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卷八
名有公万世之所重者,圣人之书法;辞有出一时之所乐者,圣人之述史。此《春秋》之作所以辞严而事信也。夫孰不名也?而于季友曰「季子」,一字之褒称,万世之贵重;圣人之书法,宜不茍也。夫孰不归也?而于季子乃曰「来归」,民望之所属,一时之喜辞;圣人之述史,宜不易也。贵名褒于夫子,而喜辞称于国人,季子其贤矣哉!《谷梁》于闵公元年传曰:「其曰『季子』,贵之也;其曰『来归』,喜之也。」意或如此。夫经作于圣人,固将以垂法也;然其事其辞,圣人亦因旧史以成文,特加刋削耳。文存而义自见,圣人无容心也。且夫名也者,圣人之所重;书爵书人,曰名曰字,圣人固不以轻假人。一字之华衮,不以加非义之人;一言之斧钺,不以及知礼之士。此书法所以甚严而甚重也。然其事则国史之所述,其防其盟,曰与曰及,圣人岂得以私生义?非弑而曰弑,则以为诛心之法;或与而不与,则以为文实之异。此辞义所以愈穷而愈逺也。夫《春秋》正名也,亦述事也。正名之不当,固不足以为训;述事之不信,亦何以为经?此季子之称所以垂万世之褒,而来归之义所以着一时之喜也。夫季子何如人也?知国之将乱,先之五年,假辞而出,季子知几矣;知宗国之不可忘,嗣君新立,翻然而归,季子知义矣。鲁之国以季子轻,以季子重;鲁之君以季子安,以季子危。圣人之贵贵此者也,国人之喜喜此者也。圣人则曰:「季为宗臣,也可以去则去而不留,可以归则归而不怨,卒能扶持国祚,平定患难,宗国不亡,伊谁之力?名所当归,圣人安得而靳之?」国人则曰:「季为贤臣也,昔其去我,我何望矣;今其归我,我获依矣。来矣,我喜;去矣,我悲。」辞之所称,圣人亦乌得而没之?名为「季子」,简册着荣;着荣非圣人之所贵,万世之所贵也。来归之称,如爱如慕,非圣人之所喜,一时之所喜也,万世之所贵书法所以甚严,一时之喜,述史所不容冺其辞,如此岂不为严?其事如此,岂不为信?此《春秋》之所以无异说也。嗟夫,季子何以得此哉?曽、顔、荀、孟之流,则以子称,此名不轻予也。而季子得于圣人,周公之东留,则西人欲其防,此情不易得也。而季子得于一国,季子信贤矣。然则《春秋》外此有之乎?曰有:天王使季子来聘,齐人来归,子叔姬辞同而防异。第三道礼有不同,意亦随异,甚矣。礼之不茍制也,知其礼而不知其意,非知礼也。夫备物有仪,谓之享;燕乐相欢,谓之宴。仪必有节,欢必相亲,此之训示,所以不同也。知燕享之异名,又知宴享之异意,始可与言礼矣。左氏于成公十二年之传,着却至曰:“享以训共俭,宴以示慈惠。”其义如此。夫礼作于唐虞三代,而着于六经。愚尝于六经求礼矣。虞氏养老以燕,周享公侯有三享、再享、昌歜、白黒、形盐、物备之享也;厌厌夜饮,不醉无归,湛乐之燕也。嘉宾之交际一也,而礼有不同,古人岂无意哉?夫享以仪观,而燕以情亲;备物而陈,登杀有数,使之视而知共,盈而不饮,干而不食,使之视而知俭,此享之所训也。献酬之交错,尊卑之忘分,非慈而何?俎豆之所交,▯羞之所逮,非惠而何?此宴之所示也。享不徒享,而必有训焉;宴不徒宴,而必有示焉。则唐虞三代之圣人,所以制礼者,莫不有深意也。春秋之世,礼已亡矣。荆楚何邦,礼不及焉。却至聘楚而陈之,左氏作传而着之,使礼意不亡于后世者,二子之功也。愚尝因是而求春秋之士,其所以知礼者,非一。寗子之于卫,知享食之观威仪;叔孙穆子之于晋,知饫尝之亲和同,是皆讲求礼意,不徒言者也。虽然,朋酒斯享,曰“杀羔羊”,享亦有示也;《鹿鸣》宾燕,讲道修政,宴亦有训也。是不可以不备论。策分野银河着象,横首尾以经天;水脉沿山,顺高卑而流地。星视河而分靣势,地由水以别隂阳。此天文分野之所由辨也。抑尝深攷其来?粤自圆明布位,厯象有司。盖造化之机寓乎其喙。言星则必言分,传记所传,虽自尧封阏伯扵商丘,使主辰,然分野之説必非昉乎是矣。自是厥后,周有保章氏,汉有孟坚《地理志》。其详则蔡邕之《月令》,其纎悉毫末则陈卓之《州郡躔次》。是固其传,厯厯可考也。然竟莫遡其所由,将无所据耶?则贠穹辰位,犹人间也。地之凝也,固少天之覆也,固宏。拟之而议,亦必有故。是何吴东南而位星纪?星纪东北也。周土中而位鹑火,鹑火南正也。晋北赵亦北,而或西正,或东南。郑中宋亦中,而或东南,或东。正负海之齐而居元枵之北,西戎之秦而在鹑首之维。干维不可以为鲁衞而为鲁衞,巽维不可以为荆楚而为荆楚。
译名称中有一种,是圣人书写史事时万世所重视的;言辞中有一种,是圣人叙述史事时反映一时欣喜的。这就是《春秋》文辞严谨而事实可信的原因。谁没有名称呢?但对季友却称“季子”,一个字的褒扬,成为万世的尊贵;圣人书写史事,当然不应苟且。谁不会归来呢?但对季子却说“来归”,这是民众寄托希望的所在,也是当时喜悦的说法;圣人叙述史事,当然不应随意改变。尊贵的名称是孔夫子所褒扬的,喜悦的言辞是国人所称说的,季子真是贤能啊!《谷梁传》在闵公元年说:“称作‘季子’,是尊贵他;说‘来归’,是为他回来而喜悦。”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春秋》经文固然出自圣人,本来将要垂示法则;但其中的事情和辞句,圣人也只是依据旧史来成文,不过加以删削罢了。文字保存下来,意义自然显现,圣人并没有夹杂私意。况且名称,是圣人所重视的;记载爵位、记载人物,称名、称字,圣人本来不会轻易授予别人。一个字的华衮,不会加给无义之人;一句话的斧钺,也不会施加给知礼之士。这就是书法极其严谨而又极其重要的原因。然而具体事实是国史所记载的,某事“与”某事结盟、某人“与”某人共同参与,圣人难道能凭私意生造意义吗?不是弑杀却写成弑杀,是用来诛责内心的书法;本来参与却写成不参与,是把文辞与事实区别开来。这就是经文辞义越推求越深远的原因。《春秋》既是辨正名分,也是叙述事实。辨正名分如果不恰当,固然不足以作为训诫;叙述事实如果不真实,又凭什么成为经典?所以称“季子”是要把万世的褒扬垂示后世,说“来归”是要显明当时的喜悦。季子是怎样的人呢?他知道国家将要动乱,提前五年借用辞意离去,说明季子懂得时机;他知道宗国不可忘,继位的君主新立,便翻然归来,说明季子懂得大义。鲁国因为季子而轻,又因为季子而重;鲁国的君主因为季子而安,又因为季子而危险。圣人之所以尊贵这种尊贵,正是因为这些;国人之所以喜悦这种喜悦,也正是因为这些。圣人会说:“季子是宗族的大臣,可以离去便离去而不留恋,可以归来便归来而不怨恨,最终能够扶持国运、平定祸患,使宗国不至灭亡,这是谁的力量?这名称本应归给他,圣人怎能吝惜?”国人会说:“季子是贤臣,过去他离开我们时,我们还有什么希望?如今他回到我们身边,我们有了依靠。他来了,我们欢喜;他去了,我们悲伤。”文辞所称颂的这些,圣人又哪里能抹去呢?称为“季子”,在简册上留下荣耀;留下荣耀并不是圣人个人所看重,而是万世所看重。称为“来归”,表达爱戴与仰慕;这种喜悦并不是圣人个人所喜,而是一时之人的喜悦。万世所看重的书法因此极其严谨,一时的喜悦,史书也不能磨灭其辞意;这样难道还不严谨吗?事情既然如此,难道还不真实吗?这就是《春秋》没有其他异说的原因。