞相用这首诗推荐他,于是召见他回答政事。

溪西曰:字有大小,只有二体。故许慎之书,凡万字无一有三从者。如森字、淼字,似有三从,然森乃从木、从林,淼乃从水、从淼。如此二字,既不得为三从,则他可知矣。王氏未能如此,所以可笑。如同字,从▯【莫保切】从口。王氏则曰:从▯、从二、从口。众字,从目、从巛。王氏则曰:从目、从三人。甚者如冬字,从奂、从丶【音氷】王氏则曰:从八、从勹、从重入。以冰为重入,尚可论字乎?溪西曰:説字要如画卦爻。为三阳为干,三隂为坤。以坤承干为否,以干承坤为泰。以乾坤相错为未济,以坤干相错为既济。由是转错相承,则六十四卦可成矣。若隂阳各一爻,不能生息,安得成三爻而为乾坤?若皆着在一处,不能转动,则安能变移而成六十四卦?某之説字亦如此,使字不丽乎纸,而能使之横斜曲折反转走动,如隂阳家拨沙经然。今以一之文论之。起于一,从一为丨【音衮】而委蛇为人【音猷】斜一为丿【房必切】反丿为乀【音拂】曲一为厂【音罕】反厂为▯【音及】转▯为乚【音隠】反乚为丄【音厥】侈▯为▯【音乙】曲乙两端为冂【音羃】转冂为凵【口犯切】侧凵为匸【音方】反匸为□【音播】隌冂为几【音凡】引一而勾之为□【音私】转□为□【音了】引一而绕合之,正圆为○【音星】微方为◛【音围】○○以反转,无异势,自一至圆,起机之义备矣。丨【音社】与一并生,一变至围九十八文,又合二体而变之,叠为二,并为巜【音浍】互为乂【音五】串为十,向为八,合为入之类,积而起之,生生成文,至于无穷。丨与一并生,而丨独孤者,葢卜不可引,不可屈曲,故孤溪西之意,以文自一起,凡十八变,成十八文,亦犹易之十有八变也。刘向作《列女传》,其言某人作诗者十,与序同者二:《载驰》许穆夫人也,《渭阳》秦康公也。其小异者二:《行露》无指名,而有申女,许嫁于酆,迎不以礼之説;《汝坟》但言行役,而有周南大夫受命平水土之説。此犹可也。乃若大乖异者,则有六焉:《柏舟》仁人不遇也,而向以为卫宣夫人所作;《芣苢》妇人乐有子也,而向以为宋女之夫有恶疾,誓不改志,而其母作之;《燕燕》送归妾也,而向以为慈姑之定姜送其亡子之妇;《硕人》美庄姜也,而向以为庄姜有冶容淫心,傅姆作此以防未然;《式微》则曰傅姆与夫人更相问荅;《大车》则曰息国夫人有生离,地上岂若死并地下之言。此其説与序犹冰炭黑白也。至于《二子乘舟》,虽以为伋夀,而又不言作诗之由。然则三百篇之诗,虽火于秦,出于汉,而诸儒传之,其説各有互异。使小序果出于子夏,自孔门而下果有之,则向在卫宏之前,号为博极羣书,不应未之见,而又为异论也。况卫宏之学出于毛公,毛公在西都,已为河间献王博士,其诗必有传者,何为向亦见之?由此而言,则此序非惟不出于子夏,亦未必出于毛公。今人但知有卫宏之序,不复考之诸书,故信之而不疑。非溪西、艾轩二先生,未有具此眼者也。行露》之诗,《列女传》以为申女许嫁于酆,酆人迎之不以礼,誓不肯行,故作此。据向此言,《召南》有申国,又有酆国。一国之外,其为国必多。以申、酆之见于所传,而推其所不及传者,则知《二南》之诗,诸国之诗也。皆以为为文王而作,可乎?赵次公注杜诗用工极深,其自序云:「余喜本朝孙觉莘老之説,谓杜子美诗无两字无来处;又王直方立之之説,谓不行一万里,不读万巻书,不可看老杜诗。因留功十年注此诗,稍尽其诗,乃知非特两字如此耳。往往一字▯切,必有来处,皆从万巻中来。至其思致之妙,体格之多,非唯一时人所不能及,而古人亦有未到焉者。若论其所谓来处,则句中有字,有语,有势,有事,凡四种。两字而下为三字,而上为语,拟似依倚为势,事则或专用,或借用,或直用,或翻用,或用其意不在字语中。于专用之外,又有展用,有倒用,有抽摘参合而用。则李善所谓『文虽出彼,而意殊不以文害也』。又至用方言之穏熟,用当日之事实者,又有用事之祖,有用事之孙。何谓祖?其始出者是也。何谓孙?虽事有祖出,而后人有先拈用,或用之别有所主,而变化不同,即为孙矣。

