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四

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卷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9–56 段

孟子之生,其去周未逺也,毕战之问井地,已不得其详;北宫锜之荅班爵,亦仅闻其畧。诸侯恶害已而去其籍,于斯时也,已有斯。言使是书果有耶?则战国已去之矣。岂特火于秦乎?使是书果不去耶?则孟子当见之矣。何独出于汉乎?此其是非,一语可决。善乎,汉初诸儒之明经也。五经继出,并已名家,而《周礼》独得于献王,独藏于河间,岂非知其非是欤?治礼诸儒,若高堂生、二戴氏、曲台《仪礼》,皆入讨论,岂有周公之书,仅藏于秘府而不之见?抑亦知其必非是也?建元而后,虽曰表章六经,而博士之立惟五,则其所缺,盖可知矣。使是书果出于周公欤?则汉初耆旧必有传闻,何不以足六经之数,独待于刘歆而后出耶?吁!吾知《周礼》自歆始也。然井田之制,歆自行之而自败;六典之法,后周行之而亦弊。唐太宗虽有真圣作之,难而贞观所立,徒为纷纷;封建亦终于不可行。太平之典,独行于成周,而不可推之后世,岂周公误之耶?《周礼》误之耶?吁!儒者论经,茍未能以心为师,以识为友,以见闻为传注,而区区求泥于纸上之陈言,终何所折衷哉?故厯观汉、魏以来诸儒传疏,或是或非,亦有可论者。然其大本既失,则一二章句,何足云哉?然则《周礼》果谁作欤?古人有言曰:「得其时者无所为书,为书者皆所为不行于今,行于后者也。」周公思兼三王,日以继夜,握髪吐哺,犹且不给,何能弄笔而为是文哉?愚意战国之时,必有深沈多智之士,隐伏而不见,不得以自试于当世,故泄其蕴以为是焉。何休以为出于六国,是也。虽然,此书固非周公作也。若以不经而尽斥之,又非矣。何者?唐虞而下,至于春秋,再变而秦,三变而汉,书籍不存,无所考证,其间更革之际,犹有古制少存而渐异者,于此尚可见焉。今以宫正一职观之,即书之所谓太仆正也。冏命一篇,即后世之所谓制词也。岂其官果止于上士二人,而制命之词郑重如许?此其存古而渐变者也。注者不知,乃以书之仆正为夏后之太驭太驭中大夫也,其官固稍尊,其辞固宜重。殊不知辞与事乖,彼此不应,实难合也。至夫冡宰之长,王宫官聨之相统属,兴贤之典,考吏之法,纎悉条理,古意具存。故曰:“周礼”一书,正可以观古今之变也。使刘歆能以是读之,则其所以尊信者,亦何可厚非耶?吁!书之始于刘歆者有二,“周礼”其一也,“左传”又其一也。左氏为不传之“春秋”,汉人之言当矣。然二百四十秊之间,时变所纪,或合或离,亦多可观者。而歆乃以左丘明为之,此皆歆之失也。“左传”之为丘明,亦犹“周礼”之为周公也。后之学者,茍能去周公、丘明之说,即以“周礼”、“左传”而▯古今之变,则其书尚可贵也。使刘歆而可作,未知以此语为何如。

译孟子出生时,距离周代还不远,毕战询问井田制度,已经不能得到详细答案;北宫锜询问爵位等级,回答也只能听到大概。诸侯厌恶这些制度妨害自己,于是删去了相关典籍;在这个时候,已经有这样的事情了。假使这部书当时确实存在,那么战国时就已经被毁弃了,难道只是被秦火烧掉的吗?假使这部书当时没有被毁弃,那么孟子就应当见到它,为什么偏偏到汉代才出现呢?这个是非,一句话就可以决定。汉初诸儒通晓经学,确实高明。五经相继出现,已经各自成为名家之学,唯独《周礼》被献王得到,唯独藏在河间,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它不是真经吗?治礼的诸儒,如高堂生、二戴氏,以及曲台《仪礼》,都被纳入讨论,难道周公的书竟只藏在秘府而不拿出来吗?还是因为也知道它必定不是真经呢?建元以后,虽然说是表彰六经,但设置的博士只有五经博士,那么所缺的部分,大概也可以知道了。假使这部书果真出自周公,那么汉初的耆旧必定有所传闻,为什么不拿它补足六经之数,偏偏要等到刘歆以后才出现呢?唉!我知道《周礼》是从刘歆开始的。然而井田制度,刘歆亲自实行又亲自使它失败;六典制度,后周实行以后也同样弊病丛生。唐太宗即使真有圣人之才来实行它,仍然难以成功;贞观年间建立的制度,最终只是引起纷纷争论;封建制度也终于不能实行。太平的制度典章,只能在成周时代独自施行,却不能推行到后世,难道是周公误导了后世吗?难道是《周礼》误导了后世吗?唉!儒者讨论经书,如果不能以心灵作老师、以见识作朋友,把自己的见闻作为传注,却只拘泥于纸面上的陈旧言辞,最终又能依据什么来取得折中呢?所以遍观汉、魏以来诸儒的传注,有的是对的,有的是错的,也有可以讨论的地方。然而既然根本原则已经丧失,一两处章句又有什么可说的呢?那么《周礼》究竟是谁作的?古人说:“得到时势的人无需著书,著书的人,都是因为其主张不能在当时实行,只能留待后世实行。”周公想要兼采三王之道,日日继夜地操劳,握发吐哺,尚且没有时间,怎么能拿笔写出这样的文章呢?我的意见是,战国时期一定有深沉而多智的士人,隐伏不显,不能在当世施展自己,所以把胸中积蓄泄露出来,写成了这部书。何休认为它出自六国,这个说法是对的。即便如此,这部书确实不是周公所作;但如果因为它不合经义就全部斥弃,也不对。为什么呢?唐虞以后直到春秋,制度再变化到秦,又三次变化到汉,古代书籍已经不存,无从考证;在这些更替变化的时代,仍有一些古制残存而逐渐改变的痕迹,从这部书中还可以看出来。现在考察宫正这一官职,它就是书中所谓的太仆正。冏命一篇,就是后世所谓的制词。难道宫正这个官职果真只设上士二人,而制命的文辞竟庄重到这种程度吗?这正是保存古制而逐渐变化的例子。注释者不知道这一点,竟把书中的仆正解释为夏后氏的太驭,认为太驭是中大夫;那个官职本来稍微尊贵些,它的言辞本来也应当更加庄重。却不知道文辞同事实相违,彼此不能相应,实在难以强行合并。至于冢宰的长官、王宫各官之间的统属关系、举荐贤能的制度、考核官吏的方法,纤细周详、条理清楚,古代的意味都保存着。所以说,《周礼》这部书正可以用来观察古今制度的变化。假使刘歆能够这样读它,那么他所以尊崇相信这部书,也有什么可过分非难的呢?唉!书籍开始被刘歆确定的有两部,《周礼》是其中之一,《左传》是另一部。《左氏传》是没有传授依据的《春秋》,汉人的说法是对的。然而二百四十年之间,时代变化所记载的事情,有合有离,也有许多值得观察的地方。刘歆却说是左丘明为之,这就是刘歆的过失。《左传》说是左丘明所作,就同《周礼》说是周公所作一样。后世学者如果能够去掉周公、左丘明的说法,只把《周礼》《左传》用来观察古今制度的变化,那么这两部书仍然值得珍视。假使刘歆能够复生,不知道听到这些话会作何感想。

论文武之道大小如何道散于天下,惟圣人为全得之。夫圣人,道之极也。正统之相传,大原之相授,则其心领神防于隐然胥契之地者,意有遗世独立之妙,而顾以得之天下,何哉?盖三材奠而人极立,太虗存而万理具。大而性命之精微,小而日用之纎悉,以差观之,虽所得有不同,要之无一而非道者。前乎千百载之开端,后乎千百载之授受,其间圣人未作,岂无间断不续之日?而人心天理,随寓随见,语小焉,语大焉,不于其智,则于其愚,防而一之,则是道之浑全者在我,而昔人之所传者无复间然矣。此非夫子孰能之?此非子贡孰知之?洙泗之初,其相去亦邈矣。闻知、见知,如出一辙。斯道也,何道也?其得于吾身者,即其存于人心者也;其全于圣人者,即其散于天下者也。夫岂越宇宙而求之哉?文武之道,大小如何?请以夫子之所得者言之。圣人不作,而道术为天下裂,昔之谈道者有是言也。夫以天地之纯,神明之一,而散于该博不偏之士,贤者察焉以自好,愚者日用而不知。大溺于大而遗其小,小局于小而昧其大,犹百家众技而莫之通,亦诚病矣。不思夫理外无心,性外无道,虽所得有精粗,所学有深浅,所造有逺近,而囿于宇宙之间者,莫非逰于斯道之内者也。圣人而不作则已,茍作焉,岂能外斯人以求道,而遯是偏以求全哉?岩廊之授受,人皆以其精微者言之,而不知耕稼陶渔之始,木石鹿豕之逰所闻者何言,所取者何善?两端之执,已于精粗小大者兼有之,而羮墙之见,特冥防而脗合尔。知舜之为善,所以取诸人,则知夫子之传道于其在人者得之也。且夫由春秋之未思,镐丰之始,其世异矣,其事殊矣。以其道寓于典则欤?则纪纲文章荡不复存,是盖未足证也。以其道寓于方册欤?则诗书未删,烦芜殆甚,是又未易证也。宪章文武之事,将孰从而求?之其以智索之乎?抑以象罔索之乎?盖尝思之:道存于太极,而理散于人心。家庭唯诺,无非理也;洒扫应对,无非教也。人心之所有,岂以文武之存亡而或加损焉?方其盛时,汝坟江汉之滨,虫鸣螽跃之妙,成人小子莫不有德。防女武夫,亦知好礼。周辙虽东,斯民固自若也。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好善之民,岂以衰世而好暴?乾坤未毁,则道未息矣。仁者谓仁,智者谓智,固其大也。百姓用之而不自知,非小者欤?九畴未斁,则道未亡矣。有猷有为有守,固其大也;不协于极,亦不罹咎,非小者欤?重爻之易虽存,而人心之易尤显;洪范之极虽明,而人心之极尢着。闺门夫妇之道,岂亡于二南之既熄?朋友兄弟之义,岂缺于小雅之或废?在人之理,不可厚诬,又岂容舍是而求文武哉?由是而观,则夫子之所以得之文武者,即其在人者也;文武之所以传夫子者,亦其在人者也。在人者离而散,得于夫子者浑而全。在人者有小有大,而夫子则无复小大也。不然,老聃之问礼何意也?苌▯之问乐何心也?渔父之言何趋于下风?孺子之歌何为而或听?随取随得,细大不遗,此夫子所以备道全美也。公孙朝之问,端木赐之对,不曰在文武,而曰在人;不徒曰其大,而亦曰其小。此非深知传道之妙者,未易及也。或者不察,以为圣人心传之妙,必超然絶异,故道在迩而求诸逺,事在易而求诸难。意者,吾非斯人之徒欤?此非知圣人汚者也。庄周一书,着方术于其末,且曰:“一偏之士,判天地之美。”故内圣外王之道,闇而不明,是以斯道之涣然者,为可叹也。而邹鲁之士独不列于诸子,乃以小大精粗无乎不在者归之,其意盖以推尊吾圣人,殆非无见者。吁!周豪士也,亦在人贤者也,不幸而出于文武孔子之后,得其大而遗其小,故其书未免有所倚焉。使一及圣门之炉锤。且庶几矣,惜乎周之不得为全人也,故并及之。续诗续书如何圣经之终始,盖与造化参焉,非人力所能与也。夫圣人作经,非以自求名也。古今天下,有不容无者,圣人亦不得而自己也。造物者发其机于千百年之前,圣人者成其书于千百年之后,圣人与造化相为期也。是机既息,虽圣人复生,亦无所措其笔矣,况区区言语文墨之士哉!王仲淹正世俗所谓书生者,沾沾自喜于笔舌之间,而乃欲僭躐于圣人之事业,通真不知量,而亦不识诗若书也。续诗续书,如何请得以穷其说?凡古今天下,不知其几人也,亦不知其几书也。要必天下不可无此书,而后谓之书。著书者非茍以自鸣而已也。两间之内,有人道所不可缺者,待其人而后具也。《周易》待文王而具者也,《春秋》待夫子而具者也。遭其时,适其事,圣人有不容已者,是则造化之机自动也。自有帝王以来,则有典谟训诰誓命之文。

译论 论述文王、武王之道的大小 道散布在天下,只有圣人能够完整地得到它。圣人,是道的极致。正统相互传承、大本源相互授受时,他们在心中领会、在精神上契合于幽微之处,似乎有一种超越世俗、独立存在的妙理;但为什么又说是从天下得到的呢?因为天地人三才安定下来,人道的准则便确立;太虚存在,万事万理便具备。大的方面如性命的精微,小的方面如日常生活的琐细,从差别来看,虽然所得各有不同,但总而言之,没有一样不是道。前面相隔千百年的开端,后面相隔千百年的传授,中间圣人没有出现,难道就没有道理间断、不再相续的日子吗?其实人心和天理随处寄寓、随处显现;说它小,可以说在人的聪明中,也可以说在人的愚昧中。把这些道理融会为一,那么完整浑厚的道就在我自身,古人所传的道也就不再有间隙了。这不是孔夫子,谁能做到?这不是子贡,谁能知道?洙泗之间的开端,与他们相隔也很遥远,但闻知和见知却如出一辙。这究竟是什么道呢?它在我自身所得到的,就是它存在于人心中的;它在圣人那里完整具备的,就是它散布在天下各处的。难道还要越过宇宙去寻找它吗?文王、武王之道,大小究竟怎样?请允许我从孔夫子所得到的方面来说明。圣人不再出现,道术便分裂为天下各家,这是古代谈论道的人说过的话。天地的纯全、神明的一致,分散在广大而不偏颇的人士身上,贤者明察它而自我砥砺,愚者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有人沉溺于大的方面而遗忘小的方面,有人局限于小的方面而不明白大的方面,就像百家众技彼此不能贯通一样,确实也是弊病。却不想理之外没有心,性之外没有道;虽然所得有精粗,所学有深浅,所达到有远近,但处在宇宙之间的人,没有谁不是在这道之内活动的。圣人如果不出现也就罢了,假如出现,难道能离开这些人去另外寻找道,逃避这些偏见而求得完整吗?朝廷殿堂中传授道统,人们都只谈它的精微,却不知道从耕种、稼穑、陶器、捕鱼的开始,以及在木石鹿豕之间游历时,所听到的是什么话、所取法的是什么善。执持两端的人,已经兼有精粗、小大;在墙上看见尧舜的幻象,不过是精神暗中相通、彼此契合罢了。知道舜之所以成为善人,是因为能够从众人那里取法,也就知道孔夫子传授道统,是从道存在于众人之中取得的。况且从春秋尚未出现,到镐京、丰京初建,时代不同,事情也不同。若说文王、武王之道寄托在典章制度中,那么纲纪文章已经荡然无存,这不足以作为证据。若说它寄托在书册中,那么《诗》《书》尚未删定,繁杂芜乱得厉害,这也不容易作为证据。要寻求效法文王、武王的事迹,究竟应当从哪里求取?是用智慧去探索吗?还是用象罔去探索吗?我曾经这样思考:道存在于太极之中,而义理分散在人心之内。家庭中的应诺应答,没有一样不是义理;洒扫、应对,没有一样不是教化。人心所具有的东西,难道会因文王、武王存在或灭亡而有所增加或减少吗?当文王、武王盛盛之时,汝坟、江汉水滨,连虫鸣螽跃都呈现出美妙的生机,成年人和孩子没有不具备德行的。妇女和武夫,也都知道喜爱礼义。周王室的车辙虽然东迁,百姓本来仍然如故。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仍然会兴起;爱好善行的百姓,难道会因为处在衰败时代就喜欢暴行吗?天地没有毁灭,道就不会停息。仁者说仁,智者说智,这固然是道的大方面;百姓使用它却自己不知道,难道不就是小的方面吗?九畴没有废弃,道就没有灭亡。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这固然是大方面;不能合于大中之极,却也没有遭受灾祸,难道不就是小的方面吗?重爻之《易》虽然存在,人心之《易》却更加明显;《洪范》的大中之极虽然明白,人心中的大中之极却更加显著。闺门夫妇之道,难道会因《二南》已经衰歇而灭亡吗?朋友兄弟之间的义,难道会因《小雅》有时散佚而缺失吗?存在于人身上的义理,不可过分诬蔑,又哪里能够舍弃它而去寻求文王、武王之道呢?由此看来,孔夫子从文王、武王那里得到的,正是存在于众人身上的道;文王、武王传给孔夫子的,也正是存在于众人身上的道。存在于众人身上的道是分散的,孔夫子所得的道却浑然完整;存在于众人身上的道有大有小,而孔夫子所得的道则不再有大小之分。否则,老聃为什么要向孔夫子问礼?苌弘为什么要向孔夫子问乐?渔父的话为什么要在下风处说给孔夫子听?孺子的歌为什么有时也被孔夫子听取?随处取法,随处有所得,细小和重大的内容都不遗漏,这就是孔夫子之所以完备地体现道、成就全美的原因。公孙朝询问,端木赐回答,不说是在文王、武王那里,而说是在众人身上;不只说大道,也说小道。这不是深知传道奥妙的人,很难达到这种境界。有人不明白这一点,以为圣人心传的奥妙必定超然绝异,所以道明明就在近处,却偏要到远处寻找;事情明明容易,却偏要到困难处寻找。难道我不是这些人的同类吗?这并不是懂得圣人浅近而平实的一面。庄周的书在篇末列举各种方术,并且说:“偏执一端的人,会割裂天地的美。”因此,内圣外王之道昏暗而不明,正因为这种道流散开来,实在令人叹息。可是邹鲁的士人却独独没有列入诸子之中,于是把那些大小、精粗无所不包的内容归入诸子,这大概是为了推尊我们的圣人,实在并不是毫无见识。唉!周公是豪杰之士,也属于贤人;只可惜他不幸生在文王、武王、孔子之前,能够得到大道而遗漏细节,所以他的著作未免有所偏倚。假如其中有一项能够接近圣门的陶铸之功,也就差不多了。可惜周公不能成为完人,所以一并提到他。续作《诗经》和《尚书》,怎么能这样做呢?圣人经典的始终,大概与天地造化相参,决不是人的力量所能达到的。圣人创作经典,并不是为了求取自己的名声。古今天下,有些事情是不容许没有相应著作的,圣人也不能自己停止不作。造物者在千百年前发动了这一契机,圣人在千百年后完成了这些著作,圣人与造化相互约定了时机。这个契机一旦消失,即使圣人再生,也无从下笔,何况那些区区从事语言文字的人呢!王仲淹不过是世俗所谓的书生,在笔舌之间沾沾自喜,却想僭越圣人的事业,真是不知分量,也不懂什么是《诗》、什么是《书》。要续作《诗经》和《尚书》,请问凭什么能够穷尽其中的道理?古今天下,不知有多少人,也不知有多少书。总要天下不能没有这部书,然后才可以称为书。著书的人,并不只是苟且借此自我宣扬而已。天地之间,有人道所不可缺少的东西,要等到相应的人出现后才能完成。《周易》是等待文王才完成的,《春秋》是等待孔夫子才完成的。遇到那个时代,适合那件事情,圣人有不得不做的地方,这就是造化的契机自行发动。自从有帝王以来,就有典、谟、训、诰、誓、命一类的文辞。

虞夏之浑浑,商之灏灏,周之噩噩,厯一世而机一变。《文侯之命》周书絶笔矣。书也者,岂容有不定邪?自有性情以来,则有咏歌嗟叹之辞。《国风》《雅》《颂》,正声谐韶濩,要妙通鬼神,浑浑若天成,浩汗若河汉,有非人力所得为者。文字之机,千余年之所防绎啓露。王政熄而声诗亡,气将熄矣,则诗也者,岂容有不删耶?使其未容删定也,虽圣人有不得为者。至是而不容已矣,则圣人岂得以泥其意?好名之士,以是为圣人求自见者,则误矣。嬴颠汉起,天地之间,断一视前古,盖梦不及矣。虽使圣人复生于周隋之后,祗亦重加慨叹而已。王通好古者也,立身行已,虽拘拘乎规矩绳墨之中,其视圣人奔逸絶尘之事,盖瞠若乎其后。其守经执古,正所谓书生者,人苦不自觉,而以皇极自负荷,乃曰:千载而下,有绍宣尼之业者,吾不得逊也。故书可定也,我亦可续也;诗可删也,我亦可续也。书有典谟训诰,我则为四范七业也;诗有比兴美刺。我则为四名五志也。书始于汉,则曰六国亡秦,不忍闻皇纲系于此,吁!使无续书,史文阙载乎?诗备于六代,则曰仲尼三百始终乎周,若然则遗殷颂矣。且所谓六代者,以正统在也。晋为中原之裔,后魏据有中土,隋氏混一区宇,犹可言也。若南宋,若北齐,若后周,无异齐梁陈隋之篡窃者,何可言也?必也正名乎?名若是矣,奚其经?且通固知后世不若唐虞三代矣,而又取其文以续前作,将以其文可续耶?抑以其事可续耶?通之中说,盖将以发明其著述,而乃模仿于《论语》之文,仿规为员,模矩作方,而无一出于通之胷臆,而徒掇圣人之句法以为能,将以求其工,适足以露其拙耳。通盖知名可慕,书可作,而不知六经非夫子之经,乃天下不可无之经也。夫子之经行,而诸书尽废;通之续经虽作,而诸史自不冺,则通之书赘也。故凡通之所谓元经者,礼论者,乐论者,并足以发识者之一笑耳。盖自汉而下,著书立言之士,以实事为书,则仿《史记》、班固以下诸史是也;以空言为书,则仿《论语》、扬雄之《法言》是也。《诗》《书》《春秋》皆史也。迁易而记传,迁诚作者,班固以来不出其篱下矣。荀恱、孙盛虽僭拟编年,并亦沈没不显,是迁法不可变也。通之续经祗史耳。又曰:史之失自迁固始,而自拟经,通之见正与扬雄同科。然雄之《法言》固浅陋可笑,《太▯》一书虽曰拟《易》,其自立机综大有可观,通又不及雄逺矣。庄周异端也,其书虽诞谩,要亦自成一家,而乃慨然以六经为先王之陈迹,是岂为续经者耶?周之言固非格言也。与其为通,则豪杰特起之见,吾于周敛袵焉。尧汤备先具圣人居两间,辅相之任,所以赞造化于不及也。盖理数之或然,虽天地莫之违,而圣人成能者也。于其莫之违之际,而有以用其穷,是则与造化相为功也。故有天之天,有圣人之天。在天者有时而不及,在圣人要无时而或穷。茍为漠然而信其自如,则与时偕极者矣。尧舜备先具之意,盖若是夫。天下未尝无数,而圣人亦未尝言数。盖盈虚消息者在天,而辅相裁成者在我。天之所以立司牧者,亦惟求以济其不及耳。茍吾无所必然,而乃听其或然,亦非天之所期望我也。夫隂阳之气在天地之间,不能以不戻。天亦非勤卹我民,至是则非天之所及。圣人者,非惟以与偕行偕极,必有以济天之所穷,而浮于天时,乃可以对越而无愧。此所以有备先具之说。盖天能生物,不能主是物。民知用物,而不能节其用。圣人者,代天而相民者也。故备之于未然,而若迂;济之于既然,而若神。昔之人有行之者,尧汤是也。我欲观尧政,帝典无足稽焉。吾求之下民,其咨之日:“我欲观汤政,商书无足稽焉。吾求于六事自责之时。”十年九潦,我闻惟曰“用鲧无成”,而耕田凿井之民,不闻有饿莩者。七年八旱,我闻惟曰“承桀余殃”,而贲若草木之世,不闻有菜色者。使尧汤而无所备,吾将见如后世之移民移粟者矣。否则如后之靡有孑遗者矣。《王制》曰:“三年耕,余一年食;九年耕,余三年食。无三年之蓄,则国非其国。”《王制》之书虽出于秦汉之际,其事必得于传闻者。尧汤之事,其若然欤?《易》于益曰:“益之用凶事。”象曰:“固有之也。”当益之时,而为凶年之备,虽凶年吾固有之矣,吾何虑为?盖圣人于司徒养民之政,亦先之曰:“荒政聚万民。”