唉,季子凭什么得到这样的称誉?曾、颜、荀、孟一类的人,才能以“子”相称,这个称号不是轻易授予的;季子却得到圣人的称誉。周公东行留下,西方人都想挽留他,这种人情并不容易得到;季子却得到一国之人的拥戴,季子确实贤能。那么《春秋》中除此之外还有类似的例子吗?回答说:有。天王派季子来聘问,齐人来归还某物,子叔姬的辞句相同而事情不同。第三道 礼仪有所不同,意义也随之不同;礼制不随意制定,实在太重要了。只知道礼的形式而不知道礼的意义,不能算真正懂礼。物品齐备而仪节周全,叫作享;宴饮奏乐、彼此欢乐,叫作宴。仪式一定有节度,欢乐一定在相互亲近中产生;这些训示,所以使二者不同。知道燕、享名称不同,又知道宴、享意义不同,才可以同他谈礼。左氏在成公十二年的传中记载却至说:“享礼用来训示恭敬俭约,宴礼用来显示慈爱惠厚。”意义就是如此。礼产生于唐、虞、三代,显著记载于六经。我曾在六经中考求礼制。虞氏以燕礼奉养老人,周代享礼款待公侯,有三享、再享,以及昌歜、白黑、形盐等物品齐备的享礼;“厌厌夜饮,不醉无归”是尽情欢乐的宴礼。嘉宾彼此交往本来是一回事,但礼制却有所不同,古人难道没有深意吗?享礼重在仪容观瞻;宴礼重在感情亲近。物品齐备陈列,进献和减少都有定数,使人看见便知道恭敬;物品充盈却不饮尽,干肉陈列却不取食,使人看见便知道节俭,这就是享礼的训示。献礼、酬礼交错进行,尊卑之间暂时忘却等级,不是慈爱又是什么?俎豆之间相互交接,珍馐美味相互享用,不是惠厚又是什么?享礼不只是享礼,必定有训示;宴礼不只是宴饮,必定有所显示。唐、虞、三代的圣人制定礼制,无不含有深意。到了春秋时代,礼已经衰亡。荆楚是什么样的国家,礼制根本没有普及。却至出使楚国时陈述这些礼义,左氏作传又记录下来,使礼的意义没有在后世消失,这是这两个人的功劳。我曾由此考求春秋时代的士人,他们懂得礼意的并不止一人。宁子对于卫国,懂得享食时要观察威仪;叔孙穆子对于晋国,懂得饫食时要体现亲和同心,这些人都讲求礼的意义,并不只是空谈。即便如此,两樽酒用来享礼,并说“杀羔羊”,享礼也有显示;《鹿鸣》用于宾客宴饮,讲论道理、修明政事,宴礼也有训示。这些都不能不一并详细说明。策论 分野 银河显现天象,横贯首尾而经过天空;水脉沿着山势,顺应高低而流行大地。星宿以银河为依据划分面势,大地凭借水流区别阴阳。这就是天文分野由此辨明的原因。还是让我深入考察它的来由吧。自从圆天布列星位,便有掌管历象的官员,大概造化的机密就寄托在他们的言说中。谈论星宿必定要谈分野。传记所传,虽然从尧封阏伯于商丘、让他主管辰星说起,但分野之说一定不始于此。此后周代有保章氏,汉代有孟坚的《地理志》;其中详细的有蔡邕的《月令》,纤细周密到毫末的有陈卓的《州郡躔次》。这些传承本来都历历可考。然而最终仍不能追溯它的根源,难道是没有依据吗?那么苍穹的星位,也应当像人间一样有秩序。大地凝聚形成,本来比天空狭小;天空覆盖四方,本来广阔。以此相互比拟而议论,也一定有缘故。为什么吴在东南,却对应星纪?星纪在东北。周地居中,却对应鹑火;鹑火在南方正位。晋、赵都在北方,有时却对应西方正位,有时对应东南。郑、宋也都居中,却有时对应东南,有时对应东方。齐正面临大海,却处在元枵以北;秦是西戎,却位于鹑首一带。乾维本不应代表鲁、卫,却用来代表鲁、卫;巽维本不应代表荆、楚,却用来代表荆、楚。
十有二次而仅一燕,可言?何以为据也?将以为诬耶?则荧惑之入其分,崔浩以姚兴为必亡;太白经其方,傅奕以秦王为得位。星孛大辰,光芒及汉,则鲁梓定四国之灾。▯枵失次,祸行其冲,则禆灶指鸟帑之恶。仰观俯察,其騐若神。何以为诬也?欲据之莫据之,欲诬之莫诬之。果何以为定论?其分封之始,断诸岁星之所位乎?其南北之陆,指日行以为次乎?吁!古之人,其如有所至矣。有以天河断两戒者,至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且天犹卵也,经星之次环其四周,银河之所界者半,其余则天市、太微布列焉。故二十八舍,其附于河者三之二矣。沿之河以分其势,稽之紫宫以定其余,井井乎其条,秩秩乎其次。况夫广轮之数,虽若散漫,而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则上下流之势自可攷也。江源河源,截为二纪,则南北之疆又不容紊也。是故秦虽西,而位坤维之鹑首,云汉之升,两戒之道也。吴虽东南,而位艮维之星纪,云汉。之降两戒之终也,燕穷北纪之曲,故以末▯之析木为燕,晋赵河隂之国,故以上流之参昴为晋赵,接紫微者为中州,则卫非在西北也,连太微者位纯阳,则楚非居东南矣,降娄▯枵与山河首尾相逺,非中州负海之齐鲁乎?鹑火离正,上接黄帝之祗,非寒燠所均之伊洛乎?寿星在天门之内,则近畿者郑也,何有于巽?维大火布明堂之和,则中州者宋也,何有于东?正盖以星河之流起于井,终于箕,则南者反北,北者反南矣。又自是而分内外,则一彼一此,皆有定论,无复顾其方维四正也。他人之见,执方位而言;一行之见,反方位而言。他人之见,胶柱之瑟也;一行之见,脱囊之锥也。传上世之微妙,破万古之昏迷,虽▯首复生,无能易斯言。愚故曰:银河着象,横首尾以经天;水脉沿山,顺高卑而流地;星视河而分靣势,地由水以别隂阳。此诚要谈至论也。虽然一行之意,盖亦得于两戒。夫山川之论,马融三条,康成四列,其分其合,脉络不通,疆理犹胶,何以言星分?惟一行也,断以南江北河而为两纪,又以胡门越门而定两戒。于是引之以合银河,折之以论上下,宜乎了然易明也。呜呼!两戒之论,亦非强为臆说。《禹贡》之言山也,错综不一焉,而南北曰导者二,虽非言戒,孰谓戒参之理而得其当?稽之经而知其源,故敢确然以复师问。离骚闻之师曰:「不知诗之防趣,无以知骚之风骨;不知诗之蹊径,无以知骚之门户。诗者,骚之宗,而骚者,诗之异名也。盖乾坤之宫商,而寓以诗人之喙,其冩情寄兴,多出于元防罔象之中,而言语血脉,有不可以文字格律求者。自夫诗▯不传,文习益胜,辞尚于浮靡,而不务于真实,言出于口耳,而不根于肝鬲,流荡于风云月露之形,祖袭于四六红白之体。三百篇之义,尚以章句训诂求之,而况骚乎?故夫《天问》近诬,《九歌》似怪,宓妃娀女,非典谟所谈;昆仑元圃,非经义所载。求于笔舌,而不索于性情,无怪乎昧真而失实也。」其或好名之士,以文相髙,指瑕前軰,轻议古人;至又有援笔而为《广骚》《反骚》《辨骚》《悼骚》之辞者,悲夫原之不遇也。原宗臣也,楚宗国也,其爱君则《鸱鸮》也,其伤谗则《巷伯》也,懐《黍离》靡靡之忧,有《柏舟》悄悄之念,遭诗人之所遭,怀诗人之所怀,放言遣辞,冩心寄意,非惟以鸣一身之忧,亦以鸣宗国之恨;非惟以鸣一身之不平,亦以鸣吾国之不幸。荃化为茅,则惜芳草之为此艾也;偭绳墨以改错,则又不忍为此态也。鸷鸟不羣,蛾眉众嫉,余固知蹇蹇之为害,而不能舍也。故行吟非怨,而人以为怨;被髪非狂,而人以为狂。出处进退,既律以圣贤之规矩,而言语文辞,又不免后人之指摘。悲夫原之不遇也。盖尝以诗求之,静言思之,不能奋飞,非变风之辞乎?原之所谓懐椒糈、召巫咸者,其萌芽于此也。夫内懐忧愤,情不自逹,驾言出逰,以写我忧,而寄情于无何有之地,此诗人之逸兴也,何有于谲怪?夫遭穷遇厄,岁月易暮,懐疑蓄恨,委命于天,而欲求讯于冥漠之内,此诗人之真情也,何有于虚诞?且其驱飞亷、指望舒、兴言扶桑、属意沅浦,其兴若逺矣,而终篇乃有反乎故都之懐,则其所以若谲若怪者,子虚乌有之谈耳,非真有渉于神仙之迹且其要,灵氛召太卜,属辞拂策,驾意卜居,其事若信矣。