译溪西说:汉字有大小之分,但只有两种构形体例。所以许慎的书中,总共一万个字,没有一个是三重偏旁的字。像“森”字、“淼”字,似乎有三重偏旁,然而“森”是从木、从林,“淼”是从水、从淼。像这两个字既然不能算作三重偏旁,那么其他字也就可以知道了。王氏不能这样分析,所以可笑。比如“同”字,是从“▯”【莫保切】从口;王氏却说是从“▯”、从二、从口。“众”字,是从目、从巛;王氏却说是从目、从三个人。更严重的是“冬”字,本来是从“夂”从丶【音冰】;王氏却说是从八、从勹、从重入。把“冰”说成重入,还能谈论文字吗?” 溪西说:讲解文字,应当像画卦爻那样。三阳爻为乾,三阴爻为坤;以坤承接乾为否卦,以乾承接坤为泰卦;乾坤彼此交错为未济卦,坤乾彼此交错为既济卦。由此不断转换、交错、承接,六十四卦就可以形成了。假如阴阳各只有一爻,不能生长变化,怎么能形成三爻而成为乾坤呢?假如全都固定在一处,不能转动,那么又怎么能够变易而形成六十四卦呢?我讲解文字也是这样:要使文字不只是附着在纸面上,而能够横斜曲折、反转运行,如同阴阳家拨动沙盘经那样。现在拿“一”字的文字变化来说明。从“一”开始,由“一”变为“丨”【音衮】,弯曲回旋而成为“人”【音猷】;将“一”斜写为“丿”【房必切】,把“丿”反转为“乀”【音拂】;将“一”弯曲为“厂”【音罕】,把“厂”反转为“▯”【音及】;将“▯”转为“乚”【音隠】,把“乚”反转为“丄”【音厥】;将“▯”夸张伸展为“▯”【音乙】,把“乙”的两端弯曲为“冂”【音羃】;将“冂”转为“凵”【口犯切】,把“凵”侧置为“匸”【音方】,把“匸”反转为□【音播】;将冂的一角隐合为“几”【音凡】;牵引“一”并将它勾曲为□【音私】,再将□转为□【音了】;牵引“一”使它环绕合拢,成为正圆 ○【音星】;稍微变方成为◛【音围】。○ ○,无论反转,都没有不同的形势。从“一”直到圆形,发动变化的道理就完备了。“丨”和“一”同时产生,“丨”独自变化为“围”九十八种文字;又把两个形体合起来加以变化,重叠成为“二”,并合成为“巜”【音浍】,交叉成为“乂”【音五】,串联成为“十”,朝向一边成为“八”,合起来成为“入”这一类。这样不断累积、发生变化,生成各种文字,直到无穷无尽。“丨”和“一”同时产生,而“丨”却独自存在,大概是因为卜法不能牵引,也不能弯曲,所以溪西的意思是:文字从“一”开始,经过总共十八次变化,形成十八个文字,也就如同《易》所说的十八变一样。刘向撰作《列女传》,其中说某人作诗的,有十篇与《诗序》相同;其中两篇是:《载驰》,说是许穆夫人所作;《渭阳》,说是秦康公所作。有两篇说法略有不同:《行露》没有指明姓名,但有申女许嫁于酆国,酆国人迎娶她时不合礼法的说法;《汝坟》只说到出行服役,却增加了周南大夫奉命治理水土的说法。这些还可以说得通。至于差异很大的,则有六篇:《柏舟》本是说仁人怀才不遇,刘向却认为是卫宣夫人所作;《芣苢》本是说妇人因有孩子而喜悦,刘向却认为宋女的丈夫患有恶疾,她发誓不改变志向,是她的母亲作了这首诗;《燕燕》本是送别归嫁的妾,刘向却认为是慈姑定姜送别她亡子之妻;《硕人》本是赞美庄姜,刘向却认为庄姜有妖冶的容貌和淫荡的内心,是傅姆作此诗来防止事情发生;《式微》则说是傅姆与夫人互相问答;《大车》则说息国夫人遭遇生离,感叹活着分离还不如死后同葬地下。这些说法同《诗序》简直如冰炭、黑白,完全相反。至于《二子乘舟》,刘向虽然认为是伋、寿之事,却又没有说明作诗的缘由。这样看来,《诗经》三百篇的诗,虽然在秦代遭到焚毁,在汉代重新出现,但各位儒者传述它们时,解释却彼此不同。假如《小序》果真出自子夏,假如从孔门以下确实一直有人传授它,那么刘向在卫宏之前,又号称博览群书,不应当没有见过它,却又提出不同的说法。