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篁墩文集三

这是论语第十三篇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141 段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诗是《诗经》篇数有三百之多,孔子以《诗经》里面多说人情物理,其言词又委曲和平,因说若有人读了《诗经》三百篇,宜乎能居官为政,今却全不通达民情世务;若奉命出使四方,宜乎能言,今却全不会措辞,转靠人替他应对。这等虽读了许多经书,有何用处?盖穷经必先明理,明理方能适用;若不能明理,不过记问之学,故曰虽多,亦奚以为。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孔子说:「在上的人,若持身端正,所存所行的无有偏私,这等便不待发号施令,下人自然不敢违犯。若持身不端正,所存所行的多是偏私,这等虽耳提面命,下人也不服从。盖人之一身,乃家国天下之本,不能正已焉能正人?有天下国家者,不可不谨于此。」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公子荆,是卫大夫。室,是房屋。茍,是聊且粗畧将就的意思。孔子一日说:“卫大夫公子荆,他善于治所居的房屋。”始有曰茍合矣初起房屋时,只说道将就収拾而已。少有曰茍完矣其后房屋渐渐的做起来,只说道将就了当而已,富。有曰茍美矣及至房屋做得整齐大好了,也只说道将就完美而已。公子荆于居室之间,不以欲速尽美累其心,可谓贤大夫。故孔子称善如此。后世妄兴土木之工,劳民伤财,可不以此为戒。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适是往,仆是御,车庶是众多的意思。孔子一日往卫国去,弟子冉有为孔子御车而行。孔子见卫国的人民众多,叹息说:「庶矣哉,卫国之民也。」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加是増益的意思。冉有说:“百姓每既如此众多了,然众多之外,复何所増益?”孔子说:“百姓每既众多了,当制田里,薄税敛,使他富足,无饥寒之患方好。”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冉有又说百姓每既富足了,然富足之外复何所増益?孔子说:“百姓毎既富足了,当立学校,明礼义,教训他,使人都明于人伦,复其性善,方好。”盖庻而不富,则民生不遂;富而不教,则又近于禽兽。故孔子以答冉有之问。然虽一时之言,其实可为万世帝王的师法。子曰:「茍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期月,谓周一岁之月。孔子说:“若时君真个有能任我为政的,我只消一年之间,兴利除害,把一国的纪纲先立起来,故曰‘期月而已可也’。”可是“仅可”还有未尽的意思。若使为政到三年之久,便财足兵强,教行民服,一国之治道可以大备,故曰“三年有成”。葢圣人叹道:“不行于当时”,故其言如此。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善人,是志仁无恶的人。孔子说:“善人相继为邦国之政,至于百年。这等积功之久,亦必能化残暴之人,使他不敢为恶。百姓毎既不敢为恶,可以不用重刑。”故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这一句,盖是古语,孔子称之,故曰:“诚哉是言也。”可见古人说的不虚,若能依着行,必能有这等治效。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王谓圣人受命而兴者,三十年为一世。仁谓徳泽。孔子说:“若有圣人受天命为天下之君,必以仁义教养天下之人,积而至于三十年之久,然后天下之人无一个不被其徳泽。”故曰“必世而后仁”。考之于古,惟周文王、武王至成王、康王的时节,才足以当之。降自汉、唐,皆不能及。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定公是鲁君,几是期必的意思?鲁定公一日问孔子说:「人若说一句好言语出来,便能兴起邦国,有此理乎?」孔子答他说:「人一言之间,如何便这等敢必其效?」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人之言,是当时人有此言。意谓:为人君,若有道,则国治;无道,则国乱。是为君之难也。为人臣,若尽忠,则能致君;不忠,则必悮国。是为臣不易也。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孔子既引时人之言,因说为人君的,若是知道为君之难,必然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不敢有一毫放肆,庻能保守君位。看来“为君难”这一句言语,岂不可以必期于兴邦乎?一言而丧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定公又问孔子:“说人若说一句不好的言语出来,便至于亡国,有此理乎?”孔子也答他说:“人一言之间,如何便这等敢必其效?”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惟其言而莫予违也。」予是人君自称之词。孔子引时人之言说我做人君,别无可乐,独有我的言语说出来,臣下都不许违背了,这便是我的乐处。”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

译《诗经》的篇目有三百多篇。孔子认为,《诗经》多谈人情事理,言辞又委婉平和,所以说,一个人如果读了《诗经》三百篇,理应能够做官理政,却完全不通达民情世务;如果奉命出使四方,理应能够应答,却完全不会措辞,只能依靠别人替他应对。这样即使读了许多经书,又有什么用处?深入经书首先必须明白义理,明白义理才能实际运用;如果不能明理,不过是只会记诵问答的学问,所以说“读得虽多,又有什么用呢?” 孔子说:“自身端正,不用发布命令,事情也会实行;自身不端正,即使发布命令,别人也不会服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篇〕 孔子说:“在上位的人如果自身端正,内心和行为都没有偏私,下面的人便不用等候命令,自然不敢违犯;如果自身不端正,内心和行为多有偏私,即使反复告诫,下面的人也不会服从。人的自身,是家庭、国家和天下的根本;不能端正自己,怎么能端正别人?拥有天下国家的人,不可不对此谨慎。” 孔子谈到卫国公子荆,说他善于治理自己的居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公子荆是卫国大夫。“室”是房屋。“苟”有姑且、粗略将就的意思。孔子有一天说:“卫国大夫公子荆,善于修治自己的房屋。” 刚开始建造时,他说:“姑且算是合用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后来房屋渐渐建成,他说:“姑且算是完备了。” 等到房屋建得整齐美好,他也只是说:“姑且算是美观了。”公子荆修治居室,不因急于求成、追求尽善尽美而使自己劳心,可以说是贤德的大夫,所以孔子这样称赞他。后世任意大兴土木,劳民伤财,难道不应以此为戒吗?孔子前往卫国,冉有为他驾车。孔子说:“卫国的百姓真多啊!” 后来房屋渐渐建造起来,只说勉强做到妥当罢了,“富”字的含义也无法确定。有人说:“只要美观就行了。” 等到房屋建得整齐而美好,也只说勉强达到完美罢了。公子荆在营建居室时,不因急于求成、务求尽善尽美而使自己的内心受到牵累,可以说是一位贤大夫。所以孔子这样称赞他。后世任意兴建土木工程,使百姓劳苦、财物耗损,难道不可以把这件事作为鉴戒吗?孔子前往卫国,冉有为他驾车。孔子说:“人口真多啊!” “适”是前往;“仆”是驾车;“庶”是众多的意思。孔子有一天前往卫国,弟子冉有为他驾车。孔子看见卫国人口众多,感叹说:“卫国的百姓真多啊!” 冉有说:“人口已经很多了,还要再增加什么呢?”孔子说:“使他们富裕。” “加”是增加的意思。冉有说:“百姓已经这样多了,人口众多之外,还应增加什么呢?”孔子说:“百姓既然已经众多,就应当划定田地,减轻赋税,使他们富足,没有饥寒之忧,这才好。” 冉有说:“既然已经富足了,还要增加什么呢?”孔子说:“教化他们。” 冉有又说:“百姓已经富足了,富足之外还要增加什么呢?”孔子说:“百姓既然富足,就应当建立学校,彰明礼义,教导训诫他们,使人人明白人伦,恢复本性中的善,这才好。人口多却不富足,百姓的生活就不能安定;富足却不教化,又接近禽兽了。所以孔子这样回答冉有。虽然这只是当时的一番话,实际上可以作为万世帝王的法则。” 孔子说:“如果真有任用我的人,一个月就可以初见成效;三年就会有成就。” “期月”是指满一年的各个月份。孔子说:“如果当时的国君真能任用我治理政事,我只需一年时间,就能兴利除害,先把一国的纲纪建立起来,所以说‘一年就可以初见成效’。”但“仅仅可以”还有未尽之意。如果治理三年,就会财用充足、军队强盛、教化推行、百姓服从,一个国家的治道便可以大体完备,所以说“三年就会有成就”。这大概是圣人感叹自己的主张不能在当时实行,所以这样说。” 孔子说:“如果善人相继治理国家,经过一百年,也可以战胜残暴、废除杀戮。”这话确实说得对啊!善人,是立志行仁而没有恶行的人。孔子说:“善人相继主持国家政事,经过一百年,长期积累功效,也一定能够感化残暴的人,使他们不敢作恶。百姓既然都不敢作恶,就可以不用严刑重罚。”所以说:“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也可以战胜残暴、停止杀戮。”这句话大概是古语,孔子称许它,所以说“这话确实说得对啊”。可见古人说的话并不虚假,如果依照实行,必定能有这样的治理成效。” 孔子说:“如果有圣王兴起,必定要经过一代人,然后天下才会仁化。” “王”是指受天命而兴起的圣人;三十年为一世。“仁”是德化恩泽。孔子说:“如果有圣人受天命成为天下的君主,必定用仁义教养天下百姓,积累到三十年之久,然后天下人才会无不受到他的德化恩泽。”所以说“必世而后仁”。考察古代,只有周文王、周武王直到周成王、周康王的时代,才足以符合这句话;后世的汉、唐,都比不上。” 鲁定公问:“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兴盛,有这样的事吗?”孔子回答说:“一句话不可能像这样就确定它必然产生这种效果。” 定公是鲁国国君。“几”是期望、断定的意思。鲁定公有一天问孔子:“有人说出一句好话,就能使国家兴盛,有这样的道理吗?”孔子回答说:“人的一句话,怎么能这样就敢断定它一定会产生这种效果呢?” 有人说:“做国君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 “有人说”是指当时流传着这样的话。意思是:做国君,如果有道,国家就能治理好;如果无道,国家就会混乱,这就是做国君的困难。做臣子,如果竭尽忠诚,就能辅佐好君主;如果不忠,就必定会误害国家,这就是做臣子的不容易。” “如果知道做国君的困难”,这难道不是近于“一句话就能使国家兴盛”吗?孔子引用当时人的话,于是说:做国君的如果知道做国君的困难,必然会战战兢兢,如同面临深渊、行走在薄冰上,不敢有丝毫放纵,或许就能保住君位。这样看来,“做国君很难”这句话,难道不可以期待它有使国家兴盛的作用吗?” 定公又问:“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灭亡,有这样的事吗?”孔子回答说:“一句话不可能像这样就确定它必然产生这种效果。” 定公又问孔子:“有人说出一句不好的话,就会导致国家灭亡,有这样的道理吗?”孔子也回答说:“人的一句话,怎么能这样就敢断定它一定会产生这种效果呢?” 有人说:“做国君没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只有我的话说出来,没有人敢违背我,这才是快乐。” “予”是国君自称。孔子引用当时人的话说:“我做国君,没有别的快乐,唯独我的话说出来,臣下都不许违背,这就是我的快乐。” “如果他说的是正确的,臣下没有人违背他,难道不是好事吗?如果他说的是不正确的,臣下也没有人违背他,难道不近于一句话就使国家灭亡吗?”

孔子因说:“人君的言语,说出来若是顺天理、合人心,无有不善,臣下都依着行,不敢违背他,岂不是好事?若人君的言语说出来不顺天理、不合人心,这等不善,也要臣下都依着行,不许违背他,则忠言不入于耳,君日骄,臣日谄,未有不亡其国者。然则时人这一句言语,岂不可以必期于丧邦乎?”孔子此言虽告定公,其实可为万世人君之大戒,不可轻忽。叶公问政子曰近者说逺者来叶公是楚叶县尹,僣称公。一日问孔子说:“如何是为政之道?”孔子告他说:“为政者能与民兴利除害,不做失人心的事,则近处百姓被其恩泽,自然喜悦;逺处的百姓闻其风声,都相率来归。这便是为政之道。”子夏为莒父宰问政莒父是地名,宰即是如今知县,子夏为莒父宰,一日也问孔子,说如何是为政之道?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速是急速,小利是小小的便宜。孔子告子夏说:「事之久速,自有个次序,为政者当顺其自然,不可去急急的求效。事之大小,自有分量,亦当顺其自然,不可计小小的便宜。」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孔子又说:“为政者要急急求效,便急遽无序,反行不将去。故曰:‘欲速则不达。’计小小的便宜,便所就者小,所失者大。故曰:‘见小利则大事不成。’圣人之言,虽救子夏之失,然天下后世皆可以为法。”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物自来而取之,曰攘。叶公一日对孔子说我乡里中有一个直道行已的人,他父亲见人家走将羊来,就窃取了。他做儿子不肯隠讳出来,证做他父亲为盗。」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孔子说:「我乡里中也有直道行已的人,比这个人不同。他做父亲的,若儿子有过失,便替儿子隐讳,不忍对人说;做儿子的,若父亲有过失,便替父亲隐讳,也不忍对人说。这等人虽是不求直,自有个直的道理在其中。盖顺理为直,父子相隐,乃天理人情之至。若叶公所论,乃是伤恩害义的事,如何得为直?故孔子正之。」樊迟问仁仁者,本心之徳。樊迟一日问孔子:“如何能全本心之徳?”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恭就容貌上说是敬之见于外者,敬就行事上说是恭之主于内者。忠是尽己之谓。孔子告樊迟说:「闲居静处之时,此心虽无作为,常使容貌恭肃,不敢怠慢,则仁便在居处上了。应事接物之际,此心必加省察,常使执事敬谨,不敢轻忽,则仁便在执事上了。至于与人交接之时,常是尽心竭力,无少欺诈,则仁便在与人上了。」虽之夷狄不可弃也之是往夷狄,是外国,言能常常如此,虽往夷狄之国,这恭敬忠三者也不可须臾违弃了。这等固守不失,则本心之徳无有不全,而仁道得矣。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民有四等,曰士、农、工商。士为四民中第一等人,所以子贡问孔子说:“如何方可谓之士?”子曰:「行已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孔子告子贡说自家所行,若有不善,便羞耻,不肯去为。奉君命出使于四方,乂能专对,不辱了人君的命令。此其志,既能有所不为,其才又足以有为。这等便无负于士之名矣。」曰敢问其次子贡又问孔子说为士者既有次等人,敢问又次一等的人是如何?」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士矣。」信是诚实,果是果决,硁硁是小石之坚确者,小人言其识量浅狭。孔子答他说:“发一句言,必于诚实行;一件事,必于果决。譬如小石块,硁硁然坚确不可转移。”这等识量浅狭之人,其本末皆无足观,然亦不害其为自守,可以为又次一等之士。若再下一等,便是市井人,不可以为士矣。曰今之从政者何如今之从政者,指当时鲁三家大夫之类。子贡又问孔子说为士者,既有两三等人,若如今做官从政的人,其髙下又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筭也噫!是心不平之声。斗是量米的,筲是竹编了,盛东西的,都是小器物。譬如鄙细的小人一般。筭是数也。孔子因子贡屡问屡下,因叹息告他说:“如今做官从政的人,局量褊浅,规模狭隘,都是斗筲小器之辈,何足数他?”子贡之意,盖欲为皎皎之行,有闻于人,故孔子专以笃实自得之事警之。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中行是无过不及中道上行的人,狂狷是过与不及的人。狂者志极髙而行不掩,如说得十分,只行得五七分;狷者知未及而守有余,如晓得一分,只管守定这一分。孔子叹说:“不得中道而行的人来教他,若是可教以进于道者,其惟狂狷之人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译孔子于是说:“国君的话如果合乎天理、顺应人心,本来就是正确的,臣下都依照实行而不敢违背,难道不是好事吗?如果国君的话违背天理、不合人心,本来就是错误的,臣下却也都依照实行、不许违背,那么忠言就无法传入耳中,国君一天比一天骄横,臣下一天比一天谄媚,没有不因此亡国的。这样说来,当时人所说的这句话,难道不可以断定它有导致国家灭亡的作用吗?孔子虽然是告诫定公,实际上也是万世君主都应当牢记的大戒,不可轻视。” 叶公问治理政事,孔子说:“使近处的人喜悦,使远处的人来归。” 叶公是楚国叶县的县尹,却僭越称“公”。有一天,他问孔子:“什么是治理政事的道理?”孔子告诉他说:“治理政事的人能够为百姓兴利除害,不做失去民心的事,近处的百姓受到恩泽自然喜悦;远处的百姓听到他的声誉,也会相继前来归附。这就是治理政事的道理。” 子夏做莒父的长官,问治理政事的道理。莒父是地名;宰就是如今的知县。子夏担任莒父的长官,有一天也问孔子什么是治理政事的道理。” 孔子说:“不要追求速成,不要只看重小利。” “速”是急速;“小利”是小小的利益。孔子告诉子夏说:“事情的快慢自有次序,治理政事的人应当顺其自然,不可急于求成。事情的大小自有分量,也应当顺其自然,不可只计较小小的利益。” 想求速成,反而不能达到目的;只看重小利,大事就不能成功。孔子又说:“治理政事的人急于求成,就会仓促而没有秩序,反而无法推行下去,所以说:‘想求速成,反而不能达到目的。’只计较小小的利益,得到的虽小,失去的却大,所以说:‘只看重小利,大事就不能成功。’圣人的话虽然是纠正子夏的过失,天下后世也都可以把它作为法则。” 叶公对孔子说:“我们乡里有个正直的人,他的父亲偷了羊,儿子便出来作证。” 东西本来属于别人,却强行拿来,叫作“攘”。叶公有一天对孔子说:“我们乡里有一个奉行直道的人,他的父亲看见别人的羊走过来,就把羊偷走了;他这个做儿子的却不肯为父亲隐瞒,出来证明父亲犯了盗窃罪。” 孔子说:“我们乡里的正直与此不同:父亲替儿子隐瞒,儿子替父亲隐瞒,正直就在其中了。” 孔子说:“我们乡里也有奉行直道的人,但与这个人不同。做父亲的,如果儿子有过失,就替儿子隐瞒,不忍心对别人说;做儿子的,如果父亲有过失,也替父亲隐瞒,不忍心对别人说。这些人虽然不是一味追求表面的正直,却自有正直的道理在其中。顺乎天理才叫正直,父子相互隐瞒,是天理人情的极致。像叶公所说的那种做法,反而伤害恩情、损害义理,怎么能称为正直?所以孔子加以纠正。” 樊迟问什么是仁。仁,是本心的德性。樊迟有一天问孔子:“怎样才能保全本心的德性?” 孔子说:“平日居处要恭敬,处理事务要谨慎,与人交往要尽心竭力。” “恭”从容貌上说,是敬慎显露在外的表现;“敬”从办事上说,是恭敬存于内心的状态;“忠”就是竭尽自己的心力。孔子告诉樊迟说:“闲居静处时,即使内心没有具体事务,也要常使容貌恭肃,不敢懈怠,这样仁就在居处中体现了。应对事务、接触外物时,内心一定要加以省察,常使处理事务谨慎,不敢轻忽,这样仁就在办事中体现了。至于与人交往时,要常常尽心竭力,没有一点欺骗,这样仁就在待人中体现了。” 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能抛弃这些原则。“之”是前往;“夷狄”是外国。意思是,能够始终这样,即使前往夷狄的国家,恭敬、谨慎、忠诚这三点也不可片刻违背或舍弃。这样坚守不失,本心的德性就没有不能保全的,仁道也就得到了。” 子贡问:“怎样才可以称为士?” 民众有士、农、工、商四等,士是四民中的第一等,所以子贡问孔子:“怎样才可以称为士?” 孔子说:“自己的行为有不善就感到羞耻;出使四方,能够不辱没君主的使命,这样就可以称为士了。” 孔子告诉子贡说:“自己所做的事如果有不善,就感到羞耻,不肯去做;奉君主之命出使四方,又能独立应对,不辱没国君的使命。这样的人,志向上能有所不为,才能上又足以有所作为,才不辜负‘士’这个称号。” 子贡说:“请问次一等的。” 子贡又问孔子说:“既然做士有等级,请问再下一等的人是什么样的?” 孔子说:“说话一定兑现,做事一定坚决果断,像小石块那样拘执坚硬,真是见识浅陋的人啊!但也可以算作士了。” “信”是诚实;“果”是果断;“硁硁”像小石块一样坚硬,形容见识浅狭。孔子回答说:“说出一句话,就一定诚实地实行;做一件事,就一定坚决完成,像小石块一样硁硁坚硬、不能转移。这样的人见识浅狭,不能看到事情的根本和长远,原本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但他能够自我守持,所以也可以算作再下一等的士。再低一等,就只是市井之人,不能称为士了。” 子贡说:“请问现在从政的人怎么样?” “现在从政的人”指当时鲁国三家大夫一类的人。子贡又问孔子:“做士既然有两三等,那么如今做官从政的人,品格高下又怎样呢?” 孔子说:“唉!那些器量狭小的人,哪里值得计数呢?” “噫”是心中不平的叹声。“斗”是量米的器具,“筲”是用竹子编成、盛放东西的器具,都是小器物,可以比作鄙陋狭小的人。“筭”就是计算、计数。孔子因子贡一再追问,所问的人却一等比一等低,于是叹息告诉他说:“如今做官从政的人,器量狭窄,见识浅薄,格局局促,都是斗筲之辈,哪里值得一提?”子贡大概想追求表面光明高洁的行为,以便获得名声,所以孔子特意用笃实自守的道理来警戒他。” 孔子说:“如果得不到奉行中道的人来教导,必定只能选择狂放或拘谨的人吗?” “中行”是行为合乎中道、没有过分或不及的人;“狂”“狷”是有所过分和有所不及的人。狂者志向极高而行为不能完全符合志向,好比能说到十分,却只能做到五七分;狷者见识虽未达到,却能有所坚守,好比只明白一分,就始终守定这一分。孔子感叹说:“如果得不到奉行中道的人来教导,那么能够教导其进于道的,大概只有狂者和狷者了吧?” 狂者积极进取,狷者有些事情坚决不做。