译十二次中只有一个燕次,能这样说吗?依据是什么呢?难道要把它说成荒诞吗?那么荧惑进入某分野,崔浩便据此断定姚兴必亡;太白经过某方位,傅奕便据此认为秦王将取得帝位。彗星出现在大辰,光芒照及汉地,鲁梓便据此断定四国将有灾;玄枵失去次序,灾祸运行到它所冲的方位,裨灶便指出鸟帑的凶恶。抬头观察天象,低头考察地理,验证起来如同神明。怎么能说是荒诞呢?想要依据它却没有依据,想要斥为荒诞却又不能斥为荒诞,究竟怎样才能得出定论?难道分封诸国的开始,是依据岁星所在的位置来确定的吗?南北大地的分界,是指着太阳运行的次序来确定的吗?唉,古人似乎已经有所达到。有的人用天河来分断两戒,这是达到极点、穷尽道理的说法,不能再增加了。况且天空如同卵形,经星的次序环绕四周;银河所分界的只是一半,其余还有天市、太微分布其间。所以二十八宿中,附着银河的有三分之二。沿着银河划分星势,考察紫微宫来确定其余,条理清楚,次序井然。何况大地广阔周长的数目,虽然好像散漫无定,但天空向西北倾斜、大地向东南不满,那么上下流动的形势自然可以考察。长江源头与黄河源头截然分成两纪,那么南北疆界也不容混乱。因此秦国虽然在西方,却位于坤维的鹑首,是云汉上升、两戒开始的道路。吴国虽然在东南,却位于艮维的星纪,是云汉下降、两戒终结的地方。燕国处在北纪尽头的曲折处,所以以末端的析木作为燕的分野;晋、赵是黄河以北的国家,所以以上游的参、昴作为晋、赵的分野。与紫微相接的地方是中州,因此卫并不在西北;与太微相连、位于纯阳之处的地方是楚,因此楚并不居于东南。降娄、玄枵与山河首尾相距遥远,难道不是居于中州、背靠大海的齐、鲁吗?鹑火处于离方正位,上接黄帝之祗,难道不是寒暖均衡的伊、洛地区吗?寿星在天门以内,靠近王畿的就是郑,怎么会属于巽方?大火布列在明堂的和气之中,处于中州的就是宋,怎么会属于东方?这大概是因为星河的流向起于井宿,终于箕宿,所以南方反而成为北方,北方反而成为南方。又从这里划分内外,那么彼此互换,都有确定的道理,不必再拘泥于方位、四维和四正。别人的见解执着于方位而言,一行的见解则反过来解释方位。别人的见解像胶柱鼓瑟,一行的见解像脱囊而出的锥子。他传承了上古世代的微妙道理,打破万古的昏昧,即使让隶首复生,也不能改变这些话。所以我说:银河显现天象,横贯首尾而经过天空;水脉沿着山势,顺应高低而流经大地;星宿以银河划分面势,大地凭借水流区别阴阳。这确实是重要的论说和至当的理论。即便如此,一行的意思大概也是从两戒而来。关于山川的论说,马融分为三条,康成分为四列;它们或分或合,脉络并不贯通,疆界地理仍然胶着,凭什么来谈星宿分野?只有一行,以南江北河截断而分为两纪,又以胡门、越门确定两戒。于是牵引它来符合银河,折分它来讨论上下,当然清楚易懂。唉!两戒之说也不是强行臆造。《禹贡》谈山,错综复杂,并不只有一种说法;其中南北称“导”的有两处,虽然未必是在说两戒,谁能说它不涉及两戒的道理,而且恰到好处?考察经书而知道源流,所以我敢明确地回答老师的询问。《离骚》我听老师说:“不知道《诗经》的旨趣,就无法知道《离骚》的风骨;不知道《诗经》的路径,就无法知道《离骚》的门径。《诗经》是《离骚》的宗本,《离骚》是诗的另一名称。天地之间的宫商之音寄托在诗人的口中;它抒写感情、寄托兴味,多半出自幽深玄妙、不可捉摸的境界,其中语言的血脉,有些不是凭文字格律能够求得的。自从诗道的传统失传以后,文辞习气更加盛行,言辞崇尚浮华靡丽,却不致力于真实;话语只从口耳相传,不从内心深处发出;流荡在风云月露的外在形态中,沿袭四六骈文、红白俗套的体制。《诗经》三百篇的意义,尚且要通过章句训诂去求取,何况《离骚》呢?所以《天问》近于荒诞,《九歌》似乎怪异;宓妃、娀女,不是典谟所谈的内容;昆仑、玄圃,也不是经义所记载的内容。如果只在笔舌文字上求取,而不从性情中探寻,那么昧失真实、丢掉实质就不奇怪了。”有些喜好声名的人,以文章互相夸耀,专门指出前辈的瑕疵,轻率议论古人;甚至还有人提笔写作《广骚》《反骚》《辨骚》《悼骚》之类的辞章,真令人悲哀,因为屈原没有得到遇合。屈原是宗族大臣,楚国是他的宗国;他爱护君王,就像《鸱鸮》表达的感情;他因遭受谗毁而悲伤,就像《巷伯》所写;他怀有《黍离》那样深沉的忧愁,也有《柏舟》那样幽独的思念。他遭遇了诗人所遭遇的事情,怀有诗人所怀有的感情,放言遣辞,抒写心情、寄托意旨,不只是为了表达个人的忧患,也是为了表达宗国的遗恨。”}], 这不只是为了抒发我个人的愤懑,也是为了抒发我国的不幸。香荃变成了茅草,便可惜芳草竟变成了这种艾草;违背准绳墨线而改变常道,又实在不忍心做出这种姿态。猛禽不与群鸟同群,美人受到众人嫉妒,我本来知道坚持正道会招来祸害,却不能舍弃它。因此,边走边吟并非怨恨,世人却认为是怨恨;披散头发并非疯狂,世人却认为是疯狂。出仕或退处、进取或退让,既然都用圣贤的规矩来约束,言语文章又免不了受到后人的指摘。可悲啊,屈原没有遇到知音。大概我曾经从诗中寻求答案,静下心来思考,不能奋飞,这不就是《变风》的诗句吗?屈原所谓怀抱椒兰、召请巫咸,正是从这里萌发的。内心怀有忧愤,感情无法抒发,于是驾车出游来排遣我的忧愁,把感情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境地,这正是诗人的超逸兴致,哪里有什么诡谲怪异?遭逢困厄,岁月将尽,心中疑虑、积存怨恨,把命运交给上天,却想在幽冥空寂之中求得消息,这正是诗人的真实感情,哪里有什么虚妄荒诞?况且他驱使飞廉、指示望舒,谈到扶桑,寄意于沅浦,这些兴致似乎十分遥远,但篇末却又有返回故都的怀念,那么其中看似诡谲怪异的地方,不过是子虚乌有的说法,并不是真有关于神仙的事迹。至于其要旨,灵氛召来太卜,连接言辞、拂拭蓍策,专心于占卜居处,事情似乎确有其事。