何况卫宏的学问出自毛公,毛公在西都时已经担任河间献王的博士,他所传的《诗》必定有所依据,刘向为什么也会看到它呢?由此说来,这些《诗序》不仅不是出自子夏,也未必出自毛公。如今人们只知道有卫宏的《诗序》,不再考察其他书籍,所以相信它而不加怀疑。若不是溪西、艾轩二位先生,恐怕没有人能具备这样的眼光。《行露》这首诗,《列女传》认为是申女许嫁给酆国人,酆国人迎娶她时不合礼法,她发誓不肯前往,所以作了这首诗。按照刘向这句话,《召南》一带既有申国,又有酆国。除这两个国家之外,其他国家一定还有很多。由已经传下来的申、酆二国推知那些没有传下来的国家,就知道《二南》的诗是各国的诗。难道都能认为是为文王而作的吗?赵次公给杜甫诗作注,用功极深。他在自序中说:“我喜欢本朝孙觉莘老的说法,他认为杜子美的诗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又喜欢王直方立之的说法,他认为不走一万里路、不读一万卷书,就不能看懂老杜的诗。因此我花了十年时间给这些诗作注,稍稍穷尽了其中的诗意,才知道不仅仅是两个字有出处。往往一个字用得紧切,也一定有出处,都是从万卷书中来的。至于诗人思致的精妙、体格的多样,不仅是当时的人赶不上,古人也有未能达到的地方。若说所谓‘出处’,那么诗句中有字、有语、有势、有事,共有四种。两个字以下是‘字’,三个字以上是‘语’;仿拟依傍而形成的是‘势’;‘事’则有专门使用、借用、直接使用、翻转使用,或只使用其意义而不使用其中的字语。除了专门使用之外,又有展开使用、倒转使用、摘取参合使用。这就是李善所说的:‘文章虽然出自那里,但意义不同,不能被原文拘束。’又有使用方言而纯熟稳妥的,有使用当日事实的;在用事方面,又有‘祖’和‘孙’。什么叫‘祖’?最初出现的出处就是‘祖’。什么叫‘孙’?虽然典故有最初的出处,但后人已经先行拈取使用,或用来另有所指,因而发生变化,这就是‘孙’。

杜公诗句皆有焉。世之注解者,谬引旁似,遗落佳处,固多矣。至于只见后人重用重説处,而不知本始,是谓无祖;其所经后人先捻用,并已变化,而但引祖出,是谓不知末。舍祖而取孙,又至于字语明熟,混成如自己出,则杜公所谓『水中着盐,不饮不知』者,葢言非读书之多不能知觉。尤世之注解者弗悟也。次公所注杜公诗,误者正之,遗者补之,且原其弟,因明其防趣,与夫表出其新意,未见则阙之以俟博闻,疑则论而弗泥以俟明识。其间所言来处有四种,与夫专用、借用、直用、翻用,或用其意而不在字语,专用之外,又有展用、倒用、拈摘参合而用,凡八个用字。观此知公之用心苦矣。惜此板在蜀兵火之后,今亡矣。予尝及见于杜丞相子大理正家,京中书肆已无有。前两行有男虎録者是。」西轩陈先生已有诸赋,见有前集,今又得其賛铭数首。如六牛铭:其一,纯白,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无恻隠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故曰: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其二,半黑前着草数丛,曰:“赤子之心,其发未逺。据操舍而言,则得失岂但相半?”其三,纯黑,一童子向后牵之,曰:“牛山之木,斧斤濯濯。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此岂山之性也哉?”其四,回头前半白,曰:“富嵗子弟多赖,防嵗子弟多暴。子弟未变于初耳,是以圣人善其改过。”其五,露地纯白,曰:“白雪之白,白玉亦尔。惟人与牛,禀受则异。”