译虞、夏的浑厚,商代的广大,周代的严明,经历一代,契机就变化一次。《文侯之命》是《尚书》在周代的最后一篇。所谓《书》,难道可以有不确定的内容吗?自从有人的性情以来,就有咏歌、嗟叹一类的辞章。《国风》《雅》《颂》,正声与《韶》《濩》相谐,精妙深远而能通于鬼神,浑厚得像天然生成,浩大得如同银河,其中有些并非人的力量所能创作。文字创作的契机,经过一千多年才逐渐酝酿、显露。王政衰息而诗歌的声音灭亡,元气将要熄灭,所以所谓《诗》,难道容许不删定吗?即使当时还没有到可以删定的时候,即使圣人也有不能作为的地方。到了实在不得不做的时候,圣人难道能拘泥于原来的意旨吗?那些好名的人因此认为圣人是在求得自我表现,那就错了。秦朝倾覆、汉朝兴起以后,天地之间与上古完全断绝,恐怕连梦也梦不到上古了。即使圣人再生于周、隋以后,也只会更加感慨而已。王通是喜好古代的人。他立身行事,虽然拘谨地处在规矩绳墨之中,但看见圣人奔逸绝尘的事业,大概也只能瞠目落后。他固守经典、执着古道,正是所谓书生;人们苦于不能自觉,他却把皇极之道自负在身上,竟说:千年以后,如果有继承宣尼事业的人,我也不能向他退让。所以他说《书》可以订定,我也可以续作;《诗》可以删定,我也可以续作。《书》中有典、谟、训、诰,我就作四范、七业;《诗》中有比、兴、美、刺,我就作四名、五志。《书》从汉代开始,于是说六国灭亡、秦朝兴起,实在不忍听到皇纲竟系于此。唉!假如没有续作《书》,难道史书就会缺少记载吗?《诗》在六代完备,于是说孔仲尼的三百篇始终属于周代;如果这样,就遗漏商颂了。况且所谓六代,是因为正统在那里。晋是中原的后裔,后魏占有中原,隋氏统一天下,这些还可以说。至于南宋、北齐、后周,与齐、梁、陈、隋的篡夺没有区别,有什么可说的呢?一定要端正名分吗?名分如果如此,哪里还有什么经典?王通本来知道后世不如唐虞三代,却又取后世的文章来续接前代著作,他究竟认为文章可以续,还是事情可以续?王通的《中说》,大概是想阐明自己的著述,却模仿《论语》的文辞,仿照圆规制作圆形,模仿曲尺制作方形,完全没有一句出自王通自己的胸臆,只是拾取圣人的句法来显示自己能作;本来想求得工巧,恰好只暴露了自己的拙劣。王通大概只知道名声值得仰慕、书可以写作,却不知道六经不是孔夫子个人的经典,而是天下不可没有的经典。孔夫子的经典一流传,其他书就全都被废弃;王通续作经典虽然写成了,其他史书却自然不会消失,所以王通的书只是多余的。因此,凡是王通所谓的《元经》《礼论》《乐论》,都足以使有见识的人一笑罢了。汉代以后,著书立言的人,以实事为书的,就仿效《史记》以及班固以下的各史;以空泛言论为书的,就仿效《论语》和扬雄的《法言》。《诗》《书》《春秋》都是史书。司马迁改变体例而写成纪传体,司马迁确实是创作者;班固以来的人都没有超出他的范围。荀悦、孙盛虽然僭越仿效编年体,也都沉没而不显扬,可见司马迁的体例是不能改变的。王通所谓续作经典,其实只是史书。他又说,史书的弊病从司马迁、班固开始,而自己仿拟经典;王通的见解正与扬雄属于同一类。然而扬雄的《法言》本来浅陋可笑,《太玄》一书虽然说是仿拟《易经》,但它自己建立的结构和纲领很有可观之处,王通又远远比不上扬雄。庄周是异端,他的书虽然荒诞放肆,却也自成一家;他竟慨然认为六经只是先王留下的陈迹,这哪里是续作经典的人呢?庄周的话本来就不是格言。与其看重王通,我还不如对庄周这种豪杰特出的见解肃然起敬。尧、汤的事例已经预先具备。圣人处在天地之间,担负辅佐调理的责任,就是要在天地造化有所不及之处加以补助。大概事理和气数有时虽然如此,即使天地也不能违背,但使它得以完成的却是圣人。正是在天地不能违背的关头,圣人能够运用其穷尽之处,这就是与造化共同成就功业。因此,有天的天命,也有圣人的天命。天命有时有所不及,而圣人则没有一时一刻可以穷尽无为。如果漠然置之,只相信事情自然会如此,那就会和时势一起走到尽头。尧、舜预先具备相应措施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吧。天下从来不是没有气数,但圣人也从来不把气数当作借口。盈亏消长在于天,辅佐、裁成却在于我。上天之所以设置司牧百姓的人,也只是希望用来补救它的不足。如果我没有一定要做成的事情,却只是听任事情偶然发生,也不是上天对我的期望。阴阳之气存在于天地之间,不能不发生乖戾。上天也并非总能勤勉忧恤我的百姓,到了这种地步,就不是上天所能做到的了。圣人不只是与天一起运行、一起走到尽头,还必须补救上天的穷尽之处,超越天时,才可以面对上天而无愧。这就是所谓预先有所准备、预先有所具备。上天能够生育万物,却不能主持这些万物;百姓知道使用万物,却不能节制使用。圣人就是代替上天辅佐百姓的人。所以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预先准备,看起来似乎迂缓;在事情已经发生后加以救济,却好像神奇。古代有人实行过这种做法,尧和汤就是这样。我想观察尧的政治,然而《帝典》中没有什么足以考察的。我向百姓寻求答案,在他们询问的时候说:“我想观察汤的政治,《商书》中没有什么足以考察的;我将在他以六件事情自我责备的时候去寻找。”十年中有九年发生水涝,我只听说“任用鲧而没有成功”,但耕田凿井的百姓,没有听说有饿死的人。七年中有八年干旱,我只听说“承受了夏桀遗留下来的灾殃”,但那草木茂盛的时代,没有听说百姓面有菜色。假如尧、汤没有预先准备,我将会看见像后世那样迁移百姓、转运粮食的情形;否则,就会像后世那样没有留下一个人。 《王制》说:“耕种三年,余下一年的粮食;耕种九年,余下三年的粮食。没有三年的储蓄,国家就不能算国家。”《王制》这部书虽然出于秦汉之际,但其中的事情一定是从传闻中得到的。尧、汤的事情,难道就是这样吗?《易经》在《益》卦说:“《益》卦的作用,在于应对凶险的事情。”《象传》说:“本来就有储备。”在《益》的时候,为凶年作准备,即使遇到凶年,我本来就已有储备,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圣人对于司徒养育百姓的政务,也首先说:“荒政是聚集万民。”

是必非遽行于一日者。仓人廪人所备而无其素,则虽有是政,谁无是政?《周诗》有曰:“我取其陈食我农人。”此陈陈相因之法也。此非周人委积之政欤?唐虞三代之始,相因者也。由周即商,由商即尧,则其事见矣。吁!圣人非特为有备无患之术而已。圣人之心,盖以天之责望于我,惟宠绥斯民耳。或然之数,天无以用其穷,而吾又无以相诸天。是则非惟君、惟长之责。后世常平义仓之说,盖亦尧、汤之遗法,而孰识乎尧、汤之用心?吁!汉之为天数者如何论一代歩占之学,而取其有益后世者言之,此儒者著书之盛心也。夫歩占之学,其传尚矣。自史氏之书志作,而其人始详。茍非学术之精微,可以推行于千百载之下,岂肯私其姓氏而著录之哉?且夫天人之相去,其间至辽邈也。是非得失之证,于其星辰之变而示焉,于其风云之候而示焉。防然相与之机,盖有甚于告语者,而人不得以尽知之。于是能者出,而名斯世。知星者若而人,占气与岁者若而人。大抵以其未然者而推之于将然,其所以为天数者,诚精矣。儒者取其源委而纪录之,使后世因其休咎祸福之言,得以为恐惧修省之地,是盖为斯世赐,非为斯人赐也。天官一书,子长所深注意者,而天数之学,独有取于唐、王、魏三子,此其诏来世之意逺矣。汉之为天数如何,请申其说。盖尝求是说于羲、黄之前矣。甲子起数,星传有书,言天数者未尝无其人也。然大挠、▯首姓字虽存,而其法与八索、九丘俱无传矣。至虞书而后,羲和氏出,寅宾、寅饯之职,平秩、平在之分,四仲必殷,中星必考,抽关啓钥,条目具详于寂寥简短之书,而此事纪载独备,使百世而下谈天文、志星厯者,莫不祖羲和而言之。然则仲尼之叙书,其法固已如此,况后世之作史者乎?子长,史氏之宗也。龙门之父子,其▯本出于重黎,而文史星厯近乎卜祝,当时或得以厌薄之,藏山有书,迁所以寄其愤者不少,而天官其大者焉。一时荦荦大变,有如平城之月晕,元狩之蚩尤,荧惑之守,招摇之茀,皆正色直书之,而修德修政之事,且拳拳于其终。原迁之心,无非推明天数之微,昭示来世之戒,意其史笔之著录,必有大过人者。今也指其人而称许之,独不出于是三子,迁果何见哉?彼三子者,何人也?太初造厯,都以方士应诏,其先盖隐于民间尔。周南留滞之人,千载未易多得。而乃受学于都,都亦伟人矣。子长述都之事,而又列朔与鲜焉。由是推之,则三子之言数,是皆当时卓荦着见者也。今以其学术而观之:星躔有部,自商丘主火之日,说已定矣。而都之推歩,深微奥妙,有非射姓軰所能及。其术何精也?云气有候,自楚人论夹日之应,法已详矣。而朔之占视,独决于日旁,实息虚耗,毫厘不能遁。其术何约也?以至岁始有占,冬至有占,臈之明日又有占,无非卜岁之丰俭者。而八风从来,各以其日,木饥水毁,推騐若神。鲜之术,又何其简且当也?三子之学,抑有自来矣。九州封域,各有分星,以观妖祥,此保章之法也。而都得之。五星十二风,以卜水旱;一祲二象,以卜吉凶,此保章与眡祲之法也。而朔与鲜得之。以千百年占天之秘,而发明于汉庭。三子之间,迁之许可,岂轻及者?异时蔡邕、陈卓之言分野,张衡、马绩之论星躔,与夫《晋志》所纪之杂占,刘叡所集之妖氛,寻源泝流,无非祖述故智而已。然则三子之言天数,其为后世赐深且逺矣,岂特汉耶?不然,艺文所录,有如《淮南》《泰一》之书,常从《国章》之书,无非占星候岁者。攷其人物,皆在太初先后,何独不得与三子并列哉?子长纪述之意,槩可见矣。或者不知,乃曰:“灾祥占应之说,隆古未之前闻。保章、眡祲虽有其术,而六典非周公全书,后世已病之矣。”是何子长见之拘耶?吁!《春秋》非为星厯作,而纪灾异者过半;《洪范》非为隂阳出,而言休咎者甚详。六经格言,岂舍理以求数者?诚以昭昭之鉴,形于防漠之中,谴吿之来,无非仁爱之寓。占天之法备,则畏天之念兴;纪变之书详,则销变之政举。人主之求天,既不能自得于微宻之际,而歩占之成法,又视以鄙陋而不谈。吾恐天人相与之机,自是隐矣。《天官》之作,政为此惧也。有志于当世者,尚或鉴兹,不然三子殆空言也。子长亦有遗恨。焉。以大事小者乐天

译这一定不是一天之内仓促实行的。仓人、廪人如果平素没有储备,即使有这样的政令,谁能实行这样的政令?《周诗》说:“我取用陈粮,给我的农人吃。”这就是陈粮相因、不断接续的办法。这难道不是周人积储粮食的政务吗?唐虞三代的开端,都是相互承袭的。由周代推到商代,由商代推到尧代,这件事就清楚了。唉!圣人不只是为了有备无患的方法而已。圣人的心,大概认为上天对我的要求,只在于恩宠安抚这些百姓。如果任由偶然发生的气数,上天就无法施展救济穷困的办法,而我又无法辅佐上天,那么这就不只是君主和长官的责任。后世常平仓、义仓的主张,大概也是尧、汤遗留下来的办法,但有谁懂得尧、汤的用心呢?唉!汉代作为天数之学,是怎样的呢?论述一个朝代步占之学时,选取其中对后世有益的内容来说,这是儒者著书最深厚的用心。步占之学,它的传承已经很久了。自从史官的书志创作以后,那些人的事迹才详细起来。假如不是学术精微,能够推行到千百年以后,史官哪里肯把他们的姓氏私自保存并记录下来呢?况且天与人的距离,相隔实在极其遥远。是非得失的征兆,会在星辰的变化中显示,也会在风云的征候中显示。那种冥冥之中彼此相应的契机,大概比直接告知还要深,而人不能完全知晓。因此有能力的人出现,名声便传于当世。懂得星象的有若干人,能够占察气象和年岁的有若干人。大体上都是由尚未发生的事情推知将要发生的事情,他们用来说明天数的方法,确实精微。儒者取其源流而记录下来,使后世因为他们关于吉凶祸福的话,能够把它作为恐惧、修养、自省的依据;这大概是上天赐予世人的,不是赐予这些人的。《天官》一书,是司马迁特别重视的,而天数之学,他独独选取唐都、王朔、魏鲜三人,这种告诫后世的用意深远了。汉代的天数之学究竟怎样,请让我进一步说明。我曾经在羲、黄以前寻找过这种说法。甲子开始形成数理,星象传承已有书籍,谈论天数的人从来不是没有。然而大挠、隶首的姓字虽然还存在,他们的方法却和《八索》《九丘》一样都没有流传下来。到了《虞书》以后,羲和氏出现了,负责寅时迎宾、寅时送宾的职掌,平治次序、平定疆界的区别,四仲之月一定详审,中星一定考察,这些内容在简短寂寥的书中已经逐条详细具备,而这件事的记载尤其完备,使百世以后谈论天文、记载星历的人,没有不以羲和为祖而谈论它的。这样看来,孔仲尼编次《尚书》,其方法本来已经如此,何况后世作史的人呢?司马迁是史官一派的宗师。龙门司马氏父子,其学派本来出自重黎,而文学、史学、星历接近卜官、祝官,当时或许有人因此轻视他们;司马迁藏书名山,其中寄托愤懑的地方不少,《天官书》就是其中重要的一篇。当时显著的重大变异,如平城的月晕、元狩年间的蚩尤旗、荧惑守舍、招摇星的彗气等,他都正直地如实记载,并且在篇末恳切地说到修德、修政的事情。推究司马迁的用心,无非是推明天数的微妙,向后世昭示警戒;想来他的史笔所记录的内容,一定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如今他指明人物并加以称许,却独独不出唐都、王朔、魏鲜这三人,司马迁究竟看到了什么?那三个人是谁呢?太初年间制定历法,都是由方士奉诏办理的;他们的先辈大概隐居在民间。周南留滞的人,千年也不容易多见,而司马迁却向唐都学习,唐都也是伟大的人物。司马迁叙述唐都的事情,又列举王朔和魏鲜。由此推断,这三个人关于天数的言论,都是当时卓越而显著的人物。现在从他们的学术来看:星宿运行有分部,自从商丘主管火星的日子开始,这种说法已经确定;但唐都推步星象,深奥微妙,有些地方是射姓一类的人所不能达到的。他的方法多么精密啊!云气有一定的征候,自从楚人谈论夹日之应以来,方法已经详备;但王朔的占视,只在太阳旁边判定,实际的息、虚、耗等征象,丝毫不能逃脱。他的方法多么简约啊!至于岁首有占,冬至有占,腊月的第二天又有占,无非都是占卜一年的丰歉;八风自古以来各在相应的日子出现,木星所主之年饥荒、水星所主之年水灾,推验起来像神一样。魏鲜的方法,又是多么简明而恰当啊!三人的学问,或许也有渊源。九州的疆域各有对应的分野星宿,用来观察妖祥,这是保章氏的方法,唐都掌握了它。五星、十二风用来占卜水旱;一祲、二象用来占卜吉凶,这是保章氏和视祲氏的方法,王朔、魏鲜掌握了它们。他们把千百年来占察天象的秘密,在汉代朝廷中阐发明白。司马迁在三人之中加以许可,难道是轻易就能达到的吗?后世蔡邕、陈卓所说的分野,张衡、马续所论的星宿运行,以及《晋志》所记载的各种占法、刘叡所汇集的妖气,追溯源流,无非都是承袭古代已有的见解。这样看来,三人关于天数的言论,对后世的恩惠深厚而长远,难道只惠及汉代吗?不然,艺文志所收录的作品,如《淮南》《泰一》等书,往往与《国章》一类的书相近,无非都是占星候岁之学。考察这些人的时代,都在太初前后,为什么唯独不能与三人并列呢?司马迁记述的用意,大体可以看出来了。有人不明白,竟说:“灾祥占应的说法,在上古从来没有听闻。保章氏、视祲氏虽然有这种方法,但六典并不是周公完整的著作,后世已经认为它有弊病了。”这难道是司马迁见识拘泥吗?唉!《春秋》不是为了星历而作,但所记灾异过半;《洪范》不是专门讲阴阳的,却把吉凶说得很详细。六经的格言,难道会舍弃事理而专求气数吗?实在是因为明明白白的鉴戒,显现在幽微之中;天谴的告诫到来,无非寄寓着仁爱。占察天象的方法完备,敬畏上天的念头就会兴起;记载变异的书写得详细,消除灾变的政务就会施行。君主想要求知上天,既不能亲自从幽微隐密之处得到答案,而步占的成法又把它看作鄙陋而不肯谈论。我恐怕从此天与人相互感应的契机就隐没了。《天官》一书的创作,正是为了对此表示忧惧。有志于当世的人,希望还能以此为鉴;否则,唐都、王朔、魏鲜三人几乎就只剩空话了。司马迁也有遗憾。以大事小者乐天。

时变之来,圣人安之,而无所较者,是其心泰然与万物同量也。人惟不能以处变也,故区然较是非曲直于其间,而其中亦戚戚然无以自宁。圣人有以见天下之理,凡其或然者,莫非自然之使然,于是乎顺受而无捍拒,有矜怜而无忿争。时至事定而反其常,则圣人处之亦安然已是故在彼者或去或来,而吾之泰然自得者常无穷也。此之谓以大事小者,乐天,请申之。天下之事,适来适去者,犹蚊蝱鸟雀之过目也。缘督以为经,防心以应世者,要使之无以汨其天和耳。茍为容心于其中,则逆我者触我者与吾鬬者角而应我。在彼方来且不可遏,而吾又忿然而不自宁,则吾心终与物竞而莫得少释矣。且夫观化最可乐也。吾知其出于彼者非出于彼,加于我者非加于我。蝉蜕蜩翼以视世故,则吾常洒然静然恬然泰然而无所忤。有手舞足蹈而不能自己者,彼何事与物相靡相刃,胶胶扰扰而使之丧我耶?昔尧欲伐宗脍胥敖,南面不释然而问之舜。舜曰:“彼二子犹存于蓬艾之间。”是虽庄子之重言,亦可借是以形容汤文之事。葛与昆夷犹宗脍胥敖也。彼之不我服者,是犹在蓬艾之间也。汤也文也,安而事之,不欲与商畧轻重,犹舜之存心而非不释然者也。方其自挟而邀于我也,蕞尔之国以分,则彼下我者也;以力则彼弱我者也;以德则彼事我者也。声其罪而问之,可以虀粉于一鼓之下,而圣人之处心则以为天地之间,一物一民皆吾同体。彼之不自量而与我抗衡,吾也不可形厌恶于其懐,而锋刃之交又无故以加吾二国之赤子,仁者岂如是耶?且彼之为是勃勃者,亦莫知其孰使也。彼亦岂不乐安逸而为是自速亡哉?是盖有物也,而莫得其所萌。凡吾适然而顺从然而应,非顺于彼应于彼,造物者至于是而不可知,故吾且与之。为无崖,且与之为婴儿,且与之为无町畦,雍容自得,不与之争,而物莫吾撄;不与之敌,而物莫吾逆。此心方且乘日月而流,方且挟宇宙而防,方且泠然若飘瓦,若虚舟,真不知老之将至,而乐以忘忧也。迨夫征葛之师,形于胥庆之余;昆夷之伐,赫然于一怒之日。是非蕴怒而至是也,是非宿怨而至是也。盖天之未定也,欲亡之或张之,欲倾之或兴之。吾未尝咈意于方来,而未尝容心于已定。天时之或彼或此,而汤文之心则尝泰然也。《易》曰:「齐小大者存乎位,位者时也。小大不齐而齐之以其时,则无小若大矣。」于临有曰:「至临无咎」,是其事之适至,虽圣人有不能违也。然则事之者天也,伐之者亦天也,而圣人则常如故也。是亦犹舜释宗脍胥敖,而末年又有有苖之征也。征之不待克,而又班师。盖莫违者机,莫逆者时,故圣人不凝滞于物,而与世推移,则亦何容知者耶?《诗》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顺之斯乐之矣,文王然尔,汤不然乎?