而终篇乃有「▯防不能事」之语,则其所以若虚若诞者,假辞设问之类耳,非真有渉于鬼神之事。演而伸之,触而长之,则其所谓浇羿、姚娀、驱云役神者,皆诗人之寄兴者也。反于吾心,茍有得于诗之遗味,则当于此一唱而三叹矣。又何暇议其曰经曰传也哉?三百篇之诗,出于小夫贱▯者不少,而皆以经目之。系辞之文,古之大传也,而槩以《易经》列之。《离骚》之曰经,《九歌》而下之曰传,又何足论也?故夫求骚以文者,不若求之以诗;求骚以义者,不若求之以情。以文求骚,则得骚之门户。晁补之《新序》有曰:「《离骚》既作,诗虽亡而不亡。」此知骚者而昔人之读骚,至有以焚香者,以痛饮者,是岂可与浅浅者道哉?故尝谓三闾忧愤之辞,当与杜子美论,不当与扬雄、贾谊论;二十五篇逸放之辞,当与李太白论,不当与班固、刘勰论。扬雄、贾谊忧在一身而不在天下,其行已可考也。故指笑湘累,以为其度未广;托讽鳯凰,以为不避缯▯若夫一饭不忘君者,又肯为此谈耶?班固、刘勰缀缉词章,而不逹比兴,其文可考也。故露才扬已妄致其讥;不合典雅,窃生异议。若夫俱怀逸兴、壮思飞者,又肯为此言耶?是故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此杜拾遗之诗也,非骚之忧愤乎?仰天揽明月,散髪弄扁舟,此李翰林之诗也,非骚之放逸乎?由此观之,则信乎诗家之风骨蹊径与骚为同出也。千载而下,不遇诗人,使缀文之士指议骚之是非,未有一人如王安石谓刘向非强聒,而实其宗臣之情也。愚不敏,尝学于诗矣,敢以此谢明问。闰戴履之民,固有终身听用岁月而不知所以有闰者,又有操觚握筭,研精筭数而不知所谓本无闰者。愚尝穷思有年矣,窃有以得其起闰者,推闰者,置闰者,而后知夫在天本无闰也。起闰之法,系于月行,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月常速而日常迟,故三岁之久为朔望者不止三十六,此闰所由起也。推闰之术,系于日法,或以九百四十分,或以八十一分,最后又有千三百四十分,或繁或约,要皆定其余于二十九日半强,而纽于周天之所未足者,故有月余岁余之法,此厯所由推也。若夫置闰,必求之节气焉,一气则十有五日而有余分,常月刻皆未尽,故有越岁而气未周者,渐而积之,至于月气之中者,或加乎晦,则闰之所在矣。故曰「校中朔以正闰分」,又曰「闰月有朔而无中者,此也」。虽然是,特起于厯家尔,在天之岁本无赢分,何以有闰?人之为年也,以月;天之为岁也,以气以日。气始于立春,则必尽之大寒而后为终也。冬至日始牵牛一度,则必复至于是而后为始也。初何为而缩?初何为而赢?明生魄死,系于我者也。合则为朔,对则为望,渐近则受明,离逺则生魄。我之行也,十九周而彼生于我也,二百三十五。此厯家所谓一章闰分尽是。月自月也,而为岁者如彼,故常岁之日,每求于周天之法而未尽,乃以日行为余分,是在彼者未足,而以在我者为有赢。古厯所谓「十一日弱者」,此也。然彼之积余,必于岁终也。岁果自何而终?自何而始?尝试求之古今之厯矣。唐虞以前,厯不可得闻,秦用颛厯非果颛厯也,以其用水行合于颛帝,故取以为名。是古厯盖不可考矣。吾求之三正,夏以寅,商以丑,周以子,三代之岁首各异。建子者,则岁分终于亥而积为赢矣。丑也者,则终于子;寅也者,则终于丑。在周为余商分则未余也,在商为余;夏分则未余也。以其余之名加于我,而所由余者,在此在彼,又无一定之论。果且为有余乎哉?求之节气,莫得而余,是之谓无闰。且其于是岁也,闰农时作息,又常听于是气之何如?析因夷隩,乃在鸟火虚昴之候。虽闰弗闰,候常在也。是则岁在天下,本以岁不以月。月也者,有国者自为朝防颁正之节也。故晋人有曰:「山中无甲子,代谢自成岁。」以代谢而论岁,则复何闰矣?且厯家之闰,又取证于斗,故有斜指于两辰之说。冬至夜半,是为杓建之始,始于子,终于亥。二气尽则一辰终,初未尝少加进退。惟其常月求之斗而有余,故其积既久,乃有囘斡于二次之间者。以斗而定闰,则可以斗为有闰,余则不可。故尝谓「归余之名,不在于斗,不在于气,厯家自为法也。」《公羊》释经谓天无是月,非无是月,朔晦▯望固有赢者。」求之二十四气,初无余分也。虽然,于此又可以窥天地之巧焉。天之运不周于一周,而过其周;月之行不尽于可尽,而为半强。是则虽厯家之法,亦造化自有不齐者。潜思而黙识之,观化之妙也。先生曰:「古之业是者,或有道不专乎技。」愚曰:「信然。」太▯
译但篇末却有“龟不能为此事”的话,那么其中看似虚妄荒诞的地方,不过是假托言辞、设问发问之类,并不是真有关于鬼神的事情。把这些意思推演、伸展、触类旁通地发挥开来,那么所谓浇羿、姚娀、驱云役神,都只是诗人寄托兴致的手法。回到自己的内心,如果能体会到诗歌遗留下来的意味,就应当在这里一唱三叹了,哪里还有空闲去议论它究竟是称为经还是称为传呢?《三百篇》的诗,出自小民和卑贱隶役之手的不少,却都以“经”来称呼。《系辞》的文章,是古代的大传,却概括列在《易经》中。《离骚》称为经,《九歌》以下称为传,又有什么值得争论的呢?所以,研究《离骚》的文章,不如从诗歌来研究;研究《离骚》的义理,不如从感情来研究。以文章来研究《离骚》,只能得到《离骚》的门径。晁补之《新序》中说:“《离骚》创作以后,诗虽然亡失,却并没有真正亡失。”这才是懂得《离骚》的人。古人读《离骚》,甚至有人焚香诵读,有人痛饮相对,这哪里是可以对浅薄之人说的呢?所以我曾说,三闾大夫忧愤的言辞,应当同杜子美比较,不应当同扬雄、贾谊比较;《离骚》二十五篇放达纵逸的言辞,应当同李太白比较,不应当同班固、刘勰比较。扬雄、贾谊的忧患在于自身,而不在于天下,他们的行为可以考察。所以他们指责嘲笑湘累,认为他的气度不够宽广;又借凤凰来讽谏,认为他没有避开缯缴。至于“一饭不忘君”的人,难道肯说出这种话吗?班固、刘勰只会缀辑词章,却不通晓比兴,他们的文章也可以考察。所以他们暴露才华、夸耀自己,妄加讥评;认为《离骚》不合典雅,私下产生异议。至于那种都怀有超逸兴致、壮志凌云的人,难道肯说出这样的话吗?因此,即使缺少进谏的姿态,却担心君主有所遗漏,这是杜拾遗的诗,不正是《离骚》的忧愤吗?仰望天空攬取明月,披散头发驾一叶扁舟,这是李翰林的诗,不正是《离骚》的放逸吗?由此看来,诗家的风骨和门径,确实与《离骚》同出一源。千年以后,诗人没有得到知遇,却让缀辑文章的人来指议《离骚》的是非,未有一人像王安石评论刘向那样,说刘向并非强行聒噪,而确实表达了宗臣的感情。我才识不敏,曾经学习过诗,谨以这些话答谢您的询问。闰 戴冠穿衣的百姓中,本来有人终身听从、使用历法,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闰月;也有人手执笔筹,精研算术,却不知道所谓“本来没有闰”。我曾经苦思这个问题多年,私下里似乎明白了闰月的起因、推算和设置方法,这才知道天体运行本来没有所谓闰。闰月产生的方法,取决于月亮的运行:周天为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太阳每天运行一度,月亮每天运行十三度又十九分之七度。月亮通常运行得快,太阳通常运行得慢,所以经过三年,朔望的次数不止三十六次,这就是闰月产生的原因。推算闰月的方法取决于日法,有的采用九百四十分,有的采用八十一分,最后又有采用一千三百四十分的;有的繁复,有的简约,总之都是确定二十九日半多一点的余数,并把它同周天不足的部分联系起来,所以有以月余、岁余推算的方法,这就是历法推算的由来。至于设置闰月,必须根据节气来确定。一个节气有十五日还有余分,通常一个月的时刻尚未完全用尽,所以会有跨过一年而节气仍未周全的情况;逐渐积累,到达月气中间的时候,有时加在晦日,这就是闰月所在。因此说“校正中气与朔日来确定闰分”,又说“闰月有朔日而没有中气”,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即使如此,这只是历法家人为规定的闰法;天上的一年本来没有多余的分数,为什么会有闰呢?