其六,纯白水边啮草,田间有获者,有收遗秉者,曰:“天位乎上,地位乎下。由尽己之性,至于尽人尽物之性,则能参天地之化。”又有王审权昆斋铭曰:“白白黑黑,人弗汝亲。以黑为白,不可语人。孰知其白而守其黑?鸟巢于丛,人寄于公。有友有朋,有兵有戎。市井同文,安危同仁。”三禽一角,是谓▯徳。学古斋曰:“于何疑?于稽古。于何畔道?于征利。于何相畏?于朋友。”竹庵賛曰:“不汲富贵,似介;不矜才知,似怠;不畏强御,似骄;不容俗子,似隘。”谷堂賛曰:“谷堂峩峩,丛林望之如备。头陁至若,惊世鼓索琵琶。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邪?调度皆不凡,爱翫不可。”夫惜其集不传,遂録于此前六半记。向在番阳得之,一友以为监簿郑谷叔所作,误也。洪野处作《夷坚壬志》序,记王质景文之作曰:「志怪之书甚伙,至鄱阳夷坚之志出,则尽超之矣。」予平生所嗜畧类洪公。始读《左传》《史记》《汉书》,稍得其记事之法,而无所施,因志怪发之。又曰:「世以徐铉好志怪,而今存者多,其客蒯生欺之,岂可以蒯生尽待天下之士?葢有之矣,亦在夫决择之者审也。」传闻云者,置之;而余所自遇者:小孤梦神君,瞿唐峡梦公孙子,阳云安梦张益徳,甚白。寤寐云者,亦置之;而余所亲覩者:王渊亭见龙,彭泽舟中见蛤蜊,菩萨像,永兴道中见道人嚼草成蜡,甚着。则致诸人者,胡可以弗信也?景文之书,谓之《夷坚别志》,笔力如此,信不减洪公,宜乎公得之而喜也。洪公记此时,景文已没,臭味之相契,亦如欧公之得廖生矣。春秋用周正,始于左氏。先师乐轩尝云:「古人作长厯,自晋以来推算閠余,皆与诸厯合,不知何处过。」了此两月,止斋又有夏时冠周月之説,尤为鹘突。不知周以建子为正,即《周礼》所谓正嵗也。十有一月初未尝改,即《尚书·太甲》「元祀十有二月」之文可证。正月始和,则建寅月也。正嵗者,以十一月为嵗首也。商亦然,汉初仍秦以十月为嵗首,此尤明白,先师三传正已言之,特人未见尔。东坡诗有甚竒者,如《无锡道中》:「水车翻翻,联联衔尾鸦。荦荦确确,蜕骨蛇。分畦翠浪走,云阵刺水緑鍼抽稲牙。洞庭五月欲飞,砍鼍鸣窟中如打衙。天公不见老翁泣,唤取阿香推雷车。」此篇笔法岂可及,而前此未有人拈出者。东坡之文,人皆知敬之;而公之诗,犹有妙处,尤长于叙事,即其文法也。且如《黄鹤楼》诗,叙其旧闻曰:「黄鹤楼前月满川,抱闗老卒饥不眠。夜闻三人笑语,言羽衣着屐响空山。非鬼非人,意其仙。石扉三扣声清圆,洞中铿鈜落门闗。缥缈入石如飞烟,鸡鸣月落风驭还。迎拜稽首愿执鞭,汝非其人骨腥膻。黄金乞得重莫肩,持归包裹▯席氊。夜穿茆屋光射天,里闾来观已变迁。似石非石,鈆非鈆。或取而有,众忿喧讼,归有司。今几年,无功暴得喜欲颠。神人戱汝真可怜,愿君为攷。然不然,此语可信?」冯公传此事,见于章炳文《搜神秘览》。终篇叙述,无一长语。况李公择以此楼求诗,公不咏楼,独以冯京当世所传者作一篇。如此其调度,自是英杰,岂他人所及哉?东坡书《焦山论长老壁》云:「法师住焦山,而实未尝住。

译杜公的诗句中全都具备这些情况。世上的注解者错误地牵引旁近相似的材料,遗漏精妙之处,本来就很多。至于只看见后人反复使用、反复说明的地方,却不知道最初的出处,这叫作不知道‘祖’;那些经过后人先行拈取并已经有所变化的地方,注解者却只引用最初出处,这叫作不知道‘末’。舍弃‘祖’而取用‘孙’,又有些字句明白熟习,混合融化得仿佛出自自己,这就是杜公所谓‘水中放盐,若不饮便不知道’;大概是说,不多读书就不能察觉其中的意味。世上的注解者尤其没有领会这一点。赵次公所注杜公诗,错误的加以订正,遗漏的加以补充,并且推究它的根源,因而说明它的旨趣;还把新的意义标举出来,未见过的就空缺不注,等待博闻之士;有疑问的就加以讨论而不拘泥,等待明识之人。