进取是进而有为于善,不为是不作非礼之事。孔子说:“狂者虽是行不掩言,他却有进而为之之志;狷者虽是知不及守,他却断无非礼之为。若因其志节激厉裁抑,他皆可以进于中道。不似那小亷曲谨的人,只管怕事,虽不为恶,亦不足与为善。这等人便教他也无益。”故孔子有取于狂狷者如此。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是无乖戾之心,同是有阿比的意思。孔子说:「君子的心术公正专一,尚义,凡与人相交,必同寅协恭,无乖戾之心。然事当持正处,又不能不与人辩论,故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的心术私邪专一,尚利,凡与人相交,便巧言令色,有阿比之意。然到不得利处,必至于争竞,故曰小人同而不和。圣人发明君子小人情状如此,葢欲人以君子自勉,以小人为戒。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善人,是资质良善的人。即,是就戎,是兵。孔子说:「善人为政,必教人以孝弟忠信之行,务农讲武之法。至于七年之久,人都知道亲其上,死其长,方可使他就兵戎之事。」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以是用孔子又说:「为人上者,须先教导下人,使他知道亲上死长之义,及行阵击刺之法,然后使他征战,可责其成功。若用平日不曽教习的人,使他征战,是自弃其民于死地,必有败亡之祸。」古者寓兵于农,看圣人这两段说话,兵岂可以轻用?宪问第十四这是《论语》第十四篇,先儒以为孔门弟子原宪所记,故摘篇首“宪问”二字名篇。宪问耻宪即是原宪,耻是羞耻。原宪一日问孔子:“如何是可耻之事?”子曰邦有道榖邦无道榖耻也糓是做官的俸禄。孔子告他说:「人若遇国家有道之时,人君修徳,言聴计行,却不能建白有为于时,只管吃俸禄;遇国家无道之时,人君不修徳,言不听,计不行,却不能引退独善其身也,只管吃俸禄。这等尸位素餐,都是可耻的事。」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这也是原宪问:“克是好胜,伐是自矜,怨是忿恨,欲是贪欲,仁是本心之徳。”原宪问孔子:“说人的病痛有四等:或好求胜于人,常忌人髙是他;或自矜夸其能,常恐人不知他;或有不平处,不肯安命,只管怨天尤人;或有不足处,不肯守分,只要贪图茍得。这四等事都能制之,使不得行,可以为仁乎?”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孔子告他说:「克、伐、怨、欲,这四者,制之不行。但可以为难能之事。若谓之仁,则非我所知也。盖仁则天理浑然,自无四者之累。若但制而不行,则是病根还在,岂可便谓之仁?」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危是髙峻,逊是卑顺。孔子说:「君子遇国家有道之时,当髙峻其言,髙峻其行,不可委靡。这等非是矫激,盖守道不阿,理当如此。若遇国家无道之时,君子所行不可改变也,当髙峻,只是所言则有时卑下谦恭而不敢尽。这等非是阿谀,盖保身避祸,理当如此。人君治天下,使人皆不敢尽言,则蔽塞言路,天下何由得治?」子路问成人成人,犹言全人。子路问孔子说如何可以为全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臧武仲、公绰、卞庄子都是鲁大夫。文是文饰。孔子说:“人若有臧武仲的明知,足以穷理;孟公绰的亷洁,足以养心;卞庄子的勇决,足以力行;冉求的材艺,足以泛应。既兼了四子之长,又加文饰,节之以礼,使中正而无偏倚;和之以乐,使和乐而无驳杂。”这等材全徳备,亦可以为全人矣。“谓之亦可者,仅可之词,是还未到全人至极处。”盖就子路所可及者而语之。若论全人至极处,非圣人不足以当此。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曰:「字,还是孔子说,授命谓不爱其生,把命与人的意思。久要,是旧约。孔子又说,今时所谓全人者,何必务要兼四子之长?又要文之以礼乐。只是遇见财之来,便思量合于义,不合于义,不肯茍取。遇见君父有危难,便舍了身命去救,不肯偷生。若与朋友有旧约,不肯忘了平生所许的言语,务要践言。有这等忠厚之实,虽其材知礼乐有所未备,也可以为全人之次。这又因子路之所能者而告之。」蘧伯玉使人于孔子蘧伯玉是卫大夫。孔子居卫国时,尝在他家住。后回鲁,故伯玉使人来问候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这之字指使者与之坐,是敬其主以及其使。夫子指蘧伯玉,孔子见伯玉使者来,与他同坐,问他说:“蘧伯玉每日在家何所作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寡是少无心失理曰过。使者对孔子说我蘧夫子每日别无所为,但欲行事少免于过失,而犹未能,如此而已。」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译“进取”是积极进步并努力行善;“不为”是不做违背礼法的事。孔子说:“狂者虽然行动不能完全符合言语,却有积极进取、努力实行的志向;狷者虽然见识不够而有所固守,却绝不做违背礼法的事。如果根据他们的志向和节操加以激励、节制,他们都可以进到中道。不像那些拘守小廉曲谨的人,只是一味怕事,虽然不作恶,却也不足以共同行善。这样的人即使教导他也没有益处。”所以孔子如此取重狂者和狷者。” 孔子说:“君子与人和谐相处,却不盲目苟同;小人与人苟同,却不能真正和谐。” “和”是心中没有乖戾;“同”有阿谀附和的意思。孔子说:“君子的心术公正专一,崇尚义,与人交往时总能彼此敬重、协调合作,没有乖戾之心;但遇到应当坚持正理的事情,又不能不与人辩论,所以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的心术偏私邪曲,专门崇尚利益,与人交往时花言巧语、装出和善,含有阿谀附和的意思;但一旦不能得到利益,就必然争斗,所以说‘小人同而不和’。圣人说明君子和小人的情状,是希望人们以君子自我勉励,以小人为戒。” 孔子说:“善人教化百姓,七年以后,也可以使他们拿起武器作战了。” 善人,是指天资善良的人。“即”是就,“戎”是兵。孔子说:“善人主持政事,一定会教导百姓实行孝、悌、忠、信,讲求务农和习武的方法。这样经过七年,人人都懂得亲近上级、为长官效死,才可以让他们从事战争。” 孔子说:“不先教导百姓就让他们参战,这叫作抛弃他们。” 因此,孔子又说:“处在上位的人,必须先教导下属,使他们懂得亲近上级、为长官效死的道理,以及列阵交战、击刺攻守的方法,然后让他们出征作战,才可以要求他们取得成功。如果使用平日从未教导训练过的人去作战,就是亲自把百姓抛到死地,必然会有失败灭亡的祸患。”古代把兵役寓于农事之中。看圣人这两段话,军队哪里可以轻易使用呢?《宪问》第十四篇。这是《论语》的第十四篇。先儒认为它是孔门弟子原宪所记录的,所以摘取篇首“宪问”二字作为篇名。原宪问什么叫可耻。“宪”就是原宪;“耻”就是羞耻。原宪有一天问孔子:“什么事情可以称为可耻?” 孔子说:“国家有道时领取俸禄,国家无道时也领取俸禄,这是可耻的。” “禄”是做官所得的俸禄。孔子告诉他说:“国家有道时,君主修养德行,臣下的意见能够被听取,计策能够实行;如果不能为时局提出主张、建功立业,却只管领取俸禄。国家无道时,君主不修养德行,臣下的话不被听取,计策也不能实行;如果不能退隐独善其身,却仍只管领取俸禄。这种尸居其位、白吃俸禄的行为,都是可耻的事。” 能够克制好胜、自夸、怨恨和贪欲而不让它们表现出来,这样就可以算仁了吗?这也是原宪在问:“克,是好胜;伐,是自我夸耀;怨,是忿恨;欲,是贪欲;仁,是本心的德性。”原宪问孔子:“人的毛病有四种:有的人好胜,常常嫉妒别人胜过自己;有的人自夸才能,常常害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的人遭遇不平,不能安于命运,只管怨天尤人;有的人感到不足,不能安守本分,只想贪图非分所得。如果这四种行为都能加以克制,不让它们表现出来,可以算作仁吗?” 孔子说:“这可以说是很难做到的事;至于是否就是仁,我就不知道了。” 孔子告诉他说:“克、伐、怨、欲这四种毛病,能够加以制止而不让它们表现出来,只能算是难以做到的事。若说这就是仁,那不是我所知道的仁。因为仁是天理浑然具备,自然没有这四种牵累。如果只是强行抑制而不让它们表现,病根仍然存在,哪里能马上称为仁呢?” 孔子说:“国家有道时,言语要高亢正直,行为要高亢正直;国家无道时,行为仍要高亢正直,但言语要谦逊退让。” “危”是高峻,“逊”是卑下谦顺。孔子说:“君子遇到国家有道时,言论和行为都应高峻正直,不可委靡退缩。这不是故意偏激,而是因为守道而不阿附,本来就应如此。若遇到国家无道时,君子的行为不可改变,仍应高峻正直;只是言语有时要谦下恭敬,不敢把话全部说尽。这不是阿谀奉承,而是为了保全自身、躲避祸患,本来就应如此。君主治理天下,如果使人都不敢把话说尽,就会堵塞言路,天下又凭什么得到治理呢?” 子路问怎样才算全人。“成人”就像说“全人”。子路问孔子,怎样才能成为完备的人。孔子说:“如果有臧武仲的智慧、公绰的无欲、卞庄子的勇敢、冉求的才艺,再用礼乐加以文饰,也可以算是完人了。” 臧武仲、公绰、卞庄子都是鲁国大夫。“文”是文饰。孔子说:“一个人如果有臧武仲的明智,足以穷究事理;有孟公绰的廉洁,足以涵养心性;有卞庄子的勇决,足以努力实行;有冉求的才艺,足以应对各种事务。兼有四人的长处,再用礼乐加以文饰和节制,使行为中正而不偏倚;用音乐调和,使性情和乐而不杂乱。这样才智完备、德行周全,也可以称为全人。说‘也可以’,只是勉强许可的说法,说明还没有达到全人的最高境界。这是就子路所能达到的程度来说的;若论全人的最高境界,非圣人不能担当。” 孔子说:“如今所谓的全人,何必一定要这样?见到利益便想到是否合乎义,遇到危难便献出生命,长期处于困顿或旧有约定中也不忘记平生的诺言,这样也可以算是全人了。” “这是孔子说的。”所谓“授命”,是把生命交出去,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久要”是旧日的约定。孔子又说:“如今所谓全人,何必一定要兼有四人的长处,又用礼乐加以文饰?只要见到财物到来,便考虑是否合乎义;不合乎义,就不肯苟且取得。遇到君主或父亲有危难,便舍弃生命前去救助,不肯苟且偷生。与朋友有旧日约定,也不忘记平生所许下的话,一定努力践行诺言。具有这样的忠厚实质,即使才智、礼乐修养还有不足,也可以算是次一等的全人。这也是根据子路所能做到的来告诉他。” 蘧伯玉派使者来拜访孔子。蘧伯玉是卫国的大夫。孔子住在卫国时,曾经住在他家;后来返回鲁国,所以蘧伯玉派人来问候孔子。孔子请使者和自己同坐,问道:“先生近来做些什么?” 这里的“之”指使者。“与之坐”,是出于对使者主人的敬意。所谓“夫子”指蘧伯玉。孔子见蘧伯玉的使者到来,便和他同坐,问:“蘧伯玉每天在家做些什么?” 使者回答说:“我家先生想少犯过错,但还没有做到。” “寡”是减少;无意中违背事理叫作“过”。使者回答孔子说:“我蘧先生每天没有别的作为,只是想在行事时少犯过失,却还没有完全做到,仅此而已。” 使者出去后,孔子说:“真是个使者啊!真是个使者啊!”