人把月份作为年,天把节气和太阳运行作为岁。节气从立春开始,必须到大寒结束才算终结;冬至时太阳开始位于牵牛一度,必须再次回到这里才算重新开始。起初为什么会缩短?起初为什么会增加?月亮的盈亏明暗,是由我们所观察的关系决定的。相合就是朔,相对就是望,逐渐接近就接受光明,逐渐远离就产生魄。我运行十九周,月亮相对于太阳运行二百三十五周。这就是历法家所谓一章的闰分全部完成。月亮自有其运行,但把它作为岁时却是另一回事,所以通常一年的日数,按周天之法计算总有不足,于是把太阳运行的余分算进去;本来是太阳一方不足,却把它说成我们这一方有余。古历所谓“十一日不足”,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然而太阳运行的余数,必定要在岁末计算。一年究竟从哪里结束,又从哪里开始?我曾经考察古今历法。唐虞以前的历法已无法知晓;秦朝使用颛顼历,但并不是真正的颛顼历,只因它采用水行,与颛顼帝相合,所以取这个名称。这样看来,古代历法大概已经无法考证了。我考察三正:夏以寅月为岁首,商以丑月为岁首,周以子月为岁首,三代的岁首各不相同。以建子为岁首,那么一年就在亥月结束,余分便积累成有余;以丑月为岁首,就在子月结束;以寅月为岁首,就在丑月结束。在周代这叫余分,而在商代则还没有余分;在商代这叫余分,而在夏代则还没有余分。把“余”这个名称加到我们所采用的岁首上,但余分究竟由哪一方产生,在这一方还是在另一方,也没有定论。这样果真是有余分吗?从节气考察,并没有所谓余分,这就叫作没有闰。况且在这一年里,闰月是否影响农时作息,仍然总要根据节气的情况来判断。分析平地和高地、夷地和险地,时令仍在鸟、火、虚、昴等星宿出现的时候。即使有闰或没有闰,物候总在原来的时间出现。由此可知,天下的岁时本来以岁为准,而不以月为准。月,只是各国君主自行规定朝会、朝觐和颁布历法的节期。因此晋人说:“山中没有甲子,草木代谢自然形成一年。”如果以草木代谢来论年,又哪里还需要闰呢?况且历法家设置闰月,又从北斗取得验证,所以有北斗斜指两个辰位之间的说法。冬至夜半,是斗杓开始指向的起点,从子开始,到亥结束。两气结束,一个辰位也就结束,起初并没有稍微增加或退减。只是按通常月份从北斗来推算时会有余分,余分积累久了,才会出现北斗在两个辰位之间回旋的情况。若以北斗来确定闰月,就可以说北斗有闰;若不这样,便不能说有闰。所以我曾说:“归余这个名称,不在北斗,不在节气,而是历法家自己制定的法则。”《公羊传》解释经文说,天上没有这个月;并不是天上没有这个月,而是朔、晦、弦、望本来就有余分。考察二十四节气,起初并没有余分。即便如此,从这里又可以看出天地造化的巧妙:天的运行并未恰好完成一周,却超过了一周;月亮的运行也并非恰好达到可以整除的数,而是超过半数一些。这样看来,即使是历法家的法则,也仍然是由于造化本身存在不整齐。暗中思考并默默领会这种道理,正可以观察造化的奥妙。先生说:“古代从事这门学问的人,有的并不专门拘泥于技艺。”我说:“确实如此。” 《太玄》
博书着文,千载而上,有若扬子云者,吾当敛衽矣。读书摘疑,千载而下,有若苏老泉者,子云当敛衽矣。子云之文,固不可以六经论,亦自为一家之长。劳心苦思,理不足而才诚有余。皓首之年,羞与贾马等列,故捜竒摘异,以尽其笔力之余。健惜其闭户穷巷,载酒与游者,独严李仲光之徒,无可商畧。一人独见,故不能无偏蔽。使其有高见逺识之士,相与细论一二,则其成书必不至若是之防。故尝因雄书而观老泉之例,未始不掩卷慨叹而重惜其不遇也。老泉之论,大槩有二,曰筮,曰厯。其于筮法也,曰一扐之多不过乎六,其余可以为九,而不可为七八。不若再之,则八扐之余四位,自成著书之始,不应有差,必其传之讹也。吾固不以是疵子云,而旦夕之用经纬之说,与夫二六一九之数,虚三于地以扮天之论,是则子云之蔽也。去其旦夕经纬之防,而从其辞之不可以前定,舍其扮天二九之数,而正以三十三为不可加损,斯论例之至谈。惜子云之不遇老泉者,此也。其于厯法也,曰日书斗书,而月不书,则无以齐其不齐者。定一朞之说于前,而存五尽之法于后,似若强存而无与乎其书。然太▯以节气言也,一岁已成,而千岁可致。月视日而进退,日书矣,则月在其中。五尽之説,吾不以是疵子云。独七百二十九赞,可以当朞之日,三百六十四有半,其不尽者四分日之三,加以踦赢之赞,而又余四分日之一,是四岁而加一日也。且▯拟易作也,重以厯不足,而轻加其书,是为太初厯也。是则子云之蔽也。今以一百八分而为日,则四分日之三,所得者八十一,加之其首,而无赢求之于天,而相直,不必为赢,不必为踦,而厯自成,斯为论例之巧说。惜子云之不遇老泉者,此也。盖自三圣絶笔之后,虚空之间,是数犹有所未尽者。子云之书,一而三,三而九九而二十七,二十七而八十一,是或一数也。黄钟之长八十一分,则是法盖始于律。河图之数藏十用九,则是法亦得于河图。故列之成书,散之为图,整整而可观。子云之文笔,自圣贤不作之后,诚为独歩。当世研精覃思,有得于是,借之以摅其才,虽未免于好名之累,实苦学之用心。独其考论不精,故有所不必强而强为者。夫易之于筮,特因是以神明其德于六十四卦,初无轻重。六日七分之说,不见于大传,是特起于后人。纵出于后人,亦自然之数所配合耳,而非其防心雄也。何必胶扰而用力于是耶?使雄有得于至理,借是以为书,不为乎占,不详乎厯,将不为▯邪?后之人将以求筮也,曷不为易之直且径,而奚事于▯之纷纷?将以为厯也,曷不为易之流且通,而奚事于▯之拘拘?雄之心,将以追踪古人而刻画嫫母,唐突西施,反以取识者之笑。然雄之书,亦未易侮,理不胜词,固其文不能如大易之天成,而庄骚之下,谁可与并驱争驾?今观其辞,如曰:“阳气潜萌于黄宫”,信无不在其中。又如曰:“月阙其博,不如开明于西险”,古竒异岂耳目所易到之语?“海水羣飞”,诚状物之至工。“侯尫尫天扑其颡”,宁非措辞之极到?使雄能脱然自为一书,祗以文鸣,谁敢轻议?凡其自为抵牾者,皆雄自为拙也。故尝谓《太▯》一经,后有子云者作,复加刋正,真可以抗衡于后世作者之上。请试言之:《说卦》《杂卦》,乃圣人防绎其所未尽者,《▯》何必仿乎?则冲可去也,错亦可去也。《文言》《大传》,乃当时议论之所及者,《▯》何必仿乎?则攡可去也,莹亦可去也,《▯》文亦可去也。无干之四德,则何必为?罔直酋防冥无十三卦创物之义,则何必为?元掜无八卦自然之象,则何必取五行之常论,而及形色声味之繁且碎也?故其数可存,其图可存,若此则不必存者,惜乎雄之无所考论而不。遇作者也,大抵一人之见,自非大圣大贤,则不能无所蔽。老泉之言,著论将以子云复生,当无愧乎其言。而方州部家之筭,防绎于太元所未尽者,而为图。自五十四至于三部之筭六,皆以三乘也;而三家之筭参,则以两乘之。是岂得为浑成,而非出于有心?况不尽之分,归于赢踦者如故。前之论以为不可加,而又若不可去,殆何为邪?向使老泉以首加一分而算之,则其余分难总九之半之,终不可合。又使老泉以踦赢为一度,如所谓歳羡四分日之三者,而附之三家焉,则三家之算又奇而难乘,推之而又不合。则是图似亦不必作也。一子云着之于前,而不自觉其失;一老泉正之于后,而不自觉其非。后之作者,有能刋之正之,而存其余,不以占,不以厯,不附于易,而▯自▯。则论文之士,亦安敢有覆酱瓿之讥。古封建唐藩镇【阙】