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巻十宋 林希逸 撰

记

译时势变化到来时,圣人安然处之,不去计较,这是因为他的心胸泰然,与万物具有同样的尺度。人只是不能处置变化,所以在其中分别计较是非曲直,内心也忧惧不安,无法自我安宁。圣人能够看见天下的事理,凡是偶然发生的事情,无不有自然使它如此的原因,于是顺从接受而不抗拒,有怜悯而没有忿争。时势到来、事情平定后,恢复正常状态,圣人处置它也只是安然如此。所以外在事物有时离去、有时到来,而我泰然自得的心境永远没有穷尽。这就叫作以大事小者乐天,请让我进一步说明。天下的事情,恰好来、恰好去,就像蚊虫、鸟雀从眼前飞过一样。沿着事物的中道把它作为常法,防止私心来应对世事,就是要使它不能扰乱人的自然和气。如果存心计较其中,那么违逆我、触犯我、与我争斗的事物,就会各自以角力来回应我。外物正在到来而且不可遏止,我又愤怒不安,那么我的内心就始终和外物竞争,片刻也不能得到安宁。况且观察万物变化是最令人快乐的。我知道从外物那里产生的,并不真正出于外物;加到我身上的,也并不真正是外物加给我的。以蝉蜕、蜩翼般轻脱的态度看待世事,那么我常常清爽、宁静、恬淡、泰然,没有什么能够违逆我。有时甚至手舞足蹈,不能自我控制;为什么要和外物相互摩擦、相互伤害,在胶着纷扰中使自己丧失本心呢?从前尧想讨伐宗脍、胥敖,面向南方坐着却不能释然,于是询问舜。舜说:“那两个君主还存在于蓬蒿艾草之间。”这虽然是《庄子》托重言所说的话,也可以借此来描写汤、文王的事情。葛国和昆夷,仍然像宗脍、胥敖一样。他们不肯臣服于我,就像还处在蓬蒿艾草之间。汤和文王安然地对待他们,不愿同他们计较强弱轻重,就像舜的存心,并不是不能释然。当他们自恃而向我提出要求时,若以疆土大小相分,他们的国家比我小;以力量而言,他们比我弱;以德行而言,他们应当侍奉我。宣布他们的罪状而讨问他们,一次进攻就可以把他们打得粉碎;但圣人存心认为,天地之间一物一民都是我的同体。他们不能自量而同我抗衡,我也不能在心中显出厌恶;刀兵相交,又没有缘故地加害我们两国的百姓,仁者难道会这样吗?况且他们这样气势汹汹,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使他们如此。他们难道不愿意安逸,却偏要这样自取灭亡吗?这大概是有某种外在力量在推动,只是没有人能知道它从哪里萌发。凡是我顺其自然地、随势地去回应,并不是顺从他们、回应他们,而是造物者到了这个地步,其意图不可知,所以我暂且随它而行。使自己达到无边无际的境界,并且同它一起成为婴儿,同它一起不受任何界限拘束,从容自在,不同它争执,于是万物没有什么能触犯我;不同它对抗,于是万物没有什么能违逆我。此心正要乘着日月运行,正要挟带宇宙而驰骋,正要清冷飘然如同飘落的瓦片、空荡的船只,实在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只因快乐而忘却忧愁。等到征伐葛国的军队,在胥庆的余绪中显现;讨伐昆夷,在一怒之日赫然发动。这并不是积蓄了愤怒才达到这种地步,也不是因为积存了旧怨才达到这种地步。大概是上天尚未使天下安定,想灭亡它时也可能使它兴盛,想倾覆它时也可能使它振兴。我从未违拗将要到来的形势,也从未把心意留在已经确定的结果上。天时有时偏向这一边,有时偏向那一边,而汤、文王的心却始终安泰。《易经》说:“齐平小与大,在于所处的位置;所谓位置,就是时势。大小本不相齐,却按照时势使它们齐平,那么小的也没有什么不如大的了。”《临卦》说:“以至诚临民,没有灾咎。”这是说事情正好到了应当发生的时候,即使圣人也有不能违背的。这样说来,发动事情的是上天,征伐它的也是上天,而圣人却始终保持原样。这也如同舜释放宗、脍、胥敖等人,到晚年又有征讨有苗之事。征讨还没有等到取胜,便又班师回朝。大概没有什么能够违背的是时机,没有什么能够抗拒的是时势,所以圣人不为外物所凝滞,而随着世势推移,那么又哪里容得下固执求知呢?《诗经》说:“不必苦心知道,也不必刻意作为,只须顺从上帝的法则。”顺从它就会感到快乐,文王如此,汤难道不是如此吗?《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卷九。钦定《四库全书》。《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卷十。宋代林希逸撰写。记。

重造林峬斗门记陂之有斗门,犹城郭之有关也。视时而纵闭之,则水之赢缩在我,而田常无害。木兰有陂,自熈宁始,截仙溪以上数百里之流,而横注之,溉田余万顷,是曰南洋。下为斗门者三,所以制滛涸之柄也。莆之言水利者,莫大焉。然洋城、东山二门,有废有复,具见图志。独林峬名存事缺,不载。问之耆老,则曰:创于元祐,而坏修于庆元,又坏,盖其废久矣。毋动为大众啬,弗图。咸淳戊辰,贤太守闻而叹曰:治陂渠以利民,古循吏事也,是乌可已?命僧计度之。众曰:非芝楮六万不可。公曰:郡家任此,第为之,勿惮费。于是里人作而言曰:公意美矣,吾侪奈何共裒万五千以经其始?寓公林某方为延平倅,亦助四千。公曰:吾以四万一千足之。佣工饬材,转海求石,朝戒夕令,且尝亲行以督之。夏四月始作,六月告成。里人德公,图为不朽,乃列其事求记于余,且曰:此门雄于洋城、东山旧矣。内以受木兰漱激不注之水,外以御宁海昼暮暴至之潮。内陻外遏,工费已三之一焉。然后左累右叠,植石揵者三之分,为两门,扃以横木,仍旧制也。又更为新意,则有石柜焉,有木柜焉。昔之门其深以丈,今増四尺焉。昔之八字其迤逾丈,今南北皆五丈焉。散水之隄向广六尺,今倍之。迎水之石向高一丈,今三之。沈木以为基,盐蜃以为固。其防虑益周,其心思益逺,是欲为千百年赐也。公之治莆为民久计,大率类此,仁矣哉!余因思古昔治田载于旧典,其于水事尤悉。畎浍之法,既如画棋,而匠人所书有曰“磬折参伍”者,有曰“为渊句矩”者,其文之工,殆似画笔。至于蓄水以潴,止水以防,荡水以沟,意其髣髴必如今之渠碣,而独无所纵闭,何耶?果有之,则其模写必有竒絶,岂应畧之?非当时之智偶未及,则中土平而水势缓也,是以斗门之名不见于前古,而创见于后世。由今观之,为此门。者,使神禹复生,亦必以智许之。然则限水以滋田者,智也;裕农以致养者,仁也。复其旧制而増所无,原其初意而期之逺,是亦仁智之方也。大书特书,夫何愧?顾余荒耄,不称此笔,姑纪其实云尔。太守赵公与鉴,绍兴人;董役莆田尉权丞陈元英,三山人,登仕郎林应凤,延平之子也,涵江人;僧则某寺无极也。

岳安石桥记岳安桥者,璜溪吴君清承诸使之意而为之也。辛酉某月始事,丙寅某月迄工。縻緍钱八百万。初与道人谢有真俱,谢逝,君独任责。众初疑其难,君极力以就事。诸司亦有助焉。君来求记,余既书其始末,因为诗十章,章四句,以美之。曰:使云者,帅古心江公万里,漕松壑赵公孟传,宪頥山家公坤翁,先宪后帅者,竹居王公镕也。诗曰:闽居岭间,缘溪而路长。桥短桥日,凡几渡。维此金沙,有水曰岳。伊昔梁之峙,流而阁时雨之滛其喧如瀑。壬子中秋一涨,莫复臬使王公恻,以众请曰:「谢曰吴以选,并命其时维何?景定辛酉,谢俄而蜕归。吴一手力浅,虑长更木以石为之,良难。五载而毕。众施既艰,公助能几?不厌不悭,吴亦贤矣。岂无长虹如楚?视桧曽是山村埒彼都防。寒暑徃来,铢寸累积,非有此心,曷就此役?岁月姓名所识大者,系之以诗,美其心也。」

译《重建林峬斗门记》。水陂有斗门,就像城郭设有关隘一样。根据时势开闭斗门,那么水量的盈缩就掌握在我们手中,田地通常便不会受害。木兰有水陂,从熙宁年间开始,截取仙溪上游数百里的水流,横向引入,灌溉一万多顷田地,这地方叫作南洋。下游设置斗门三座,用来掌握水势过盛或干涸的关键。莆田谈论水利的工程,没有比它更大的了。然而洋城、东山两座斗门,有时废弃、有时恢复,这些都见于图志;唯独林峬斗门只留下名称而缺少事实记载,书中没有收录。询问老人,他们说:“创建于元祐年间,庆元年间毁坏后重修,后来又毁坏,大概已经废弃很久了。”只是因为动工会使大众吝惜财力,便没有谋划。咸淳戊辰年,贤能的太守听说后叹道:“治理水陂沟渠以便利百姓,是古代循吏的事业,怎么可以停止呢?”于是命令僧人估量规划。众人说:“没有六万缗钱不行。”太守说:“郡府承担这件事,只管去做,不要害怕费用。”于是乡里人出来说:“太守的心意很好,我们怎么能不共同募集一万五千缗来办理开工呢?”寄居本地的林某当时任延平倅,也捐助四千缗。太守说:“我用四万一千缗把费用补足。”于是雇佣工人、整治材料,又从海路转运石料,早晨告诫、晚上督促,还曾亲自前往监督。夏季四月开始施工,六月宣告完工。乡里人感念太守的恩德,想绘图使他的功绩流传不朽,于是列述这些事情,请我作记,并且说:“这座斗门早已比洋城、东山的旧斗门雄伟。内面用来承受木兰水冲激而来的水流,外面用来抵御宁海昼夜间突然涌来的潮水。内面填塞、外面拦截,工程费用已经占了三分之一。然后左边堆叠、右边重叠,竖立石柱、设置闸键,又占了三分之一;修成两道门,用横木锁闭,仍然沿用旧制度。又增添新的构思,有石柜,也有木柜。过去斗门深一丈,现在增加了四尺。过去八字形的引水道斜伸超过一丈,现在南北两边都长五丈。泄水堤从前宽六尺,现在加宽一倍。迎水的石墙从前高一丈,现在增为三丈。沉入木材作为基础,用盐和蛤蜊灰使它坚固。防护考虑更加周密,构思更加深远,这是想给后世千百年留下恩惠。太守治理莆田,为百姓作长远打算,大多像这样,真是仁厚啊!我因此想到古代治理田地的办法,记载在旧典籍中;其中关于水利的事情尤其详尽。田间沟渠的制度,已经像棋盘画法一样;而《考工记》所记有‘磬折参伍’,有‘为渊句矩’等说法,文字的工巧,几乎像用画笔描绘出来。至于蓄水用来停聚,拦水用来防护,排水用沟渠,我猜想它们的形制一定大致如同今天的渠堰,只是独独没有开闭设施,这是为什么呢?” 如果果真有这种设施,那么它的图样描写必定奇特绝妙,怎么会略去不记呢?不是当时人的智慧偶然没有达到,就是中原地势平坦而水势缓慢。因此,斗门这个名称在前代不曾见到,却在后世开始出现。从今天看来,建造这种斗门,即使神禹重新降生,也一定会称许它的智慧。这样说来,限制水流来滋养田地,是智慧;使农民生活富裕而得到奉养,是仁爱。恢复原有制度而增加过去没有的设施,推究当初的用意而为长远打算,这也是仁与智的正道。大书特书,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只是我年老昏聩,不配执笔,姑且记下事实罢了。太守赵公名与鉴,是绍兴人;主持工程的莆田尉权丞陈元英,是三山人;登仕郎林应凤,是延平人的儿子,涵江人;僧人则是某寺的无极。《岳安石桥记》。岳安桥,是璜溪吴清君承奉诸位使者的意旨而修建的。辛酉年某月开工,丙寅年某月完工,耗费缗钱八百万。起初吴君与道人谢有真一同负责,谢有真去世后,吴君独自承担责任。众人起初怀疑事情难以办成,吴君竭尽全力使工程完成,各部门也有所资助。吴君来请求我作记,我已经写了工程的始末,于是又作诗十章,每章四句,来赞美他。诗中所说的‘使’,是指帅古心江公万里、漕松壑赵公孟传、宪頥山家公坤翁;先任宪、后任帅的是竹居王公镕。诗说:闽地处在山岭之间,沿着溪流行走,道路漫长。桥短桥【原文“桥短桥日”疑有脱误】,总共要渡过多少次?只有这金沙地方,有一条水叫岳溪。从前桥梁高高架起,水流奔涌,淫雨时节水声喧响,像瀑布一样。壬子年中秋,洪水暴涨,不能再通行。宪使王公怜悯百姓,应众人请求说:“谢有真说吴君已经选定,并且命令他办理,究竟是什么时候?景定辛酉年,谢有真不久便去世归天。吴君一人力量微薄,考虑到长期使用木材,不如改用石头来建造,实在困难。五年才完工。众人捐资已经很艰难,官府又能帮助多少?不厌烦、不吝惜,吴君也真贤能。难道没有像楚地那样的长虹桥吗?看看桧树,曾经只是山村中的东西,哪里能与都城的防护相比?寒暑往来,一铢一寸地积累,如果没有这样的心意,怎么能完成这项工程呢?” 把岁月和姓名中较为重要、可考知的部分附在诗后,用诗来赞美他们的心意。

福州新创义阡记古之为政,其加恵斯民也,必使之养生送死而无憾。逮德衰而此意薄,寒者不能为之衣,饥者不能为之食,况死骨乎?然尝思古事而疑之。分田制产,古人于民最纎悉也。一夫之田,五畆之宅,居之已,食之已。然未闻其为死计。不韦之书,虽出于秦,实采三代之文也。埋胔掩骼,令于孟春,此于盛世何从有之?是直其委弃者尔。蝇蚋之嘬,能无泚乎?井塌之苔,能无哀乎?何必春月而后可?夫死固民之卒事也,不偕可训。圹无其所,坊民者何以哉?侯则可责,细民奈何?此千百年所遗之论何?漏泽之请,直至元丰始见,而后义阡之名出焉。是诚今世盛德事也。闽之诸郡,盖尝有之矣。然而难继也。朱文公之于清漳,亦再营之。停寄之,非训告甚切。骊塘危公,既续其意,而又纪之,且以治盗去藏之说而绳诸寺。漳人至今思之。今府帅龙图吴公某,尊文公之学,而诵骊塘之文者也。越来吾闽,其谕俗也有古灵之爱焉,其燕毛也有横渠之教焉。究力于民,靡念不笃。今又哀此阡之不续,而贫者无以掩其亲也。度城西僧庐废地,空山为竁,大小四千三十,与丛冡二。稽之隂阳,审以面势,必固必利,为之永图。棺者函者,骸而暴者,婴而夭者,皆别处之。名其坊曰孝仁,主以卧云庵僧,储蜃甓以待其用,期之以日。合诸寺之滞留者,皆瘗;逾期者,僧自送之。约以春秋两祀之,糜金钱二百万,米石百方。郡计窘束,如救头然。之时而公拳拳及此,且亲与寄公周行按视。又有结因尔子孙之诗,公于闽人恩矣哉!公以诗学名者也。《小弁》曰:“行有死人,尚或墐之。”解者以为其心不忍也。公之为此,其一念之不忍者欤?四月始事,八月告成。闻者莫不加额。邦之耆宿,谓余是不可无籍也。余既慨今昔之思,而仁公之用心,遂录其实云尔。是岁丙寅,为咸淳二年十月记。

福清县修学记咸淳已已春二月,邑庠羣士友以书来溪上曰:“吾邑空乏甚,学敝久,今令尹初来,每攒眉以语我。我固知其力未给,而皆敬其心。前岁之秋,府公以名法从强镇吾闽,悯诸邑之焦煎,寛其征而去其害。向之持急符而号呼于吏舍者,痛絶之。于是为邑长者,稍得安意以慈其民。吾令尹又以清苦自持,以勤恪务,善察民之病,随事而药之。空盗之巢,剔吏之蠧,一念恳恳,雨旸应之。岁事既登,嘉禾荐瑞,而井里之聚以饱以遨,乃得酬其初心,以用力于子衿▯诵之地。疏御人籍入之田,援谯役秋据之,请诸生所叩,随事条上,凡皆为吾邑士计也。且曰不足,则以俸继之。帅喜而俞,令以自庆。于是饬材赋功,练日辁使,正殿、论堂、防门、经阁,若厨若库,皆撤榱瓦新之。又作十先生、四贤、三文诸祠,而易其像室。阁之后辟为堂,尤伉好邻之侵地必复,虽强御不惮。工费大半出县家,又朝夕至而督视之,非葺也,更造也。其可隐而不书乎?”余曰:“今夫邑之难,曰滩矣,曰镬矣,格令所限,黾勉而来,视簿书如仇,计晷刻求脱,甘其身之寂寞,茍求无愧于氓黎之人也。已度越流俗千百,而况恳恳切切于困窘愁蹙之中,勤约以及人,劳费以廸教,此其蕴积必有所自来者。前修轨则,非谱可传。要之立其本者正尔,本之不立,乌知政所以先后哉?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噫!成之难者事也,遇之难者时也。今上有贤府公,下有贤令尹,而吾邑之尝僚与吾士友,又能公此心以相其役。余老矣,何幸亲见之?稍湏考成,必且秩乡饮之礼,使余得尾诸贤以揖拜其间,将见教明而俗美,使百世之士无忘于斯时若是,则遗其岁月,恶乎可?是役也,始某月,迄某月。府帅洪公,名某,字某,温陵人。令尹薛公,名某,字某,永嘉人。邑人林某记。

译《福州新建义阡记》。古代治理政事,给百姓施加恩惠,一定要使他们生有所养、死有所葬而没有遗憾。等到德政衰微,这种心意淡薄,寒冷的人不能得到衣服,饥饿的人不能得到食物,更何况死者的尸骨呢?但我曾思考古代的事情,对此感到疑惑。分配田地、制定财产制度,古人对于百姓已经考虑得十分细密:一个成年男子有田五亩,有住宅一处,居住和食用已经足够了;然而没有听说他们还为死者作安排。《吕氏春秋》虽然出自秦代,实际上采录了三代的文章。掩埋尸骨、收葬遗骸,规定在孟春举行,这种事情在盛世为什么会存在?这只是说那些被遗弃的尸骨罢了。苍蝇蚊虫叮咬它们,能不令人羞惭吗?井塌之后长满苔藓,能不令人悲哀吗?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春季才可以处理?人死本来就是百姓人生最后的大事,不能一同安葬也应当成为教训。坟墓没有安置的地方,官府用什么来安顿百姓?侯爵贵族尚且可以责备,普通百姓又能怎么办?这种遗留下来千百年的议论,究竟该如何解决?请求设置漏泽园,直到元丰年间才见于记载;后来“义阡”这个名称出现了。这确实是当今盛大的德政。闽地各郡,大概曾经都有这种设施,然而很难长久继承。朱文公在清漳也曾两次经营义阡;他停办、寄葬这些事,告诫得非常恳切。骊塘危公继承了他的心意,又把它记载下来,并且用治理盗贼、收存遗骨的道理来约束各寺。漳地百姓直到今天还在思念他。如今府帅龙图吴公某,尊崇朱文公的学说,也是诵读骊塘文章的人。他越过地方来到我们闽地,在教化风俗方面有古灵先生爱护百姓的仁心,在养老宴饮方面有横渠先生的教诲。他尽力治理百姓,没有一件事不是认真考虑的。如今又哀怜义阡不能延续,贫穷的人没有办法掩埋亲人。于是丈量城西僧舍的废地,在空旷山地挖掘墓穴,大的、小的共四千三十处,另有丛葬墓二处。考察阴阳方位,审察朝向地势,务求坚固便利,为此作长久规划。用棺木安葬的、用函匣收殓的、尸骸暴露在外的、幼儿夭折的,都分别安置。把墓地称为孝仁坊,交给卧云庵的僧人主持;储存蛤蜊灰砖,以等待使用,并限定完成日期。各寺中滞留的尸骨,全部埋葬;超过期限的,由僧人自行送来安葬。约定春秋两季祭祀两次,耗费金钱二百万、米一百石。郡府财政困窘,急迫得像救治头部的火灾一样。在这样的时刻,吴公仍恳切地顾念此事,并且亲自同寄居官一起巡视查看。又作了《结因尔子孙》诗,吴公对闽人真是有恩德啊!吴公以诗学著名。《小弁》说:“路上有死人,还有人把他掩埋。”解释的人认为,这是因为他的内心不忍。吴公做这件事,难道不正是出于这种不忍之心吗?四月开始施工,八月宣告完成。听说这件事的人,没有不额手称庆的。本地的老前辈们说,这件事不能没有记载。我既感慨于今昔之事,又敬佩吴公仁厚的用心,于是记录事实如下。这一年是丙寅年,为咸淳二年十月所记。《福清县修建学校记》。咸淳己巳年春二月,县学众士友写信到竹溪来说:“我们县贫困得厉害,学校破败已久。如今县令刚来,每每皱眉对我们谈起此事。我本来知道他的力量不足,却都敬重他的心意。前年秋天,府公以名法从强镇来镇守我们闽地,怜悯各县的焦急困苦,放宽赋税,除去祸害。过去那些拿着紧急文书在官署中呼号的人,一概严加禁止。于是担任县长的人,稍稍能够安心,以仁慈爱护百姓。我们的县令又以清贫自守,勤勉谨慎办事,善于察看百姓的疾苦,随事设法医治。清除盗贼的巢穴,剔除吏治中的弊病,一片诚恳之心感动天地,雨旸也相应和。年成已经丰收,嘉禾屡次出现为祥瑞,乡里百姓得以饱食游乐,于是才有机会酬答他最初的心愿,把力量用在学子诵读经书的地方。他疏通征收人户名籍所占的田地,援引谯役秋据【原文词语疑有讹误】之例,请求诸生提出意见,随事分条上报,全都是为我们县的士人筹划。他还说,如果经费不足,就用自己的俸禄补足。府帅高兴而答应,下令让我们自行庆贺。于是整治材料、分派工役,选定日期、备办车辆,正殿、讲论堂、防门、经阁,以及厨房、仓库,全都拆除椽瓦重新修建。又建造十先生、四贤、三文等祠堂,改换它们的塑像和房舍。经阁后面开辟为堂,尤其对于邻人侵占的土地,即使对方强横有势力也不畏惧,一定恢复归还。” 工程费用大半由县府承担,他又早晚到场督察查看;这不是修补,而是重新建造。难道可以隐去而不记载吗?”我说:“如今县邑的困难,有的像险滩,有的像沸锅;受到法令规章限制,只能勉强前来任职,视公文簿册如同仇敌,计算着时刻只求脱身,甘愿使自己处于寂寞之中,只求对百姓无愧,已经超越流俗千百倍了。何况他在困窘愁苦之中仍如此诚恳恳切,勤俭自持而惠及他人,辛劳耗费来启迪教化,这种深厚积累一定有它的来由。前代贤人的治绩法则,不是谱牒所能传下来的。总而言之,树立根本就在于端正自身;根本不立,哪里知道政事应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呢?知道事情的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唉!使事情成功很难,遇到合适的时机也很难。如今上有贤能的府公,下有贤能的县令,而我们县的属吏和我的士友,又能把这份公心发挥出来,共同辅助这项工程。我年老了,能够亲眼见到这件事,是多么幸运啊!稍等到工程考核完成,一定还要举行乡饮酒礼,使我能够跟随各位贤者,在其中作揖拜见;将会看到教化昌明、风俗美善,使百世之后的士人都不会忘记这个时代。若是这样,遗漏它的年月,怎么可以呢?这项工程始于某月,终于某月。府帅洪公,名某,字某,温陵人。县令薛公,名某,字某,永嘉人。福清县人林某记。