使者既出,去了。孔子见他说的言语,虽自谦下,越见他主人的好处,故再言“使乎以重美之”。言此人真得为使之体,考之蘧伯玉是卫之贤臣,同时又有个弥子瑕是卫之佞臣。孔子到卫国,不在弥子瑕家住,只在蘧伯玉家住,此可见君子以类相从。后之人君欲知逺臣、近臣之贤否,只看他所主之家,亦可见矣。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位是职位。孔子说:「大凢人居其位,则当任其事。若居山林的人,无有职位,不可预谋朝廷事。若居士之职,不可预谋大夫之事。若妄有干预,便是不安分了。」圣人戒人守己,要当如此。曽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这一句本是《周易》艮卦象辞。曽子尝称之:“位,是身所处之地。大凡君子所思之事,不出其所居之位。如为君,当思量尽君道;为臣,当思量尽臣道;为子,当思量孝父母;为弟,当思量敬兄长。素贫贱,当思量所以处贫贱;素患难,当思量所以处患难。这便是思不出其位。若为君,却思要下侵臣职;为臣,却思要上揽威权;为人子,不思孝其亲,而思孝他人之亲;为人弟,不思敬其兄,而思敬他人之兄;素贫贱,不能守分,却思要茍图富贵;素患难,不能顺命,却思要侥幸茍免。这便是思出其位了。”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耻是不敢尽之意,过是欲有余之词。孔子说:「君子之人要言行相顾。出言最易,君子常耻其言之昜放,所以本行得十分,且只把七分来说,这便是耻其言。力行最难,君子常恐其行之不逮,所以说着七分,却勇往行过十分去,这便是过其行。盖言行是君子立身之要,圣贤拳拳戒勉学者,无非欲其谨言行而不可相违的意思。」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志士,是有志之士;仁人,是成徳之人。害,是伤壊的意思。孔子说:「有志之士、成徳之人,他遇见理上当死,岂肯侥幸求茍活于世,以伤壊了本心之全徳?只看当死而死,见得分明时,便不爱杀身以成全一个心徳而已。」盖死生是常事,当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心,便是仁。所以为臣子者,遇君父有难,便当尽忠于君父;为人上者,遇社稷有难,便当委身于社稷。若忍耻偷生,不如死之为安。故曰:「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臧文仲、桞下惠都是鲁国人。窃位,言其才不称位,有愧于心,如盗得而阴据之也。孔子说:“鲁大夫臧文仲,他为政于鲁,虽居大夫之位,其心有愧,恰似偷盗职位的一般。盖因他明知桞下惠是个有徳的贤人,不肯举荐他并立于鲁国之朝。这等蔽贤便是他窃位实事。”孔子讥之所以深警后世,为人臣者当以荐贤为务,蔽贤为戒。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逺怨矣。」躬自厚,是责己之厚;怨,是怨恶。孔子说:“人若遇着自家有过失时,便痛自咎责,不肯轻恕;遇着人有过失时,便去规正,却不肯责之太严。”这等厚于责己,则身益修;薄于责人,则人昜从。所以人自然不怨恶他。故曰:“则逺怨矣。”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如之何?是人遇有事,思量说这事当如何处置?又说如之何?是再思量说这事当如何处置?末如之何?是无可奈何。孔子说:人若遇着有事时,当要熟思审处。若不说如之何?如之何?便是不能熟思而审处之,必然率意妄行。这等人虽我也无奈他何。盖率意妄行之人,不顾是非利害,虽圣人与居,也不能救正他。故孔子深致其叹如此。子曰:「羣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小慧是私智,孔子说:“人若与众人居处,尽一日之间所说的言语都不及些义理,所行的事务都只是些私智,这等便放僻邪侈之心都长起来,行险侥幸之机都惯熟了,要去入徳而免于患害,岂不难哉!”子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恶是憎恶,好是喜好。孔子说:“人于好恶上不可轻昜。如有一个人,众人都憎恶他,便不可与众同恶,恐这人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必须审察他着实有可恶处,然后恶之。如有一个人,众人都喜好他,便不可与众同好,恐这人是个同流合污的人,必须审察他着实有可好处,然后好之。如此则好恶皆得其正矣。”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过是无心失理之谓。孔子说人非生知,不能无过。过而能改,便可入于善。若只因循不改,则此过遂成不可,谓之无心了。”故曰:“是谓过矣。”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思是思虑,益是长益。孔子说我曽尽一日不去吃饭也,曽终一夜不得安寝。这等劳心焦思,以求此道,然徒费精神,终无所长益。不如勉强学问,乃有自得之效。」孔子言此,非以思为无益,以思而不学,则无益耳。

译使者出去后,孔子因为他说话虽然自谦,却更加显出其主人的美德,所以两次说“真是个使者啊”,以此充分赞美他,意思是这个人确实深得为使者的体统。考察蘧伯玉,他是卫国的贤臣;同时卫国又有弥子瑕这样的奸佞之臣。孔子到了卫国,不住在弥子瑕家,只住在蘧伯玉家,由此可以看出君子总是与同类相从。后世君主想知道远臣、近臣是否贤能,也只要看他们所亲近、所依附的人家,便可以看出来。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要谋划那个职位上的政事。” “位”是职位。孔子说:“一般来说,身居某个职位,就应当承担那个职位的事务。若是居住山林、没有职位的人,就不可预谋朝廷的政事;若处在士的职位,就不可预谋大夫的政事。若妄自干预,便是不安守本分。圣人告诫人守好自己的职责,应当如此。” 曾子说:“君子的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 这一句本是《周易》艮卦的象辞。曾子曾解释说:“职位,是自身所处的位置。君子所思考的事情,不超出自己所处的职位。做君主,就应考虑尽到君主之道;做臣子,就应考虑尽到臣子之道;做儿子,就应考虑孝顺父母;做弟弟,就应考虑敬爱兄长。向来贫贱,就应考虑如何处在贫贱之中;向来遭遇患难,就应考虑如何处在患难之中。这就是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若做君主却想侵夺臣下的职权;做臣子却想攫取君上的威权;做儿子不想孝敬自己的父母,却想孝敬别人的父母;做弟弟不想敬爱自己的兄长,却想敬爱别人的兄长;一向贫贱却不能守分,只想苟且图求富贵;一向患难却不能顺应命运,只想侥幸苟免,这就是思虑超出了自己的职位。” 孔子说:“君子以自己说过的话达不到自己的行为为可耻,而使自己的行为超过自己说过的话。” “耻”是不敢把话说尽的意思,“过”是有意使行为超过言语的意思。孔子说:“君子应当使言语和行为相互符合。说话最容易,君子常以言语容易放纵为耻,所以实际能做到十分,只说七分,这就是‘以言为耻’。努力实行最难,君子常担心行为赶不上言语,所以说到七分,却勇往直前地做到超过十分,这就是‘行为超过言语’。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立身的根本,圣贤反复告诫勉励学者,不过是希望他们谨慎言行,不使二者相违背。” 孔子说:“有志之士和仁德之人,不会为了求得生存而损害仁德,却会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成全仁德。” 志士,是有志向的人;仁人,是德行已经成就的人。“害”是损伤、破坏的意思。孔子说:“有志之士、仁德之人,遇到按道理应当牺牲生命的情况,哪里肯侥幸苟活于世,来损害本心的完整德性?只要看清确实应当死,就不吝惜牺牲生命以成全自己的心德。死生是常事,应当求得内心无愧;内心无愧,就是仁。因此,臣子遇到君主或父亲有难,就应当对君父尽忠;居于上位的人遇到国家有难,就应当把自身交给国家。如果忍受耻辱而偷生,还不如死去安稳。所以说:‘不为求生而损害仁德,却有牺牲生命以成全仁德的。’” 孔子说:“臧文仲大概是一个窃取职位的人吧?他明知柳下惠贤能,却不举荐他共同立于朝廷。” 臧文仲、柳下惠都是鲁国人。“窃位”是说才能与职位不相称,内心有愧,仿佛盗贼偷得职位而暗中占据。孔子说:“鲁国大夫臧文仲在鲁国执政,虽然身居大夫之位,内心却有愧,像偷窃职位一样。因为他明知柳下惠是有德的贤人,却不肯举荐他,使他一同立于鲁国朝廷。这种遮蔽贤才的行为,就是他窃取职位的事实。”孔子这样严厉讥刺,是为了深切警戒后世:做臣子的应以举荐贤才为职责,以遮蔽贤才为戒。” 孔子说:“多责备自己而少责备别人,就能远离怨恨。” “躬自厚”是严格责备自己;“怨”是怨恨、憎恶。孔子说:“人遇到自己有过错时,就应当严厉责备自己,不肯轻易宽恕;遇到别人有过错时,就应当加以规劝纠正,却不肯责备得过于严厉。这样严格要求自己,自己的修养会更加提高;少责备别人,别人也容易听从,所以别人自然不会怨恨他。因此说:‘就能远离怨恨。’” 孔子说:“一个人如果不反复说‘这件事怎么办,这件事怎么办’,我对他也就没有办法了。” “怎么办”是人遇到事情时思考应如何处置;再说一次“怎么办”,是再次审慎思考应如何处置;“无可奈何”就是没有办法。孔子说:“人遇到事情,应当反复思考、审慎处理。如果连‘怎么办,怎么办’都不说,就是不能认真思考、审慎处置,必然会任意妄行。这样的人,即使是我也对他无可奈何。任意妄行的人不顾是非利害,即使圣人与他相处,也不能挽救、纠正他。所以孔子深深叹息如此。” 孔子说:“整天和众人混在一起,说话从不涉及义理,只喜欢卖弄小聪明,这样可就困难了!” “小慧”是个人的机巧聪明。孔子说:“人若整天与众人相处,所说的话都不涉及义理,所做的事也只是卖弄个人的小聪明,那么放纵、乖僻、邪恶、奢侈的心思都会滋长,冒险侥幸的念头也会习以为常。这样还想进入德行之道而免除祸害,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孔子说:“众人都憎恶他,一定要考察;众人都喜爱他,也一定要考察。” “恶”是憎恶,“好”是喜爱。孔子说:“人在好恶方面不能轻率。如果有一个人,众人都憎恶他,不可随众人一起憎恶,恐怕他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必须考察清楚他确实有可憎之处,然后再憎恶他。如果有一个人,众人都喜爱他,也不可随众人一起喜爱,恐怕他是一个同流合污的人;必须考察清楚他确实有可取之处,然后再喜爱他。这样,好恶才都能合乎正道。” 孔子说:“有了过错却不改正,这才叫作过错。” “过”是无意中违背事理。孔子说:“人不是生来就什么都知道,因此不能没有过错。犯了错而能够改正,就可以走向善。若只是因循拖延而不改正,这个过错便会成为真正不可挽回的过失。”所以说:“这才叫作过错。” 孔子说:“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用来思考;结果没有益处,还不如学习。” “思”是思考,“益”是增长、收获。孔子说:“我曾经整天不吃饭,也曾整夜不得安睡,劳心苦思来追求这个道理;但只是白费精神,最终没有任何增长。不如努力学习,才会有自己获得的成效。”孔子这样说,并不是认为思考没有益处,而是说只思考却不学习,就没有益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谋是图谋,馁是饥馁。孔子说:「君子人所图谋者,在乎道,不在乎食。葢道是理之体,诸身而在内的,故君子常用心于此;食是禄之得于官,而在外的,故君子不用心于此。」君子虽不用心去谋食,然自有得禄之理,如农夫耕田,本为谋食,或遇水旱,田禾不収,则不期饥馁,饥馁自在其中。君子为学,本为谋道,若学业既成为上所用,则不期禄食,禄食自在其中。虽是如此,然君子之所以为学,其心却只忧不得乎道,初非以为忧贫之故,方去为学以求禄也。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知是我知之,受是彼所受。孔子说:“观人之法:如君子为人,于小事或有未能,所以小处不足以知他。然其材徳足以任重,却能当大事故,曰可大受。小人为人,虽气量浅狭,当不得大事,然于小事却也有一长可取,故可以小处知他。”为人君者,能以此观人:于君子,取其大而不论其小节;于小人,取其小而不付以大事,则用之各当其才,事无不治,而天下安矣。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周任是古之良史,陈是布列是位,相是无目的。人必有个人赞相他,故谓之相。孔子呼冉有之名,说:“古时有良史周任,他尝说人臣事君,当陈布己之才力,方可就其职位。若己之才力不能称其职位,便当止而不仕,不可贪恋。葢人君有赖于臣下辅相,辟如无目之人,行动都靠赞相的人。若是遇着危险处不夹持他,行遇着颠踣时不扶起他来,这等却何用那赞相之人?正似国家有事将要危险颠踣,而臣下不能左右匡辅以济其危,拯其颠,这等也何用那辅相大臣?”孔子此言,盖深责冉有、季路既不能谏止季氏,又不能奉身而退。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孔子说:「天下有道之时,礼乐征伐之权,都出于天子,臣下不敢专擅,故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庻人不议天下有道之时,朝廷之上无有失政,则庻人百姓自然无有非议。盖其心悦诚服,不是箝其口使不敢言。此章圣人通论天下之势,为人君者所当致意。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孔子说:「与朋友相交,有益于己的有三等,有损于己的也有三等。」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正直之人,心无回护。若与他为友,遇着有过,便言语规谏。谅实之人,见理分明,持守坚固。若与他为友,便以诚相与,不肯阿从。多闻之人,学问该博。若与他为友,便能开发己之聪明,多识前言往行。这三等人,都是有益于己的。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便辟之人,举止习熟,足恭。若与他为友,但习于威仪,而不直。善柔之人,每事阿顺和同。若与他为友,便工于媚悦,而不谅。便佞之人,巧辨给捷。若与他为友,便习于口语,而无见闻之实。这三等人,都是有损于己的。夫自天子至于庶人,未有不须友以成徳者,而其损益如此,不可不谨。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是畏惮。孔子说:「君子之人心中常有三件畏惮的事。」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天命是天所赋之正理,大人是有徳有位的大人。圣人之言是简册所载圣人的言语。孔子说:「君子人知天赋正理于人,顺之则吉,逆之则凶,便自然戒谨恐惧,不敢少有一毫背逆之事。」大人能全尽得这天理,君子于大人便自然尊礼敬重,不敢少有一毫轻慢之心。圣人言语是天理之所寓,君子于圣人的言语便自然庄诵佩服,不敢少有一毫违背之失。此三畏乃君子修身成己之要务。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狎是狎,慢侮是玩侮。孔子说:“无徳的小人,不知天命,是所赋之正理。其心冥顽而无所忌,不知天命当畏,则于有徳有位的大人,必狎慢之而无尊严之心;于圣人的言语,必玩侮之而无佩服之意。”盖小人不务修身成已,故全然不知畏惮。如此,圣人言此,所以警人,当以君子为法,以小人为戒。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孔子说:「人之气质不同,而性本善。若气质生得清明纯粹,于凡义理不待习学,自然知道,都了然于胸中,这是上一等人,所谓圣人也。」学而知之者次也若气质虽生得清明纯粹,犹有些未到处,于凡义理必待习学而知也。了然于胸中,这是次一等人,所谓大贤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是有所不通,若气质生得昏浊偏驳,于凡义理上多窒塞不通,却能发愤为学,以求其通,也能进于知之之地,这又是次一等人,所谓贤人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译孔子说:“君子谋求的是道,而不是食物。耕作虽然是为了谋食,但饥饿也可能包含其中;学习虽然是为了求道,俸禄也可能包含其中。君子忧虑的是道,不忧虑贫穷。” “谋”是谋求,“馁”是饥饿。孔子说:“君子所谋求的在于道,不在于食物。道是事理的本体,存在于自身之内,所以君子常把心思放在道上;食物是由做官所得的俸禄,属于外在之物,所以君子不把心思放在它上面。君子虽然不专心谋求食物,却自然有取得俸禄的道理。譬如农夫耕田,本来是为了谋求食物,却可能遇到水旱灾害,田里的庄稼不能收获;饥饿虽不是预期的,却自然包含其中。君子学习,本来是为了谋求道;如果学业成就而被上位者任用,俸禄虽不是预期,俸禄自然也包含其中。即使如此,君子求学的心,只忧虑不能得到道,起初并不是因为担忧贫穷,才学习以求取俸禄。” 孔子说:“君子不能用小事来衡量,却可以承担大任;小人不能承担大任,却可以用小事来衡量。” “知”是我据此认识他,“受”是他所承受的任用。孔子说:“观察人的方法是:君子有时在小事上做得不够,因此不能凭小事认识他;但他的才能和德行足以担当重任,能够承担大事,所以说可以承受大任。小人虽然气量狭窄,不能担当大事,但在小事上也可能有一项长处可取,所以可以从小事认识他。做君主的人若能这样观察人,对君子取其大处而不计较小节;对小人取其小处而不把大事交给他,就能按照各人的才干使用他们,事情没有办不成的,天下也就安定了。” 孔子说:“冉求!周任曾说:‘能够施展自己的才力,才去担任相应的职位;不能胜任的人就应停止。如果遇到危险却不扶持,跌倒了却不搀扶,那么还要那位助手做什么呢?’” 周任是古代的良史。“陈”是施展、陈列;“列”是职位;“相”是辅助盲人行走的人,因为盲人必须有人扶助引导,所以称为“相”。孔子叫着冉有的名字说:“古代的良史周任曾说,臣子侍奉君主,应当先施展自己的才力,才去担任相应的职位。如果自己的才力不能胜任职位,就应当停止,不去做官,不可贪恋职位。君主需要臣下辅佐,就像盲人行动要依靠助手一样。若遇到危险不扶持他,行走跌倒时不把他扶起来,那么还要这样的助手做什么?这就像国家将要遇到危险、即将倾覆,而臣下不能从旁匡正辅佐,帮助它渡过危险、挽救倾覆,这样的辅政大臣又有什么用呢?”孔子这番话,是深切责备冉有、季路既不能劝止季氏,也不能辞职退身。天下有道时,政权不在大夫手中。孔子说:“天下有道时,礼乐和征伐的权力都出自天子,臣下不敢擅自专断,所以政权不在大夫手中。” 天下有道时,平民百姓不会议论朝政。天下有道时,朝廷没有失政,平民百姓自然不会非议。这是因为他们内心真正悦服,并不是靠封住他们的嘴使他们不敢说话。本章是圣人总论天下的形势,是君主应当特别留意的道理。孔子说:“有益的朋友有三种,有害的朋友也有三种。” 孔子说:“与朋友交往,有益于自己的朋友有三类,有损于自己的朋友也有三类。” 朋友正直、诚信、见闻广博,就有益了。正直的人内心没有偏私回护,和他交朋友,自己有过错时,他就会直言规劝。诚信笃实的人明辨事理,操守坚定,和他交朋友,就会以诚相待,不肯阿谀顺从。见闻广博的人学问广博,和他交朋友,就能启发自己的聪明,多了解前人的言论和行为。这三类人都对自己有益。朋友善于逢迎、柔顺讨好、巧言善辩,就有害了。善于逢迎的人举止熟练而过分恭敬,和他交朋友,只会习惯于讲究表面仪态,却失去正直。柔顺讨好的人做每件事都一味顺从、附和,和他交朋友,就会习惯于讨人喜欢,却没有诚信。巧言善辩的人辩说灵巧、反应敏捷,和他交朋友,就会习惯于口头辞令,却没有真实的见闻学问。这三类人都对自己有害。从天子到平民,没有不需要朋友来成就德行的;朋友带来的损益如此明显,不可不谨慎。孔子说:“君子有三种畏惧。” “畏”是敬畏、畏惧。孔子说:“君子心中常有三件敬畏的事。” 敬畏天命,敬畏大人,敬畏圣人的言语。天命,是上天赋予人的正理;大人,是有德且有地位的人;圣人之言,是典籍所记载的圣人言语。孔子说:“君子知道天赋予人正理,顺从它就吉祥,违背它就凶险,于是自然戒慎恐惧,不敢有丝毫违逆。大人能够充分体现天理,君子对大人自然尊礼敬重,不敢有丝毫轻慢。圣人的言语是天理寄托之处,君子对圣人的言语自然庄重诵读、敬佩服从,不敢有丝毫违背。这三种敬畏,是君子修身成德的要务。” 小人不懂得天命,所以不敬畏它;他们轻慢大人,戏侮圣人的言语。“狎”是亲昵而轻慢;“侮”是玩弄、轻侮。孔子说:“没有德行的小人不懂得天命,即上天赋予人的正理,内心昏昧顽固而无所顾忌,不知道天命应当敬畏,于是必然轻慢有德有位的大人,没有尊敬之心;对圣人的言语,也必然加以戏侮,没有敬佩服从之意。小人不致力于修身成己,所以完全不知道敬畏。圣人说这些话,是为了警戒人:应当以君子为榜样,以小人为戒。” 孔子说:“生来就知道的,是上等。” 孔子说:“人的气质各不相同,但本性本来是善的。如果一个人生来气质清明纯粹,对各种义理不必等待学习,自然就能知道,全都明白在心中,这就是第一等人,也就是所谓圣人。” 通过学习而知道的,是次一等。如果一个人生来的气质清明纯粹,但仍有一些不足之处,对各种义理必须经过学习才能知道,并且明白在心中,这就是第二等人,也就是所谓大贤。” 遇到困惑才学习的,又次一等。“困”是有所不通。如果一个人生来气质昏浊、偏颇驳杂,对各种义理有许多闭塞不通之处,却能发愤学习,以求通达,也能进入知晓义理的境地,这又是次一等的人,也就是所谓贤人。” 遇到困惑仍不学习,平民就成为最下等了。

