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卷二十宋 林希逸 撰祭文莆守汪宗博【元春】仆縁乌石得公，而友乌石于公，知公最久。十载睽离，于京再见，语及乌石，必怆顔面，每叹平生受恩此老，不知何年一哭宿草。仆时戏言，壶山胜处，辍班蹔防，此为便路，我归三年，公始再转，忽诡民庸，果如所愿。暨来语余，颇觉慰意，曰：「子前言殆防县记，我固知公襟谊可敬，尤知其贤，必有美政。」一闻下车，事事骇俗，逺近传夸，如包孝肃落公之笔，若神授手，干公以私，谁敢启口。呼民如儿，据案书牍，片语可传，胜负俱服。首营籴舟，尽却册例，厨寒无烟，饭喜以麦。吏曰：「神明！」民曰：「父母！」天乎，何其遽尔夺去？四境哀号：「曰莆无福！」香华连连，跻堂以哭，或尤火攻，或叹食少，曰：「我使君何辜而夭！」凡仕于今，无论饕墨巧则邀名，惰则逃责，公胡介然皎皎自异？岂神亦憎不▯奚累？千里丧还，囊无余，孔生者何依？死者何送？昨公之来，过门话旧，戒言三酌不许多。又今公之归，仍道溪曲，我持此觞，徒酹以哭。千载须防，名存身没，何嗟乎？公惜此人物。梁秘阁【应庚】君为先辈，登名四纪，漫焉而仕，俄焉而止。向也为贫，五就賔幕，乃心▯鸿，挥手荐鹗，知己非无，两在钧轴，拂衣径还，甘老驹谷。晩遭明时，宠以中秘，身外虚名，君亦何意？小圃当门，有梅有竹，觞咏自娯，无所不足。九十之年，愈老愈健，如仙地行，举国所羡。楚东为僚，一见知敬，交久而亲，屡至三径，爱客苛留，度度如是。书来溪干，不知凡防。去秋之残，忽以病谂，亟问亟酬，初不伏枕。续闻小车，亦既出戸，方喜君安。忽得君讣，哀哉斯人，遽尔仙去。君骨非凡，必有归处。君乎何憾？我惜此友，寓情一诔，寸心何有？我虽衰慵，义当往哭，先驰此巵，有泪盈掬。常东轩【挺】公早以文名，晩以节着。奏赋如班扬，牧民如召杜。峩冠则邹陈，当制则燕许。既受知于两朝，犹屹立之一柱。何厚积之未施，乃见夺之许？遽尝观公之平生，葢以道而出处。莫难于曩歳之涂归，莫荣于此时之引去。彼珰何人，惟宠是怙？既斥以凭城之狐，重来如出柙之虎。岂圣世之清明，容此曹之号舞？众方噤而诡随，公独奋而力拒。虽中札之屡颁，抗累奏而不住。帝亦何心？台已有疏，固省闼之暂违，实宸旒所简注。俄当馈以兴思，痛凭几之移御，遗之嗣皇。擢以政路，朝方喜而登贤，公亦义而报主。天不憖遗，此酷何愬？思累朝之前脩，就两地而歴数。治平有欧，天圣有鲁，皆▯誉于初元。岂必立于宰府，以方之公，何愧于古？惟贱子之纳交，实同防于斋序。每握手以相欢，至忘形而尔汝。温陵之归，再见溪干之别。三暑余年，分守于阨穷。一字不到于公，所愧公多情，逢人寄语。墨犹湿于近书，事莫惨于逺讣。方得请于帝前，忽遗形于江浒。嗟何惜于幻尘，亦等是于逆旅。义当哭临，道苦脩阻。素车之愿以老，违巵酒之微以诚寓。怅交情之奈何，徒陨涕以如雨。莆守监簿陈所翁千年百年，豪杰能防我？观所翁则其人矣。兴托之胜，凌霜噏霞；才思之妙，舒英吐葩。少作流传，诵不容口；老笔纵横，醉不停手。名固我予，才固我奇。即其蕴抱，知者伊谁？一第中年，世路何蹇？花底重来，縁法何浅？生平学问所试防，何岂伊才名能尔？折磨壶山一麾未至，而尼歳晩。虽贫吟傲，自适去冬，遇我紫帽是还，仅能两夕。笑语溪干，祠壁留题，醉墨犹湿。后约未詶，至此何及？翁乎已矣，已矣翁乎！身前百恨，可付一吁。