译博览群书、著述文章,在千年以前,像扬子云这样的人,我应当整理衣襟向他致敬。读书而摘取疑义,在千年以后,像苏老泉这样的人,扬子云也应当整理衣襟向他致敬。扬子云的文章固然不能同六经相比,却也自成一家之长。他劳心苦思,义理有所不足,而才华确实有余。到了白首之年,不甘心与贾谊、司马相如等人并列,所以搜寻奇异、摘取新颖,以尽力发挥自己剩余的笔力。可惜他闭门居于穷巷,带酒同游的人,只有严李仲光之类,无法同他商量讨论。一个人独自有所见解,所以不能没有偏蔽。假使他有高明见识的人同他细细讨论一二,那么这部书一定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疵病繁多。因此我曾因扬雄的书考察苏老泉的论例,总是不由得合上书感慨叹息,更加惋惜苏老泉没有遇到知音。苏老泉的论述,大体有两方面:一是筮法,二是历法。他论筮法说,一次扐数最多不过六,余数可以成为九,却不能成为七、八。不如再推演一次,那么八扐的余数有四位;自从著书开始就不应有差错,必定是传抄讹误。我当然不因此指责扬子云。但他把日常使用的经纬之说,以及二六一九的数目、把三虚置于地以配天的说法,写入书中,这就是扬子云的偏蔽。去掉他关于日常经纬的繁琐说法,顺从那些不能预先限定的辞义;舍弃他配天的二九之数,而只把三十三确定为不可增减之数,这才是论例中最精当的说法。可惜扬子云没有遇到苏老泉,原因就在这里。他论历法说,只记太阳和北斗,而不记月亮,那么就无法调和月亮运行中那些不整齐的地方。先确定一周年的说法,后面又保存“五尽”的方法,看起来像是强行保留,与这部书没有关系。然而《太玄》是以节气来说的,一年已经形成,千年也可以推知。月亮依太阳而进退,既然记载太阳,月亮也就包含在其中。“五尽”的说法,我不因此指责扬子云。只是七百二十九赞,正好可以相当于一周年的日数三百六十四日半;剩下的四分之三日,再加上所谓踦赢之赞,又多出四分之一日,这就是四年增加一日。况且《太玄》是仿照《易》而作的,历法本已不足,却又轻率地增加书中的内容,这就是太初历式的做法,也是扬子云的偏蔽。现在若以一百零八分作为一日,那么四分之三日所得为八十一分,把它加在起首处,不向天上另求余数,而使二者相等,就不必说有余,也不必说有踦,历法自然可以成立,这才是论例中巧妙的说法。可惜扬子云没有遇到苏老泉,原因就在这里。自从三位圣人绝笔以后,虚空之中,这些数仍有未穷尽之处。扬子云的书,数由一而三,由三而九,由九而二十七,由二十七而八十一,这或许是同一个数理。黄钟的长度为八十一分,那么这种法则大概起源于音律。河图的数理藏十而用九,那么这种法则也从河图中得到。因此把它列成书,分散开来又成为图,整齐而值得观赏。扬子云的文笔,自从圣贤不再著作以后,确实独步一时。当时他精研深思,对此有所领会,借它来抒发才华,虽然不免有好名的负累,实际上却是苦心学习的结果。只是他的考察论述不够精密,所以有些本来不必勉强的地方,他却偏偏强行作为。关于《易》与筮法,只是借此在六十四卦中彰显其德性,起初并没有轻重之分。“六日七分”的说法,在《大传》中并没有出现,只是后人创立的。即便出自后人,也不过是自然数理的配合,并不是扬雄刻意设下的关隘,何必拘泥纠缠,在这里耗费力量呢?假使扬雄领会了最高的义理,借助这些内容来著书,不以占卜为目的,不详细讨论历法,难道还会不成为《太玄》吗?后人如果想用它来求筮,为什么不采用《易》那样直截简明的方式,却要从事《太玄》的纷繁说法呢?如果想把它作为历法,为什么不采用《易》那样流动贯通的方法,却要拘泥于《太玄》的局促形式呢?扬雄的用心,是想追踪古人,却像给嫫母刻画容貌,冒犯西施,反而招来有识者的讥笑。然而扬雄的书也不容易轻视,它的义理虽不及文辞,文章固然不能像《大易》那样天然生成,但在《庄子》《离骚》之后,又有谁能同它并驾齐驱呢?现在看它的辞句,比如说“阳气潜藏在黄宫中萌发”,确实没有什么不包含在其中。又说“月亮缺少它的广博,不如在西方险地开明”,这种古奥奇异的语言,难道是耳目轻易能够达到的吗?“海水群飞”,确实把事物的状态描写得极其工巧。“侯尫尫,天扑其颡”,难道不是措辞达到极致吗?假使扬雄能够超然自立,专门凭文章著成一部书,只以文辞闻名,谁敢轻易议论他呢?凡是他自己造成的矛盾,都是他自己的拙处。所以我曾说,《太玄》这部经书,后世如果有扬子云这样的人重新作成,再加以刊正,真可以在后世作者之上同他们抗衡。请让我试着说明: 《说卦》《杂卦》是圣人推演发挥尚未穷尽之处,《太玄》何必仿效它们?那么“冲”可以删去,“错”也可以删去。《文言》《大传》是当时议论所达到的内容,《太玄》何必仿效它们?那么“攡”可以删去,“莹”也可以删去,《太玄》的文辞也可以删去。没有干卦的四种德性,又何必设置这一项?没有“罔、直、酋、防、冥无”以及十三卦创制万物的意义,又何必设置这一项?元掜没有八卦自然形成的象,又何必采取五行的通常说法,进而谈到形、色、声、味那些繁琐细碎的内容呢?所以它的数可以保存,它的图也可以保存;至于这些内容,本来不必保存。可惜扬雄没有考察论述清楚,也没有遇到真正的作者。大体说来,一个人的见解,如果不是大圣大贤,就不可能没有偏蔽。苏老泉的论述,如果说扬子云再生,也不会对自己的话感到惭愧。至于方、州、部、家等层级的算法,是推演《太玄》未尽之处而制成图的。由五十四到三部之数六,都是以三相乘;而三家的算法相参,则以二相乘。这难道能算是浑然完整,而不是出于有意安排吗?况且未尽的分数归入“赢”“踦”,仍然同原来一样。前面的论述认为这些分数不可增加,却又仿佛不可删去,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假如苏老泉把一分加在开头计算,那么余数很难合计为九的一半,最终仍不能相合。又假如苏老泉把“踦赢”作为一度,像所谓一年多出四分之三日那样,把它附加到三家中,那么三家的计算又会出现奇数而难以相乘,推算下去仍然不能相合。那么这幅图似乎也没有必要制作了。一个扬子云先前著述,却没有觉察自己的过失;一个苏老泉后来校正,却没有觉察自己的错误。后世若有作者能够刊削、订正这些内容,保存其中剩余的精华,不把它用于占卜,不把它用于历法,也不把它附会于《易》,而让《太玄》自成为《太玄》,那么评论文章的人又怎么敢讥笑它只能覆在酱缸上呢?古代的封建与唐代的藩镇 【缺】