行在仰山孚惠二王庙记仰山孚惠二王庙祀于江南为大香火,迹其灵着实自袁始,今在所马军司亦有焉。讯其由,则曰:昔淳熈间,有本营李统领运木于西江,行未至,风潮暴作,簰木簸荡,篙椸束手,舟人方相顾愕骇。俄有二士立簰上曰:「我欲拊此抵京。」李诺之,风潮随息,散者复聚,舟人亦未以为异也。徐问二士何自来,何姓氏,荅曰:「我将就试也,俟近京十里却言之。」既至,李欲延饮,二士曰:「我袁州仰山人,李尝至袁,髣髴记庙像颇同,遽俯而拜,举头失所见矣。」归谂于上下,于是筑室于营以祀之。始甚狭,嘉泰毕方之变,一营皆烬,而庙独存,众始嗟异,乃辟而大之。民祷益勤,王应不爽,民益敬事,而庙凡四辟矣。今像设既严,仪饰浸备,众乃以未得记为歉,来谒于余。某曰:「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在天无二尊也。诸神列祀郡国,其归戴于朝家,亦犹众星之向北。今二王显异,既徧东南,而来宅于兹,岂非以圣神继绍宗社,灵长故思朝宗之义,而有拱卫之心?一念忠君,神人同也。」王为萧氏,本末见州图志,母庸叙,独为祀神诗一首,俾歌以飨之。时咸淳三年春三月,诗曰:王初化兮,二龙其始事矣。亦以语诸篙翁,食于袁,数百载矣。耽耽其宫,兰蒸桂奠矣。祀弥恭,湖南北兮,江西东,瓜华之奉兮,与物同。王知我宋,万斯年兮,心乎朝宗,宜帝所之。入卫兮,实冥冥之孤忠。欲寄灵于一将兮,乃变幻江涛之中。今祠宇日辟兮,象貌崇。若时雨兮,收融风扫疫疠兮,庆屡丰。福吾民矣,巩吾国。期世世以祀兮,报王德于无穷。

重建昆山县广孝寺记佛之始也,聚徒以听法,必于长林茂防之下,未尝为之居,故从上所录有曰“某佛某树”者四,而龙树又其一焉。只园施地,致之城闉,是则宝方之萌芽,于是庄严之说行矣。自竺岭之传至吾中土,其始也亦然。余观《高僧传》诸贤,大抵皆草衣木食,班荆防松,以为之初。其道既行,其徒既盛,于是争为坛宇以居其师。于斯时也,患于无师,不患无居。其后上而公家,下而巨室,有崇贵其说而求以自托于佛者,又华绚金碧以致其徒而居焉。故空王之宅徧天下,而莫盛于东南,则梁之萧,闽之王,吴越之钱倡之也。今久而弊矣,为之上者,乃因其居而籍之利,其有而赋之,又从而多取以困之,故其居渐废,而贫无以自复。余常以是慨之。今吴之昆山有僧曰允亲者,得台宗之防于印北峯防厯而归,思有所建立而未能也。宝祐中,因浚河茜泾,得石土中有大字六曰“崇庆寺大界相”,旁有小字曰“防昌元年僧兴逺立”,他文磨灭不可读。亲喜曰:“此古寺基乎?吾得其地矣。”寺之兴废,固失所传。其曰“大界相”云者,即画地之识也。请于有司,易其名曰“广孝”。余尝备数仪曹,与闻其事,符下矣。亲又规置田园,封培芦荡,以为岁计。役方兴而亲殁,其嗣子思▯悲其师之志不遂,竭力以成之。景定壬戌赋功,越五年而毕事。相其役者,▯之子文熈、文泰与其孙良珪也。乃介余方外友若圭求记溪上。余既慨今昔废兴之故,而疑其将穷。亲能立心于其废灭既尽之余,而欲一手作兴之,难矣。梵为此役,又能竭其毫缕之积,而无所资于人,又难矣。今夫世之为子若孙者,能詶父祖之志已艰其人。自亲至珪,徒以教法相绍,而四世一心,共图其终,岂不愈难乎?而且不求文于时之华华者,而即余之寂寂,不于其近而于其逺,勤勤数千里以是为请,其趣尚异于世俗,盖如此。余既焚香而记之,且祝曰:「若佛之徒,皆能用心如思梵者,教道不益隆乎?已废者不俱复乎?」是寺也,亲为开山矣,梵今主之。

译《行在仰山孚惠二王庙记》。仰山孚惠二王庙,在江南是香火极盛的庙宇。考察它显灵的事迹,确实从袁州开始;如今行在的马军司中也有一座。询问它的来历,人们说:从前淳熙年间,本营李统领在西江运送木材,船还没有到达,突然风潮大作,木排颠簸摇荡,篙桨无法施展,船夫正相互惊愕地对望。忽然有两位士人站在木排上说:“我们想抚定这场风潮,把木材运抵京城。”李统领答应了他们,风潮随即平息,散开的木材重新聚拢,船夫也没有觉得奇异。过了一会儿询问两位士人从哪里来、姓什么,他们回答:“我们正要赴试,等靠近京城十里时再告诉你。”到了那里,李统领想请他们饮酒,两位士人说:“我们是袁州仰山人。”李统领曾经到过袁州,依稀记得庙中神像与他们相似,便立即俯身下拜;抬头时,两人已经不见了。李统领回来后把这件事告诉上下,于是在军营中建屋祭祀他们。起初庙宇很狭小,嘉泰年间毕方【原文或为火灾异名】之变时,全营都被焚毁,唯独庙宇保存下来,众人才惊叹奇异,于是扩建它。百姓祈祷更加勤勉,二王的回应没有差错,百姓更加敬重奉事,而庙宇总共已经扩建四次。如今神像陈设庄严,仪式服饰也逐渐完备,众人于是因为还没有记文而感到遗憾,前来拜访我。我说:“北辰安居于自己的位置,众星环绕着它;在天上不能有两个尊贵的中心。诸神分别在各郡国接受祭祀,但它们归心拥戴朝廷,也如同群星朝向北辰一样。如今二王显现神异,已经遍及东南,又来到这里居住,难道不是因为圣明神灵继承并延续宗庙社稷,国运长久,所以想到朝见宗主的道义,产生拱卫朝廷的心意吗?一心忠于君主,神与人是相同的。”二王姓萧,他们的来历始末见于州府图志,不必再叙;我只作一首祭神诗,让人歌唱来享祀他们。当时是咸淳三年春三月,诗说:二王当初显灵化现啊,最初便如同两条龙。还把这件事告诉了船夫们,享受袁州的祭祀,已经有数百年了。宫殿深邃庄严啊,焚兰为香、以桂为祭。祭祀越发恭敬,湖南北、江西东,各处奉献瓜果花卉啊,与万物共同享有。二王知道我大宋,愿其国运万年啊,心怀朝宗之义,正宜归向帝所。进入京城护卫啊,实在是幽深冥冥中的一片忠心。想把神灵寄托给一位将领啊,于是就在江涛之中变化显现。如今祠宇一天天扩建啊,神像容貌高大庄严。像及时雨一样啊,收敛和煦之风,扫除瘟疫啊,年年多有丰收。赐福给我的百姓啊,巩固我的国家。愿世世代代祭祀啊,将二王的恩德报答到无穷无尽。《重建昆山县广孝寺记》。佛教最初兴起时,聚集弟子听受佛法,一定在长满树木、枝叶茂盛的地方,从来没有专门为此建造居所,所以根据古代记载,有“四佛某树”的说法,其中龙树又是一个。后来只园施舍土地,把佛寺建到城门附近,这就是佛寺建筑萌芽的开始,于是庄严佛寺的说法流行起来。从印度传入中土,开始时也是这样。我看《高僧传》中的诸位贤僧,大多穿草衣、吃木实,席地而坐、依松而居,以此作为最初的修行生活。佛道既已流行,弟子既已增多,于是争相建造坛场屋宇来安置他们的师父。这时,担忧的是没有老师,不担忧没有居所。后来上至官府,下至豪门大族,有尊崇佛教、借佛自我寄托的人,便用华丽的金碧装饰来招致僧徒并供他们居住。因此,佛寺遍布天下,而东南最为兴盛,是梁朝的萧氏、闽地的王氏、吴越的钱氏倡导起来的。如今时间久了,弊病也产生了,居上位的人便利用寺院的居所登记谋利,对它已有的财产征税,又进一步多方取用来困扰寺院,所以寺院逐渐荒废,贫困者也没有力量自行恢复。我常常因此感慨。如今吴地昆山县有一位僧人叫允亲,得到台宗的教法,在印北峰学习多年后回来,想有所创建,却一直没有成功。宝祐年间,因为疏浚茜泾河,在土中发现一块石头,上面有六个大字:“崇庆寺大界相”,旁边有小字说:“咸和元年僧兴远立。”其他文字已经磨灭,无法辨读。允亲高兴地说:“这是古寺的地基吗?我找到地方了。”寺院兴废的情况,本来已经失去传承。所谓“大界相”,就是划定寺界的标志。他向有关官府请求,将寺名改为“广孝”。我曾任职于礼部,参与听闻这件事,公文已经下达。允亲又筹划置办田园,封护培植芦荡,用来作为每年的经费。工程刚开始,允亲便去世了;他的嗣子思梵悲痛于师父的志愿未能实现,竭尽力量完成它。景定壬戌年分派工役,过了五年才完工。主持这项工程的是思梵的儿子文熙、文泰以及他的孙子良珪。于是请我的方外朋友若圭到竹溪来,请我作记。我既感慨于寺院今昔的兴废,又担心它将要穷困下去。允亲能在寺院已经彻底毁灭之后立定心志,想凭一己之力使它兴复,实在困难。思梵为了这项工程,又能耗尽自己一点一滴积蓄,不向别人求取资助,更加困难。如今世上做儿子、孙子的人,能够完成父祖志愿已经很少;从允亲到良珪,只凭佛法相继传承,而四代人同心协力,共同谋求完成此事,岂不是更加困难吗?而且他们不向当时追求华丽文辞的人请求撰文,却来找寂寂无闻的我;不在附近寻找作者,却向远方求取,辛辛苦苦跋涉数千里来提出请求,他们的志趣确实与世俗不同,大概就是如此。我焚香为此作记,并且祝愿说:“如果佛门弟子都能像思梵这样用心,佛教的道统难道不会更加兴盛吗?已经废弃的寺院难道不会全部恢复吗?”这座寺院,是允亲开山创建的,如今由思梵主持。

重建敛石寺记僧寺之废兴,以吾侪视之,若于事无所损益也。然余观江湖浙之和籴、运籴,淮东西之车防夫脚,其为产家害极惨,而他科索不豫焉。以余所见推所未见,槩可知矣。独吾闽之人,衣食其田,自二税之外,无所与闻。问之僧寺,则上供有银,大礼有银,免丁又有银,岁赋则有祠牒贴助,秋苖则有白米撮借,与夫官府百需,靡细靡大,皆计产科之。嘐嘐者但曰:吾乡地狭人稠,田之大半皆入诸寺。然而谷之食者,邦人也,岂辇而他出乎?籴必以钱,虽在诸寺,犹大家也。故前軰有曰:僧寺,闽南之保障。余常以为仁人之言。数千年来,官病之,吏病之,大家亦病之。僧逃而屋败者过半,其幸存者犹凛不自保,况已废而求复兴乎?于斯时也有能独力勤苦以复其旧,亦难矣哉!玉融敛石,在邑之阳,去通衢数里许,其扁曰「龙潭敛石禅寺」。唐僧知嵩剏,自文德中废矣,一殿仅存。嘉泰初,莆僧弥清首众,鹿门郡倅刘君守仁以其贤,白府帅俾居之。清辛勤经画,自庚辰至癸卯,凡二十四年,殿既重瓦,法堂弥陁阁、望拜亭、云防寮则更造一新,藏屋亦成,宝轮方斵。以老而惫,畀之觉融。融去,丁未以慈榕继之,金碧其轮,绘饰殿像,又为堂为庑,砻石砌寺,前后地若干,大成师志也。砧基失久,陈乞打量,丁已始再给。榕之用力甚苦,今亦二十年余,虽未至其所得之图经,主山自石竹而来,左右两龙湫,时兴云雨,随祷随应,载在祀典。朝家重农闵雨,亦与符免醋应,权管科敷以优之。清昔退老,晨夕课诵,犹十余寒暑,年八十,夷然而逝,自号古涧,亦丛林可称者也。榕以始末请记,且曰:「但以吾师之勤,恐遂湮没,某甲无冀焉。」余既嘉其父子之能,而又喜榕之言若此,故并书之。

福清县重造石塘祥符陂记陂之名何始乎?其在《夏书》已有所谓「九泽既陂」者。求之《水经》,则自楚人期思而后,天下不知其几,无非贤守令为民为之。然废兴不常,作其始者固难,而复其旧者尤不易。汝南鸿隙大陂也,翟子威废之,濯龙之梦,黄鹄之謡,皆怨者托其言以求复,卒至邓晨而后作用,力凡数年,其难可知矣。况今人乎?玉融石塘陂,昔县宰郎公蕳所作,碑亡矣。志有之:「水之源始于闽长邑南,下五十余里至邑之西湖,迤行及篮尾,则由小桥而东注矣。滨江为隄,直抵古放生湖,其汇始大。又行七八里,则湖之尾焉,溉田五千余畆,为邑上腴。以其作于祥符也,以祥符名之中,尝湮圮。嘉泰甲子,张侯大任实兴之,既而时敝时葺,至景定癸亥,啮于洪流,始大坏,故邑东诸洋皆无所仰雨,至莫留,旱则立槁,民甚病之。」役大费伙,莫适为谋。戊辰,贤令尹实来谂于众而知之,曰:「邑虽贫,是乌可已?作意复之。寓公大姓亦乐为之相。」有草曰「荟湖」,昔所无,是岁忽生,售镪六万,令捐以助役。堤之基非沉以巨舰不可,适有御人没舟者,令即给之。富者役者输财竭力,惟恐后。令又时出而谕劳之。孟秋始事,良月讫工,糜金钱六十万,工六千。中役两几败,后中秋三日,洪发前,重阳八日,海涨,诸堤岸多漂没,而此独存,人以为令尹一念所格,闻者皆加额焉。是隄也,南台庙东旧逼江,移而改筑,以丈计之六十五,基尺三十。其上半之湖尾为丈二十,基尺八十,高半之,其上损四之一。邑人始疑其难,既成而喜,来请记,余亦喜为之书曰:「祥符古陂于邑之东,既废而久,湖与江通,昔壤之腴,今废而涸。贤哉令尹,为民更作。堤成未半,潮怒溪滛,屹如有相,神监其心。繄令之心,惟民是福,天亦应之。嘉禾瑞粟,我歌屡矣,况此役乎?令尹之德与长江俱,波流泱泱,禾黍斾斾,昔谁之如?贾渠召埭,令尹薛氏。」名某,字某,永嘉人。是岁,实为咸淳四年,十有一月,林某记。

译记述重建敛石寺的文章 在我们看来,僧寺的兴废,似乎对事情没有什么损益。然而我考察江湖、浙地的和籴、运籴,以及淮东淮西车防夫的脚力钱,它们给农家造成的祸害极其惨重,还不包括其他摊派索取。以我所见推知未见之事,大概也可知道了。唯独我们福建人,靠自己的田地衣食,除了二税之外,其他事都不必过问。问僧寺的情况,才知道上供要银子,大礼要银子,免丁也要银子;每年的赋税,还有祠牒贴补;秋苗则有白米借贷。至于官府的各种需求,无论大小,都按田产摊派。那些喋喋不休的人只说:‘我们这里土地狭小而人口稠密,大半田地都归入各寺了。’然而吃粮的是本地百姓,难道要把粮食运到外地去吗?买粮食必定要用钱,即使田地在寺院手里,它们仍然是大户人家。所以前辈曾说:‘僧寺,是闽南的保障。’我一向认为这是仁厚之人的话。几千年来,官府忧虑它,官吏忧虑它,大户人家也忧虑它。僧人逃散、房屋毁坏的已经超过一半,侥幸保存下来的也还战战兢兢,不能自保,何况已经废弃后还想求其复兴呢?在这样的时世中,若有人能够独自辛勤劳苦,使它恢复旧貌,也实在太难了!玉融的敛石寺,在县城南面,距离通衢约数里,匾额题作‘龙潭敛石禅寺’。唐代僧人知嵩创建此寺,自文德年间起便废弃了,只剩下一座殿。嘉泰初年,莆田僧人弥清率领众人,鹿门郡倅刘守仁认为他贤能,便向府帅禀告,请他主持此寺。弥清辛勤筹划经营,从庚辰到癸卯,共二十四年,大殿已经重新盖瓦,法堂、弥陀阁、望拜亭、云防寮也都重新建造,藏经屋也已完工,宝轮正在雕刻。他年老疲惫,便把寺务交给觉融。觉融离去后,丁未年由慈榕继任。他给宝轮饰以金碧,彩绘殿中佛像,又修建厅堂和廊庑,磨石砌筑寺院,前后占地若干,这些都是大成法师的志愿。寺院的地基文书失传已久,陈请丈量,直到丁巳年才重新发给凭证。慈榕出力非常艰苦,到现在也已二十多年了。虽然还没有达到他所得图经中所记的规模,但寺山主脉从石竹山而来,左右有两处龙湫,时常兴云降雨,祈祷便有应验,这些都载入祭祀典章。朝廷重视农业,怜悯旱情,也给以符牒免除醋课来应验祈祷,并暂时掌管科敷以优待它。弥清过去退居养老,早晚课诵,又过了十多年寒暑,八十岁时安然去世,自号古涧,也是丛林中值得称道的人。慈榕把事情始末告诉我,请我作记,并且说:‘只因我师父的辛劳,恐怕终于湮没无闻,我个人并没有什么私求。’我既赞赏师徒二人能够如此,又喜爱慈榕这番话,所以一并记下。福清县重建石塘祥符陂记 陂这个名称从何时开始的呢?《夏书》中已经有‘九泽既陂’的说法了。考察《水经》,自楚人期思以后,天下这样的陂不知有多少,无不是贤能的太守县令为百姓修建的。然而兴废并不恒常,最初创建它本来就难,恢复旧有的更不容易。汝南的鸿隙大陂就是这样,翟子威废弃了它,濯龙之梦、黄鹄之歌,都是怨恨者借此托言以求恢复,最终直到邓晨之后才重新兴作,用力共计数年,其艰难可想而知。何况是今天的人呢?玉融石塘陂,从前是县令郎公蕳建造的,碑已经亡佚。县志记载:‘水源起于闽长县南面,向下五十多里到达县城西面的湖,曲折流行到篮尾,便经小桥向东流去。沿江筑堤,直抵古放生湖,水汇聚起来才开始广大。又流行七八里,便是湖的尽头,灌溉田地五千多畆,是本县上等肥田。因为建于祥符年间,所以以祥符命名其中,后来曾经淤塞毁坏。嘉泰甲子年,张侯大任实际兴复了它,后来时而破败、时而修葺;到景定癸亥年,被洪流冲坏,开始大为毁坏。因此县城东面的各片洋田都没有水可依靠,到了莫留地方,旱时立即枯槁,百姓深受其害。’ 这项工程浩大,费用又多,没有谁能想出合适的办法。戊辰年,贤能的县令来到这里,向众人询问并了解情况,说:‘县里虽然贫困,难道可以就此罢休吗?我决意恢复它。寄居本地的官员和大姓也乐意帮助筹划。’有一种草名叫‘荟湖’,过去没有,这一年忽然生长出来,卖得钱六万,县令便捐出以助工程。堤基若不沉入巨舰就不能建成,恰好有御人沉没的船,县令立即把它拨给工程使用。富户和服役者都竭尽财力,唯恐落后。县令又不时亲自出来慰劳他们。孟秋开始施工,良月完工,共耗费钱六十万,役工六千人。工程中途几乎两次失败;后来的中秋后三日,洪水在前面暴发;重阳八日,海潮上涨,许多堤岸都被冲没,唯独这道堤还保存着,人们认为是县令一片心意所感动,听到的人都加额称颂。这道堤,在南台庙东边原来逼近江水,现在移开重新修筑,按长度计算为六十五丈,堤基宽三十尺。它的上半段到湖尾长二十丈,堤基宽八十尺,高度为前段的一半,堤顶宽度减少四分之一。县人起初都怀疑难以建成,完工后却很高兴,前来请我作记,我也高兴地写道:‘祥符古陂在县城东面,废弃已久,湖水与江水相通,从前肥沃的土地如今废弃干涸。贤能的县令啊,为百姓重新建造了它。’ 堤还没有修成一半,潮水便猛烈冲来,溪流也泛滥,堤岸却屹然不动,仿佛有神灵在相助,神明监察着县令的心意。县令的心意,只在于为百姓造福,上天也因此回应。嘉禾瑞粟,我已经歌咏过多次了,何况这项工程呢?县令的德行与长江一同长存,江水浩荡,禾黍茂盛,从前有谁能比得上他?贾渠、召埭,县令姓薛。’姓名某,字某,是永嘉人。这一年是咸淳四年十一月,林某记。

泉州重修兴福寺记温陵佛国也。中郡之城有曰开元寺者,聚僧舍百二十所而居之。兴福其一也,俗呼为粥院。谓开山某师戒行严,诵《法华》得力,常主千僧粥,食于斯也。地居东北隅,始甚隘。元符中,圆觉师本观主之,得镇海超禅掌示之,防道化盛行,学侣云集,无所容。请于郡,并数刹而辟之,其寺始大。中燬于绍兴,旧碑俱不存,其复也亦莫之记。余昔为郡掾,屡尝往来其间。淳祐辛丑岁大饥,余领赈济二局,朝则散粥开元,午则济粜承天两寺。脩廊东西各数十丈,食者列坐,籴者分给,皆容数千人,不翅时。方隆暑,非此何所措?故尝谓僧庐亦非无助于政也。时住兴福者,前则善立,后则宗端。立以有为称,端以静嘿胜,皆可语相与颇宻。今偻指三十年,闻寺敝久矣。戊辰冬,忽得圆悟书,以重修法堂、香积诸因缘来请记。悟,余里人也。向为双径演溪记室,演以高弟许之,余尝叙其《枯崖集》矣,而未知其志行若此。主此席未一载,而役于土木不惮其劳。某月鸠工,某月毕事,糜金钱若干,吁亦难矣。遂乐为之书。独惜寺之始事无所考,耆老相传,但曰华严董粥事。时有兵官夺其桶饲马,师取伽蓝畵像压以磨石而诃责之。一夕行庑下,有人身长八九尺,乞还位设。师曰:“寺失桶而汝不知,汝职何事?”荅曰:“即索之中。”夜俄有叩门而还桶者,曰:“二马俱毙,监者惧而归之。”一夕又见师曰:“未足言劳,何以庙食于此?”神曰:“愿为香厨屏防雀。”师许之,置祠焉,至今厨无此耗。神则神矣,非师何以令之?圆觉有传,开山遗其名,其所传竟尔。因并录于此。是岁实为咸淳己巳嘉平月,林某记。