其中所说的出处有四种,以及专用、借用、直用、翻用,或使用其意义而不在字语之中;专用之外,又有展用、倒用、拈取、摘取、参合使用,共有八种‘用’字的方式。看了这些,就知道赵次公用心多么苦了。可惜这部书的刻板在蜀地兵火之后已经亡失。以前我曾在杜丞相之子、大理正家见过,京城中的书肆已经没有了。书前两行有‘男虎录’字样。” 西轩陈先生已经有各种赋作传世,我见过他的前集,如今又得到他的几篇赞和铭。例如《六牛铭》:第一头牛纯白,铭文说:“天所赋予人的叫作性,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没有恻隐之心,就不是人;没有羞恶之心,就不是人。所以说:人没有不善的,水没有不向下流的。”第二头牛前半身黑色,前面长着几丛草,铭文说:“赤子之心,它的流露还没有走远。若从操守和舍弃来说,得失难道只是一半对一半吗?”第三头牛纯黑,一个童子从后面牵着它,铭文说:“牛山上的树木,被斧头砍伐得光秃秃的。人们看见它光秃秃的,便以为那里从来没有过树木,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第四头牛回头,前半身白色,铭文说:“丰收年景,子弟大多懒惰;歉收年景,子弟大多暴戾。子弟只是没有改变最初的本性罢了,所以圣人赞许他们能够改过。”第五头牛在露地上,通体纯白,铭文说:“白雪的白,白玉也是如此;只有人和牛,禀受的本性不同。”第六头牛通体纯白,在水边啃草;田间有收获的人,也有拾取遗落禾秉的人,铭文说:“天位居于上,地位居于下。由竭尽自己的本性,达到竭尽他人和万物的本性,就能参与天地的化育。”又有《王审权昆斋铭》说:“黑白分明,人们却不亲近你。” “把黑说成白,不能拿来告诉人。谁能知道白而守住黑?鸟在丛林中筑巢,人寄身于公门。有朋友,有同伴;有兵,有战争。市井之人同用一种文字,安危之际同怀仁心。”三只禽鸟和一只角,这叫作“玄德”。《学古斋》说:“对于什么感到疑惑?对于考察古事。对于什么违背道?对于追逐利益。对于什么彼此畏惧?对于朋友。”《竹庵赞》说:“不汲汲追求富贵,像是耿介;不自夸才智,像是懒怠;不畏惧强暴势力,像是骄傲;不容纳庸俗之人,像是狭隘。”《谷堂赞》说:“谷堂高耸,丛林远望它,如同装备齐整。头陀到来,惊动世人,鼓声索索,琵琶声起。夫子能够做到,却又能够不去做吗?格调气度全都不凡,令人喜爱玩赏,无法放下。”可惜他的文集没有流传下来,于是我把这些文字抄录在这部《前六半记》中。我以前在番阳得到它,有一位朋友认为这是监簿郑谷叔所作,错了。洪野处为《夷坚壬志》作序,记载王质景文的作品说:“记载怪异的书很多,等到鄱阳的《夷坚志》问世,就全都超过它们了。”我一生的爱好大略与洪公相同。起初读《左传》《史记》《汉书》,稍微懂得了它们记事的方法,却没有地方施展,于是借记载怪异之事来发挥。洪公又说:“世人认为徐铉喜欢记怪事,而如今保存下来的怪事很多;他的门客蒯生欺骗了他,难道能因为蒯生一人就把天下士人都同样看待吗?大概确实有虚妄之事,也在于选择判断的人是否审慎。”所谓传闻之事,我都搁置不论;但我亲自遇到的事,如小孤山梦见神君、瞿唐峡梦见公孙子、阳云安梦见张益德,都是非常明确的。所谓梦中梦见的事,也一概搁置不论;但我亲眼看到的事,如王渊亭看见龙、在彭泽船中看见蛤蜊、菩萨像、在永兴路上看见道人咀嚼草而变成蜡,这些都记载得很清楚。既然这样,怎么能不相信这些传给众人的事情呢?景文的书名为《夷坚别志》,文笔达到这种程度,确实不比洪公逊色,洪公得到它而感到高兴,是理所当然的。洪公记载这件事时,景文已经去世;他们气味相投、彼此契合,也如同欧阳公得到廖生一样。《春秋》使用周正,是从左氏开始说起的。