其迂似夸，其简似亢。亦以此名，亦以此谤。仆縁息味，一见而亲，愈久愈笃。岂伊同升？中间相望，离合屡只。每一相逢，雀跃拊髀。翁今何往？再见何时？惜此人物，云胡不悲？太白曼卿，不仙则已，果如所传，翁必不死。义当一恸，曷日愿谐？寓情先此，于乎痛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卷二十。宋代林希逸撰。祭文。莆田太守汪宗博【元春】。我因为乌石而结识您，又因您而与乌石相交，所以认识您最久。分别十年后，在京城再次相见；一谈到乌石，您脸上必然显出悲伤的神色，常常感叹平生承受这位老人的恩惠，不知哪一年才能对着宿草痛哭一场。那时我曾开玩笑说，壶山的胜景处，可以暂时停止官班来凭吊，这正是顺路；等我回来三年，您果然再次调任，忽然成了百姓的父母官，终于如愿。您到任后告诉我，颇觉得欣慰，说：“您以前的话大概会写进县志。我本来就知道您的胸襟义气值得敬佩，更知道您贤能，必定会有美好的政绩。”一听说您到任，所做的每件事都惊动世俗，远近传扬夸赞，简直像包孝肃亲自落笔，又像有神灵授手。有人想以私事求您，谁敢开口？您把百姓当孩子，凭案处理文书，片言只语都足以流传，办事的成败双方都心服。首先筹办买粮的船只，完全摒弃旧有的册例；厨房冷清得没有炊烟，饭食却高兴地改用麦子。官吏说：“真是神明！”百姓说：“真是父母！”苍天啊，为什么这样快就夺走了您？四境百姓哀号说：“莆田没有福气！”香花接连不断，人们登堂哭祭；有人责怪火攻，有人叹息您食量太少，说：“我们的使君有什么罪过，竟这样早夭！”如今做官的人，无论贪婪奸巧便邀取名声，懒惰便逃避责任，您为什么偏偏这样耿介清白、卓然自异？难道神明也憎恨不肯屈从的人，要让这些祸患累及您吗？千里之外送灵柩归葬，囊中没有剩余财物，孔生又能依靠什么？死者又靠什么来送葬？昨天您来时，经过我门前谈论旧事，还告诫说只能饮三杯，不许多饮。如今您又归去，仍然沿着溪曲而行，我拿着这杯酒，只能徒然洒下哭祭。千年以后还应有记载，名声留存而身体消亡，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您珍惜这样的贤才人物。梁秘阁【应庚】。您是前辈，登名仕籍已有四十年；漫然出仕，忽然又停止。过去因为贫困，五次屈身进入宾幕，心中却志在鸿鹄，挥手推荐贤才。并非没有知己，曾两次在宰辅之位，却拂袖直返，甘愿老于驹谷。晚年遇到清明之世，受到中秘之职的宠遇；身外虚名，您又何曾放在心上？门前有小园，种着梅花和竹子，饮酒吟咏自得其乐，没有什么不足。九十高龄，越老越健壮，像仙人行走人间，全国都羡慕您。我在楚东做僚属时，一见您便知道敬重；交往久了而亲密，多次到您的三径，您爱客而苦苦挽留，每次都如此。后来收到您从溪边寄来的书信，不知有多少往返。去年秋末，忽然听说您患病，我急忙问候并回信，起初还没有卧床。后来又听说您乘小车出门，正为您的安康高兴，却忽然收到讣告。悲哉，这样的人竟突然成仙而去。您的骨骼非同凡人，一定有归宿。您还有什么遗憾呢？我痛惜这位朋友，寄托感情写下一篇诔文，可这点心意又算得了什么？我虽然年老懒散，按交情理应前往哭吊，先送上这杯酒，眼泪已盈满双手。常东轩【挺】。您早年以文章闻名，晚年又以节操著称。上奏作赋如同班固、扬雄，治理百姓如同召公、杜母。