慧通大师真身阁记金华大师名志防,生金华徐氏,初以永福怀悟为师,三乘教典不学而通常,披锦绣衣,去来阛阓中,里人呼以小舅,师亦自称曰姊夫,得钱于市,即买猪头以食,故号为猪头和尚。时言吉凶皆騐。或曰:“师圣人欤?”曰:“非也。”凡人欤?曰:“非也。”或曰:“如何?”师曰:“汝以我为圣,则圣;汝以我为凡,则凡。”人莫之测。周防其乡三十年。景德丙午,始居衢之吉祥院,即今天宁也。衢人尊信之。甫旬浃,沐浴书偈而化,危坐七日,异香不息,遂以真身为阁奉之。逺近奔凑,事之如生,旱涝之祷,随应。清献赵公尝为之赞,以散圣目之信矣。元符己卯,勅赐慧通大师,实曹守公辅所请。至宣和甲辰,始纪之,则广信郡丞洪公刍也。阁屡毁而屡复者,先后贤太守也。嗟夫,释氏之教亦幻矣!授法传衣,聚徒阐化,此大乘正宗也。至如扬普化之铃,曵弥勒之袋,飱虾拾蚬,吞鸽吐鸠,如狂如痴,惊世骇俗,岂苟然哉?意曰:“汝以趺坐寂照得禅乎?我不然也。汝以持斋守戒求佛乎?我不然也。”扫其窠臼,纳之炉锤,是又一机焉。方师之存,疑信已半矣。今其殁也,逾二百年,天僖已未,寺厄矣。绍圣乙巳,又厄;宝庆丁亥,又厄;嘉熈庚子,又厄。阁凡几废,而真身屹然。至于仓皇焮逼,逆而致之至,亦随息。是孰使之然哉?由此而观,则身前之变幻,盖可知矣。岂非庄子所谓“猖狂妄行,蹈于大方”者乎?今天宁主僧如玉寓书于余曰:“大师灵迹着久矣,今郡侯赵公孟奎重剏殿阁,贤良刘珙述梦舍田,虽有新记,而畴昔事迹未详,旧碑朽败,传写讹杂,来者何质焉?愿有记。”余即其讹杂者而条理之,得其本末如此。因以其所以异于本教者索言之。抑师又云:“古貌昻藏,法中之王,猪头千个,未始片甞,陶吾真性,吾即定光。”然则其食也,果食乎?非食乎?世而有定光,则知之。

译泉州重修兴福寺记 温陵是佛国。州城中有一座开元寺,聚集一百二十所僧舍让僧人居住,兴福寺就是其中之一,俗称粥院。传说开山祖师戒行严谨,诵读《法华经》很有功力,常常主持千僧的粥饭,僧人都在这里用食。寺院位于城东北角,起初很狭小。元符年间,圆觉法师本观主持寺务,得到镇海超禅师的掌示;由于佛法教化盛行,学侣云集,寺院无处容纳,于是向州府请求,并合并数座寺刹扩建,寺院才壮大起来。绍兴年间寺院中部被焚毁,旧碑全都不存,后来复建也没有人作记。我从前任州府属官时,曾多次往来这里。淳祐辛丑年发生大饥荒,我掌管赈济二局,早晨在开元寺发粥,中午在承天寺施粥并平价卖粮。修长的廊道东西各有数十丈,吃粥的人列坐其中,买粮的人分批领取,都能容纳几千人,不只是临时这样。当时正值酷暑,若不是这里又能安置到哪里去?所以我曾说,僧舍也并非对政事毫无帮助。当时主持兴福寺的,前任是善立,后任是宗端。善立以有所作为著称,宗端则以安静沉默见长,二人都可以交谈,我同他们颇为亲近。如今屈指算来已经三十年,听说寺院破败已久。戊辰年冬天,忽然收到圆悟的书信,他以重修法堂、香积厨等缘由来请我作记。圆悟是我的同乡。从前他在双径为演溪担任记室,演溪以高足弟子的礼数待他;我曾为他的《枯崖集》作序,却不知道他的志向和品行竟然如此。他主持这里还不到一年,却不怕土木工程的劳苦。某月开始聚集工匠,某月完工,耗费钱若干,唉,也实在艰难。因此我乐意为他作记。只是可惜寺院开始创建的事情无从考证,老人们相传,只说是华严法师主持施粥的事。当时有一名兵官抢走寺中的桶去喂马,法师取伽蓝画像压在磨石下,并斥责他。一天夜里法师走过廊下,看见一个身高八九尺的人,请求把自己的位置归还。法师说:‘寺里的桶丢失了,你却不知道,你担任什么职务?’回答说:‘正在查找之中。’不久夜里有人敲门归还木桶,说:‘两匹马都死了,看守的人害怕,便把桶送还了。’另一个夜里,法师又见到那个人,说:‘这还不值得说劳苦,你凭什么在这里享受庙食?’神说:‘我愿意为香厨挡住雀鸟。’法师答应了,便为他设祠,到现在香厨里没有这种损耗。神灵固然神异,但若不是法师,又怎能使他如此呢?圆觉寺有传记,开山祖师的名字已经遗失,所流传的只有这些。因此一并记录在这里。这一年实为咸淳己巳年嘉平月,林某记。慧通大师真身阁记 金华大师名叫志防,出生于金华徐氏,起初以永福怀悟为师。三乘教典,他不学便能通晓;穿着锦绣衣服,来往于市井之间,乡里人称他为小舅,法师也自称姊夫。他在市上得到钱,就买猪头来吃,所以被称为猪头和尚。当时他预言吉凶都很灵验。有人说:‘法师是圣人吗?’回答:‘不是。’又问:‘是凡人吗?’回答:‘也不是。’有人问:‘那究竟是什么?’法师说:‘你把我当作圣人,我就是圣人;你把我当作凡人,我就是凡人。’人们无法测度他。周游其乡三十年。景德丙午年,开始住在衢州吉祥院,就是今天的天宁寺。衢州人尊敬信奉他。才过十天,他沐浴后写下偈语便圆寂了,端坐七日,奇异香气不停,于是用他的真身建阁供奉。远近之人纷纷赶来,像对待活人一样侍奉他,祈求旱涝也随祷随应。清献赵公曾为他作赞,以散圣来称许他。元符己卯年,敕赐他慧通大师的称号,实际是曹守公辅请求的。到宣和甲辰年,才开始为他作记,作者是广信郡丞洪公刍。阁屡次毁坏又屡次复建,都是前后贤能的太守所为。唉,释氏的教法也真是幻化啊!传授佛法、传衣钵、聚集徒众、阐扬教化,这是大乘的正宗。至于像扬普化的铃、拖弥勒的布袋,吃虾拾蚬,吞鸽吐鸠,表现得像疯癫、像痴狂,惊骇世人、违逆风俗,难道是随便这样做的吗?他的意思是说:‘你以为盘腿静坐、寂照自心就能得到禅吗?我不这样。你以为持斋守戒就能求得佛吗?我也不这样。’扫除那些固定的窠臼,把自己投入炉火锤炼之中,这又是另一种机锋。法师在世时,人们对他的疑惑和信服已经各占一半。如今他去世已经超过二百年,天僖己未年,寺院遭了灾;绍圣乙巳年,又遭灾;宝庆丁亥年,又遭灾;嘉熙庚子年,又遭灾。阁不知废弃了多少次,而真身仍然屹立不动。即使到了仓皇之间火势逼近、灾祸达到极点,也随着火势平息而安然无恙。这是谁使它如此呢?由此看来,法师生前的种种变化,大概也可以知道了。难道不是庄子所说的‘狂放妄行,踏入大道’吗?今天宁寺主持如玉写信给我说:‘大师的灵异事迹显著已久,如今郡侯赵公孟奎重新创建殿阁,贤良刘珙又述说梦中献田,虽然已有新记,但往昔事迹不详,旧碑腐朽残坏,传抄又多讹误混杂,后来的人凭什么考证呢?希望您作一篇记。’我便根据其中的讹误杂乱加以条理整理,得到它的始末如此。于是又探究他所以不同于本教之处,并把它说出来。或者法师又说:‘古貌昂藏,是佛法中的王;一千个猪头,我从来没有吃过一片;陶冶我的真实本性,我就是定光。’既然如此,他吃猪头究竟是吃了,还是没有吃呢?世上如果真有定光,就会知道。

清风峡施水庵记柯山徐君伯东结庵于清风峡之下,又为亭于左,以江月名之。庵储茗剂,以竢行者,风月则自有乐也。屡以书来徴记,余曰:“义浆得玉,徐寅有赋,为杨▯作也。知君盛心,施不求报,虽寅无取矣。姑以其所乐者商之。”今夫风薫兮,时兮,固见于▯歌矣。自南华著论于齐物,而后有宋玉之赋,前喁后于,大小二和,与夫百窍之声,是不可以图见者,而周独模冩于章句之间,毫端之巧,与造化争。彼楚人之论,殆有激云尔。雌雄果何有哉?今夫月皎兮,皓兮,同列于风雅矣。自五言既兴,子建咏于前,士衡继于后,而后有谢庄之赋,流光徘徊,赋之高楼,照有余辉,揽不盈手,语粹而味深,殆为古今絶唱。彼西园托兴,千里懐人,霜露沾衣,徒伤迟暮,是直齐梁浮靡之习,于义何取哉?尔其滛于溪谷而泛我幔帷,行于素空而入我懐抱。予于人者何私焉?见有逺近,得有浅深,皆夫人自为之尔。千载而下,则有月到天心,风来水靣若康节所谓真趣者,吹者非风,照者非月,若伊川所谓滋味者,力生于所激,形生于所遇,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又有如玉溪所记,赤壁所赋者,兴味之逺,前无古人,非知道者孰知之?今君酷喜吟而有清思,披襟于峡,弄影于江,其于由前之趣,必有超然而自得者,仆何容喙焉?虽然,幡风非动,比伦无物,此又幽人野客一种见解,何当握手,尝试言之?庵某年某月作,某月某日成。君名某,字伯东,今为淮西马步军副总管兼制置安抚两司计议官。咸淳五年正月日,林某记。

潮州海阳县京山书舍记京山书舍潮进士胡君申甫所作也。戊辰夏,自京南归,道溪上,防其图,谒记于余。挹其容,谦恭而尚德者也;听其言,质实而务学者也。即图而观,则前凿方池,涵光浮碧,为梁如砥,门曰桥门,此书舍所由入也。其间轩豁夷旷,百歩而赢,两旁为列屋,离而逺之。于是杰栋危檐,势欲鶱翥,扁以四大字,▯如也。华扉洞啓,哙哙潭潭,论堂正中,夹以脩庑,东曰观善,西曰防文,是为师友往来讲切问辨之所。四斋隅置,则▯诵者居焉。最后耸以三祠,安定左而昌黎右,瞻仪肃肃,侑我圣师。其规模甚广也,其位置甚严也。君又以其靣势语我曰:“书舍之外,三峯参前,二水环抱,京山峩峩,如坐屏障,前后柱百有四十,皆砻石为之。某年某月始事,某年某月毕工。”余虽未及一见,已知为南州伟观矣。君归逾岁,余记未就,逺使来趣余,因以是思之。素王之祀,天下所同,潮于文公归敬惟旧。君今尊其姓,所出于安定先生,拳拳焉。身在岭海之南,而此志所尚,北方人士或有愧者,若人哉,可敬已。而况我朝儒风独盛前古,师道久废,胡先生实兴之。苕川学法,贤关取以着令,至今存焉。于时伊洛之教未廸也,今四方之士知尊周程,在在有像,安定则未之闻。君为此室,与韩共峙,意使潮之衿佩防咏于斯,知学问体用渊源,成栋梁榱桷,人物仰高山斗簸,弄明月于以相辉于无穷。京山之名,嫓美衡鹿,殆自兹始,岂非三阳千载盛事后之人推言其自,必曰胡君倡之,竹溪书之余,亦与有荣矣。咸淳五年龙集己巳春三月,林某记。

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巻十一宋 林希逸 撰

记

报晖堂记莆阳吴毕公去冬之半过余溪上,求记其所谓报晖堂者。余诺客而退,于心戚戚焉。悲吟累朝,乃慨然而叹曰:「为子易,养亲难;养亲易,报亲难。」余不幸早孤,与吾母相依逾五十年。少为痴儿,粗知力学,求以尽为子之责而已,未有以养也。长落江湖,以侍亲之欢,不若养亲之志。滞留两学,何止百战?髪已半白,而后茍窃升斗之养,而又与世寡谐,屡进屡斥,每以动吾亲之忧。怡愉之奉,岁月能几何哉?风木俄悲,而身亦老矣。修名不立,为世弃人,罔极之天,痛何所报?每思东野之言,未尝不自悲且自愧也。今吾子架斯堂也,为斯名也,承顔问视,朝斯夕斯,而且以文防扵诸公,南北赠言充溢。凡格持此以奉加飡之笑,何乐如之?况闻子之所自出,孝子郭氏也。余尝诵艾轩双阙之记,想慕其人,每过其庐,必踌躇不忍去。幸而识之,如一见焉。以余之悲思,子之乐,而又美其闻见所自来,能不叹羡矣乎?因为此记,并述余心,亦愿子知吾由前之所以愧者,而日加勉也。咸淳五年四月,林某记。

译清风峡施水庵记 柯山徐伯东君在清风峡下建了一座庵,又在左边修了一座亭,以‘江月’为名。庵中储存茶叶和茶具,等待过往行人;至于风月,自然有它们的乐趣。他多次写信来索求记文,我说:‘义浆得玉,徐寅曾作赋,那是替杨玄写的。知道您的盛大善心,施舍而不求报答,即使徐寅也没有什么可取的了。姑且谈谈您所喜欢的东西。’如今薰风的和暖、应时,本来就已经见于弦歌之中。自从南华先生著《齐物论》以后,才有宋玉的赋;前后相应的风声,大小不同的和声,以及各种孔窍发出的声音,这些是不能画图显现的,而庄周独能在章句之间摹写出来,笔端的巧妙,竟与造化争胜。那楚人的议论,大概是有所激发而发的吧。雌雄究竟有什么分别呢?如今明月皎洁明亮,也同列于风雅之中。自从五言诗兴起,曹子建在前面咏月,陆士衡继之于后,后来又有谢庄的赋,流动的月光徘徊,照在高楼上仍有余辉,想伸手去握却握不满,语言精粹而意味深长,几乎是古今绝唱。至于西园寄托兴致、千里怀念故人、霜露沾湿衣裳,不过是徒然哀伤年华将晚,这只是齐梁时期浮华靡丽的习气,在义理上有什么可取呢?至于你,让它们在溪谷中纵情流淌,泛入我的帷幔;运行在素净的天空中,进入我的胸怀。我对人有什么偏私呢?只是所见有远近,所得有浅深,都是各人自己造成的罢了。千年以后,便有‘月到天心,风来水面’这种像康节所说的真趣;吹拂人的并不是风,照耀人的也不是月,像伊川所说的滋味;力量产生于所受的激发,形态产生于所遇的事物;盈亏消长虽像那样变化,最终却没有真正的增减。又有如玉溪所记、赤壁所赋那样的境界,其兴味深远,前无古人,不是懂得道的人谁能知道?如今您极喜欢吟咏而且具有清雅的思致,在峡中敞开衣襟,在江上玩赏月影,对于前面所说的趣味,必定有超然自得的体会,我哪里容得插嘴呢?虽然如此,‘幡动还是风动’这一类说法,世上没有什么可以相比;这又是幽人野客的一种见解,什么时候能与你握手,试着谈谈它呢?庵建于某年某月,某月某日完工。您的姓名是某,字伯东,现在任淮西马步军副总管兼制置安抚两司计议官。咸淳五年正月某日,林某记。潮州海阳县京山书舍记 京山书舍是潮州进士胡申甫君建造的。戊辰年夏天,他从京城南归,路过溪上,带着书舍图样来见我,请我作记。我观察他的仪容,知道他谦恭而崇尚德行;听他说话,知道他质朴诚实而致力于学习。按照图样观看,前面开凿方池,水光涵映、碧色浮动,架桥如砥柱,门名为桥门,这是进入书舍的地方。里面轩敞开阔,平坦宽广,超过百步;两旁建列屋,彼此分离而相距较远。于是高大的栋梁和高耸的屋檐,形势仿佛要飞翔起来,匾额题着四个大字,光彩鲜明。华美的门扉洞然敞开,宽阔深广;讲堂在正中,两边夹着修长的廊庑,东边叫观善,西边叫藏文,这是师友往来、讲习切磋、质疑辨析的地方。四座斋舍分置在角落,是诵读弦歌的人居住的地方。最后高高建起三座祠堂,安定先生在左,昌黎先生在右,瞻仰仪容,庄严肃穆,以此陪祀我们的圣师。它的规模非常广大,位置安排也非常严整。君又把地势形貌告诉我说:‘书舍之外,三座山峰参差在前,两条水流环抱,京山高峻,如同坐在屏障之中;前后共有柱子一百四十根,全都用石头磨制而成。某年某月开始施工,某年某月完工。’我虽然还没有亲自看见,已经知道它是南州的伟大景观了。君回去一年多,我的记文还没有写成,远方使者来催促我,于是因而思念这件事。祭祀素王,是天下共同的礼制;潮州对于文公,归敬来得尤其久远。您如今尊崇胡氏的姓望,而其源出安定先生,拳拳不忘。您身在岭海之南,却有这样的志向,北方人士有的也应感到惭愧。像您这样的人,实在值得敬重。何况我朝儒学之风独盛于前古,师道废弛已久,胡先生确实使它重新兴起。苕川的学法,贤关取来作为法令,至今还保存着。那时伊洛之学还没有传播开来,如今四方人士都知道尊奉周敦颐、二程,处处都有画像,而安定先生还没有人听闻。您建造这座书室,使它与韩山并峙,是想让潮州的儒生在这里弦歌诵读,知道学问体用的深远源流,成为栋梁榱桷般的人才;让人物仰望如高山北斗,玩赏明月,使它们永远相互辉映。京山之名,能够与衡山、鹿洞相媲美,大概从这里开始;这难道不是三阳千载以来的盛事吗?后人推究它的由来,一定会说是胡君倡导、竹溪作记,我也因此同享荣耀了。咸淳五年己巳年春三月,林某记。《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卷十一 宋代林希逸撰 记 报晖堂记 去年冬天还未过半,莆阳吴毕公来到溪上,向我求作一篇记,记述他所谓的报晖堂。我答应了客人,送他离去,心里却忧伤不已。悲吟了几朝之后,我慨然叹道:‘做儿子容易,奉养父母难;奉养父母容易,报答父母难。’我不幸早年丧父,和母亲相依相伴超过五十年。年少时是个痴顽的孩子,只知道勉强努力求学,不过是想尽到做儿子的责任而已,却没有能力奉养母亲。长大后漂泊江湖,想要侍奉亲人使她欢喜,却比不上真正奉养亲人的心愿。我滞留在两学,经历的挫折何止百次?头发已经半白,后来才勉强获得微薄的俸禄来奉养母亲;又因为与世俗少有合拍,屡次被举荐又屡次遭斥退,每每使母亲为我忧愁。能够让她怡悦欢愉地享受奉养的日子,又能有多少呢?风木之悲忽然降临,而我自己也已经老了。美名没有建立,反而被世人遗弃;面对父母无穷的恩德,我的痛苦又拿什么报答呢?每当想到东野的诗句,没有一次不自悲自愧。如今您建起这座堂,取这样的堂名,早晚侍奉父母、问安省视,而且还以文章向诸公请教,南北寄来的赠言充满堂上。凡是持守这些来奉养父母、博取他们加餐一笑,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呢?何况听说您的出身,是孝子郭氏的后代。我曾诵读艾轩所作的双阙记,追慕那个人;每次经过他的故居,都徘徊不忍离去。幸而我认识了您,就像亲自见到了他一样。以我的悲思、您的欢乐,再加上赞美您的见闻所从来的根源,怎能不感叹羡慕呢?因此写下这篇记,也叙述我的心情;还希望您知道我过去惭愧的原因,从今以后每天更加自我勉励。咸淳五年四月,林某记。

南劔州梅埜徐公祠堂记陈岁腊月未半,延平新使君以书抵溪上曰:「吾郡有两贤堂,复斋与梅埜并祀也。既燬而复,众以其地廹隘,不称两公之居,将以梅埜独祀于演山堂。梅埜于子为知已,宜为我记之。」余曰:「侯领印未数日,郡事费爬植甚,而首务及此,贤矣哉!」抑余闻昔贤以循吏名者,固曰:「所居民富,所去见思。」然有三年而代者,五年而代者,民思其德,千载若存,桐乡之于朱邑,宻之于卓茂是也。今梅埜先生以某年某月领郡,某月棘归,其留也堇堇六十日,其去也攀辕截镫,遮路苦留,至于间道遁去,今亡矣,而郡人尸祝之心犹拳拳若是,公何以得此于民哉?或曰:「公之初来峡阳方汹,公谆谆然以赤子视之,贻书出教,晓谕勤勤,故人感其心,皆弃锄挺而去,仅拘一二倡者以谕公,亦薄罚而纵之,一郡帖然。」抑斋狝薙以数年之劳,而公附集于谈笑之顷,民之所以不能忘,宜也。余曰:「不然是特其迹之一尔,儒以道得民,道岂有迹哉?」吾夫子尝曰:「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及其相鲁也,甫三月而化成,岂非绥来动和之际,心孚神契,目击道存,乌可以久近计,乌可以一事名哉?公学圣人之学者也,生平践履,盖得于伊洛攷亭遗书,大廷之对所谓得力处者,即公自得者也。故居家尽其孝,立朝尽其忠,其仁满腔而根于心者,见靣而盎背,想其莅于斯也,搴帷而出,凝香而坐,士之见者曰:「吾父师也。」民之见者曰:「吾父母也。」舍我而去,何其亟!吾以心慕之,去我未久而不慭遗;吾以心思之,以邦人终始之心而起陈侯慕向之念。是祠也,非以像祠也,以心祠也。太虚长存,此心不死,则梅埜之祠当与演山相为长久矣。梅埜先生,徐氏,信安人,讳某,字某,仕止工部侍郎,赠某官。祠以戊辰季冬望日始事,嗣岁三月告成。是为咸淳五年四月日,林某记。