若气质生得十分昏浊偏驳,却又自暴自弃,不肯发愤为学,终于懵然无所知识,此则凡民之下愚者。圣人说人,大约有此四等。若以人主论之,上一等是尧舜,次一等是汤武,又次一等是太甲成王,最下一等是桀纣。此可见君子学之为贵,学则可以为圣为贤,不学则安于下愚而已。此圣人勉人务学之意。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邦君是列国诸侯,妻是齐言,与夫齐体。夫是扶言,能扶成君徳。列国诸侯之妻,诸侯自家称呼他,谓之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小,是幼小;童,是童稚。夫人自称于诸侯之前曰「小童」,自家谦词,如幼小之童稚也。邦人称之曰君夫人诸侯国中,臣民称呼诸侯之妻曰「君夫人」,妻必从夫,故系之君也。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是他国。寡,是寡徳。本国人,对他国人称其诸侯夫人谦词曰寡小君。诸侯为国君,故夫人为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他国人称其邦君之妻也,谓之君夫人。此章或古语,或圣人常言,今不可考。然大意谓夫妇人伦之始,若嫡妾不明,则伦理乖缪。身不修,家不齐,何以治人?故正其名分如此。

篁墩文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三

(明)程敏政 撰

○青宫直讲

尚书

王庸作书以诰曰:「以台正于四方,台恐徳弗类,兹故弗言。」庸是用,台是我弗类,是不相似。史臣记髙宗,因羣臣谏,他不言,用是作书以告羣臣,叙他不言之故,说以我为君,表正四方,四方人都看我所行,任大责重,我常恐君徳不能勾与前人相似,以此上不敢轻易发言。恭黙思道,梦帝赉予良弼,其代予言。赉是赐与,良弼是贤相,史臣又记髙宗说我尝恭敬渊黙以思量治天下的道理,一日睡梦中梦见上帝赐与我一个贤相,将要替我发言。”髙宗梦傅说,以后世观之,恰似无此事,然至诚可以动天地,感鬼神,髙宗求贤图治之心纯一不二,与天无间,故夣寐之间果得贤相,葢天人感通之理有如此者,非偶然也。乃审厥象,俾以形旁求于天下。说筑傅岩之野,惟肖。审是,仔细想度的意思。象是,象貌;旁求是,遣人去四面寻访。筑是,居住。傅岩是,地名。肖是,似。史臣说:髙宗既夣见上帝赐与他个贤相,于是仔细度那夣中所见的象貌,使画工画了,遣人以图形去天下四面寻访。他寻到虞虢之间傅岩的去处,有一人名,说与夣中所见的象貌相似。爰立作相王置诸其左右髙宗既得了傅说,与他说话,见他果是圣人,于是就立他为宰相。又毎日召在左右,常常亲近他,资以为学。既立为相,又在左右,葢使之位冢宰兼师保的职事。髙宗得非常之才,即授以非常之位,不惟相之,而又师之。髙宗亦可谓非常之主矣。

译如果一个人生来气质十分昏浊偏颇,又自暴自弃,不肯发愤学习,最终懵懂无知,这就是平民中的下愚之人。圣人谈论人的资质,大致分为这四等。若从君主来说,第一等是尧、舜,第二等是汤、武,再次一等是太甲、成王,最下等是桀、纣。由此可见,君子学习是可贵的:学习就可以成为圣贤,不学习就只能安于下愚。这就是圣人勉励人致力学习的意思。” 诸侯的妻子,诸侯称她为夫人。“邦君”是列国诸侯;“妻”与“齐”同音,表示与丈夫地位相齐;“夫”与“扶”同音,表示能够辅助成就君主的德行。列国诸侯的妻子,诸侯自己称她为“夫人”。夫人自称为小童。“小”是幼小,“童”是童稚。夫人在诸侯面前自称“小童”,是自谦之词,表示自己如同幼小的孩子。本国人称她为君夫人。诸侯国中的臣民称诸侯的妻子为“君夫人”。妻子必须随从丈夫,所以在称谓中加上“君”字。在别的诸侯国,人们称她为寡小君。“异邦”是他国;“寡”是德行少。本国人向他国人称本国诸侯的夫人时,谦称为“寡小君”。诸侯是国君,所以他的夫人称为“小君”。他国人也称她为君夫人。他国人称呼诸侯的妻子,也叫作“君夫人”。本章有的可能是古代称语,有的可能是圣人平常的说法,如今已无法考证。但大意是说,夫妇关系是人伦的开端;如果嫡妻和妾的名分不明确,伦理就会错乱。自身不能修养,家庭不能整治,又凭什么治理别人?所以要这样端正名分。《篁墩文集》卷二。●钦定《四库全书》。《篁墩文集》卷三。(明)程敏政撰。○青宫直讲。《尚书》。王说:“因为我端正四方,我担心自己的德行不能与先王相类,所以因此不敢轻易发言。” “庸”是用,“台”是我,“弗类”是不相似。史臣记载高宗:因为群臣进谏,他不发言,于是写下这篇文书告知群臣,说明自己不说话的原因:“我作为君主,要端正四方,四方之人都看着我的行为;责任重大,所以我常担心君主的德行不能与前代先王相似,因此不敢轻易发言。” 我恭敬沉默,思考治理天下的道理,梦见上帝赐给我一位贤能的辅弼,让他代替我发言。“赉”是赐予,“良弼”是贤能的宰相。史臣又记载高宗说:“我曾经恭敬而深沉地思考治理天下的道理,有一天在梦中梦见上帝赐给我一位贤相,让他代替我发言。”高宗梦见傅说,从后世看来,似乎未必真有此事;然而至诚可以感动天地、感通鬼神。高宗求贤图治的心志纯一不二,与天理相通,所以在梦寐之间果然得到贤相,大概天人感通的道理就是如此,并非偶然。” 于是仔细审察梦中的形貌,让人根据他的形貌到天下各处寻访。傅说在傅岩一带筑居,只有他与梦中形貌相似。“审”是仔细思量;“象”是形貌;“旁求”是派人到四面寻访;“筑”是居住;傅岩是地名;“肖”是相似。史臣说:高宗既然梦见上帝赐给他一位贤相,就仔细推想梦中所见的形貌,让画工画下来,派人拿着画像到天下各处寻访。他们在虞、虢之间找到傅岩这个地方,有一个名叫说的人,和梦中所见的形貌相似。” 于是任命傅说为相,安置在身边。高宗得到傅说后,和他交谈,发现他果然是圣贤,于是任命他为宰相;又每天召他在身边,常常亲近他,把他作为自己的老师。既任命他为宰相,又让他在身边,大概是使他兼任冢宰和师保的职务。高宗得到非凡的人才,就授予他非凡的职位,不仅以他为相,又以他为师。高宗也可以说是非凡的君主了。” 开启你的心,使其滋润我的心。“启”是开启,“乃”指傅说,“沃”是用水灌溉。史臣记载

启乃心沃朕心启是开启,乃指傅说沃,是以水灌溉的意思。史臣记髙宗命傅说,说成君徳,必先要格君心。格心之道,非可外求,惟开启汝之心而无所隠,用以灌溉我之心,使我如土壌之焦,受时雨之润,方才厌饫。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瞑眩是药性烈,瘳是病愈,跣是跣足。髙宗又命傅说说我若有失徳处,汝当苦口相諌。如那药性不烈,则人之病一时难愈;我若有妄行处,汝当极力扶持。如那跣足行的不去看地,则其足必至伤蹶。”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廸我髙后,以康兆民。匡是正救,率是依循,乃辟是髙宗。自谓髙后,指成汤。髙宗又命傅说:「说,汝当与百僚公同一心,以正救我,使我依着商先哲王的君徳,赶上髙后成汤的治迹,以安天下的百姓。」髙宗虽专任傅说为相,然必望与百僚同心匡辅。诚以君徳进退,系羣臣贤否。若君子少,小人多,则傅说虽贤,亦无以独成正君之功。髙宗命相之词,真可以为万世法。王若曰:「呜呼,羣后!惟先王建邦启土。」羣后是众诸侯,先王是后稷。武王追尊之,故称先王。下面太王、王季、文王也,都是追尊之词。史臣记武王嗟叹告众诸侯说:「惟我周家先王后稷,在唐虞时有教民稼穑的大功,始受封建为诸侯,开国于有邰之地。」公刘克笃前烈公刘是后稷曽孙,笃是厚。自后稷传到曽孙公刘,又能培养笃厚,以继前王后稷的功业。至于太王肇基王迹太王是公刘九世孙,古公亶父肇是始。自公刘传至于太王,能行仁政,因避狄人之乱,自邠徙居于岐。邠人感慕,从之者如归市。葢太王始得民心,以基立兴王之迹。王季其勤王家王季是太王子。王季又能勤劳于国家政事,不敢自怠自逸。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勲,诞膺天命,以抚方夏。文王是武王父,故称文考。诞是大膺,是受方夏,即是天下。武王又说:「传至于我文考。文王能成就前人的功勲,大受上天之命,以抚安三分有二之天下。」葢武王歴陈先世,积功累仁,谕告诸侯,以见伐商之事,皆天命人心所归,非得已也。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受是纣名,烝民是百姓,逋逃是有罪在逃的人,萃是聚。武王誓师说:「如今商王纣全无君道,天生物类以资人用,纣则暴恣殄絶,全不知道爱惜百姓。是邦本,纣则酷害戕虐,全不知道抚养。四方有罪在逃之人,本当用刑明正其罪,纣反与他做主,都隐留在京都。这等様人,如潜鱼聚于深渊,如走兽聚于林薮一般,岂不乱政壊事?」予小子既获仁人,敢祇承上帝以遏乱略?华夏蛮貊,罔不率俾。予小子,是武王自称。

译高宗命令傅说:要成就君主的德行,首先必须端正君主的内心。端正内心的方法不能从外部寻求,只希望你开启自己的心,毫无隐藏,用它来灌溉我的心,使我如同焦渴的土地得到及时雨的滋润,才能感到满足。” 如果药性不猛烈,病就不会痊愈;如果赤脚走路不看地面,脚就会受伤。“瞑眩”是药性猛烈;“瘳”是病愈;“跣”是赤脚。高宗又命令傅说说:“如果我有失德之处,你应当苦口相劝。正如药性不猛烈,人的病一时难以痊愈;如果我有妄行之处,你应当竭力扶持我。正如赤脚走路却不看地面,脚一定会受伤跌倒。” 希望你和你的同僚全都同心协力,匡正你的君主,使他遵循先王之道,追赶上我的高祖,以安定亿万百姓。“匡”是纠正、挽救;“率”是遵循;“乃辟”是高宗;“高后”指成汤。高宗又命令傅说:“傅说,你应当和百官共同一心,匡正、挽救我,使我遵循商朝先哲君王的德行,赶上高祖成汤的治绩,以安定天下百姓。”高宗虽然专门任用傅说为相,却希望他一定和百官同心协力来辅佐自己。这确实是因为君主德行的进退,取决于群臣是否贤能。若君子少而小人多,傅说即使贤能,也无法独自完成匡正君主的功业。高宗任命宰相的话,确实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 王说:“啊,诸侯们!只有我们的先王建立国家、开辟疆土。” “群后”是众诸侯;“先王”指后稷。武王追尊后稷,所以称他为先王。下面的太王、王季、文王,也都是追尊的称谓。史臣记载武王感叹着告诉众诸侯:“我们周家的先王后稷,在唐虞时期有教导百姓种植庄稼的功劳,开始受封为诸侯,在有邰之地建立国家。” 公刘能够厚实地继承前人的功业。公刘是后稷的曾孙。“笃”是厚实。从后稷传到曾孙公刘,他又能培养深厚的德业,继承先王后稷的功业。到了太王,才开始奠定王业的基础。太王是公刘的九世孙,即古公亶父;“肇”是开始。从公刘传到太王,他能够施行仁政;后来为了躲避狄人的侵扰,从邠迁居到岐。邠地百姓感念仰慕他,跟随他而去,就像赶集一样。大概太王从此开始得到民心,奠定了兴起王业的基础。王季勤勉地经营王室。王季是太王的儿子。王季又能勤劳处理国家政事,不敢自我懈怠、贪图安逸。我的父亲文王,能够成就他的功业,广大地承受天命,来安抚四方和华夏。文王是武王的父亲,所以称为“文考”。“诞是大膺,是受方夏”,意思是承受上天的大命,拥有天下。武王又说:“这大命传到了我的父亲文王那里。文王能够成就前人的功勋,承受上天的大命,安抚三分之二的天下。”大概武王历数先代积累功德的情况,告谕诸侯,使他们知道讨伐商朝都是天命和人心的归向,并非出于不得已以外的私意。如今商王受没有君王的道义,肆意残害天地所生的万物,虐待百姓,成为天下罪犯逃亡者的首领,把他们聚集在一起。“受”是纣的名字;“烝民”是百姓;“逋逃”是有罪而逃亡的人;“萃”是聚集。武王誓师说:“如今商王纣完全没有君道。上天生出万物来供人使用,纣却肆意残害毁灭,完全不知道爱惜百姓。百姓是国家的根本,纣却残酷伤害虐待,完全不知道抚养他们。四方有罪而逃亡的人,本应依法惩处、明确其罪,纣反而做他们的首领,把他们藏留在京城。这些人就像潜鱼聚集在深渊、走兽聚集在山林沼泽中一样,难道不会扰乱政事、破坏国家吗?” 我这个年轻人既然得到了仁德之人,怎敢不敬奉并承受上帝之命,来遏止扰乱天下的阴谋?无论华夏还是蛮貊,没有不顺从的。“予小子”是武王的自称;

仁人,是太公、周公、召公之徒略是谋,率是从。武王又说:「我小子既得了太公、周公、召公这等仁贤之臣,故不敢不敬顺昊天上帝之命,去伐纣,以遏絶其壊乱天下之谋。」所以内则华夏中国,外则蛮貊四夷,无不率从于我周家。夫以纣无道,又好与羣小共处;武王有道,又能用贤圣之士。此商所以亡,周所以兴也。恭天成命,肆予东征,绥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玄黄,昭我周王。

译“仁人”指太公、周公、召公一类的贤臣;“率”是遵从,“俾”是顺从。武王又说:“我这个年轻人既然得到了太公、周公、召公这样的仁贤之臣,就不敢不敬畏顺从昊天上帝的命令,去讨伐纣,遏止他破坏、扰乱天下的阴谋。”因此,内有华夏中国,外有蛮貊四夷,没有不顺从我周家的。纣无道而喜欢同群小相处,武王有道而且能够任用贤圣之士;这就是商朝灭亡、周朝兴起的原因。恭敬地承受上天灭商的定命,于是我向东征伐,使商朝的士民得到安抚。商朝的士民把黑色、黄色的币帛装在竹筐中,来彰显我周王的德行。