先师乐轩曾说:“古人编作长历,自晋代以来推算闰余,都同各种历法相合,不知究竟在哪个地方出了差错。”这两个月来,止斋又提出以夏时为冠而使用周月的说法,更加含混不清。他不知道周朝以建子之月为正月,这就是《周礼》所谓的正岁。十一月起初从未改变,这可以由《尚书·太甲》的‘元祀十有二月’一文证明。正月开始和暖,就是建寅之月。所谓正岁,是以十一月作为一年的开始。商朝也是这样;汉初仍沿用秦制,以十月作为一年的开始,这一点尤其明白。先师在《三传正》中已经说过,只是人们没有看到罢了。东坡有些诗十分奇妙,例如《无锡道中》说:‘水车翻转不停,一辆接一辆,像乌鸦衔尾相连。道路高低不平,仿佛蛇蜕下的骨头。分开的田畦间,翠绿的波浪奔走;云朵般的水阵刺入水中,绿色的针一样抽出稻芽。洞庭在五月里水势将要飞腾,砍鼍的声音从洞窟中传出,像衙门击鼓。老天看不见老翁哭泣,快叫阿香推动车雷。’这篇诗的笔法哪里是一般人能够比得上的?可是此前却没有人把它拈举出来。东坡的文章,人人都知道敬重;但他的诗也还有精妙之处,尤其长于叙事,这正是他的文章笔法。比如《黄鹤楼》诗,叙述从前听到的故事说:‘黄鹤楼前月光照满江面,守关的老兵饥饿得不能入睡。夜里听见三个人说笑,谈到穿羽衣、着木屐,脚步声响在空山中。不是鬼,也不是人,料想是仙人。石门叩了三下,声音清脆圆润;洞中铿锵震响,石门落下关闭。身影缥缈,进入石中如飞烟;鸡鸣月落,乘风驾驭而归。迎上前拜谢叩头,愿意为他执鞭;你却不是那个人,骨头带着腥膻。乞得黄金,沉重得不能肩扛;拿回来包裹在破席旧毡里。夜里穿过茅屋,光芒射向天空;乡里人前来观看,事情已经发生变化。像石头却不是石头,像铅却不是铅。有人把它取走据为己有,众人愤怒喧哗争论,便把他送到官府。如今过了几年,没有功劳却突然得到暴富,欢喜得几乎发疯。神人戏弄你,实在可怜;希望您替我考察一下,这件事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这话可以相信吗?’冯公传述这件事,见于章炳文《搜神秘览》。全篇叙述,没有一句多余的长话。何况李公择请东坡为这座楼作诗,东坡不歌咏楼本身,独自依据冯京当时流传的故事写成一篇。这样的安排格调,自然是英杰之作,哪里是其他人能够比得上的呢?东坡在《焦山论长老壁》上写道:‘法师住在焦山,但实际上从来没有住过。

我来辄问师,法师了无语。法师非无语,不知所荅。故君看头与足,本是安冠屦。譬如长鬛人,不以长为苦。一旦或人问:『每睡安所措?』归来被上下,一夜着无处,展转遂达晨,意欲尽镊去。」此言虽鄙浅,故自有深趣。持此问法师,法师一笑许此説。人皆知之,等闲拈出作此偈语,多少竒特。此是坡仙防戱三昧,试为拈出。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巻三十

译我一来就问法师,法师完全没有说话。法师并不是没有话说,而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所以你看头和脚,本来就是用来戴帽子、穿鞋的。譬如长着长胡须的人,并不把胡须长作为痛苦。一天忽然有人问他:‘你每次睡觉把胡须放在哪里?’他回去后把胡须铺在身上身下,一整夜都没有地方安放,翻来覆去直到天亮,心里想把胡须全都拔掉。’这话虽然粗浅,却自然有深刻的意味。拿这个问题去问法师,法师笑了一笑,认可了这个说法。人人都知道这个道理,随手拈来写成这样的偈语,竟然如此奇特。这就是坡仙嬉戏的三昧,我试着把它指出来。《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第三十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