莆田方氏灵隐本庵记咸淳五年夏四月,余以金凤之戚至莆,谒寺丞方君于其居。既入,拜铁庵先生之像,退而坐心田之室。君语余曰:“吾祖长官葬灵隐山下,而祠于南山之荐福。荐福有田,长官子六人所共施也。每岁中元祀于祠,六房子孙预拜者数千人。香火三百年如一日。近以僧贫赋重,其寺几废。余承先志强为掖扶,幸而成绪。后村已为我记之。独灵隐之坟去城三十里,守者仅一夫,其居又逺,故前此有伤其薪木者。常时拜扫,岁一至,六房各一人。他子孙多不识其处。吾翁尝病于斯矣,未及广之。余今谋之族老,约以浇松之日,不拘蒸尝分数,凡命士、举人、监学生皆得预焉。又思其至无所容,遂于坟侧为室三间:中则祠堂饮胙之防,西居庵僧,东住坟客。买田十二斛以食之。田存则庵存,庵存则松楸百世无恙矣。某年某月始事,某月既成,取吾翁谱序之语,名之曰‘本’。不书无以告来者,愿书之何如?”余曰:“世不古而大小宗之法亡,盖自采地先废,始采地存,则族而聚者有所系,不至于轻去其乡而忘其祖。汉人犹以封侯得国为重者,实吾意也。千百年来此意泯矣,固有买田清颍而泷冈日逺,买田阳羡而去蜀万里者,虽大贤有所不免,要不可以为训。独高平公眷眷姑苏之族,而有义庄田焉,非徒为族党计,实为坟墓计也。今赡茔之典盛于莆,君家族大而系逺,故此事尤盛。长官之祀既有田荐福矣,君为此庵又买田以赡守者,且欲使六房之后皆无忘其始,成铁庵未为之志,广前人孝爱之心。君诚知本矣。昔孟子有言:‘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此为墨氏兼爱者发。墨氏以爱为仁,而不能尽此心之理,故其弊也,失其本而至于无父。今君推一念之爱,自其祢以及其祖,又以及其族亲,不流于泛逺,不至于忘,充仁之端,尽爱之理,盖得此心之正者贤矣哉!然则万物本于天,人本于祖。知其本者,心也。人能全其本心,则知祖矣。知祖则知天矣。余迂矣,为君尝试言之。君亦尝试听之矣。寺丞名某,字某,长官十二世孙也。是岁己巳端阳后十日,林某记。

译南剑州梅埜徐公祠堂记 陈年腊月还未过半,延平新任太守写信送到溪上,说:‘我们郡有两贤堂,复斋和梅埜一同受祀。两贤堂毁坏后已经复建,但众人认为地方狭窄,配不上两位公的居所,准备把梅埜单独供奉在演山堂。梅埜先生对您来说是知己,您应当替我作一篇记。’我说:‘侯君掌管郡印才几天,郡中事务繁多而费力,却把这件事作为首要事务,真贤明啊!’不过我听说,古代贤人以循吏著名的,本来就说:‘他居住的地方百姓富足,他离去之后百姓仍然思念。’然而有任职三年便调任的,有任职五年便调任的,百姓思念他们的德行,千年之后仍像存在一样;桐乡人对于朱邑、密地人对于卓茂,就是这样。如今梅埜先生在某年某月来到本郡任职,某月急忙离去,他留下仅仅六十天;离去时百姓攀住车辕、截断马镫,拦路苦苦挽留,以至于他只好从小路逃走,如今已经去世了,可是郡人祭祀他的心意仍这样恳切,先生究竟凭什么得到百姓如此爱戴呢?有人说:‘先生刚来时,峡阳一带正十分骚乱,先生诚恳地把他们看作自己的赤子,写信发布教令,反复勤恳地晓谕。因此百姓感动于他的心意,都放下锄头拿起武器离开;只拘捕了一两个带头者向先生说明情况,也只是稍加惩罚便释放了他们,全郡于是安定下来。’复斋花费数年劳力去清理整治,而梅埜公在谈笑之间便成就了这一切,百姓不能忘记他,实在是应该的。’ 我说:‘不对,这只是他的事迹之一罢了。儒者凭借道义取得百姓的拥戴,道义难道有具体形迹吗?孔夫子曾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个月就可以见效。’等到他辅佐鲁国,才三个月便使政治教化大成,难道不是在安抚百姓、招徕远方、推动和谐的过程中,内心相互信服、精神彼此契合,一见面便能领会道义吗?哪里可以用时间长短来计算,哪里可以用一件事来概括呢?先生是学习圣人之学的人,他一生的践履,大概得自伊洛、考亭的遗书;朝廷大廷策问中所谓的得力之处,正是先生自己的心得。所以他居家竭尽孝道,立于朝廷竭尽忠诚;他的仁心充满胸中而根植于内心,见面时便洋溢在背上。想来他到这里任职时,撩起帷幕走出来,凝神坐下,士人见了说:‘这是我们的父亲和老师。’百姓见了说:‘这是我们的父母。’舍弃我们离去,为什么这样急迫!我在心中仰慕他,他离开我不久便去世了;我在心中思念他,也因本地百姓始终如一的心意而激起陈侯仰慕追思的念头。这座祠堂,不是因为外在形象而祭祀,而是因为内心而祭祀。太虚长存,此心不死,那么梅埜之祠应当和演山堂一样长久。梅埜先生姓徐,是信安人,名某,字某,官至工部侍郎,追赠某官。’ 祠堂于戊辰年季冬望日开始动工,第二年三月告成。这是咸淳五年四月某日,林某记。莆田方氏灵隐本庵记 咸淳五年夏四月,我因金凤之丧来到莆田,拜访住在家中的寺丞方君。进去后,我拜过铁庵先生的画像,退出来坐在心田室。方君对我说:‘我的祖先长官葬在灵隐山下,并在南山荐福寺建祠祭祀。荐福寺的田地,是长官的六个儿子共同捐施的。每年中元节在祠中祭祀,六房子孙参加拜祭的有几千人。香火延续三百年,始终如一。近来因为僧人贫困而赋税沉重,寺院几乎废弃。我承接先人的志愿,勉强扶持,幸而有了成效。后村先生已经替我作过记。只是灵隐坟墓距离城三十里,守墓人只有一人,他居住的地方又很远,所以过去常有人损伤那里的柴木。平时拜扫,一年去一次,六房各派一人;其他子孙多半不知道所在。我父亲曾对此忧虑,却来不及扩充守护。如今我和族中老人商量,约定在浇松的时候,不论身份和祭祀分额,凡是命士、举人、监学生都可以参加。又想到来的人没有地方容纳,于是在坟旁建三间屋:中间作为祠堂和饮胙之所,西边住庵僧,东边住守坟之人。买田十二斛供给他们。田地存在,庵便存在;庵存在,松树楸树百世便无忧了。某年某月开始施工,某月完工,取我父亲谱序中的话,命名为‘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如果不写下来,就无法告知后人,您愿意为它作记吗?’我说:‘世道不如古代,大小宗法已经亡失,大概是从采地先行废除开始的。采地存在,族人聚集便有所依系,不至于轻易离开乡土而忘记祖先。汉人还把受封为侯、建立国家看得很重,正是我所说的意思。千百年来,这种心意消失了;固然有人在清颍购买田地,却使祖墓在泷冈日渐遥远;有人在阳羡买田,却离开蜀地万里,即使大贤也有不能免的,这终究不可以作为训诫。唯独高平公眷恋姑苏的族人,设有义庄田产,不只是为族党打算,实在也是为坟墓打算。如今莆田奉养坟墓的典制很盛,您家族人众多而血缘联系久远,所以这件事尤其盛大。长官的祭祀在荐福已有田地,您建造这座庵又买田供养守墓者,并且希望六房后代都不忘自己的根本,完成铁庵先生未能完成的志愿,扩大前人孝敬慈爱的心意。您确实懂得根本。过去孟子说过:‘上天生育万物,使它们同出一根。’这是针对墨家兼爱说的。墨家把爱当作仁,却不能穷尽这种心意的道理,所以它的弊病是失去根本,终于达到没有父亲的地步。如今您推扩一念之爱,从自己的父亲延及祖先,又延及族亲,既不流于空泛疏远,也不至于忘记;充实仁爱的端绪,穷尽亲爱的道理,大概是得到了这颗心的正道,真贤明啊!’ 既然这样,万物以天为本,人以祖先为本。知道自己的根本,靠的是心。人能够保全自己的本心,就能知道祖先;知道祖先,就能知道上天。我说得迂曲了,只是为您试着谈谈这些,您也姑且听听吧。寺丞名某,字某,是长官的第十二代孙。这一年己巳端午后十日,林某记。

重造应天寺记应天古禅刹也。开山师讳智淳,白屿人。初行江干,见水中青蟇为苔所蔽,撞破而出,因此有省,遂弃家学佛,徧防诸方,声价动江湖。崇宁四年,挂单京刹,帝知其名,擢主西寜州万寿寺。师进偈,力辞,久而归闽,寄迹青凤山。阃帅以巨刹致不可即,其居访之,兀坐蒲团,煨芋烟满室,迎送不出户限,帅益贤之。岁晩还乡,遂剏此寺,此畴昔故老所传也。寺之始事,以绍兴二年壬子,则梁题有之,距今一百三十八年。旧为屋数百楹,去溪干之市才里许,即石桥东望,飞檐横脊,隐隐绿隂间,防观者不絶。中因寺前巨浸,昔田今溪【缺】岁入浸微,官征日急,主僧困于吏,屡易屡逃,遂以他寺岁拘之。堂宇厨库俱壊,四围荆棘没人,牛羊出入不禁。佛殿穿漏,仅存门与中间一堂,柱皆跣立。门之西叠墼不盈丈,一僧守之,过者怆如也。余因溪桥之役,偶一至焉,僧指残碑以告,碑之所载即崇宁三偈是也。余素敬师名,知为师旧宇,乃谋补葺之。苐岁俭,乡贫助施能几,余方强勉以毕桥事,于是去难图易,程力即功。中殿撤去榱瓦,与门一新,又増以左右翼室,两庑东西,共长三百尺,是则更造也。姑俾周阿稍完,茍焉具体而已,如师愿力,诸佛防持,他日必有尽复其旧者。因书以告后之人,且并补其本末失传之缺。是役也,始丁卯季冬,迄己巳中春,糜金钱若千干,缘僧某董役,林校尉德政。是岁为咸淳五年三月,林某记。

潮州开元寺法堂记开元寺法堂,潮阳官吏祝尧之地也。寺始甚雄,中有子院三十六。绍兴燬于防冦,后虽更造,仅有佛殿、罗汉堂、三门、两庑而已,余皆豪民大姓据为列肆矣。堂则无有也。虹节之礼移于光孝,赵侯师防曰:“嘉礼然乎哉!”请于公朝尽复其旧,以为室,而后呼赞之仪始肃。时嘉泰甲子也。屋久而敝,壬戌之秋,▯风大作,堂仆焉。虹节之礼又移于戒坛。阅岁八更,守四无有动念者。咸淳己巳,通守林侯实来,适行郡事。干防寿崇节礼,行郡之簮缨缁黄咸集,驺▯纵横,肩▯交午,喧声如虚市。侯愀然私自念曰:“祝吾君以万寿盛典也,一坛余地不盈数丈,汹涌丛错如此,吾侪俛首茍率以就事,非不恭乎!”于是求老缁之贤者曰:“惟靖以开元致之。”捐俸金百万,俾就此役,为屋九间,其深丈有六,广三之。前后诸栋皆易以石,闳杰伉好,殖殖潭潭,观者耸异,而民不与知。庀工于仲夏,某日越某月,堂成。僧来请记。余曰:“事之已废而难复者,岂皆力不足哉?顾此念何如耳。”斯堂也,上下二百年,始废于绍兴而赵侯复之,再废于壬戌而林侯复之。二侯非求益于佛者也。尊莫尚于吾君,事莫严于诞节,即心揆礼,必肃必防,岂非臣子所宜然哉?彼拜稽于荐严之所而不病其名,汨塞于▯戒之庭而不嫌其嫚,何独无此心乎?嗟夫,千秋立节虽始于唐,而华封之传自放勋始。至如天保之报寿,指南山,此诗人所歌咏者。然则古今臣子,此念大抵同也。古今所同而间或忽之,余于此能不起敬乎?抑当赵侯时,郡力方裕,其为之也易。今朱提之纲符移,火迫绿林之扰,桴鼓日严,郡之焦劳久矣。侯于此时暂领郡印,而急先及此,方之昔人尤可敬矣。是宜书侯名,式之字子敬,三山人,以承议郎通判军州事。其年六月日,具位林某记。

译重建应天寺记 应天寺是古老的禅寺。开山祖师名智淳,是白屿人。他起初在江边行走,看见水中青蛙被苔藓遮蔽,撞破苔藓跳出,因此有所省悟,于是舍弃家庭学习佛法,遍游各方,声名震动江湖。崇宁四年,他在京城寺院挂单,皇帝知道他的名声,提拔他主持西宁州万寿寺。法师进献偈语,极力辞谢,后来长期游历后返回福建,寄居在青凤山。边帅用巨大的寺院礼聘他,他不肯前往,便亲自到住处访寻,只见他端坐蒲团,煨芋的烟气充满房间;迎送客人从不跨出门槛,边帅更加认为他贤能。年末回到故乡,于是创建了这座寺,这是过去老人们相传的说法。寺院开始创建于绍兴二年壬子年,梁上题记可以证明,距今一百三十八年。过去有房屋数百楹,距离溪边的集市仅一里多,从石桥向东望去,飞檐横脊隐约在绿荫之间,观赏的人络绎不绝。后来因为寺前巨大的积水,昔日的田地变成溪流【缺字】,年收入逐渐减少,官府征收却日益急迫,主持僧人受到官吏困扰,屡次更换、屡次逃走,后来便被其他寺院按年拘取。厅堂、房屋、厨房、库房全都毁坏,四周荆棘长得没过人,牛羊任意出入。佛殿漏雨穿孔,只剩下门和中间一座堂,柱子全都光秃秃地立着。门西边堆着砖土,不满一丈,只有一名僧人守在那里,过路的人见了都感到悲怆。我因溪桥工程的缘故,偶然来到这里,僧人指着残碑告诉我,碑上记载的就是崇宁年间的三首偈语。我一向敬重法师的名声,知道这是法师过去的居所,于是谋划修补。只是当年歉收,乡里贫困,能够捐助多少呢?我当时正勉强把桥的工程完成,于是避开困难、先做容易的事,量力而行以求成功。拆去中殿的椽木瓦片,同山门一起重新修整;又在左右增建翼室,两边廊庑东西相连,共长三百尺,这就是重建的部分。姑且使四周稍微完整,勉强具备大体规模罢了。若有法师的愿力和诸佛护持,日后一定会有人把它完全恢复旧貌。因此写下这些告诉后人,也一并补上它始末失传的缺漏。这项工程始于丁卯年季冬,终于己巳年仲春,耗费钱若干,缘僧某主持工程,林校尉德政负责。此年为咸淳五年三月,林某记。潮州开元寺法堂记 开元寺的法堂,是潮阳官吏祭祝皇帝、祈求圣寿的地方。寺院起初规模宏大,其中有三十六所子院。绍兴年间毁于防御盗寇的战乱,后来虽然重新建造,却只有佛殿、罗汉堂、三门、两廊罢了,其余都被豪民大姓占据,列为店铺。法堂更是没有了。虹节之礼移到光孝寺举行,赵师防侯说:‘这样的嘉礼怎么能这样呢?’于是向朝廷请求全部恢复旧制,建成礼仪场所,此后朝廷祝赞仪式才开始庄严。那时是嘉泰甲子年。房屋久而破败,壬戌年秋天,大风猛烈刮来,法堂倒塌。虹节之礼又移到戒坛。过了八年,历任四位太守都没有动修复的念头。咸淳己巳年,通判林侯来到这里,恰好代理郡政。他办理郡中簪缨士人和僧道共同参加的寿崇节礼仪,车马仆役纵横交错,肩背相接,喧闹声像空旷集市一样。林侯忧愁地私下想:‘这是祝愿我们的君主万寿的盛典,可是坛场剩下的地方还不到几丈,竟拥挤混乱到这种程度;我们这些人低头苟且应付了事,难道不是不恭敬吗?’于是访求年长而贤能的僧人,说:‘只有靖僧能够把这件事办到开元寺。’他捐出俸金百万,让靖僧完成这项工程,建屋九间,进深一丈六尺,面宽三丈。前后各栋都改用石材,宏伟高大而美好,整齐深广,观看的人无不惊异,而百姓却没有参与其中。仲夏开始筹备工匠,某日开始,经过某月,法堂完工。僧人来请我作记。我说:‘已经废弃而难以恢复的事情,难道都是力量不足吗?只是看有没有这份心意罢了。’这座法堂,经历上下二百年,绍兴年间第一次废毁,由赵侯恢复;壬戌年第二次废毁,由林侯恢复。这两位侯君并不是想从佛那里求取什么好处。尊贵没有高过我们的君主,事情没有比皇帝寿诞更庄严的;按照内心衡量礼制,必然应该肃敬,难道不是臣子本来就该如此吗?那些人在祭祀尊严之处跪拜叩头,却不嫌弃它的名分;在戒律道场中忙乱拥挤,却不觉得这是轻慢,为什么偏偏没有修建法堂的心意呢?唉,千秋不变的节义虽始于唐代,而华封三祝的传说却从尧帝放勋时就开始了。至于《天保》诗祝愿长寿、指向南山,这是诗人歌咏的内容。这样看来,古今臣子,基本上都有这种心意。古今相同的心意,偶尔却被忽略,我对此难道能不肃然起敬吗?只是赵侯当政时,郡中财力正充裕,修建它很容易。如今朱提的纲运文书和催办公文接连而来,火迫般紧急,又有绿林盗寇骚扰,击鼓传警日益严密,郡中的焦虑劳苦已经很久了。侯君在这样的时刻暂时掌管郡印,却急着首先办成此事,比起古人尤其值得敬重。应当记下侯君的姓名:式之,字子敬,三山人,以承议郎通判军州事。这一年六月某日,具位林某记。

潮州重修韩山书院记韩山书院,余闻之旧矣。咸淳五年夏季,有以三阳士友之书来溪上,曰:“韩山文公故庙址也。”前使君郑公良臣筑室于斯,扁其三门曰“城南书庄”,论堂曰“宗道”,祠室曰“泰山北斗”。文公中居,天水赵公左,濓溪、槎溪二公右。两庑四斋,职贠十,生徒倍食之以田,则郑公所拨,陈公圭买之。自淳祐癸卯迄今未三十年,藩夷檐缺横者植者俱敝,凛凛若将压焉。今通守林侯适摄郡事,一日率诸生谒祠下,讲毕周旋四顾,曰:“潮之士知学自文公始,亦犹文翁之于蜀,常相之于闽也。邦人奉公香火于今数百年,不忘公之教也。我朝以来,邦之人物有登从槖者,亚广庭者,冠兰省者,释褐宗庠者,擢英儒科,每诏不絶。家有弦诵之声,里列衣冠之族,皆公赐也。前人为此室,盖绎公之教,思相期于无穷。此而不葺,吾愧焉。”于是捐俸金四十两,命堂长林震曾董其役。凡室之材,无分钜细,摧折者易之,腐缺者补之。楹之础高至数尺,去瓦之敝重覆一新。自门堂斋庑以至庖湢,与外之九贤堂,皆完且固。仲春始事,首夏迄工。郡方焦熬需调百出,侯念及此,实人所难。阙而不书,恶乎可?愿记之。余曰:“侯为郡政,汲汲教事,知所先后,诚近道矣。然士莫难于学,学莫难于师。今潮人之所师者文公也,而况防泳于斯日,曕遗像,其可不知所敬慕乎?慕之云何?是必曰:‘起八代之衰者,文矣;济一世之溺者,道矣;疏犯人主之怒者,忠;语折三军之帅者,勇;挹衡山之灵而云雾去之,恶鳄鱼之暴而风雷驱之。’是固公之可传可敬者,抑所谓浩然而独存者,果何物哉?”状公之本末,莫妙于坡仙一记。吾侪必以是思之。夫是之谓善学。侯名式之,字子敬,三山人。是岁己巳孟秋朔,具位林某记。

道山之宇记莆方兄凖余齐年,景揖之子也。为堂于所居之侧,而名以「道山之宇」。负东岩,臂乌石,而靣西山。四时台榭:春曰靓妆,夏曰来风,秋曰见南,冬曰索笑。中有亭曰耸翠,前门曰栎园,后门曰迎隐。与羽士之居为邻也。以书求记。余曰:「孤舟寻壑,倚杖防云,守八九椽之居,畦数百本之韭,此贫而为乐者之事也。茍有力焉,则品竒章之石谱,洛阳之花种,木千章,树兰九畹,驾花外之车,纵荷间之舫,弹筝击筑,飘▯曵防于其间,乐则乐矣。然平泉有诗而主不留焉,辋川虽图而门尝鎻焉,此退之所以为圬者传也。今子之家传六艺,有囿也;羣书有苑也。灯窓之暇,乃欲防息于斯,俟学之成,需时以进入蓬峦之圃,观右文之藏。瀹茗汗青之间,举杯方壶之上。于是吟太液赋上林,于退朝归院之余,预赏花钓鱼之宴。其防愈华,其观愈大。道山又其发轫尔。昔吾为少蓬,尝请道山之扁。既拜宸赐,以掲以镌,随以罪去。囘首旧逰,又记此室,叹且愧焉。」咸淳己巳元日,鬳斋林某记。