成命是黜商之定命,其士女是说商民,篚是筐,篚竹器。史臣记武王说:“敬奉上天黜商之定命,故我以西伯率诸侯东征于商,以安商之民。商之民怨纣之恶,喜周之来,都以筐篚竹器盛着玄色黄色的币帛相迎,说以明我周王有天地之徳。”天休震动用附我大邑周大邑周如言,大周国葢人心所在,即天命所在。今商之民所以喜周之来者,葢上天美意,鼓舞振动商民之心,是以商民归附于我大国周家,如此。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昧爽,是天将明未明之时。旅,是军旅。牧野,是地名。北,是奔北。杵,是兵器之类。史臣记武王说:「甲子之日,天将明未明之时,商纣率领他的军旅,十分众多,如树林一般,与武王会于牧野之地。商纣的军旅虽多,无一个肯向前与武王之兵对敌。但见纣前面的军徒皆倒回,兵戈反攻他后面自家的人,奔北蹂践,自相屠戮,人血如水之流。虽兵器之类弃在地下的也漂得起来。葢纣无道,积怨于人,故人都离心离徳一旦至此。」一戎衣天下大定戎衣是兵甲,武王伐纣,只是要救民于涂炭,故一披兵甲,不待血刄,天下自然都安定了。乃反商政政由旧乃是继事之词。武王既得天下,便汲汲改纣所行暴虐之政。凡事只依商家先王所行寛仁之政。葢创业之君知所先务如此。释箕子囚箕是国名,子是封爵。箕子以诸侯为纣太师,因纣无道,尽忠谏争,为纣所囚。武王既诛纣,即释放了箕子,待以宾礼。封比干墓比干是人名,为纣少师。因纣无道也,尽忠諌争,为纣所杀。武王既诛纣,即封表比干的坟墓,以劝忠义。式商容闾式是车前横木,有所敬则俯而慿之。闾是族居里门,商容本商之贤人,纣不能用。武王既诛纣,过商容之门,不肯坐车,起身来慿着车中横木。待过了商容之门,才坐,以示加敬之意。散鹿台之财纣尝暴敛百姓的财物,都聚在鹿台。去处,武王既诛纣,还都,分散与百姓。发巨桥之粟纣尝横征百姓的米粮,都积在巨桥去处。武王既诛纣,就都发将出去,赈济饥民。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赉是施予,武王除残去暴,显忠遂良,赈穷周乏,这等大恩泽施于天下,所以天下无一人不心悦诚服,要他做主。史臣备记于此,以见人君当以纣为戒,以武王为法。洪范洪是大范是法。这一篇本号洛书,出于大禹圣人,其后箕子又推衍増益而成。以其所言乃人君治天下之大法,故取「洪范」二字名篇。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十有三祀,是十有三年。商谓之祀,周谓之年。访,是就而问之。史臣记武王十有三年访道于箕子,不称周家年号,却称商家年号,以见箕子不肯臣事于周,只为天下后世大计,故传道于武王。不称箕子朝王,却称王访箕子,以见武王能遂箕子之志,不敢待以臣礼,只为天下后世大计,故求道于箕子。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阴隲下民,相恊厥居,我不知其彛伦攸叙。」乃言是难,词重其问也。阴是黙隲,是定相是辅相,协是保合彛,是常伦是理,即天人之常理。武王叹息,呼箕子而不名,请问:“说上天于冥冥之中,黙有以安定下民,与之气以成形,赋之理以为性,辅相保合其居止,使无一不得其所。”为人君的代天子民,须要晓得天人之常理。其阴隲相协,所以然处是如何次第,使明而不紊,庶可以承上天惠民的意思。今我任君师之责,不知此常理之所以叙者何如也?按十有三祀,即武王伐纣之年,诸事未遑,首先释箕子之囚,以师礼事之,其知君道如此。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陻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彛伦攸斁。」这乃字,也是难词,重其答也。鲧是大禹之父,陻是塞,汨是乱,陈是布列,五行是金木水火土,畀是与,畴是类,九畴即下文初一以下那九数。斁是败壊的意思。箕子因武王之问说:「治天下之大法,莫要于九畴。其原出于天。我闻得在古昔之时,大禹之父名鲧,受帝舜命治洪水,不能顺水之性疏导,他只把土去塞其下,流水失其道,泛滥为害。由是火不得燥以存,金不得土以生,木不能敷荣,土不可耕种,五行都乱了,不能顺布万物,失宜民生不遂。昊天上帝震怒,不以治天下之大法九畴与鲧。当此时,兽蹄乌迹之道交于中国,洪范九畴不作,天人之常理晦而不明,颓败不振,故曰彛伦攸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彛伦攸叙。」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彛伦攸叙。

译“成命”是上天灭除商朝的确定命令;“其士女”是指商朝的百姓;“篚”是竹筐。史官记载武王说:“恭敬地奉行上天灭商的确定命令,所以我以西伯的身份率领诸侯向东征伐商朝,使商朝百姓得到安定。商朝百姓怨恨纣的暴行,喜悦周军的到来,都用竹筐盛着黑色、黄色的币帛前来迎接,说明我周王具有天地般的德行。” 上天的美意震动人心,使他们归附于我国周朝。“大邑周”就是大周国,大概指人心归附之处也就是天命所在。如今商朝百姓之所以喜悦周军到来,是因为上天以美好的意旨鼓舞、振动商民之心,所以商民归附于我们强大的周国。甲子日,天将亮而尚未亮时,纣率领他的军队,人数多得像树林一样,在牧野会战。没有人愿意同我们的军队交战,纣军前面的士卒反而倒转兵戈,向后攻击自己人,溃败奔逃,血流得连舂米的杵都漂浮起来。“昧爽”是天将亮而未亮的时候;“旅”是军队;“牧野”是地名;“北”是败逃;“杵”是兵器一类的东西。史官记载武王说:“甲子日,天将亮而未亮时,商纣率领他的军队,人数多得像树林一样,在牧野同我军会战。商纣的军队虽然众多,却没有一个肯上前同我军交战。只见纣军前面的士卒纷纷倒转兵戈,反过来攻击后面的自己人,奔逃践踏,彼此残杀,鲜血像水一样流淌,连遗弃在地上的兵器都漂浮起来。大概是纣无道,长期积累了人们的怨恨,所以人心离散、道德背弃,终于一旦到了这种地步。” 一旦披上兵甲,天下就完全安定了。“戎衣”就是兵甲。武王讨伐纣,只是为了把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所以一披上兵甲,甚至不必真正交战,天下自然就安定了。于是恢复商朝的政事,政令依照旧有的制度。“乃”是承接前文的词。武王取得天下后,立即急切地改变纣所实行的暴虐政令;凡事都依照商朝先王所实行的宽仁政治。这正是开创基业的君主懂得首先应做什么。释放被囚禁的箕子。“箕”是国名,“子”是封爵。箕子以诸侯身份担任纣的太师,因为纣无道,竭尽忠心进谏争辩,被纣囚禁。武王诛灭纣后,立即释放箕子,并用对待宾客的礼节对待他。修整并表彰比干的坟墓。比干是人名,担任纣的少师。因为纣无道,他竭尽忠心进谏争辩,被纣杀死。武王诛灭纣后,立即修整并表彰比干的坟墓,以劝勉忠义。在商容的里门前凭轼致敬。“式”是车前的横木,表示敬意时就俯身凭靠它;“闾”是同族聚居之处的里门。商容本是商朝的贤人,却未被纣任用。武王诛灭纣后,经过商容的里门,便不肯坐在车中,而是起身凭靠车前横木;等经过商容的门后,才重新坐下,以表示敬意。散发鹿台所聚集的财物。纣曾经残暴搜刮百姓的财物,把它们全都聚集在鹿台。武王诛灭纣、返回都城后,就把这些财物分发给百姓。发放巨桥所储藏的粮食。纣曾经横征暴敛百姓的粮食,把它们全都积存在巨桥。武王诛灭纣后,就把粮食全部发放出去,赈济饥民。把巨大的恩惠施加于四海,天下百姓都心悦诚服。“赉”是施予。武王铲除残暴,表彰忠诚、任用善良,救济贫困、周济匮乏;这样巨大的恩泽施加于天下,所以天下没有一个人不心悦诚服,愿意奉他为君。史官在这里详细记载这些事,是要说明君主应当以纣为戒,以武王为效法对象。洪范。“洪”是大,“范”是法。这一篇原本称为《洛书》,出自大禹圣人,后来箕子又推演增益而成。因为其中所说的是君主治理天下的大法,所以取“洪范”二字作为篇名。在十有三祀,武王向箕子询问治国之道。“十有三祀”就是十三年。商朝称“祀”,周朝称“年”。“访”是亲自前去询问。史官记载武王在十有三祀向箕子询问治国之道,不称周家的年号而称商家的年号,是为了表明箕子不肯以臣子的身份侍奉周,只是为了天下后世的大计才向武王传授道理。不说箕子朝见武王,而说武王访求箕子,是为了表明武王能够成全箕子的志向,不敢以臣礼对待他,只是为了天下后世的大计才向箕子求取治国之道。武王于是说道:“唉,箕子!上天在冥冥之中安定、辅佐下民,使他们和谐地安居;我不知道这种常理是怎样安排、次第展开的。” “乃言”是发问的词,表示对问题的郑重。“阴”是暗中,“隲”是安定,“相”是辅佐,“协”是保全、使之和谐,“彝”是常,“伦”是理,也就是天地人与人之间的常理。武王叹息着呼唤箕子,却不直呼其名,向他请问:“我听说上天在冥冥之中默默安定下民,给予他们气,使他们形成形体;赋予他们理,使之成为本性;又辅佐、保全并协调他们的居处,使没有一个人不得其所。作为代替上天治理百姓的君主,必须懂得天地人与人之间的常理。上天暗中安定、辅佐、协调百姓的道理,究竟是怎样安排而能够明白不混乱的呢?这样或许才能承接上天惠爱百姓的意旨。如今我承担君主和师长的责任,却不知道这种常理是怎样次第展开的。”按“十有三祀”就是武王伐纣之年,当时各种事情还来不及办理,他首先释放箕子的囚禁,以师礼对待他,可见他很懂得君主之道。箕子于是说道:“我听说在古代,鲧堵塞洪水,扰乱了五行的布列。帝因此震怒,不把《洪范》九畴赐给他,天地人与人之间的常理也因此败坏了。” 这里的“乃”也是发问、答问中的承接词,表示郑重回答。“鲧”是大禹的父亲;“陻”是堵塞;“汨”是扰乱;“陈”是布列;“五行”是金、木、水、火、土;“畀”是给予;“畴”是类别;“九畴”就是下文从“初一”开始的九类;“斁”是败坏的意思。箕子因武王的询问说道:“治理天下的大法,没有比九畴更重要的,它的根源出自上天。我听说古代大禹的父亲名叫鲧,受帝舜的命令治理洪水,却不能顺应水的性质加以疏导,只把土堆在水下堵塞它,导致水流失去道路,泛滥成灾。于是火不能保持燥性,金不能依托土而生成,木不能舒展繁茂,土地不能耕种,五行全都紊乱,不能顺利布列以化生万物,民生也失去适宜条件。昊天上帝因此震怒,不把治理天下的大法九畴赐给鲧。在这时,兽蹄鸟迹交错遍布中国,洪范九畴不能施行,天地人与人之间的常理晦暗不明,败坏而不能振兴,所以说‘彝伦攸斁’。鲧被诛死,禹于是继承而兴起;上天才把洪范九畴赐给禹,天地人与人之间的常理才得到条理。” 鲧被诛死,禹于是继承而兴起。上天于是把《洪范》九畴赐给禹,天地人与人之间的常理才得到条理。

殛,是拘囚困苦;锡,是赐。鲧因治水无功,帝舜拘囚困苦,他在羽山死了。鲧虽殛死,却得大禹圣人为子,继嗣鲧治水的官职登用起来。禹能顺水之性疏导,将去,由是水得其道,不为中国之害。天遣神龟出于洛河之中,背列九数,以锡大禹。禹因子推理,以理配数,遂立天下之大法,以成九类。当此时,地平天成,洪范九畴既作,天人之常理粲然不紊,可举而行,故曰「彛伦攸叙」。三八政八政是大禹所第之畴,箕子将推衍这一畴之义,故先提「三八政」这一句总其纲。一曰食食,是五榖之食。人君为政,莫先于养民。故劝农,薄税敛,使足食。若民食不足,则人救死不暇,何暇治礼义?故食居第一。二曰货货是金帛器物诸般财货,民食既足,必须通商贾贸易有无,以资民用。民用若不足,则天下何以得富庻?故货居第二。三曰祀祀,是祭祀。民既足食,又足用,了不可不知报本之道。于是制祭祀之礼,通于上下,以广爱敬,使不忘本。故祀居第三。四曰司空司空是掌土的官,民非安居无以养生事死,于是立司空之官,以奠民居,使聚庐托处,各得其所,故司空居第四。五曰司徒司徒是掌教的官,民既安居,不可无教以成其性,于是立司徒之官,以学校礼义导民之善,故司徒居第五。六曰司冦司冦是掌刑的官,民若有不循礼教的,必为奸慝,于是立司冦之官,以刑罚禁令惩民之恶,故司冦居第六。这六件都是治内的事。七曰宾宾,是宾礼,诸侯逺人,若诸侯逺人来朝贡的,当以宾礼接待他,不可失了四方人心,故宾居第七。八曰师师,是师旅、若诸侯、逺人不恭臣职的,当用六师征讨,以除残去暴,故师居第八。这两件是治外的事。食者,民命之所关,故最先。兵非圣王所得已,故最后。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猷是谋虑,为是设施,守是操守,汝是指武王、箕子说:人君有盛徳至善,与臣民作标凖,由是下人从化,不能无浅深迟速之不同。如百姓之中,有谋虑的,有设施的,有操守的,这様人是有可见之徳者,汝当记念着他,遇可用则用,不要忘了。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协是合,罹是陷,咎是恶。如百姓之中,有未合于善,却也不陷于恶,这様人,是中人的资质,进之则可与为善,弃之则流于恶。人君当容受而作养之,不要拒絶他,作养成时一般可用。念之受之,是随其才而轻重,以成就他的意思。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徳,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康是安和的意思。曰:“予攸好徳”,是人以好徳自任。福是爵禄。如百姓之中,见于外有安和的颜色,发于中有好徳的言语。这等乐善之诚,见于容貌词气之间,其中之所养可知矣。汝于是则赐之以爵禄。这様人既中有所养,又得人君知而用之,必益加勉励,造于至善,而以圣君为标凖矣。故曰:“时人斯其惟皇之极。”无虐茕独而畏髙明茕独是庻民中最微弱的。髙明是有官的人最尊显的。箕子说:「皇极之君当一视同仁。庶民中最微弱的,不可因其微弱便凌虐他;遇着有善处也当劝勉。有官的人最尊显的,不可因其尊显便严惮他;遇着有不善处也当惩戒。葢茕独者有所劝则无淫朋,髙明者有所儆则无比徳。皇极之君造就臣民如此。」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人是有官的人能是才智羞是进也。有官的人,或有才智,或有设施。人君当训饬奬劝,使他因其所已能,勉其所未至,务要进于至善之地。则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各尽心所事,以图治功,而邦国无不昌盛矣。凡厥正人既富方糓正人是在官之人,富是禄之也。糓是善,在官的人,若非廪禄,则无以养亷。人君于在官之人,必先赐与廪禄,使他足用,然后可以责他为善。故曰:既富方糓。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偏是不中,陂是不平。作好作恶,是作意有所好恶。偏陂好恶,是人之私意,生于心上的王之义、王之道、王之路。这三者是皇极之所由行。箕子说:人君既建极于上下,人都知感化,由是心上所存,无敢有不中的也,无敢有不平的,只遵依着王之正义上行。好所当好,无敢作意去有所好,只遵依着王之中道上行。恶所当恶,无敢作意去有所恶,只遵依着王之大路上行。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