戴上高冠，便像邹衍、陈平；掌管诏令，又如燕国的许氏。既受到两朝皇帝的知遇，仍如一根擎天柱般屹立。为什么深厚的积累尚未施展，竟然就被上天夺走？回顾您的平生，大概都是依据大道而决定出仕或退隐。过去归来时的道路，没有比那时更艰难；如今被召回离去，也没有比这时更荣耀。那些宦官是什么人？只是倚仗宠幸罢了。既已斥责他们是凭城之狐，他们却又重来，如同脱出牢笼的猛虎。难道圣明清明的时代，竟容许这类人喧闹舞动？众人正闭口装作顺从，唯独您奋然起身，竭力抗拒。即使中官屡次下达札令，您仍接连上奏，始终不止。皇帝又是什么心意？御史台已经上疏，您表面上只是暂时离开省闼，实际上却是皇帝亲自简拔注目。很快将要召见您共进食时，皇帝却忽然临终，痛心地倚着几案迁御，遗命传给嗣皇。嗣皇把您擢升到政路，朝廷正为登用贤才而欢喜，您也正当以忠义报答君主。上天不愿留下您，这种残酷又向谁申诉？想起历朝以前的贤臣，细数其人：治平年间有欧阳修，天圣年间有鲁宗道，都在新君初年留下声誉。难道一定要位居宰府，才能与他们相比？以他们来衡量您，您对古人又有什么惭愧？至于我这个后辈能与您结交，实在是同在斋舍序齿。每次握手都十分欢喜，以至于忘掉形迹，彼此直呼你我。您从温陵归来时，我们曾在溪边再次分别。三年暑往寒来，我困守在穷困之地，没有写一字给您，这使我惭愧；您却多情，逢人便托话问候。近来的书信墨迹尚未干，没想到远方讣告却是最惨痛的消息。刚刚得到皇帝准许，您忽然已经把遗体留在江边。唉，何必过分惋惜这幻化尘世？人生本来同在逆旅之中。按交情理当亲往哭临，只是道路艰苦遥远。想乘白车前往的愿望只能等到老去，不能亲自敬献一杯薄酒，只好把真诚寄托其中。惆怅交情又能怎么办？只能任凭眼泪如雨般落下。莆田太守监簿陈所翁。千年百年之后，豪杰能有几人超过我吗？看所翁，正是这样的人。兴致寄托在胜景之中，凌霜吸霞；才思精妙，舒展英华，吐露芬芳。年轻时所作的文章流传开来，诵读起来几乎停不住口；老年笔力纵横，醉中仍不停笔。您的名声固然是我推许的，才华也确实使我惊奇。从您内心的蕴藏来看，真正理解您的人又有谁呢？中年才中一第，世路为什么如此艰难？花下再次相逢，彼此缘分为什么这样浅？您一生所学，究竟有多少机会得到施展，难道只是凭才名而已吗？在壶山受挫，还未等到任一麾，晚年便已如此。虽然贫困，仍以吟诗自傲、自得；去年冬天在紫帽遇见您并送您回来，只能相处两夜。我们在溪边谈笑，您在祠壁上留下题字，醉后墨迹还未干。后来的约定尚未兑现，到了今天又哪里还来得及？翁啊，您已经去了，已经去了啊！生前的许多遗憾，只能付之一声叹息。您的迂拙有时像夸张，简朴有时又像刚亢；也正因如此获得名声，也正因如此遭受毁谤。我因为仰慕您的旨趣，一见便觉亲近，交往越久感情越深。难道只是因为同年登第吗？中间彼此遥望，离合屡次发生。每次相逢，都高兴得跳跃拍腿。如今翁要往哪里去？何时才能再见？痛惜这样的贤才人物，为什么能不悲伤？太白、曼卿，如果并未成仙也就罢了；若果真如传说所说，翁一定不会死。我按义理应当痛哭一场，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这个愿望？先在这里寄托感情，呜呼，实在痛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