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巻十二宋 林希逸 撰

序

译潮州重修韩山书院记 关于韩山书院,我从前就听说过。咸淳五年夏季,有人带着三阳士友的书信来到溪上,说:‘韩山是文公旧日的庙址。’前任太守郑良臣公在这里建造屋宇,三门题作‘城南书庄’,讲堂题作‘宗道’,祠堂题作‘泰山北斗’。文公居中,天水赵公在左,濂溪、槎溪二公在右。两廊四斋,职员十人,学生由田产供给双倍粮食;田产是郑公拨给的,陈公圭买来的。从淳祐癸卯年至今还不到三十年,藩篱、屋檐,横木、立柱全都破败,危险得仿佛就要倒塌。如今通判林侯恰好代理郡政,一天带领诸生到祠堂下拜谒,讲学完毕后四处环视,说:‘潮州士人知道学习,是从文公开始的;这就像文翁对于蜀地、常相对于福建一样。本地百姓供奉文公香火至今已有数百年,是不忘文公的教诲。自本朝以来,本州人物有升任从槖、位列广庭、冠绝兰省、脱去布衣进入太学、登科成为英才儒士的,每次诏令都没有断绝。家家有弦歌诵读之声,乡里排列着士大夫之家,这些都是文公赐予的。前人建造这座书院,大概是为了发扬文公的教诲,希望彼此相约于无穷。如今它若不修葺,我将感到惭愧。’ 于是他捐出俸金四十两,命堂长林震曾主持工程。书院各屋的材料,无论大小,折断的更换,腐朽残缺的补修。柱子的础石加高到数尺,拆去破瓦,重新覆盖一层。自门、讲堂、斋舍、廊庑直到厨房、浴室,以及外面的九贤堂,全都完整而牢固。仲春开始施工,初夏完工。郡中正处于焦灼劳苦之际,需要调发的事务接连不断,侯君还能想到这里,实在是常人难以做到的。如果缺而不记,怎么可以呢?希望您作记。我说:‘侯君治理郡政,急切致力于教育,知道事情的先后次序,确实接近道了。然而士人最难的是学习,学习最难的是尊师。如今潮州人所尊奉的老师是文公,何况每天在这里游息,瞻仰遗像,难道可以不知道敬仰吗?应当怎样仰慕呢?一定要说:‘挽救八代以来衰败文风的,是文章;挽救一代人沉溺的,是道;劝谏触犯君主之怒,是忠;言语折服三军统帅,是勇;汲取衡山的灵气使云雾退散,憎恶鳄鱼的暴虐使风雷驱逐它们。’这些固然是文公可以流传、值得敬仰的地方;但所谓浩然之气独自长存,究竟是什么呢?’描写文公始末,没有比坡仙的一篇记更精妙的了。我们这些人一定要据此去思考,这才叫善于学习。侯君名式之,字子敬,三山人。这一年己巳年孟秋朔日,具位林某记。道山之宇记 莆田方兄与我同年,景揖是他的儿子。他在居所旁边建堂,命名为‘道山之宇’。堂后靠着东岩,旁边依着乌石,正面朝向西山。四季各有台榭:春天叫靓妆,夏天叫来风,秋天叫见南,冬天叫索笑。中间有亭名耸翠,前门叫栎园,后门叫迎隐,和道士的居所相邻。他写信来请我作记。我说:‘乘一叶孤舟寻找山谷,拄着手杖观览云彩,守着八九间屋舍,耕种几百株韭菜,这是贫困却以此为乐的人所做的事。如果有财力,那么陈列奇章之石的谱录,收藏洛阳的花种,栽种千章大树,种植九畹兰花,驾着花外之车,放舟荷花之间,弹筝击筑,在其中飘然往来,当然也是快乐的。然而平泉有诗,主人却不能长久留居;辋川虽有图画,门却曾经上锁。这就是韩愈所说为圬者作传的原因。如今您家传承六艺,便有一座园囿;收藏群书,便有一座苑囿。灯窗之余,您想在这里休息,等到学业有成,等待时机进入蓬莱山的园圃,观览崇文阁的藏书。在煮茶和校写史册之间,在方壶之上举杯畅饮。到那时,您可以吟咏《太液赋》《上林赋》,在退朝归院之后,预先享受赏花钓鱼之宴。’ 那时住所更加华美,景观更加宏大。所谓道山,也只是您起步的地方罢了。从前我任少蓬时,曾经请求题写‘道山’的匾额。后来拜受宸赐,将它悬挂并镌刻下来,却随即因获罪而离去。回头看过去的游历,又来记述这座屋宇,不禁感叹而又惭愧。咸淳己巳年元日,鬳斋林某记。《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卷十二 宋代林希逸撰 序

安晩先生丞相郑公文集序隆古盛时,明良并世,其都俞廊庙之上,大抵皆有道有文之士也。观之书焉,舜之禹、臯、伯益,商之伊、傅、仲虺、周公、召公,盛德大业,格于皇天,而曰歌、曰谟、曰训、曰诰,凡子云所谓浑浑灏灏噩噩者,皆数君子为之也。吁!何其盛哉!欧公尝曰:“文章事业,士不两能。”盖非为斯时发也。汉、唐辅相,岂无其人?然萧、曹、丙、魏、房、杜、姚、宋,功名著而不以文称;韦、平、康、薛、常、杨、燕、许,词艺胜而事无足录。论人物者,每每遗恨于斯,盖三光五岳之气分矣。独我朝诸大老,前乎韩、富、马、吕,后乎张、李、二赵,其人如泰山乔岳,其文如黄钟大吕。纪诸旂常者,骏闳垂之;简帙者,炳燿吾宋之懿,所以上并帝王,而诸公亦钟天地之全美也。求之近世,则有如安晩先生丞相郑公者焉。公早防太学,即有异声。越从经以至大用,髙文大册,流布人间,黼黻两朝。既极文章之用,敷陈九陛,无非仁义之言。谏藁多焚,仅存其畧。乃若渊跃龙潜,初继大统,两宫同异,监在治平。公竭忠忱以裨圣孝,时则有甲申尊亲之书。逆全骁张,声震江南,廷议不齐,类唐淮蔡。公赞其决,卒成圣功,时则有绍定当国之书。亲事法宫,乾纲甫正,公忧旁落,力折机牙,时则有政柄之疏。和使往来,国是未一,公条间惎,迄如蓍▯,时则有边备之疏。他如敬思二铭、元吉十箴,与夫祖训四言,发挥帝梦,又宗社之大计也。功言共立,不既伟乎?而况端明改纪,登良去凶,宇宙耀明,嫓美元祐。中遭防妬,公身虽退,而当时诸贤,迄无王、吕之祸。虽嘉淳而下,局靣屡移,贤否岂不迭进?而丁史之去,如弃弁髦,岂非圣学高明,黑白终定,讲明辅导,要有其先,是非甘盘之力乎?方公之再相也,尝以辅政无状为谢。穆陵自指圣心曰:“丞相之功在此。”然则大人格君之业,公实有之。天下有所不知,而先皇独知之也。文章又其余事尔。余尝因是思之元丰末年,燕诒置傅,使酬神祖之言,鼎湖龙御,为世少延,俾温国辅赞其间,得殚忠益。异时绍述一语,必无所投其奸,则邪正纷纷,亦不如是其酷也。公之所学所遭,颇与文正相类,追伤往事,益叹穆陵之圣,而有感于公。今公薨十有七年,诸孙粹公遗文而出之,以余受公异知,俾为之引。余思畴曩初登朝,公留经幄时,得从容侍笔研,知公学穷古今,出入经史,胷中所有浩如也。镕炼而出,俄顷千言,形之声歌,兴味尤逺,岂常流所可及?然且乐取诸人,叩击不已,一语中肯,击节赏味,如自己出。集思之益,容人之度,盖于是槩见焉。因以并识于此。

次云方先生诗集序余尝因论世尚友之言,而后知古人所以慨惜人物者。夫以友天下之士为未足,而必求之诗书,是岂忽近而骛逺哉?盖宇宙茫茫,人物能几同乎?伊尹犹有莱朱、献子之友,已忘其三。向非孟氏一言,则俱冺冺矣。网山先生尝曰:「在昔干淳莆之人物最盛,其间数大老若文节、次云、景韦、渔仲,皆千载人物。今艾轩以集行,夹漈通志,溪东艺圃,久传于世,可以读其书而知其人。独麟台方公既殁,其后浸微,平生著述片纸不存,其可传者惟古律诗两巻,亦复沉没不显,姓氏仅见于艾轩铭。是岂非可重慨惜也耶?」公尝自言:「吾文如雨沛然而作,则奔注百川,弥满万壑;常时一滴无之,蓄之渟▯,发之闳肆。其抱负果何如哉?」闻公初给札时,吏白防题例先得,公挥手叱之。翰长闻而不乐,遂取三国六朝兵争险要错综其问,以困之。公入擒文,一览而笑,雍容奋笔,终篇万余言,南北数百年攻守得失如指诸掌,何愧于欧苏哉?是所谓沛然如雨者也。使其全藁幸传,岂在古人之下?乃若其诗,则或长或短,可兴可观,是谓学问之鼓吹也。其飘洒即谪仙,其浑重即子美,得遗音于风雅,寄逸思于庄骚,虽元白、郊岛亦当北靣,余子何数焉?余年二十一时得公此集,昼夜讽味,如见其人,故箧久留蠧蚀殆尽。访公之家,则屋易主矣,况集板乎?每一追思,怅然如失。今公族孙岩尹访寻,幸得录以寄余,得鼎还珠不足喜也。叙而藏之,因语岩尹曰:「千岁而下有论世尚友者,必求之吾侪,相与▯惜可乎?」

译安晚先生丞相郑公文集序 远古盛世,圣明的君主和贤良的臣子同时存在,他们在朝廷之上相互赞叹应答,大多都是有道德、有文章的人。看《尚书》便知道,虞舜时代的禹、皋陶、伯益,商代的伊尹、傅说、仲虺、周公、召公,他们盛大的德行和伟大的功业,上合于皇天;至于歌、谟、训、诰等文章,凡是扬雄所说浑厚广大、庄严盛大的作品,都是这些君子写成的。唉,何等兴盛啊!欧阳公曾说:‘文章和事业,一个士人不能同时擅长。’这句话大概不是针对那个时代说的。汉唐的辅相,难道没有能兼具二者的人吗?然而萧何、曹参、丙吉、魏相、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功名显著,却不以文章著称;韦贤、平当、康海、薛、常、杨、燕、许等人,辞章才艺出众,但事业没有值得记载的。评论人物的人往往对此感到遗憾,大概是三光五岳的精气已经分散了。唯独我朝诸位大老,前有韩琦、富弼、马光、吕公著,后有张、李、二赵,他们的人品如泰山高岳,他们的文章如黄钟大吕。记载在旌旗常典上的,宏伟显赫,流传久远;保存在简册中的,光耀我宋的美德。因此可以上比帝王,而诸公也承受了天地的完整美善。考察近世,则有像安晚先生、丞相郑公这样的人。先生早年防守太学,便已声名不凡。从经筵侍讲一直做到执掌大政,所作高文大册流传世间,文饰两朝政绩。既然已经充分发挥文章的作用,向九重陈述的无非都是仁义之言。谏诤奏稿大多焚毁,仅存其大略。至于孝宗潜龙未显、初继大统之时,两宫政见异同,皆可考见于治平之际。先生竭尽忠诚以辅助圣上的孝心,当时有《甲申尊亲书》。逆臣全氏骁勇跋扈,声势震动江南,朝廷议论不一,类似唐代淮西、淄青之乱。先生赞成决断,最终成就圣上的功业,当时有《绍定当国书》。亲自处理法宫事务,朝廷纲纪刚刚整顿,先生忧虑政权旁落,极力折服权臣,这时有《政柄疏》。议和使者往来,国事尚未统一,先生分条陈述间谍和祸患,后来果然如蓍草龟甲所占,当时有《边备疏》。其他如《敬思铭》二篇、《元吉箴》十篇,以及四言《祖训》,发挥皇帝梦中的启示,也是关系宗庙社稷的大计。功业和言论共同树立起来,难道还不伟大吗?何况端明改定年号,任用贤良、斥退凶邪,天地间光明灿然,比美于元祐。中途遭受排挤嫉妒,先生本人虽然退隐,但当时诸贤始终没有遭遇王安石、吕惠卿那样的灾祸。即使嘉定、淳祐以后,政局屡次变动,贤者与不肖者难道不是交替进退吗?而丁大全、史嵩之的罢去,竟如同丢弃帽带和冠饰,难道不是圣学高明、黑白终究分明,讲明道理、辅导君主早已有所准备,这全是甘盘之类的辅弼之力吗?当先生第二次任宰相时,曾以辅政没有成效为辞谢。穆陵指着自己的圣心说:“丞相的功劳就在这里。”这样看来,大人匡正君主的功业,先生确实拥有。天下人有不知道的,先皇却独独知道。文章反倒只是余事罢了。我曾因此想到,元丰末年,若能安排燕王诒为傅,使他酬答神宗的期望;若鼎湖龙驭上宾之时,能让神宗在世上多延续些年岁,使温国公司马光在其中尽力辅佐,那么后来所谓“绍述”的一句话,必定没有地方施展奸邪,于是邪正纷争也不会像这样惨烈。先生所学所遭,颇与文正公相似;追念往事,更加感叹穆陵的圣明,也因此对先生有所感慨。如今先生去世已经十七年,诸孙汇集先生遗文刊行,因为我曾得到先生格外的知遇,便让我为它作序。我回想往日初入朝廷、先生留在经筵时,能够从容地侍奉笔砚,知道先生的学问穷尽古今,出入经史,胸中积蓄浩瀚无边。经过熔铸锤炼,片刻之间便能写出千言;把它写成诗歌,兴味尤其深远,哪里是寻常文士所能达到的?而且先生乐于取法众人,不断叩问切磋;只要有一句说到要害,便击节赞赏,仿佛是自己说出来的。从这里大概可以看出先生集思广益的好处和容纳他人的气度。因此一并记在这里。次云方先生诗集序 我曾因谈论世事、以古人为友的话,才知道古人为什么对人物感到慨叹和惋惜。把与天下士人交游还认为不够,还一定要从诗书中寻求古人,这难道是忽视近人而追逐远古吗?只是天地茫茫,能够与我们同时的人物能有多少呢?伊尹尚且有莱朱、献子这样的朋友,却已经被后人忘掉了三人;若不是孟子说了一句话,他们都将默默无闻。网山先生曾说:“过去干道、淳熙年间,莆田人物最为兴盛,其中几位大老,如文节、次云、景韦、渔仲,都是千载难逢的人物。如今艾轩以文集流传,夹漈有《通志》,溪东有《艺圃》,都已长久传于世,可以读他们的书而知道他们其人。唯独麟台方公去世以后,后人渐渐衰微,平生著述一纸也没有保存下来,能够流传的只有古体、近体诗两卷,也又沉没不显,姓名仅见于艾轩的铭文。这难道不是值得深深慨叹惋惜的吗?”先生曾自言:“我的文章如同大雨沛然降下,便奔流汇入百川,充满万条沟壑;平时却一滴也没有,蓄积在深水潭中,一旦发出便宏大奔放。我的抱负究竟怎样呢?”听说先生当初接受试题时,属吏报告说按照防题的惯例,应先取得题目,先生挥手斥退了他。翰长听说后很不高兴,于是取三国六朝战争中险要之地的错综事势来出题,想以此使他困窘。先生拿到题目提笔作文,看一遍便笑了,从容奋笔疾书,写完全篇一万多字,把南北数百年攻守得失说得如同指掌,哪里比欧阳修、苏轼逊色?这就是所谓沛然如雨。假如他的全部稿本有幸流传下来,难道会在古人之下吗?至于他的诗,有长有短,能够感发兴起,也能够供人观览,这就是学问的鼓吹。飘逸洒脱处像李白,浑厚沉重处像杜甫;从《风》《雅》中得到遗留的声调,把超逸的情思寄托在《庄子》《离骚》中,即使白居易、元稹、孟郊、贾岛也应当面向他称臣,其他人又算得什么呢?我二十一岁时得到先生这部诗集,日夜吟诵玩味,仿佛见到先生本人,所以书箱中保存长久,几乎被虫蛀尽了。后来访寻先生的家,房屋已经换了主人,何况诗集的刻板呢?每次追忆,都惆怅得像失去了什么。如今先生的族孙岩尹访求寻得,幸而抄录寄给我,得到失散的宝鼎、归还的明珠也没有这样高兴。我写序并珍藏它,于是对岩尹说:“千年以后有谈论世事、以古人为友的人,一定会从我们这些人中寻求先生,我们彼此共同珍惜他,好吗?”

陈西轩集序士莫难于知道,文直寄焉。尔因其所寄,而后知者存焉。然则文亦不可忽也。茫茫宇宙,知道者能几?茍有矣,存而用不见于时,没而文不垂于后,是非尚论人物者所惜哉?西轩陈先生,有道有文者也。生防洋万山中,而学得圣贤之心,文接神明之奥,趣诣幽▯,出吻芬葩,率皆蝉脱于尘浊之表。其在当时,与次云、老艾、溪东、溪西为同出,是盖孟子所谓豪杰之士。艾轩一字不轻许人,独谓公之学不缘师授。其视横渠为同时,独晓者集中诸铭,独次云曰:“子方子”,公曰:“子陈子”而已。至于其文,则曰:“今之良者与玉同色”,岂不以人知黄之为金,而不知白者尤贵乎?盖为不知公者叹也。公年不盈六十,仕不过一邑,生不求闻于人,而后之志人物于莆者,亦于公缺焉。金玉之言,盖于是信矣。余生最晩年二十时得公《月圆沲沲》之赋于先师乐轩。吾师深敬公者,余固焚香慕尚久矣。最后始传此集于公曽孙子高,观其记序论赞,颇有《檀弓》《谷梁》《太史公》之风。古今五七言,可与子昂、元结、浩然相上下。至如《桃花》《瑶华》诸赋,使孙卿、屈原见之,亦当击节而“西轩”一首自为态度,又与鲍、谢争幽洁焉。此其所得所寄,艾轩不可作,谁与论其樊者?然公防戏于此,岁月浩矣,岂应所传止尔?茍非残篇败箧沦委于地,蒸为灵芝,流为醴泉,则其光芒蕴积,必且为华星卿云矣。又孰得而见之?此余所以重惜于此书也。公讳某,字某,兴化人,承议郎知长乐县。生政和辛卯,卒乾道丁亥。艾轩所为窆铭与墓志,在其出处言论,畧见于《黄钟燕话》。余大毋即公族孙也。

丘退斋文集序有文字来,为文之士,谁不欲用于世?然而有不可必者,天也,非人也。老艾一宗之学,固非止于为文,而艾轩之文,视干淳诸老为絶出。一再传之间,如大着正字、二刘、季冶、黄、怀安、网山、乐轩二先生、黄石、吴叔逹,是皆笔斡造化者。网山奥而清,乐轩竒而法,虽诸高弟,亦当避之。然艾轩立朝不久,二刘尤日浅,奏篇讲巻已惊骇一世,其余皆以穷死,使人人得吐其所有,是为何等人物?余尝为世惜之。兄于乐轩席下,吾軰所敛衽者,弱冠防解,漕台主司竒而敬之,颠顿三十年而后得第。其未第也,已客于龙学信庵二赵公之门。三京之役,传檄中原,帛书露布,皆公笔也。既而徃来诸阃,应酬兵事,或言之诸使,或辨之中朝,辞气激昻,议论精到,传称执讯之书,史诧成风之檄,兄何逊焉?在昔有唐徐濠,书记宣州,宾客如退之所记所称,率皆由藩府升朝廷大用者相踵。主人勲业方新,而兄之镜中蛇已蟠矣,岂不重可慨哉?乃若襄城之赴援,仪真之料敌,勇于李泌,精于栁浑,人曰信庵之客有兄,即紫岩之子羽也。疾且革,手为别书,区别秦张毁誉,字字切至,而辉采烂然,死生之际如此,难矣哉!使兄而得尽其用,则相如谕蜀之文,宣公制敌之议,房乔垂没之疏,可兼有并传矣。余少与兄同事,乐轩笔砚之交甚宻,中间南北睽离,近二纪,始同为乙未进士。仆南归,兄以信庵留饮别京楼,握手不忍释,甫三载而兄没于仪真甲也。未齓遗藁散落几尽,今甲能传世科,痛惜其文,访求十年所得仅尔,览之涕下,曰:斯文也,其用止尔耶?斯人也,其传止尔耶?姑为之序云尔。

译陈西轩集序 士人最难的在于明白道,文章只是寄托道的工具。因文章所寄托的内容,才知道道得以保存。然而这样说来,文章也不可以忽视。茫茫天地之间,明白道的人能有几个?即使有这样的人,在世时保存道而未能施用于当世,死后文章又不能流传后世,这难道不是谈论人物的人所惋惜的吗?西轩陈先生,是有道而又有文的人。他生于洋万山之中,却学得圣贤的心法;文章接触神明深奥的境界,趣味旨意幽深微妙,从口中吐出芬芳华美的辞章,大都超脱在尘俗污浊之外。他在当时,与次云、老艾、溪东、溪西同出一地,这大概就是孟子所说的豪杰之士。艾轩对于人从不轻易赞许,唯独说先生的学问并非因师传授而来。他把先生看作与横渠同时代、只有真正明白的人;文集中诸篇铭文,只有次云称他为“子方子”,先生称次云为“子陈子”而已。至于他的文章,艾轩说:“如今的佳作,和玉石同样有光彩。”这难道不是因为世人知道黄色的才是金,却不知道白色的玉更为珍贵吗?这大概是在为不了解先生的人叹息。我先生年寿不到六十,做官不过一县;生前不求声名显达于世,而后世在莆田记述人物,也遗漏了先生。关于金玉的这番话,在先生身上确实得到了验证。我生得最晚,二十岁时从先师乐轩那里得到先生《月圆沲沲》赋。我的老师深深敬重先生,我本来早已焚香仰慕他了。最后才从先生的曾孙子高那里得到这部集子;看其中的记、序、论、赞,颇有《檀弓》《谷梁传》《史记》的风格。古今五言、七言诗,可以和陈子昂、元结、孟浩然相匹敌。至于《桃花》《瑶华》等赋,即使孙卿、屈原见到,也应当击节赞叹;而《西轩》一篇自有自己的风格,又同鲍照、谢灵运争奇幽洁。这就是先生所得以寄托的地方;艾轩已经不能复生,还有谁能评论它的高下呢?然而先生防戏于此,岁月已经很久了,难道应当流传的只有这些吗?如果不是残篇破箧沉沦弃置在地,化成灵芝,流成醴泉,那么其中蕴积的光芒,必将成为灿烂的华星、祥瑞的云气。又有谁能够看见呢?这就是我对这部书格外惋惜的原因。先生名某,字某,兴化人,承议郎、知长乐县。生于政和辛卯,卒于乾道丁亥。艾轩所作的窆铭和墓志,在其中关于先生仕进、退处和言论的部分,略见于《黄钟燕话》。我的大母就是先生的族孙。丘退斋文集序 有文字传下来,作为文士,谁不想凭它为世所用?然而有些事不能由人强求,决定它的是天,不是人。老艾一派的学问,本来不只是为了写文章;而艾轩的文章,视干道、淳熙诸老更为卓绝。一两代传承之间,如大著正字、二刘、季冶、黄、怀安、网山、乐轩二先生、黄石、吴叔达,都是以笔力驾驭造化的人。网山深奥而清丽,乐轩奇特而有法,即使诸位高足,也应当避让。然而艾轩在朝任职不久,二刘任职尤其短暂;奏篇、讲卷已经震惊一世,其余诸人却都困穷而死。假如人人都能把胸中所有尽情吐露出来,那会是怎样的人物啊?我曾为世人感到惋惜。兄长在乐轩门下,是我们这些人行礼敬仰的人;二十岁时参加乡试,漕台主考惊异而敬重他,颠沛三十年后才考中进士。在尚未登第时,他已经是龙学信庵二位赵公门下的宾客。三京战役时,传檄中原的文书、帛书和露布,都是先生所作。后来往来于各路军门之间,办理军务应酬,有时向诸使陈述,有时在朝廷辨析,文辞气势激昂,议论精到;世人称道的《执讯书》、史氏惊叹而认为足以成风的檄文,兄长哪里逊色?从前唐代徐濠在宣州掌书记,宾客如韩愈记述、称道的那些人,大都由藩府升入朝廷而得到重用,接连不断。主人公的功业正要创立,而兄长镜中的白发却已经盘结了,难道不是特别令人感慨吗?至于襄城赴援、仪真料敌,勇敢胜过李泌,精明超过柳浑;人们说,信庵的门客中有兄长,就像紫岩的子羽一样。病重将死时,亲手写下告别书,辨别秦桧、张浚的毁誉,字字恳切周到,光彩灿然;在生死关头还能如此,实在难得!假如兄长能够充分发挥才用,那么司马相如晓谕蜀地的文章、宣公谋划制敌的议论、房乔临终前的奏疏,便可以兼有并且一同流传了。我年轻时与兄长共事,和乐轩有笔砚之交,关系非常亲密;中间南北离散,将近二十年,才同为乙未进士。我南归时,兄长以信庵的身份留我在别京楼饮酒告别,握手不忍放开;刚过三年,兄长便在仪真军中去世。未及冠时留下的稿本几乎全部散失,如今只有甲能传世科,痛惜他的文章,访求十年所得仅此而已。我读着它流下眼泪,说:这文章的作用难道只能到这里吗?这个人的流传难道只能到这里吗?姑且为它作这篇序。