译“殛”是拘禁、困苦;“锡”是赐予。鲧因为治水没有功效,被帝舜拘禁困苦,最后死在羽山。鲧虽然被诛死,却有大禹这位圣人作为儿子;禹继承鲧治理洪水的职责而被任用。禹能顺应水性加以疏导,使水流归于正道,不再成为中国的灾害。上天派神龟从洛河中出现,龟背上排列着九个数字,把它赐给大禹。禹于是依据数字推求义理,以义理配合数字,建立治理天下的大法,形成九类。此时地面平治、天时成就,《洪范》九畴已经建立,天地人与人之间的常理清楚而不紊乱,可以举而实行,所以说“彝伦攸叙”。三、八种政务。“八政”是大禹所排列的九畴之一。箕子将要推演这一畴的意义,所以先提出“三八政”这一句来总括纲要。第一,食。“食”是五谷所供的食物。君主施政,没有什么比养活百姓更优先,所以要劝勉农业、减轻赋税,使百姓有足够的粮食。如果百姓连食物都不足,就连求生自救都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治理礼义?所以食列在第一位。第二,货。“货”是金帛、器物以及各种财货。百姓食物充足后,还必须通过商贾贸易来调剂有无,以满足民用。如果民用物资不足,天下怎么能够富足?所以货列在第二位。第三,祀。“祀”是祭祀。百姓既有足够的食物,又有足够的日用物资,就不能不知道报答根本的道理。因此要制定祭祀礼制,沟通上下,扩大亲爱和敬重之心,使人不忘根本。所以祀列在第三位。第四,司空。司空是掌管土地的官。百姓如果不能安居,就无法养活生者、侍奉死者,因此设置司空这一官职来安定民居,使百姓聚居有屋、各得其所,所以司空列在第四位。第五,司徒。司徒是掌管教化的官。百姓既然安居,就不能没有教育来成就其本性,因此设置司徒这一官职,用学校、礼义引导百姓向善,所以司徒列在第五位。第六,司寇。司寇是掌管刑罚的官。百姓如果有人不遵循礼教,就可能成为奸邪之徒,因此设置司寇这一官职,用刑罚和禁令惩治百姓的恶行,所以司寇列在第六位。这六项都是治理内部的事务。第七,宾。“宾”是宾客之礼。诸侯和远方之人来朝见、进贡时,应当用宾礼接待他们,不可失去四方的人心,所以宾列在第七位。第八,师。“师”是军队。如果诸侯、远方之人不恭敬地履行臣属职责,就应当使用六师出兵征讨,以铲除残暴,所以师列在第八位。这两项是治理外部的事务。食关系到百姓的生命,所以最先列出;兵是圣王不得已才使用的手段,所以最后列出。凡是百姓中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的人,你都应当记在心上。“猷”是谋虑,“为”是施行、作为,“守”是操守;“汝”是对武王说的。君主具有盛大的德行和至善的品格,成为臣民的标准,因此下民受到教化时,不可能没有深浅、快慢的不同。百姓之中,有谋略的、有作为的、有操守的,这些人都是显露出德行的人,你应当记在心上,遇到可以任用时就任用,不要忘记他们。对于不完全合于至善、却也没有陷入罪恶的人,君主也应当接纳他。“协”是符合,“罹”是陷入,“咎”是罪恶。百姓中有些人尚未合于善,却也没有陷入恶,这种人资质属于中等,提拔他就可以同他一起向善,抛弃他则可能流于恶。君主应当容纳并培养他,不要拒绝;培养成熟后,同样可以任用。“念之受之”是说要根据各人的才质区别对待,以成就他们。对于安和而有好德言语的人,要说:“我以好德自任。”你就赐给他福禄。这样的人将成为众人仰望的最高标准。“康”是安和的意思。“我以好德为己任”,是说这个人把爱好德行当作自己的责任。“福”是爵位和俸禄。百姓之中,有些人外表显出安和的神色,内心发出爱好德行的话语。这种乐于向善的诚意表现在容貌和言语气质之间,可知其内在修养。君主应当因此赐给他爵禄。这样的人本来就有内在修养,又得到君主的知遇和任用,一定会更加努力,达到至善,并以圣明君主为标准。所以说:“这样的人将成为众人所共同尊崇的最高标准。” 不要虐待孤苦弱小的人,也不要畏惧尊贵显达的官员。“茕独”是百姓中最微弱、最孤苦的人;“高明”是有官职者中最尊贵显达的人。箕子说:“奉行皇极的君主应当一视同仁。百姓中最微弱的人,不可因为他微弱就欺凌虐待;发现他有善处,也应当劝勉。有官职者中最尊贵显达的人,不可因为他尊贵显达就畏惧忌惮;发现他有不善之处,也应当惩戒。孤苦弱小者受到劝勉,就不会结交淫邪之友;尊贵显达者受到警戒,就不会结党营私。奉行皇极的君主应当这样造就臣民。” 对于有才能、有作为的人,要使他们进步,这样国家就会昌盛。“人”是有官职的人,“能”是才智,“羞”是进步。有官职的人,有的具有才智,有的长于施政。君主应当训诫、整饬、奖励和劝勉他们,使他们凭借已经具备的能力继续努力,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务必进到至善之地。这样贤者居于相应职位,有才能的人担任相应职务,各自尽心于所任之事,以求取得治国功绩,国家就没有不昌盛的。凡是正直的官员,先使他们富足,然后才能使他们行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正人”是在官任职的人,“富”是给他们俸禄,“谷”是善。在官任职的人,如果没有廪禄,就无法保持廉洁。因此君主对在官任职的人,必须先赐给廪禄,使他们生活有保障,然后才可以要求他们行善。所以说:“先使他们富足,然后才能使他们行善。” 不要偏私,不要不公,要遵循君王的正义;不要任意偏爱,要遵循君王的正道;不要任意厌恶,要遵循君王的大路。“偏”是不合中道,“陂”是不平正。“作好”“作恶”是任意产生偏爱和厌恶。偏私、好恶,都是产生于内心的私意;“王之义”“王之道”“王之路”则是皇极得以实行的途径。箕子说:“君主既然在上下之间建立了皇极,人人都受到感化,于是内心所存,不敢有不合中道的,也不敢有不平正的,只遵循君王的正义而行;应当喜爱什么就喜爱什么,不敢任意偏爱,只遵循君王的中道而行;应当厌恶什么就厌恶什么,不敢任意厌恶,只遵循君王的大路而行。” 不要偏私,不要结党,王道广大无边;不要结党,不要偏私,王道平坦易行;不要违背常理,不要偏邪,王道正直。

党是不公,反是倍常,侧是不正,偏党反侧,是人之私意。见于行事的荡荡,是广逺;平平是平易,正直是不偏邪。这三者是皇极正大之体。箕子又说:「人于行事上,无有不中的也,无有不公的,自然合于王道广逺的体段;无有不公的也,无有不中的,自然合于王道平易的体段;无有倍常的也,无有不正的,自然合于王道不偏邪的体段。」自无以下十个「无」字,是禁止之词,戒之以私而惩创其邪思也。自「王之义」以下六个「王」字,是指皇极之君,训之以极而感发其善性也。会其有极归其有极会是会合,归是归宿。下人从君之化,能遵义、遵道、遵路,以会合于人君所建之有极,如行者赴家,食者求饱一般。能荡荡平平,正直以归宿于人君所建之有极,如行者到家,食者得饱一般。这“有极”两个“有”字,是说此“极”乃君民同有之善,非人有之而已,独无也。此一段协韵成章,乃诗之体。葢皇极之君,欲下人反复歌咏而求自得之,使人欲消熄,天理流行的意思。曰:「皇极之敷言,是彛是训。于帝,其训。」曰:是起语词,敷言是指上文。无偏无陂,以下敷衍皇极的说话。彛,是常也。帝指天而言,人君把皇极的道理反复推衍为说,以教人,是乃天下之常理,是乃天下之大训。非君之训,实天之训。葢理之本原出于天,若所言纯乎一理,便是天的言语一般。此赞敷言之语妙如此。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训是训,戒行是躬行,光是天子道徳之光华。天子与庻民之禀性本都一般,但天子禀性纯粹,庶民的禀性美恶不齐,故与天子道徳之光华自然相逺。若庻民于皇极之君反复推衍的说话,以为训戒而不敢忽,以之躬行而不敢怠,他身上所有的道徳也自然光辉发越,与天子的禀性相去不逺了。故曰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曰:是庶民称赞之词。父母,是亲之之意。王,是尊之之意。庶民感戴皇极之君,教导他成人,极其称赞,说:“天子真是恩育我民的父母,真是君长我民的帝王。”若人君不能建极以化民,则是有其位无其徳,庶民岂肯亲之尊之?故人君不可不究心于皇极之学。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辟是君,福是爵赏,威是刑罚。威福乃上之所以御下者。玉食是尚膳,珍羞的食用乃下之所以奉上者。箕子衍三徳之畴,说惟人君可用爵赏,惟人君可用刑罚,惟人君可享珍羞的食用。人臣不可擅用爵赏,擅用刑罚,擅用珍羞的食用。谓之惟辟,戒其权不可下移;谓之无有,戒其臣不可上僣。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僣忒。颇是不平,僻是不公,僣是踰,忒是过。若人臣僣了君上之权,擅用爵赏,擅用刑罚,擅享珍羞的食用,则大夫必然有患害于其家,诸侯必然有凶祸于其国。以下有官的人互相仿效,都行都习于不正不平不公,又以下庶民也互相仿效,都踰礼过分,不守法度,天下必然乱了。葢甚言权移于下,臣僣其上,人君不能操纵予夺,以行三徳为皇极之用,其患必至于此。曰休征休是休美,箕子衍庶征之畴。说在天为金、木、水、火、土五行,在人为貌、言、视、聴、思五事。若人君能修五事,则休美征验各以类应。下文因详其目。曰肃时雨若若是顺人君能貌恭作肃,则徳润其身,便自然有滋养的意思。故上天当雨而雨,无有不顺应的。曰乂时旸若人君能言,从作乂,则号令顺理,便自然有开明的意思。故上天当旸而旸也,无有不顺应的。曰哲时燠若人君能视明作哲,则昭融于外,便自然有和暖的意思。故上天当燠而燠也,无有不顺应的。曰谋时寒若人君能聴聪作谋,则退藏于宻,便自然有凝结的意思。故上天当寒而寒也,无有不顺应的。曰圣时风若人君能思睿作圣,则明通公溥,便自然有爽快的意思。故上天当风而风,也无有不顺应的。人君于休征五事,当交修并进。一事得,则余事皆得。休征无不应矣。若说某事得,须有某休征来应,则胶固不通了。曰咎征咎,是灾咎。若人君不能修五事,则灾咎征验,各以类应。下文因详其目。曰狂恒雨若狂是妄,恒是常。人君不能貌恭作肃,则转而为狂妄。行动无节,至于流荡,故上帝常常的不当雨而雨,顺其狂而应之。曰僣恒旸若僣是差人,君不能言,从作乂则转而为僣,差政事,差缪至于凌亢,故上天常常的不当旸而晹也,顺其僣而应之。曰豫恒燠若豫是怠,人君不能视明作哲,转而为豫,凡事缓怠,至于不収,故上天常常的不当燠而燠也,顺其豫而应之。曰急恒寒若急是迫,人君不能聴聪,作谋则转而为急迫促,凛栗至于可畏,故上天常常的不当寒而寒也,顺其急而应之。曰蒙恒风若

译“党”是不公,“反”是违背常理,“侧”是不正;偏、党、反、侧,都是人的私意在行为上的表现。“荡荡”是广大深远,“平平”是平易,“正直”是不偏不邪。这三者是皇极正大形态的体现。箕子又说:“人在行事时,没有不合中道的,也没有不公正的,自然就合于王道广大深远的形态;没有不公正的,也没有不合中道的,自然就合于王道平易的形态;没有违背常理的,也没有不正的,自然就合于王道不偏不邪的形态。”从“无偏”到这里的十个“无”字,都是禁止的词,是用私意来告诫人、用邪念来惩戒人;从“王之义”以下的六个“王”字,都是指奉行皇极的君主,是用皇极来训导人、激发人的善性。众人会合于他们共同具有的皇极,并归宿于他们共同具有的皇极。“会”是会合,“归”是归宿。下民接受君主的教化,能够遵循正义、正道和正路,来会合于君主所建立的皇极,就像行路的人奔向家乡、吃饭的人寻求饱足一样;能够做到广大、平易、正直,来归宿于君主所建立的皇极,就像行路的人到达家中、吃饭的人获得饱足一样。这里“有极”的两个“有”字,是说这种皇极是君民共同具有的善,并非只有君主拥有而百姓独无。这一段押韵成章,具有诗歌的体制。大概是因为奉行皇极的君主希望下民反复歌咏,自己领会并获得它,使人的欲望消退、天理流行。又说:“皇极所阐发的言论,是天下永恒的常理,是天下应当遵守的训诫;对于上帝来说,也正是上帝的训诫。” “曰”是起语词,所说的“敷言”指上文从“无偏无陂”以下阐发皇极的言论。“彝”是常理,“帝”指上天。君主反复推演皇极的道理来教导人,这是天下的常理,也是天下的大训;这不是君主个人的训诫,实在是上天的训诫。大概道理的根源出自上天,如果所说的完全合乎义理,就如同上天的言语一样。这是对皇极之言的赞美。凡是百姓,都应把皇极所阐发的言论当作训诫、付诸实行,以接近天子的光明德性。“训”是训诫,“行”是亲身实行,“光”是天子道德的光辉。天子和百姓本来禀赋的本性相同,只是天子的本性纯粹,而百姓的本性有美有恶、各不相同,所以百姓自然同天子道德的光辉相距较远。如果百姓把奉行皇极的君主反复阐发的言论当作训诫,不敢忽视;又亲身实行,不敢懈怠,那么自身具有的道德也会自然发扬光大,同天子的本性就不会相距太远了。所以说“以近天子之光”。又说:“天子成为百姓的父母,作为天下的君王。” “曰”是百姓称赞的话。“父母”是亲爱、养育他们的意思;“王”是尊奉、以其为君的意思。百姓感激奉行皇极的君主教导他们成人,极力称赞说:“天子真是养育我们百姓的父母,真是统治、领导我们百姓的君王。”如果君主不能建立皇极来教化百姓,就只是有君位而没有君德,百姓哪里肯亲近他、尊奉他?所以君主不可不专心研究皇极之学。只有君主可以施行赐福,只有君主可以施行威罚,只有君主可以享用珍贵膳食。臣下不能擅自施福、施威或享用珍贵膳食。“辟”是君主;“福”是爵位和赏赐;“威”是刑罚。威和福,是上位者用来统治下位者的手段;“玉食”是上等膳食,即珍贵精美的食物,是下位者用来奉养上位者的东西。箕子推演“三德”这一畴,说只有君主可以使用爵禄赏赐,只有君主可以使用刑罚,只有君主可以享用珍美的食物;臣子不可以擅自使用爵禄赏赐、擅自施用刑罚,也不可以擅自享用珍美食物。说“只有君主”,是告诫君权不能下移;说“臣无有”,是告诫臣下不能僭越君上。臣下如果擅自施福、施威、享用珍贵膳食,就会祸害自己的家族,给自己的国家带来凶祸;人们也会因此偏邪不正,百姓也会因此僭越法度、犯下过错。“颇”是不平,“僻”是不公,“僣”是超越、僭越,“忒”是过错。如果臣下僭夺君上的权力,擅自施行爵赏、擅自使用刑罚、擅自享用珍贵膳食,大夫必然会给自己的家族带来祸患,诸侯必然会给自己的国家带来凶祸。下层的官员相互仿效,都行为不正、不平、不公;百姓也相互仿效,纷纷超越礼制、过分行事,不遵守法度,天下必然混乱。总之,权力下移、臣下僭越君上,君主不能掌握赏罚和取舍,不能运用三德来实行皇极,祸患必然达到这种地步。又说:“吉祥的征兆。” “休”是美善。箕子推演“庶征”这一畴,说天上表现为金、木、水、火、土五行,在人则表现为貌、言、视、听、思五事。如果君主能够修养五事,吉祥美好的征兆就会各按同类相应而来。下文将详细列出它们。又说:“君主仪容庄敬,就会有按时而来的雨。” “若”是顺应。君主如果仪容恭敬,做到庄肃,德行就会滋润自身,自然具有滋养万物的意味;所以上天应当下雨时就下雨,没有不顺应的。又说:“君主言语治理得当,就会有按时而来的晴朗。” 君主如果言语合宜,施政有条理,号令就会合乎事理,自然具有开明的意味;所以上天应当晴朗时就晴朗,没有不顺应的。又说:“君主见识明达,就会有按时而来的温暖。” 君主如果看得明白,做到明智,德性就会向外昭明融通,自然具有和暖的意味;所以上天应当温暖时就温暖,没有不顺应的。又说:“君主善于谋虑,就会有按时而来的寒冷。” 如果君主听觉敏锐、善于听取意见,做到善于谋虑,心思就会退藏而深入细密,自然具有凝结的意味;所以上天应当寒冷时就寒冷,没有不顺应的。又说:“君主思虑通达,就会有按时而来的风。” 君主如果思虑明睿,做到圣明,心智就会明通、公正而广博,自然具有清爽通达的意味;所以上天应当刮风时就刮风,也没有不顺应的。君主对于吉祥征兆所对应的五事,应当同时修养、共同进步。一件事修养得当,其余各事也都会相应得当,吉祥征兆就没有不出现的。如果说某一事修养得当,必须有某一种吉祥征兆来对应,就会拘泥而不能通达。又说:“灾祸的征兆。” “咎”是灾祸。君主如果不能修养五事,灾祸的征兆就会各按同类相应而来。下文将详细列出它们。又说:“君主狂妄,就会有常常反常降下的雨。” “狂”是妄为,“恒”是经常。君主不能做到仪容恭敬、举止庄肃,就会转而变得狂妄。行为没有节制,达到放纵流荡的程度,所以上天常常在不该下雨时下雨,顺应他的狂妄而作出回应。又说:“君主僭差,就会有常常反常出现的晴朗。” “僣”是差错。君主不能做到言语合宜、施政得当,就会转而僭差,政事错乱,差误达到凌驾常理的地步,所以上天常常在不该晴朗时出现晴朗,顺应他的僭差而作出回应。又说:“君主怠惰,就会有常常反常出现的温暖。” “豫”是怠惰。君主不能做到明察而明智,就会转而怠惰,办事迟缓懈怠,直到无法收拾,所以上天常常在不该温暖时温暖,顺应他的怠惰而作出回应。又说:“君主急迫,就会有常常反常出现的寒冷。” “急”是逼迫、急促。君主不能做到善于听取意见、善于谋虑,就会转而变得急迫促狭,令人战栗畏惧,所以上天常常在不该寒冷时寒冷,顺应他的急迫而作出回应。又说:“君主昏昧,就会有常常反常出现的风。”

蒙是昧,人君不能思睿作圣,则转而为蒙昧。心冥思无所不到,故上天常常的不当风而风也,顺其蒙而应之。人君于咎征五事,当并力致儆。一事失,则余事皆失,咎征无不应矣。若说某事失,必须有某件咎征来应也,胶固不通了。九五福五福与下文六极是大禹所第之畴,箕子将推衍这一畴之义,故先提其纲,各详其目。一曰寿寿,是年齿髙人。有寿,然后能享诸福。故寿居五福之首。二曰富富是有廪禄,人有寿了,又须有廪禄以养其生,故富居五福之次。三曰康寜康,是身上康健;宁,是心上宁息。人若有寿又富了,必身常康健,心常宁息,无患难之苦,然后为福。故康寕居五福之三。四曰攸好徳徳是享福之本。人若寿富康宁,又须所好乐者在于道徳居仁由义,为君子之归。故攸好徳,居五福之四。五曰考终命考是成也,人虽寿富康宁,攸好徳,都有了,又须死得其正命,以成其终,方是享有全福。故考终命,居五福之终。六极六极与五福相反一曰凶短折凶,是不得其死;短折,是横夭。人之祸,莫大于此。故凶短折居六极之首。葢凶与寿相反,短折与考终命相反。二曰疾疾,是疾病。人若有疾病,则身不安。故疾居六极之次。三曰忧忧是忧戚,人若有忧戚,则心不宁,故忧居六极之三。葢疾忧这两者与康宁相反。四曰贫贫,是贫穷人。若贫穷,则日用不足,必有饥寒之累。故贫居六极之四。葢贫与富相反。五曰恶恶是刚之过,人若过于刚,则为自暴之小人,必非享福之器,故恶居六极之五。六曰弱弱是柔之过,人若过于柔,则为自弃之小人,岂能自求多福?故弱居六极之终。葢恶弱这两者,与攸好徳相反。五福六极,在人君则由于极之建不建,在民人则由于训之行不行。然又必人君有道,能建极于上,则天下同归于五福;若人君无道,不能建极于上,则天下都堕于六极。所以尧舜之民皆仁寿,桀纣之民皆鄙夭,为人君者所当注意。王乃昭徳之致于异姓之邦,无替厥服。昭解做示徳之致,是说天下所贡方物,皆王者谨徳所致。替是废服,是行。召公告武王说:王者因天下来贡服食器用的方物,以此昭示其谨徳所致,而分赐与异姓诸侯之国,使他感激勉励,不敢废其职分所当行之事。如以肃慎氏所贡的楛矢,分赐与帝舜子孙陈侯,可见。分寳玉于伯叔之国时庸展亲王者于方物中有寳玉之贵者,则分赐与同姓诸侯之国,使他感激勉励,常加审视,而益厚其亲亲之义。如以夏后氏所寳的璜玉,分赐与成王叔父周公,可见。人不易物惟徳其物诸侯既得分赐之物,说这是王者谨徳所致,都不敢轻易把做物看,只把徳来看待。其物若王者不把服食器用为贵,而以珍竒玩好为事,适足以昭其无徳。既不当受其献,亦难以赐与人了。徳盛不狎侮,狎侮君子,罔以尽人心;狎侮小人,罔以尽其力。召公说:「人君谨徳,不可不极其至。若谨徳到那极盛处,则动容周旋,都中礼节,自然无有狎慢轻侮人的心了。若徳有未至,则骄矜乘之,必然有狎慢轻侮人的心。如在位的君子,经营国事,十分劳心,正当知重他人君,却狎慢轻侮,待之不以礼,君子便见几而作,髙蹈逺引,求退去了。这等安能得人尽心以为国家?在下的小人,趋事赴工,十分劳力,正当优恤他人君,却狎慢轻侮,使之不以礼,小人虽微贱,惧怕朝廷,勉强効力,岂无嗟怨之心?这等安能得他尽力以报国家?」不役耳目百度惟贞贞是正也。人君若能以一心为主,使百体从令,则耳不为淫声所使,而非礼勿聴;目不为滛色所使,而非礼勿视。日用常行之间,百为之度,无不得其正矣。若耳目为主,心反聴其所使,则物欲交蔽。日用常行之间,百为之度,何由得正?