距盖复得于羣雄之手而不止乎?系组捧玺之日,秦之郡县,其果郡县乎?七国之变,诿以惩艾之失,犹可也。炎徳既微,刘袁董曹之众,尺攻寸取,连城自固,卒除鼎峙之势。鼎峙之势方除,而分裂之祸已起,迄六代而后归一,是非春秋战国之势乎?故尝谓封建者,天地自然之形也。法虽立于古,而非古之所能立;制虽亡于秦,而非秦之所可亡。当其盛也,虽封建,未尝不郡县;及其衰也,虽郡县,何尝郡县哉?唐人藩镇之祸,浑然封建之势也。方贞观之初,世袭刺史之议,纷然不已,卒亦罢之。节度之名始于永徽,而景云都督复罢之,虑亦甚悉也。尾大之叹,岂非监周汉乎?然而河北一裂于因循之主,背胁疽根,终以促唐家之命。八镇之雄,更强迭叛,或蹔服而复暌,或已平而终乱。才如徳裕,空尔慨想;贤如裴度,仅亦一清。此其可归咎贻谋者之不臧欤?世之论封建者,曷尝不曰:“狂嬴贼之计,乃自私不公之童心。”是岂后世之所可循者?土地自有,人民自保,无朝夕苟简之谋;嗣子传孙,自贻家法,必有丰芑燕翼之念。与夫视官居如传舍,慿熊轼如逆旅,徃来劳费,道里憧憧,忽畧无赖歳月是计,盖不同日语也。反覆唐事,果何如耶?若夫咎之者,则又曰:“髋髀相依,自贻问鼎之患;胫股不称,终遗腹心之忧。”是必罢置自我,则可以操臂指之权,更易不常,岂复有抗衡之虑?然而名虽不存,形势若在,孰能有之?孰能无之?盖尝因是而论之:天下之势,未始不可一也,亦惟始终一也。为君人者,必当有以立天下之治,不当求以制天下之势。凡立治有二道,其上也权,其次也就。日之民相孚于不识不知之中,望霓之众潜格于克寛克仁之际,汝坟江汉之国,虫鸣螽跃之情,盖有不可得而遏者。日临月照,勲应丕傒,虽推之而不去,此圣人盛徳事也。固不可以是望之。后世若夫枢机周宻者,必无耳目不及之忧;权纲总揽者,必有裁抑保全之防。山东之祸,不可以亡秦,而秦亡于斯高之弄权;诸雄之乱,不可以败汉,而汉败于阉官之擅政。无弄权之杨李,必无幽燕之师;无害正之朝恩,必无永泰之乱。盘根仙李之祚,所以终于蹙絶者,实僖昭之昏庸躬招而已致也。他何尤哉?失在于政,不在于制。子厚之言,犹信。
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巻八
译难道不是又回到了群雄手中而没有停止吗?在秦王子婴系绶捧玺的那一天,秦朝的郡县制难道果真还是郡县制吗?七国的变乱,归咎于秦国没有吸取教训,尚且说得过去。汉的国运已经衰微,刘、袁、董、曹等众多势力一点一点地攻取土地,连接城池自行巩固,最终消除了三国鼎峙的局面。鼎峙局面刚刚消除,分裂的祸患已经兴起,直到六代以后才重新统一,这难道不是春秋战国的形势吗?所以我曾说,封建是天地自然形成的形势。制度虽然建立在古代,却不是古人能够凭空建立的;制度虽然在秦代消亡,却也不是秦代所能彻底消灭的。形势强盛时,即使实行封建,也未尝不是郡县;形势衰败时,即使实行郡县,又何曾真正是郡县呢?唐代藩镇之祸,本质上就是封建形势。贞观初年,世袭刺史的议论纷纷不断,最终也被停止。节度使之名始于永徽年间,景云年间都督制度又被罢废,对此的忧虑也算周详了。尾大不掉的叹息,难道不是以周、汉为鉴吗?然而河北地区因循失策的君主而分裂,如同背部和胁部生了毒疮,根深蒂固,终于加速了唐朝的灭亡。八镇的强大势力更迭叛乱,有的暂时服从后又重新离心,有的已经平定却最终再次作乱。才能如李德裕,也只能徒然感慨设想;贤能如裴度,也仅仅做到清理一次。这难道可以归咎于留下错误谋略的人不善谋划吗?世上议论封建的人,哪一个不说:“疯狂的嬴秦所制定的计策,是出于自私而不公正的幼稚心态。”这难道是后世可以沿用的吗?土地本来属于自己,人民自然会自我保卫,不会有只顾眼前、苟且简略的谋划;继承者传给子孙,自己留下治家的法则,必定会有使家业丰厚、子孙安乐的长远考虑。这同把官署看作旅舍,把凭靠熊轼看作寄居旅店,来往奔波劳费,道路上人群往来不息,忽略一切而只把无赖岁月当作计策,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反复考察唐代的事情,究竟怎么样呢?至于责怪封建的人,又说:“髋骨和大腿骨相互依附,自己招来问鼎的祸患;小腿和大腿不相称,最终留下心腹之忧。”他们一定认为,只要废除藩镇、把权力收归中央,就能掌握如臂使指的权力,使更替变动无常,哪里还会有抗衡的忧虑?然而名义虽然不存在,形势却仍然存在,谁能拥有它?谁又能没有它?我曾因此论说:天下的形势,并非从来不能统一,也只有始终保持统一才是正确的。做君主的人,必须设法建立天下的治理,不应设法控制天下的形势。凡是建立治理有两种方法:上策是以权德感化,其次是顺势而为。百姓每日彼此信任,在不知不觉中相互亲爱;仰望甘霖的众人,暗中受到宽厚仁慈的感化;《汝坟》《江汉》所写诸国的情形,以及虫鸣螽跃所表现的生机,都是不可强行遏止的。太阳照临、月亮映照,功勋与祥瑞自然相应,即使推拒也无法使它离去,这是圣人的盛德所造成的事情,本来不能以此要求后世。后世如果枢机安排周密,就一定没有耳目不能察知的忧患;如果权柄纲纪都能总揽,就一定有裁抑并保全的措施。山东的祸乱,不足以使秦灭亡,但秦却因赵高玩弄权柄而灭亡;各路群雄的混乱,不足以使汉朝失败,但汉却因宦官擅权而失败。没有杨国忠、李林甫玩弄权柄,就不会有幽燕的军乱;没有程元振等人陷害正直,就不会有永泰之乱。盘根错节的仙李国祚之所以最终收缩断绝,实在是僖宗、昭宗昏庸无能,亲自招致而造成的罢了,其他人还有什么可责怪的呢?问题出在政治,而不在制度。柳子厚的话,仍然可信。《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卷九宋 林希逸 撰少作律举天下之事,若皆出于人为,而实非人所能为也。自无而至有,自简而至繁,由古及今,变不穷而用亦不穷。是盖自然之机,行乎两间者也。民生之初,未能佃渔也,而网罟兴焉;未能耕种也,而耒耜作焉。服牛乘马,则成致逺之利;刳木剡木,则有舟楫之用。是盖自无而有也。始之为宫室也,上栋下宇足矣,而层台累榭,丹楹刻桷,后之宫室为何如?始之为饮食也,污樽抔饮足矣,而鸡彛牺尊,山罍玉瓒,后之器用为何如?是自简而至繁也。无者未始无,而终不能以不有;简者不终简,而终不能以不繁。机变之自然,非人所得而强有,亦非人所得而强增也。审乎是,则乐律之变,亦可以意通矣。窃尝谓声与天地俱生,有声则有乐。且天地之始,有风则有木,风号于万窍,则小和大和。能言之类,即具五音,岂非律之所由兴乎?嶰谷之管,雌雄凤之鸣,特其机至是,不能以自秘尔。庄子有曰:“乐出虚”,是诚至言也。又其假黄帝之名,谈大庭之事,模写乎流光辉绰之声。庄周其真知乐者也。黄钟之九寸,三分损一,而十二月之律吕生焉。五声还相为宫,而三百六十音之法兴焉。是犹未也,增之以三变,演之以八十四调,伸之以百四十四律,千有八声。机愈出而变愈繁。昔之无者,非亏也;今之有者,非赘也。昔之无者,非未备也;今之有者,非有余也。造化之妙,游乎天地之间,愈久而愈泄。若是尔,夫何郑译之说见排于当时,而技杂防弄声多吴楚?祖孝孙又见讥于后日。译之说得于龟兹,而孝孙之乐谓之杂防弄,非诬孝孙也。盖声乐之事,非独中国有之,蛮徼之间,虽其分寸尺度与中国固殊,而亦自有乐。是皆防黙机契之地,安得以蛮徼为俱非也?且夫羌人之笛,得于龙吟伐竹而吹,其声相似,此非一机之所寓乎?伶伦之听凤,其有异于是否也?由是而观,则乐律不可无分寸尺度,而非分寸尺度之所能为。有其法,无其人,亦徒尔。此议律之事,所以啓后世之纷纷也。故尝谓:上党之黍不足以定律,舜祠之管不足以定律。非不足也,无其人也。得其人,则牛铎可以谐声矣。然则造律之法,学者不可以不议。如欲调律,请俟其人。