李君瑞竒正赋格序自退之为诗正易竒之论,文章家遂有以此互品题者。抑尝思之,张说、徐坚之论文也,其曰“良金美玉,无施不可”,非正乎?其曰“孤峯絶岸,壁立万仭;浓云郁兴,震雷俱发”,非竒乎?不妨为俱美也。前軰乃曰“好竒自是文章一病”,退之自谓“怪怪竒竒,不施于时,只以自嬉”,然则竒固不若正矣。虽然,李长吉辞尚竒诡,而当时皆以絶去翰墨畦迳称之。李义山受偶俪之学于令狐,及其自作,乃过于楚,非以其为文素瑰竒欤?长吉之竒见于歌行,义山之竒见于偶俪。偶俪云者,即今时赋体也。使今人之赋有若玉溪之竒,又何愧于古哉?莆阳同舍李君瑞以赋得名,屡荐于乡,优升于学,每以竒取胜,自谓之伏兵。盖前后见赏有司,皆以铺叙体得之。今集赋家大小诸试,自兰省、三舍诸郡、鹿鸣以至堂补、巍缀者,皆在焉。每题先之以正,继之以竒,铺叙之外,或以韵竒,或以意竒,或以句简古而竒,或以原头末三韵、两韵混成构结。而谓之正者,人固知之;时出之竒,多有流軰思索所未及。譬犹孙膑之减灶削木,淮隂之背水囊沙,初不在堂堂之阵、正正之旗,自可扼敌吭而破敌胆也。以君瑞肘后方之已效之剂,不自秘而传之,人得之者当万选万中矣。然唐人论诗有“六迷云者”、“有七至云者”,其说则曰:“以诡差为新竒,一迷也;至竒而不差,一至也。”是必知其至而去其迷,以诗之病而騐之赋,庶乎得君瑞所以传之法,而又尽其所以至之妙。余少学赋,苦不能竒,今老矣,喜闻其说,故不辞君瑞之请,而为之序云尔。

方君节诗序诗有近体,始于唐,非古也。今人以绳墨矩度求之,故江西长句,紫芝有诗论之讥。盖紫芝于狭见竒,以腴求瘠,每曰:“五言字四,十七言字五十六,使益其一,吾力匮焉。”其法严如此。今集中古作絶少,亦尚友选家摩括,极其苦,淘涤极其莹。虽然,浑雄之气,视昔缺矣。前此我朝诸大家,数律之精,莫如半山,有杨刘所不及;古之奥,莫如宛陵,有苏黄所不及。中兴而后,放翁、诚斋两致意焉。然杨主于兴,近李陆;主于雅,近杜。吁!诗于李杜,圣矣乎,神矣乎!北山趋慕逺而抱负大,吟咏之适,古比律为多。骨气见于丰,意态寓于约,不肯寄人篱下,操纵自如。譬之老禅不缚律,譬之粹学不逾矩。造之必愈深,积之必愈富,则杨陆心印,舍我谁属哉!北山莆方氏名应发。

陈子寛诗集序子寛,余乡友也。余初椽温陵,子寛尉安溪,留幕中。性喜吟,颇得闻其警语。自后率数岁即一见,见必以此相咨决,殊有驰蹑陶谢、慿陵、郊岛之意。近南归,道溪上,袖此集示余曰:“必为我料简之。”子寛去,余诵之数日,长短五七言皆有趣,古与律俱,春媚秋明,姿态美矣。何以料简为哉?余知其争雄于诗未已也。昔诚斋诗先后近四千首,自言其作屡变,一变于绍兴壬午,再变于乾道庚寅,三变于淳熈丁酉。同时尤梁溪亦以为公诗每变每进,又曰:“壬午以前有千余篇,皆焚矣。”对延之诵数聨曰:“露巢蛛防纬,风语燕怀春。坐忘日月三杯酒,卧防江湖一叶舟。”梁溪惜其焚之,公曰:“无足惜也。”然观公见行诸集,此等句既变以后未尝无之,岂变其可变者,其不可变者终在耶?余是以不愿子寛之欲有去取也,毋使他时又有梁溪之惜。昔蔡端明喜作记,顔每轴必识曰:“某处作年若干”,竟以自镜也。子寛年方盛,吟必愈富,宜以诚斋之法次第之,时以变不变者自镜,岂非一乐哉?

刘元髙诗序诗有射也,栖鹄于侯,而程工拙焉,是曰的强弱,力也,中否巧也,非的无以别之。若▯之良,其材有六则,诗料也,参均九和则四,链也,干之心必正,不正与视忤,是则思无邪也。射之于吟,取譬若此。然而的有逺近焉,有髙下焉,其审则在我,诗亦然。陶谢一的也,韦栁取之;李杜一的也,苏黄取之;郊岛一的也,四灵取之。随所取而尽其能,则可以追古人,可以名家数,不然皆羿矣。今言诗于江西,大抵以山谷为的。髙安刘兄以《山居前后藁》见寄,思清而兴逺,词赡而律严,求之▯家,神情风格皆具,余窃知其所以取的者矣,因以是说吿之。虽然射一也,使如由基之于猿,纪氏之于虱,何的不破哉?刘兄名元髙,字某,今为侯官宰,尊公实斋,余齐年也。

译李君瑞奇正赋格序 自从韩愈提出诗歌有正有奇的说法,文章家便有了用正奇互相品评的做法。我曾思考,张说、徐坚评论文章时说“像良金美玉,没有什么地方不能施用”,这不是正吗?又说“像孤峰绝岸,峭壁直立万仞;浓云郁积而兴起,震雷一齐发作”,这不是奇吗?正奇并用并不妨碍二者都美。前辈却说“喜好奇异本来就是文章的一种毛病”,韩愈自己也说“怪怪奇奇,不能施用于当世,只用来自我嬉戏”,这样看来,奇终究不如正。然而李长吉的辞章崇尚奇诡,当时人都称赞他完全超越了翰墨的常规。李义山从令狐楚那里学习骈偶之文,等到自己创作时,竟超过楚体,难道不是因为他的文章本来就瑰奇吗?长吉的奇见于歌行,义山的奇见于骈偶。所谓骈偶,就是今天的赋体。假使今天人的赋能够像玉溪那样奇特,又有什么愧于古人呢?莆阳同舍李君瑞以赋著名,多次在乡试中被荐举,优等升入学校;他常常凭奇取胜,自称这为伏兵。因为前后受到主管官员赏识,都是靠铺叙的体制取得的。如今集中收录的赋作,无论大小试题,从兰省、三舍、诸郡、鹿鸣一直到堂补、巍缀,都在这里。每一道题先写正,接着写奇;除铺叙之外,有时以韵取奇,有时以立意取奇,有时以句子简洁古雅而取奇,有时把开头和末尾的三韵、两韵混合起来构成篇章。所谓正,人们本来都知道;但不时出现的奇,往往超出同辈苦心思索所能达到的范围。譬如孙膑减灶削木、淮阴侯背水列阵并以沙囊示假,这些并不在堂堂正正的阵势、端正整齐的旗帜,而同样可以扼住敌人的咽喉、击破敌人的胆气。把君瑞藏在肘后的秘方当作已经验证的药剂,不加保密而传给别人,得到它的人应当参加万次选试而万次都能中选。然而唐人论诗有“六迷”之说,也有“七至”之说,其中说:“把诡异差错当作新奇,是第一种迷误;达到奇而不差错,是第一种至境。”所以一定要懂得什么是至境而去掉迷误,用诗的毛病来验证赋,或许就能得到君瑞传授的方法,又完全领会他达到至境的妙处。我年轻时学习赋,苦于不能写奇,如今已经老了,听到这个说法很高兴,所以不推辞君瑞的请求,作这篇序。方君节诗序 近体诗兴起于唐代,并不是古诗。如今人们用绳墨规矩来要求诗作,所以江西诗派的长篇诗歌受到讥刺,紫芝曾写诗评论此事。紫芝在狭窄的见识中求奇,以肥厚来追求瘦劲,常说:“五言诗每句五字中只用四字,七言诗每句七字中只用五字;如果再增加一个字,我的力量就不足了。”他的方法严格到这种程度。如今诗集中古体诗极少,也只是选家反复删改磨炼,苦心到了极点,淘洗得极为莹洁罢了。即便如此,浑厚雄健的气势比过去还是有所欠缺。此前本朝诸位大家中,论律诗精工,没有超过半山的;有些地方是杨亿、刘筠所不能及的。论古诗的深奥,没有超过宛陵的;有些地方是苏轼、黄庭坚所不能及的。中兴以后,陆游、杨万里两人也都在这方面用心。然而杨万里偏重兴致,接近李白、陆游;偏重雅正,接近杜甫。唉,诗到了李白、杜甫,真是圣妙、神妙了!北山仰慕的境界高远,抱负宏大;吟咏自适之作,古体比律诗多。骨气表现在丰厚,意态寄托在简约,不肯寄人篱下,收放自如。譬如老禅不被格律束缚,譬如精纯的学问不逾越规矩。造诣一定越来越深,积累一定越来越丰富,那么杨万里、陆游的心传,除了我还能归属于谁呢?北山是莆田方氏,名应发。陈子寛诗集序 子寛是我的同乡朋友。我起初在温陵任职时,子寛任安溪尉,留在幕府中。他性情喜爱吟诗,我颇能听到其中警策的语句。从此以后通常每隔几年见一次面,每次见面都以诗相互咨询切磋,很有追踪陶渊明、谢灵运,凌驾孟郊、贾岛的意趣。近来我南归,路过溪上,他把这部集子藏在袖中给我看,说:“一定替我选择删定。”子寛离开后,我诵读了几天,长短五言、七言都有情趣,古体和律体兼备,像春日明媚、秋日清朗,姿态很美。还用得着选择删定吗?我知道他在诗歌上争胜的心还没有停止。从前杨万里的诗前后接近四千首,自己说创作屡有变化:第一次变化在绍兴壬午,第二次在乾道庚寅,第三次在淳熙丁酉。同时尤梁溪也认为杨公的诗每变一次就进步一次,又说:“壬午以前有一千多篇,全都烧掉了。”他对延之诵读数联:“露水巢中的蜘蛛在织网,风中燕子诉说着怀春;坐忘日月只凭三杯酒,卧看江湖只乘一叶舟。”梁溪惋惜这些诗被烧掉,杨公说:“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然而看杨公如今流行的诗集,这类句子在变化以后也未曾没有,难道是把可以改变的改变了,而不可改变的终究还在吗?因此我不愿意子寛也想有所取舍,免得将来又有梁溪那样的惋惜。从前蔡端明喜欢写记,每一轴作品上总要亲自题写:“某处作,某年。”竟是用来作为自我鉴照。子寛年纪正盛,吟诗必定会越来越丰富,应当按照杨万里的方法逐次编次,时时用那些改变的和没有改变的作品来自我鉴照,这难道不是一件乐事吗?刘元高诗序 诗歌好比射箭:把鹄安置在靶上,以此检验工拙,这叫靶子的强弱;力量大小决定能否射中,技巧决定是否精妙,没有靶子就无法分别。譬如良弓,它的材料有六种规制,这是诗的材料;三参九均、四种调和,这是锻炼;弓干的中心一定要正,不正便会与视线相违,这就是“思无邪”。射箭对于吟诗,大致可以这样作比。不过靶子有远近高下之别,能否看准在于自己,诗也是如此。陶渊明、谢灵运是一种靶子,韦应物、柳宗元取法他们;李白、杜甫是一种靶子,苏轼、黄庭坚取法他们;孟郊、贾岛是一种靶子,四灵取法他们。随着所取法的对象而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就可以追踪古人,列入名家;否则便都只是后羿了。如今谈江西诗派,大抵以黄庭坚为靶子。高安刘兄寄来《山居前后稿》,诗思清新而兴味深远,辞藻丰富而格律严整;从诗派中寻求,神情风格都具备,我私下已经知道他所取的靶子了,于是把这个道理告诉他。虽说射箭只有一种道理,但假如达到由基射猿、纪昌射虱那样的程度,哪里还有什么靶子射不破呢?刘兄名元高,字某,现在任侯官县令;尊父实斋,是与我同年的朋友。

悟书记小藁序悟上人,吾乡儒家子,习气未忘,酷好诗而喜为文。向为偃溪、径山掌记,谒余西省,尝以数语赠之。今南归,寓朋山,所作愈富,又寄以二编,名曰《枯崖》,且援信无言例,以求序曰:“信为佛日记,室僧小暇,不入园锄菜,即下田使牛,有集曰《园夫》。”持示徐师川,师川序之,易名《竒葩》。余曰:“皮毛剥落,叶尽归根,是为汝宗本色。贯花散花,皆病也。”师川此名,毋乃病之乎?使悟而遇师川,必曰:“枯者芽矣。”余因自思,少亦喜吟,老无所入,乃独诵翫味《心珠》《证道》诸歌,人多阅保宁、雪窦诸老颂古,亦时有此作,或者正以逃禅讥之。然则余以书生而喜古尊宿言句,悟以衲子而弄穷秀才生活,恐彼此皆病也。昔鲁公扈、赵齐婴问疾于扁鹊,鹊谓公扈曰:“汝多于谋而寡于断。”谓齐婴曰:“汝少于虑而伤于专。”是为偕生之疾。若换汝之心,则均于善矣。遂饮二人迷酒,剖胷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其疾皆去。世而有扁鹊其人,余愿请之,俾易吾与若之心,使运使谈禅,临济孙说文章,各去其病,庶无搀行夺市之疑,则两得之矣。上人以为如何?

介石语录序介石向在南山,余尝一见之。道貌粹然,出语有味。为其乡人也,爱之;为其名辈也,敬之。寂久矣。侍者景恢乃以此录逺求着语。余曰:「有句无句,如藤倚树;横说竪说,如水漉月。师既如此,供通如此,漏逗我又如何分雪?」虽然,师尝七见浙翁,末后举黄龙三关因缘,遂得关南一拳打夫鼻孔。有许防忉,有许作畧,生平受用不尽。又欲分付后人,究竟正为谁底?介石耶?浙翁耶?黄龙耶?昔人有云:「一字三写,写焉乌成马?」何况又有上碑石者,又有下注脚者。莫将黒豆自换眼晴,则木马嘶风,泥牛入海去也。

莆田方氏义庄规矩序铁庵先生忠恵方公,重名厚德之士也。其拳拳族党一念,盖今人所未有者。既谱其六房之传,而思有以振德之。每曰:"文正范公,吾所敬慕也。如公大节,固不可企,独义庄尚庶几焉。"顾吾力微,虽未能均及六房之众,于吾礼部之后,或庶几焉。中岁居朝,以直道不容而去,滞留岭阃凡七年而没。使其及还,此志遂矣。今寺丞君孝于其亲,而追思其志,切切不去心。解章贡之印而归,既经营荐福,以祀长官之祠,又剏筑本庵,以守长官之基,为其本房计逺矣。乃即旧请琵琶槽之地,隄而为田,田成岁入石三百,犹未足于用也。又捐田五十石以足之。于是取范公遗法,依仿而行,聚每岁之入等第给之,姑自其亲且近者始。故九世祖礼部而下若干人,髙王父福平而下若干人。冠笄有馈,婚嫁有馈,丧葬有馈,男女之生有馈,延师家塾教子若孙,月有俸,岁有供。登科者庆遗之,秋荐入学者资送之。有其亲而贫者,疎而贤者,俭岁而有饥乏者,非次而有患难者,皆有以济助之。是皆范氏旧规也。每岁季秋,又与族众共行忠惠之祀,祭之仪器服牲牢献奠祝赞,件件应法。故其意盖曰:"馈者惠也,徒惠非古也,是必有以私淑之。"故器必如礼,欲其因爼豆之数而知有作圣之学焉;服必如礼,欲其因衣冠之制而知有修容之学焉。登降祼献有节,则朝廷宗庙之事习焉;尊卑饮拜有序,则闺门孝睦之义着焉。此其用意深逺,又范规所无也。况文正之子孙,见于奉使公所纪坟山之集,凡十世仅二百人。今礼部而下三大房,自祖父行以至兄弟,几五百人,方来之益未已也。吁!盛矣哉!此又范氏所不及也。昔钱公记姑苏义庄,举晏子之事以明之,乃曰:"晏之仁止于生前,范之义垂于身后。"盖以禄赐之及,不如义田之逺也。余始亦是之,既而思之不然也。春秋之世阡陌未开田,非国君所赐,不可私得。▯殿之邑,既辞当时所有,独北郭六十而已。是所三等采地也。采地废,而后有义庄之名。范公尝倡之,今君能续之,是又不可不知今昔之故也。因并及之。

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卷十二

译悟书记小稿序 悟上人是我的同乡,本来出身儒家,儒生的习气还没有忘掉,非常喜爱诗歌,也喜欢写文章。从前他为偃溪、径山掌书记,拜访我于西省时,我曾赠给他几句话。如今他南归,寄居朋山,作品更加丰富,又寄给我两编,题名为《枯崖》,并且援引信无言的先例,请求我作序说:“信无言为佛日作记,寺僧稍有空闲,不是到园中锄菜,就是下田赶牛;他有一部集子叫《园夫》。”他拿给徐师川看,师川为它作序,改名为《奇葩》。我说:“皮毛剥落,树叶尽归根部,这才是你宗门的本色。贯花、散花,全都是毛病。”师川取这个名字,岂不是认为它有毛病吗?假如悟遇到师川,一定会说:“枯木已经发芽了。”我因此想到,自己年轻时也喜欢吟诗,年老后却没有什么长进,便独自诵读玩味《心珠》《证道》等诗歌;许多人阅读保宁、雪窦诸位老和尚的颂古,也时常有这样的作品,或者正是为了逃避禅宗的讥讽。然而我作为书生却喜欢古代尊宿的言句,悟作为僧人却玩弄穷秀才的生活,恐怕彼此都有毛病。从前鲁公扈、赵齐婴向扁鹊问病,扁鹊对公扈说:“你多于谋虑而少于决断。”对齐婴说:“你少于谋虑而过于专断。” 这叫作两人共同具有的疾病。如果交换你们的心,就都能达到善的状态。于是扁鹊让两人喝下迷药,剖开胸膛取出心脏,互相交换后放回去,再给他们服神药;两人醒来后和原来一样,疾病全都消失了。世上如果有扁鹊这样的人,我愿意请他来,把我的心和你的心交换,使运使谈论禅理,临济宗的后人讲说文章,各自去掉自己的毛病,也许就不会有越界争夺的疑虑,这样双方都能得到好处。上人认为怎么样?介石语录序 介石从前住在南山,我曾见过他一次。他道貌纯粹,言语很有意味。因为他是同乡,我爱重他;因为他是名流中的人物,我敬重他。如今他寂灭已久,侍者景恢于是把这部语录远道送来,请我作题语。我说:“有句也好、无句也好,就像藤蔓依靠树木;横说竖说,就像水中捞月。老师既然如此,供通也如此,我又如何分别辨明呢?”不过,老师曾七次拜见浙翁,最后一次举出黄龙三关的因缘,于是得到关南一拳,打在鼻孔上。这里有许多防忉,也有许多作略,一生受用不尽。又想把它交付后人,那么究竟是为谁的呢?是介石的,浙翁的,还是黄龙的?古人有句话:“一个字写三遍,写出来竟把乌写成马。”何况后来还有人把它刻上碑石,又有人在下面加注脚。不要把黑豆当成自己的眼睛,否则木马将在风中嘶鸣,泥牛便沉入大海了。莆田方氏义庄规矩序 铁庵先生忠惠方公,是声名厚重、德行深厚的人。他对宗族亲党的拳拳之心,大概是今人所没有的。他已经编成六房的世系传记,又考虑怎样振兴自己的德业,常说:“文正范公,是我敬仰爱慕的人。像范公那样的大节,固然不敢企及,唯独义庄还差不多可以仿效。”只是我的力量微薄,虽然不能平均惠及六房众人,对于礼部这一房的后代,或许还可以做到。中年在朝廷任职,因为正直之道不被容纳而离去,滞留岭南军府共七年后去世。假如他能够回来,这个志愿就实现了。如今寺丞君孝敬父母,追念父亲的志愿,始终不能忘怀。他解下章贡县印归来,已经经营荐福寺来祭祀长官祠,又创建本庵来守护长官的基业,为本房作长远打算。于是就在旧日请求得到的琵琶槽土地上筑堤造田,田成以后每年收入三百石,仍然不够使用,又捐田五十石来补足。于是取用范公遗留下来的制度,仿照实行,把每年收入按等级发给族人,姑且从亲近的人开始。因此九世祖礼部以下若干人,高王父福平以下若干人,都有相应供给。加冠、及笄有馈赠,婚嫁有馈赠,丧葬有馈赠,男女出生有馈赠;延请老师在家塾教导子孙,每月有俸钱,每年有供给。考中科举的,赠送庆贺礼物;秋试被荐举入学的,资助其行装。有父母而家贫的,有亲疏关系较远但贤能的,年成歉收而饥乏的,遭遇意外患难的,都给予救济。这些都是范氏义庄的旧规。每年季秋,又和族人共同举行忠惠公的祭祀;祭祀所用的器物、服饰、牲牢、献奠、祝辞赞语,一件件都合乎礼法。因此它的用意大概是说:“馈赠就是恩惠,但只有恩惠并不是古礼,必须借此使人私下受到教化。”所以器物一定合乎礼制,希望人们由俎豆礼数而知道成圣的学问;服饰一定合乎礼制,希望人们由衣冠制度而知道修饰仪容的学问。升降、灌祭、献祭都有节度,就能学习朝廷宗庙的礼制;尊卑、饮酒、拜礼都有次序,闺门之内孝顺和睦的道义就会彰显。这种用意深远,也是范氏旧规中没有的。何况文正公的子孙,见于奉使公所记载的坟山集,共十代只有二百人。如今礼部以下三大房,从祖父一辈直到兄弟,几乎有五百人,后来增加的人还没有停止。啊,真是兴盛啊!这一点又是范氏所不能及的。从前钱公记述姑苏义庄,举晏子的事来说明,便说:“晏子的仁德只到生前,范氏的义举却流传到身后。” “大概是因为俸禄赏赐的惠及,不如义田流传得长远。”我起初也赞同这句话,后来思考却觉得并不是这样。春秋时代田界尚未开辟,如果不是国君赏赐,便不能私自取得土地。殿邑既已辞去当时所有的封地,只剩北郭六十而已;这是三等采地。采地废除以后,才有义庄之名。范公曾倡导义庄,如今寺丞君能够继承它,这又是不能不明白古今缘由的地方,所以一并说到这里。《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