玩人丧徳玩物丧志玩是戏,玩徳是己之所得,志是心之所之。人君若狎侮君子小人,便是玩人,以骄灭敬,岂不丧失了己徳?若从于耳目之好,便是玩物,以欲胜刚,岂不丧失了己志?

译“蒙”是昏昧。君主不能做到思虑明睿、成为圣明之君,就会转而昏昧,内心幽暗,思虑无所不至,所以上天常常在不该刮风时刮风,顺应他的昏昧而作出回应。君主对于灾祸征兆所对应的五事,应当共同努力加以警戒。一件事失误,其余各事也都会失误,灾祸的征兆就没有不出现的。如果说某一事有失误,必须有某一种灾祸征兆来对应,就会拘泥而不能通达。九、五种福。五福和下文的六极,是大禹排列的九畴之一。箕子将要推演这一畴的意义,所以先提出纲要,再分别详述各项。第一,长寿。“寿”是年纪高、寿命长。有了长寿,然后才能享有各种福分,所以寿列在五福之首。第二,富足。“富”是有廪禄。人有了长寿,还必须有廪禄来供养生活,所以富列在五福的第二位。第三,健康安宁。“康”是身体健康,“宁”是内心安宁。人如果既长寿又富足,还必须身体经常健康、内心经常安宁,没有患难的痛苦,才算是福。所以康宁列在五福的第三位。第四,以好德为乐。德行是享受福分的根本。人如果长寿、富足、健康、安宁,还必须以道德为所爱所乐,安居仁德、遵循正义,成为君子所归向的境界。所以“攸好德”列在五福的第四位。第五,善终并终享天命。“考”是成全。人即使长寿、富足、健康、安宁,又喜好德行,这些都有了,还必须以正当的方式死去,成就自己的结局,才算享有完整的福分。所以“考终命”列在五福的最后。六种极端的祸患。六种极坏的情形与五种福相反。第一是不得善终、早夭。“凶”是不得其死;“短折”是横遭夭亡。人的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所以“凶短折”列在六极之首。大概“凶”与长寿相反,“短折”与善终、享尽天年相反。第二是疾病。“疾”就是疾病。人若患有疾病,身体就不得安宁。所以疾病列在六极的第二位。第三是忧愁。“忧”是忧愁悲戚。人若有忧戚,内心就不得安宁,所以忧愁列在六极的第三位。大概疾病和忧愁这两者,都与安康宁静相反。第四是贫穷。“贫”是贫穷。若贫穷,日常生活所需就不足,必然受到饥寒的困扰。所以贫穷列在六极的第四位。大概贫穷与富裕相反。第五是刚愎。“恶”是刚强过度。人若过于刚强,就会成为自暴自弃的小人,必定不是能够享受福禄的人,所以刚愎列在六极的第五位。第六是柔弱。“弱”是柔弱过度。人若过于柔弱,就会成为自我放弃的小人,哪里能够自己求取更多福祉呢?所以柔弱列在六极的末位。大概刚愎和柔弱这两者,都与“所好的是德”相反。五福六极,对于君主来说,取决于能不能建立最高准则;对于百姓来说,取决于教化能不能实行。然而又必须君主有道,能够在上面建立最高准则,天下才会共同归向五福;如果君主无道,不能在上面建立最高准则,天下就都会坠入六极。因此,尧、舜的百姓都仁厚而长寿,桀、纣的百姓都鄙陋而早夭,这是做君主的人应当特别注意的。君王于是把这种德行所感致的贡物昭示给异姓诸侯之国,不废弃他们应尽的职分。“昭”解释为显示;“德之致”是说天下所贡的各地物产,都是君王谨慎修德所招致的。“替”是废弃;“服”是职分、所当行的事。召公告诉武王说:君王因天下来进贡服饰、食物和器用等各地物产,便借此昭示这些东西是自己谨慎修德所招致的,再分赐给异姓诸侯之国,使他们感激而受到勉励,不敢废弃自己职分所当做的事。例如把肃慎氏所贡的楛矢分赐给帝舜的后代陈侯,就可以看出这一点。把宝玉分赐给伯叔诸侯之国,时时用来表达亲亲之情。君王在各地贡物中遇到珍贵的宝玉,就分赐给同姓诸侯之国,使他们感激而受到勉励,常常加以审察,并且更加厚重亲亲相爱的情义。例如把夏后氏所珍藏的璜玉分赐给成王的叔父周公,就可以看出这一点。人们不把这些东西仅仅当作物品,而只把它看作德行的体现。诸侯得到分赐的物品后,都说这是君王谨慎修德所招致的,不敢轻易只把它当作物品看待,而只把它看作德行的体现。如果君王不以服饰、食物和器用为贵,反而以珍奇玩物为意,那只足以显示他没有德行。这样既不应接受臣下的贡献,也难以再把东西赐给别人了。德行盛大,就不会轻慢侮辱人。轻慢侮辱君子,就无法使他们竭尽心力;轻慢侮辱小人,就无法使他们竭尽力量。召公说:“人君谨慎修德,不能不把功夫做到极致。如果谨慎修德达到极盛的境界,那么举止容态、周旋进退都合乎礼节,自然不会有轻慢侮辱人的心。如果德行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骄矜之心就会乘隙而入,必然产生轻慢侮辱人的心。比如在位的君子,经营国事,十分劳心,本来应当知道尊重他们,却反而轻慢侮辱,待他们不合礼节,君子便会见机而作,远远退避离去。这样哪里还能使他们为国家竭尽心力呢?在下的小人,奔走办事、从事劳作,十分劳力,本来应当优待体恤他们,却反而轻慢侮辱,待他们不合礼节;小人虽然微贱,害怕朝廷,勉强出力,难道会没有叹息怨恨之心吗?这样哪里还能使他们竭尽力量来报效国家呢?” 不役使耳目,凡事都保持端正。“贞”就是端正。人君若能以一心为主,使全身各部分听从命令,那么耳朵就不会被淫邪的声音役使,非礼的声音便不听;眼睛也不会被淫邪的色彩役使,非礼的事物便不看。在日常生活和一举一动之间,百般行为的准则没有不端正的。如果反而让耳目作主,内心听从它们的驱使,那么物欲就会交相蒙蔽。在日常生活和一举一动之间,百般行为的准则又怎么能够端正呢?玩弄人会丧失德行,玩弄物会丧失志向。“玩”是戏弄;“德”是自己所得到的德行;“志”是内心所趋向的目标。人君如果轻慢侮辱君子和小人,就是玩弄人,以骄傲压倒敬意,难道不是丧失了自己的德行吗?如果放纵耳目之欲,就是玩弄物,以欲望战胜刚强的意志,难道不是丧失了自己的志向吗?

志以道宁言以道接道,是所当由之理。人君于己之志,以道理安处之,则不至于妄发。虽有玩好之物,岂能动得?于人之言,以道理酬应之,则不至于妄受。虽有献谄之言,岂肯聴?他葢存乎中,所以应乎外;制乎外,所以养其中。古昔圣贤传授心法如此。召公因谏旅獒,而极论之。为人君者,所当注意。呜呼!夙夜罔或不勤,不矜细行,终累大徳。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夙是早,或犹言万一。矜是矜持。八尺为一仞。篑是盛土之器。召公叹息说:「人君谨徳的功夫,一日之间,从早至夜,不可一息懈怠。万一有些懈怠,这谨徳的功夫便间断了。细行小节,尤当矜持谨守。若视为泛常,不肯矜持谨守,终必有累全体之徳比如为山一般,积累到九仭髙功夫只欠一篑之土,岂不可惜?」召公意思说:「武王受獒,虽是细行小节,也恐为全徳之累。」允廸兹生民保厥居惟乃世王召公又说:「诚能行得此一篇告戒的言语,谨徳功夫自无间断,泽及天下,生民安家乐业,受无穷之福。周之子孙世世为君,而王业可久矣。」武王圣人,西旅贡獒,初未尝受,召公尚且拳拳告戒如此,可见古昔圣君不以细行而不谨,大臣不以小过而不諌,后世所宜深思而加念也。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羣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这以下,是史臣记周公在成王时事。管叔名鲜,是武王弟,周公兄。羣弟是蔡叔名度,霍叔名处。此时方监纣子武庚于殷之故都。流言是无根之言,如水之流,自彼而至此也。孺子指成王。有商之君,兄死弟立者多。武王崩,成王幼,周公权摄国政。商人已自疑了。又管叔是周公之兄,尤所窥伺,故武庚、管叔造为无根之言,流布于国中,说如今周公将不利于孺子成王,意要簒夺其位,葢以危惧成王,动揺周公也。史臣言管叔及羣弟,而不言武庚,所以深着骨肉相残之罪。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辟读如退避之避,周公聴得流言,知道上下疑惧,心里不安,乃告太公、召公,说我若不退避待罪,则于义有所未尽,死后也无词以告我先王于地下。周公此言,岂自为一身利害之计,亦尽其忠诚而已。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罪人指管、蔡。初,流言之起,成王虽疑周公,然无实迹可按。及周公负谤待罪,避居国之东方,以待成王审察,到两年之久,成王方知流言之人乃是管、蔡。曰:“罪人者”,史臣所记,“曰斯得者”,迟迟之词也。小人陷害君子,葢一时不能自明,可为世戒。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诮公。诮,是诮譲切责之意。成王既知流言起于管、蔡,十分之疑方解得四五分。其后周公乃作诗以上贻成王,题其名曰《鸱鸮》。《鸱鸮》是恶鸟,以其破巢取卵,比武庚之败,管、蔡及王室,以深着王业艰难,不忍毁壊的意思。成王得这诗,所疑虽未全解,却也未敢切责。周公谓之未敢者,悔过之根本也。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这一年秋里,田禾十分丰熟,但未曽収获。一日,上天忽然雷电大作,加以暴风,田禾都吹倒了,大树木也拔起来。一国之人震惊不宁,葢周公忠诚动天如此。

篁墩文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四

(明)程敏政 撰

○青宫直讲

尚书

译用道理安定自己的志向,用道理应接他人的言语。“道”是应当遵循的道理。人君对于自己的志向,如果用道理使它安定,就不至于任意发动。即使有可供玩赏的事物,哪里还能动摇它呢?对于别人的言语,如果用道理加以应答,就不至于任意接受。即使有献媚谄谀的话,哪里肯听从呢?这大概是先存于内心,用来应对外物;又制约外在行为,用来涵养内心。古代圣贤相互传授的治心方法就是这样。召公借劝谏接受旅国獒犬的机会,极力论述了这些道理。做君主的人,应当特别注意。唉!从早到晚没有片刻不勤勉,不要以为细小的行为无关紧要,最终会连累大的德行。堆筑高山,到了九仞,功夫却差在一筐土上。“夙”是早;“或”相当于“万一”;“矜”是谨慎自持;八尺为一仞;“篑”是盛土的器具。召公叹息说:“人君谨慎修德的功夫,一天之中从早到晚,不可以有一刻懈怠。万一稍有懈怠,谨慎修德的功夫便会中断。细小的行为和节操尤其应当谨慎守持。如果把它视为寻常小事,不肯谨慎守持,最终一定会连累整体的德行。这就好比筑山,土已经堆积到九仞高,功夫却只差一筐土,难道不可惜吗?”召公的意思是说:“武王接受獒犬,虽然属于细小的行为和节操,也恐怕会成为完整德行的连累。” 确实实行这些做法,就能使百姓安居乐业,并且使你的后世子孙世世为王。召公又说:“如果确实能够实行这一篇告诫中的话,谨慎修德的功夫自然不会中断,恩泽遍及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享受无穷的福祉。周朝的子孙世世代代做君主,王业就可以长久了。”武王是圣人,旅国进贡獒犬,起初并没有接受,召公尚且如此恳切地告诫他,由此可见古代圣君不因行为细小便不谨慎,大臣也不因过失细小便不劝谏,这是后世应当深思并牢记的。武王去世以后,管叔和他的几个弟弟便在国中散布流言说:“周公将要对孺子不利。” 以下记述的是史臣所记周公在成王时期的事情。管叔名鲜,是武王的弟弟、周公的兄长;“群弟”指蔡叔名度、霍叔名处。当时他们正在殷的旧都监督纣王之子武庚。“流言”是没有根由的话,好像水流一样从那里传到这里。孺子指成王。商朝的君主中,兄死弟继位的很多。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权且代理国政,商人已经对此产生疑虑。管叔又是周公的兄长,尤其在暗中窥伺,所以武庚和管叔编造没有根据的言语,在国中传播,说如今周公将要对孺子成王不利,意图篡夺他的王位,大概是想使成王感到危险恐惧,动摇周公。史臣说“管叔及群弟”,却不说武庚,是为了深刻揭示骨肉相残的罪行。周公于是告诉太公、召公说:“我如果不退避,我就没有什么可以向我的先王交代的。” “辟”读作退避的“避”。周公听到流言,知道上下都疑虑恐惧,心中不安,于是告诉太公、召公说:“我如果不退避而等待治罪,那么在道义上就有所未尽,死后也没有话可以向地下的先王交代。”周公这样说,哪里是为自己一身的利害打算,不过是竭尽忠诚罢了。周公居住在东方两年之后,罪人终于被查获。“罪人”指管叔、蔡叔。起初流言兴起时,成王虽然怀疑周公,但没有实际迹象可以查证。等到周公背负诽谤、等待治罪,避居国都东方,以等待成王审察,过了两年之久,成王才知道散布流言的人原来是管叔、蔡叔。“罪人”二字,是史臣所记;“斯得”二字,表现出迟迟才查获的意思。小人陷害君子,往往一时不能使真相自行显明,这可以作为后世的戒鉴。后来,周公于是作诗赠给成王,给它题名为《鸱鸮》。成王也不敢责备周公。“诮”是责备、严厉斥责的意思。成王知道流言起于管叔、蔡叔以后,原先十分的疑虑才解除了四五分。后来周公作诗送给成王,题名为《鸱鸮》。《鸱鸮》是一种恶鸟,诗中借它毁坏鸟巢、取食鸟卵,比喻武庚败坏、管叔蔡叔危害王室,深刻表现王业艰难、不忍毁坏的意思。成王得到这首诗,疑虑虽然没有完全消除,却也不敢严厉责备周公。周公说成王“不敢”责备,是因为这正是悔过的根本。秋天,庄稼大丰收,还没有收割,天空突然雷电交加,又刮起大风,禾苗全被吹倒,大树也被连根拔起,国人大为恐惧。这一年秋天,田里的庄稼十分丰熟,但还没有收割。一天,天上忽然雷电大作,又刮起暴风,禾苗全被吹倒,大树也被连根拔起。一国的人震惊不安,大概是周公的忠诚感动上天到了这种程度。《篁墩文集》卷三。●钦定《四库全书》。《篁墩文集》卷四。(明)程敏政撰写。○青宫直讲。《尚书》。