周礼六经作于圣人,非后世所可轻议也。吁!圣人百世师也,使其果出于圣人之手,又孰敢议之哉?七雄之后,合而为秦,六经一厄,天地之大变也。坑焚熖熄,而函关不守,沛中刀笔之人,但以图籍为急,遂使三代之藏,竟空于楚人之一炬,是盖万世之遗憾者。马上之治,绵蕞仅存,故学士多老死,而残编断简,虽得于壁藏口授之余,自卜筮一编而外,虽他经犹有可恨,况周礼乎?三豕渡河,子夏已疑于古史;血流漂杵,孟氏已辨于武成。自秦以前且然尔,况挟书禁令方除之后乎?且周礼果始于谁耶?刘歆唱之,杜子春和之,郑众、贾逵鼓吹之,上下二千余秊,或以为周公太平之书,或以为渎乱不经之典,又或以为六国隂谋之作,党同伐异,互相矛盾,或疑或信,果何从而质之?盖世儒之学周礼者,有三:解释章句,不论意义,一也;古制不存,独见不立,茍焉借是以订古今,二也;间有疑其一二之戾古,又以为周公所作,必欲牵而合之,三也。是以前者主之,后者难之;前者非之,后者是之,参订不审,迷其指归,所以徒为是纷纷也。周礼果周公之书欤?封建成于周公也,武成有曰:“列爵惟五,分土惟三”,而孟子之论亦曰:“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而周礼自五百而下,乃有五等焉,是何其戾经也?而世儒方且有附庸之説,方且有别创开方之说无所折衷,何其缪耶?《周官》一篇,成王所作也,六卿而上有三公焉,有三孤焉,名字具存,职任尤重,而周礼乃始于天官冡宰,论道经邦,燮理隂阳,畧无一语,又何其戾经也?而世儒方且以为防奄还丰之作,正此书也,何其踈耶?周礼之不出于周公,必矣。其间盖有甚明者,而世儒未之考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竹溪鬳斋十一藁续集》卷九 宋代林希逸撰写 早年所作 律 天下的事情,似乎都出于人的作为,但实际上又不是人所能强行造成的。从无到有,从简到繁,从古代到今天,变化没有穷尽,作用也没有穷尽。这大概是自然的机变,运行在天地之间。百姓刚开始生活时,还不会耕种捕鱼,于是有了网罟;还不会耕田播种,于是制作了耒耜。驾驭牛马,就形成了到达远方的便利;剖削木材,就有了舟楫的用途。这就是从无到有。最初建造宫室,只要上有栋梁、下有屋檐就够了;后来却有层层高台、重重楼榭、丹漆的柱子和雕刻的椽子,后来的宫室又成了什么样呢?最初制作饮食器具,有污樽和手捧饮水就够了;后来却有鸡彝、牺尊、山罍、玉瓒,后来的器用又成了什么样呢?这就是从简到繁。所谓无,并非从来没有,却最终不能不成为有;所谓简,也不会永远简单,最终不能不趋于繁复。机变的自然,不是人可以强行使它产生,也不是人可以强行增加的。明白这一点,乐律的变化也就可以由此领会了。我曾私下说,声音与天地一同产生,有声音就有音乐。况且天地初始,有风就有树木,风在众多孔窍中呼啸,便有小和声与大和声。能够言语的人类,本来就具备五音,这难道不是乐律产生的原因吗?嶰谷的竹管、雌凤和雄凤的鸣叫,只是自然的机缘发展到这种程度,不能再自行隐藏罢了。庄子说:“音乐从虚空中产生。”这确实是至理名言。他又借黄帝之名,谈大庭氏的事情,描摹流动光辉、宽缓舒展的声音。庄周才是真正懂得音乐的人。黄钟长九寸,三分减去一分,于是十二个月的律吕产生了。五声轮流作为宫音,于是三百六十音的法则兴起。这还不止,又增加三变,推演成八十四调,扩展为一百四十四律,共有一千零八声。自然机缘越发显现,变化也越发繁多。过去没有的,并不是有所缺损;现在有的,也不是多余。过去没有的,并不是尚未完备;现在有的,也不是过分有余。造化的奥妙运行在天地之间,时间越久越加显露。既然如此,为什么郑译的说法会在当时遭到排斥,说他的技艺混杂、戏弄声调,多属吴楚之音?祖孝孙又为什么在后世受到讥评?郑译的说法得自龟兹,而祖孝孙的音乐被称为杂戏弄,这并不是诬蔑祖孝孙。因为声乐之事并非只有中国拥有,边远蛮夷地区虽然分寸尺度同中国本来不同,却也各自有音乐。这些都属于幽微默契、自然机缘相合的地方,怎么能因为是蛮夷地区就一概认为不对呢?况且羌人的笛子,是从像龙吟一样的声音中得到启发,砍竹吹奏而成,吹出的声音同龙吟相似,这难道不是寄托着同一个自然机缘吗?伶伦听凤的事情,与此有什么不同呢?由此看来,乐律不能没有分寸尺度,但也不是单靠分寸尺度就能创造出来的。有了法则而没有合适的人,也只是徒然。因此,讨论乐律的事情,正是后世纷纷争论的开始。所以我曾说:上党所产的黍,不足以单独确定乐律;舜祠的竹管,也不足以单独确定乐律。不是材料不够,而是没有合适的人。得到合适的人,即使牛铎也可以使声音和谐。那么,制定乐律的方法,学者不能不加以讨论。如果想调定乐律,请等待合适的人。《周礼》六经由圣人撰作,不是后世可以轻率议论的。唉!圣人是百世的老师,假使它果真出自圣人之手,又有谁敢议论呢?七雄之后,天下合并为秦,六经遭遇一次大灾难,这是天地间的大变故。坑儒焚书的火焰熄灭,函谷关却没有守住,沛中那些执掌刀笔的人只把图籍当作要务,最终使三代以来的藏书全被楚人一把火烧空,这大概是万世的遗憾。马上治理天下的秦政勉强维持,残简断篇即使从孔壁藏书和口授中得到,除《卜筮》一篇之外,其他经书仍有可恨之处,更何况《周礼》呢?“三豕渡河”一事,子夏已经对古史产生怀疑;“血流漂杵”一语,孟子已经辨析《武成》。秦代以前尚且如此,何况挟书禁令刚刚解除以后呢?况且《周礼》究竟起源于谁?刘歆首先倡导,杜子春应和,郑众、贾逵为之鼓吹。上下两千多年,有人认为它是周公太平之书,有人认为它是亵渎、混乱而不合经义的典籍,又有人认为它是六国阴谋之作。各自结党、攻击异己,彼此矛盾,有的怀疑,有的相信,究竟根据什么来验证呢?世代儒者研究《周礼》,大体有三种:只解释章句而不讨论意义,这是第一种;古代制度已经不存在,自己的见解又没有确立,姑且借助这部书来校订古今,这是第二种;间或有人怀疑其中一两处违背古制,却又认为它出自周公,必定要牵强附会使之相合,这是第三种。因此,前一种人支持它,后一种人诘难它;前一种人非议它,后一种人肯定它;彼此参订却不审慎,迷失了它的宗旨,所以徒然造成这些纷纷争论。《周礼》果真是周公的书吗?封建制度形成于周公,《武成》说:“爵位只设五等,土地只分三等。”孟子论述也说:“公侯方圆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可是《周礼》从五百里以下,竟然有五等封地,这同经文相违背得多么厉害啊!世代儒者还提出附庸之说,又提出另行创制、重新划分区域的说法,却没有任何折中判断,这是多么荒谬啊!《周官》一篇是成王所作,六卿之上有三公,有三孤,名称都保存着,职任尤其重要;而《周礼》却从天官冢宰开始,讲论道理、治理邦国、调和阴阳,对三公三孤竟一字不提,这又同经文相违背得多么厉害啊!世代儒者还认为它是周公营建丰、镐时的作品,竟以此来证明这部书,多么疏漏啊!《周礼》不是出自周公,已经是确定的了。其中有些地方本来十分明白,但世代儒者却没有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