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王是武王,孟是长,孟侯是说诸侯之长,封是康叔的名,谓之小子者,亲爱之词。惟乃丕显考文王克明徳慎罚明徳是务,要尊崇徳性;慎罚是务,要不用刑罚。武王命康叔说:「惟尔大显考文王,着实能明其徳,把五常之理尊崇明备,无一毫人欲之私,使民自然观感归于徳化;又着实能慎其罚,把五等之刑审察得精明允当,使民自然畏惧,不敢轻犯,不消更用刑罚。」文王造成周家基业,只是能明徳慎罚这两件事。不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鳏寡是穷民,庸是用,祗是敬,威是刑。武王又说:「穷民是人所易忽的,文王则不敢易侮。那穷民发政施仁,必先要使他得所。百姓中有才能当用的人,或弃而不用,文王则能用其所当用;有道徳当敬的人,或轻视他,文王则能敬其所当敬;有奸恶当刑的人,或不能制,文王则能刑其所当刑。文王既有仁民之政,而又用能、敬贤、讨罪,都出于至公,无一毫喜怒之私,所以盛徳光辉发越显著于下民,不可掩。」故曰「显民」。用肇造我区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惟时怙冐,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越厥邦,厥民,惟时叙。乃寡兄勖,肆汝小子,封在兹东土。一、二邦是说邻国。怙是怙恃,冐是覆冐,殪是灭,戎是大。武王又告康叔说:「文王盛徳,既已光辉发越显著于下民,以此始能创造我区夏。三分天下有其二,及我邻国也,以渐修治起来。如虞、芮之君,便来质成汝坟之境,都能遵化。至于属西伯所管的地方,都怙恃文王如父,覆冐文王如天。明徳昭升,闻于昊天上帝。昊天上帝深用嘉美,乃大命文王灭了大殷,大受天命,使万邦万民各得其理,莫不时叙,无一人失所。尔寡徳之兄,亦勉力不怠,以此方才成得王业。王业既成,故尔小子封得享爵,为东方诸侯。胜殷诛纣,乃武王之事。此称文王者,武王谦词,不敢自以为功也。」汝丕逺惟商耇成人宅心知训,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弘于天若徳裕,乃身不废在王命。宅心是处,心知训是知,所以训民,天是理之所从出者,即人之心。徳武王又告康叔说:「尔当大思逺念商家伊尹、傅说那一軰老成的人,处心只在义理上,知道所以训成下民的道理,又当别去访求闻知古先尧舜大禹圣哲帝王所行,用以安保生民。尔若多识前言往行,到那真积力久处,便能恢廓弘大此心中本然之天理。若是,则心广体胖,动无违礼,足以光裕尔之一身;见之政事,则无施不可,自然不废坠了在上的君命。」此以下是告康叔明徳之事。王曰:「呜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往尽乃心,无康好逸豫,乃其乂民。」恫是痛,瘝是病。武王叹息,呼康叔的名告他说:“为人上者,当与民同休戚。若民有不安,便如疾痛在尔身上一般。尔于临民,岂可不敬?且天命不常,治则兴,乱则亡,虽甚可畏惧。然其所辅佑,必是诚实的好人。下民之情,好恶不一,虽大槩可见。然小民之心,抚恤他的便相爱戴,暴虐他的便如冦雠,尤为难保。汝今往之国,所以治民者,亦无他术,惟竭尽尔心力,不肯自安于富贵,毎日忧勤惕励,不敢喜好诸般暇逸豫乐之事,以妨废了政务,便是尔治民处。”我闻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惠不惠,懋不懋。」惠是顺,懋是勉。武王又告康叔说我尝聴得古人说:下民嗟怨,不在大,也不在小,惟看上人之所行,道理上顺与不顺,徳行上勉与不勉耳。若所行能顺于道理,能勉于徳行,则下民爱戴不暇,岂有嗟怨之心?」此古人格言,宜乎武王举以告康叔,凡为人上者所宜深念也。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式尔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是无意误犯,终是有意故犯。」式是用武王告康叔说:「如人有小罪,不是无意误犯,乃是有意故犯,要做出这乱常不法的事来,其用意如此。这等人所犯的罪虽小,却是奸恶可怒,尔不可不杀他以示惩戒。」此则帝舜「刑故无小」的意思。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灾是不幸,适是偶。如人有大罪,不是有意故犯,乃是无意误犯,出于不幸,偶尔如此。既当官自家声说尽,输其情,不敢隠匿。这等人所犯的罪虽大,却是愚昧可怜,尔不可杀他,当从寛以示矜恤。此则帝舜宥故,无大的意思。武王这两段是设为死罪之大小,以明其情之轻重。谓之有小罪,有大罪,是说众罪中间有这等不同的,不是说凡怙终小罪皆可杀,凡眚灾大罪皆可赦也。王曰:「呜呼!封有叙,时乃大明服。惟民其勑懋和。」

译王说:“孟侯,我的弟弟小子封。” “王”是武王;“孟”是长,“孟侯”是诸侯之长;“封”是康叔的名字;称他为“小子”,是亲爱之辞。只有你那伟大的先父文王,能够彰明德行,谨慎使用刑罚。“明德”是致力于尊崇德性;“慎罚”是致力于不用刑罚。武王命令康叔说:“你的伟大先父文王,确实能够彰明德行,把五常之理尊崇得明备,没有一点人欲的私心,使百姓自然受到感化而归于德治;又确实能够谨慎使用刑罚,把五等刑罚审察得精明允当,使百姓自然产生畏惧,不敢轻易犯法,不必再使用刑罚。文王成就周家的基业,只是依靠彰明德行、谨慎刑罚这两件事。” 不敢侮慢鳏夫寡妇,任用应当任用的人,敬重应当敬重的人,施刑于应当施刑的人,使德威显著于百姓。“鳏寡”是穷苦百姓;“庸”是任用;“祗”是敬重;“威”是施刑。武王又说:“穷苦百姓是人们容易忽视的,文王却不敢轻慢侮辱他们。对于贫民施政行仁,必先使他们得到安置。百姓中有才能、应当任用的人,有时被抛弃不用,文王却能任用应当任用的人;有道德、应当敬重的人,有时被轻视,文王却能敬重应当敬重的人;有奸恶、应当施刑的人,有时不能制裁,文王却能惩罚应当惩罚的人。文王既有仁爱百姓的政事,又能任用能人、敬重贤者、讨伐罪人,全都出于至公,没有一点喜怒的私心,所以盛大的德行光辉发扬,显著于下民,无法掩盖。因此说‘显民’。” 因此开始创建我们的中原夏土以及我们邻近的一两个国家,以整治我们的西方土地。那时百姓依靠、庇护文王,声名传到上帝那里。上帝嘉许,于是上天大大命令文王,消灭强大的殷国,使他广泛接受上天的使命。各邦及其百姓于是都得到安定有序。于是我的寡德兄长勉力而行,所以你这个小子封,才能处在这东方土地上。“一、二邦”是说邻国;“怙”是依靠;“冒”是覆盖;“殪”是灭亡;“戎”是大。武王又告诉康叔说:“文王的盛大德行既已光辉发扬,显著于下民,因此才能开始创建我们的中原夏土。他拥有天下三分之二,以及我们的邻国,并逐渐把它们整治起来。像虞、芮二国的君主,便来到汝坟之境请人裁决,都能遵从教化。凡属西伯管辖的地方,都像依靠父亲一样依靠文王,像上天覆盖大地一样受到文王庇护。彰明的德行上达于天,声名传到昊天上帝那里。昊天上帝深深嘉许,于是大大命令文王灭亡大殷,使他广泛接受上天的使命,让万邦万民各得其所,无不安定有序,没有一个人失去安身之处。你那位寡德的兄长,也勉力不懈,这才成就了王业。王业既已成就,所以你这个小子封得以享有爵位,成为东方诸侯。战胜殷、诛伐纣王,是武王的事情;这里称说文王,是武王谦逊,不敢把功劳归于自己。” 你应当深思远虑,考察商朝伊尹、傅说那一类老成之人,他们把心安置在正道上,懂得教导百姓的道理;还要另外寻求并了解古代先哲君王的事迹,用来安定保护百姓。这样德行充实于天理,你自身就不会废弃在君王的使命之中。“宅心”是安置、存处;“知训”是知道用来教导百姓的道理;“天”是道理所由产生之处,也就是人的本心。武王又告诉康叔说:“你应当深思远虑,考察商朝伊尹、傅说那一类老成之人,他们把心安置在义理上,知道教成下民的道理;又应当另外寻求并了解古代尧、舜、大禹等圣哲帝王的作为,用来安定保护百姓。你如果多多了解前人的言论和行为,到了真正积累、长久用力的地步,就能使心中本有的天理更加广大弘扬。这样,心胸宽广,身体安泰,举动没有违背礼法,足以光大充裕你自身的德行;表现在政事上,便没有什么不能施行,自然不会废弃上面所传下的君命。”从这里以下,都是告诫康叔彰明德行的事情。王说:“唉!小子封,要把百姓的疾苦看作自身的疾苦,敬慎啊!上天的威严可畏,却只辅助诚信之人;百姓的心情大体可以看见。小民难以安保,你去之后要竭尽你的心力,不要安于享乐,以此治理百姓。” “恫”是痛;“瘝”是病。武王叹息,呼唤康叔的名字告诉他说:“作为在上位的人,应当与百姓同甘共苦。百姓若有不安,就应当如同自身患了痛病一样。你面对百姓,难道能不敬慎吗?况且天命并不恒常,治理得好就兴盛,混乱就灭亡,虽然如此却非常可畏。然而上天所辅助保佑的,必定是诚信的好人。下民的情感,好恶并不一致,但大体上可以看见。然而小民之心,抚恤他们的,他们便亲爱拥戴;暴虐他们的,他们便视如仇敌,尤其难以安保。你现在前往封国,治理百姓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竭尽你的心力,不肯安逸享受富贵,每天忧劳警惕,不敢贪恋各种闲暇安乐的事情,以免妨碍政务,这就是你治理百姓的方法。” 我听说:“百姓的怨恨不在事情大,也不在事情小;只在于上位者的行为是否顺理,德行是否勤勉。” “惠”是顺从、合乎道理;“懋”是勉力。武王又告诉康叔说:“我曾听古人说:下民的嗟叹怨恨,不在事情大,也不在事情小,只看上位者所作所为在道理上是否顺当,在德行上是否勉力罢了。如果所作所为能够顺合道理,能够勉力修德,那么下民爱戴还来不及,哪里会有嗟叹怨恨之心呢?”这是古人的格言,武王应当把它举出来告诫康叔,凡是居于上位的人都应当深思。人有小罪,如果不是过失,而是有意坚持作恶、做出不合常法的事,那么即使他的罪小,也不可不杀。“眚”是无意的过失;“终”是有意故犯;“式”是因此、就。武王告诉康叔说:“如果有人犯了小罪,不是无意误犯,而是有意故犯,竟要做出这种败坏常法、违法乱纪的事来。这样的人,所犯的罪虽然小,却是奸恶而可怒,你不能不杀他,以表示惩戒。”这就是帝舜所谓“故意犯罪即使罪小也不宽免”的意思。如果有人犯了大罪,不是故意作恶,而只是由于过失灾祸,偶然如此;他已经到官府自陈,把罪情全部说明,极尽说明自己的罪过,这样的人就不可杀。“灾”是不幸;“适”是偶然。比如有人犯了大罪,不是有意故犯,而是无意误犯,出于不幸,偶然如此;并且已经到官府自陈,把实情全部交代,不敢隐瞒。这样的人,所犯的罪虽然大,却是愚昧而可怜,不能杀他,应当从宽处理,以表示怜恤。这就是帝舜所谓对无意过失加以宽宥,即使罪大也可宽免的意思。武王这两段,是假设死罪有大小,以说明情节有轻重。说“有小罪”“有大罪”,是说各种罪中有这样的区别,并不是说凡是故意坚持犯小罪的都可以杀,凡是无意过失犯大罪的都可以赦免。王说:“唉!封,刑罚有一定的次序,这才是大大彰明刑罚、使百姓服从。愿百姓彼此告诫,努力和顺。”

有叙是刑罚,有次序,明是明其罚,服是服其民,勑是戒勑。武王叹息,呼康叔的名,告他说:「刑罚之轻重大小,都有个一定的次序。次序紊乱,则民心不服。尔于是当大明刑罚的次序,使无一毫私蔽,畏服下民的心志,使无一人寃枉。将见下民皆相戒勑,而勉于和顺,不敢乖戾以犯有司之法矣。」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咎是恶,乂是治。民既交相戒勑,而勉于和顺,则当因之以去其恶,如要医去自身的疾痛一般。若能以去疾之心去民之恶,将见下民洗心涤虑,都弃去了平日的咎恶而不为矣。又当因之以保其善,如要保护自家的赤子一般。若能以保赤子之心保民之善,将见下民享徳乐利,都相安于治化之中,而无一人之不善矣。武王不以明刑为贵,而以斯民向善弃恶为心,卒致刑措之美。于此可见。王曰:「呜呼!封敬哉!无作怨,勿用非谋非彛。蔽时忱,丕则敏徳,用康乃心,顾乃徳逺,乃猷裕,乃以民宁。不汝瑕殄。」蔽是断,则是法。武王又叹息,呼康叔的名告他说:“为国之道,不可不敬。尔不要做致怨于民之事,不要用非善之谋、乱常之法。只断以此心之诚,而无所矫伪。大取法于古人之汲汲于修徳者,用以安定尔之心,不至于厌常喜异;省顾尔之徳,不至于忽近忘逺;弘逺尔之谋,不至于贪目前之利,忘后日之患。寛裕不迫,行其所无事,以待民之自安。这等则尔徳既纯,我必不以汝为有瑕疵而弃絶之,乃得长保其国矣。”武王欲康叔不用罚而用徳,故告戒之言又如此。王曰:「呜呼!肆汝小子封,惟命不于常,汝念哉!无我殄享,明乃服命,髙乃聴,用康乂民。」肆字未详,《尔雅》书里解作今字。命是天命,服命是服受于王的诰命。武王叹息,呼康叔说:“今尔小子封,立为诸侯,享此卫国。惟天命不于常,最是难保。若所行的善,便得天命;所行的不善,便失了天命。尔当以此念念在心,莫使我所封尔的爵土自家殄絶而不能享。明尔今日所受于王的诰命,不可忽忘;尊尔今日所闻于我的言语,不可卑忽。用以安治尔一国的百姓。”王若曰:「往哉!封勿替敬典,聴朕告汝。乃以殷民世享。」替是废典,是常法。武王于篇终又呼康叔的名,说:“尔往之国,不可废了所敬之常法,聴受我所命尔的言语,而服行之,方能常有此殷民,而世世享其国矣。”按《康诰》这一篇,武王命康叔拳拳于文王明徳慎刑之家法,始终以“敬哉敬典”为言,诚以敬者修身化民之本,盖非独诸侯当然,为人君者尤不可不致意。王曰:「封,我闻惟曰: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显,小民经徳秉哲。自成汤咸至于帝乙,成王畏相,惟御事厥棐有恭,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饮?」殷先哲王,是成汤,迪畏是畏之,而见于行也。天显是天之明命,成王是成其君徳,畏相是敬畏辅相,棐是辅崇是尚。武王呼康叔的名,告他说:「我闻古人之言,惟说在昔殷先哲王成汤,能迪畏上天之明命与小民之难保,不徒心里畏惧,至于行事亦无不畏惧。惟其畏天命,畏小民,所以见于处己则常其徳而不变,见于用人则秉其智而不惑。成汤之垂统如此,故传世自太甲而至帝乙,中间贤圣之君六七作,虽时代不同,然皆能成就君徳,敬畏辅相,未闻有一纵酒败徳、简贤弃礼之君。当时御事之臣,亦皆尽忠辅翼,而有责难之恭,未尝敢有一人自暇自逸者。暇逸且不敢,况说道他敢崇尚饮酒?惟其君臣皆不崇尚饮酒,此商之所以兴也。」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惟助成王徳显,越尹人祇辟。外服指王畿之外,侯、甸、男、卫是四等诸侯,邦伯是诸侯之长。内服指王畿之内,百僚是御事之僚属,庶尹是众官之正,亚是次大夫,服是奔走服事之人,宗工是尊官,百姓是国中之民,里居是在乡之民。武王说:“有商盛王之时,不止那御事之臣,不敢崇尚饮酒。”及王畿之外,侯、甸、男、卫四等诸侯与其长伯,及王畿之内御事之僚属,公卿大夫,众官正与次大夫,与奔走服事之人,百官之尊者,以及国中之民与在乡之民,都不敢沈湎于酒。不惟畏惧法度,不敢放纵去饮酒。他有职事的,勉于职事;无职事的,勉于徳业,也无闲暇功夫去饮酒。所以然者,惟欲上以辅助成就君徳,使之昭著而不至昏昧;下以助百官诸侯之长,使敬其君而不至懈怠。当时君臣上下内外,无一人不在敬畏之中。如此,故武王举以告康叔,使法商之所以兴也。我闻亦惟曰:在今后嗣王酣身厥命,罔显于民祇,保越怨不易,诞惟厥纵淫泆于非彛,用燕丧威仪,民罔不衋伤心,惟荒腆于酒,不惟自息乃逸。

译“有叙”是刑罚有次序;“明”是彰明刑罚;“服”是使百姓服从;“勑”是告诫。武王叹息,呼唤康叔的名字告诉他说:“刑罚的轻重大小,都有一定的次序。次序混乱,民心就不会服从。你应当大大彰明刑罚的次序,使其中没有一点私心蒙蔽,使下民的心志畏服,不使一个人受到冤屈。这样将会看到下民都相互告诫,努力保持和顺,不敢乖戾而触犯主管官吏的法律。” 如果把罪恶看作疾病,愿百姓都彻底抛弃罪过;如果像保护初生婴儿一样保护他们,愿百姓都得到安康治理。“咎”是罪恶;“乂”是治理。百姓既然相互告诫,努力和顺,就应当趁势使他们去除罪恶,如同请医生去除自身的疾病一样。如果能以去除疾病的心情去除百姓的罪恶,就会看到下民洗心涤虑,完全抛弃平日的罪过,不再去做。又应当趁势保护他们的善行,如同保护自己的婴儿一样。如果能以保护婴儿的心情保护百姓的善行,就会看到下民享受德政的恩惠和利益,共同安处在治化之中,没有一个人不善。武王不把彰明刑罚看作可贵,而把百姓向善弃恶作为本意,最终达到刑罚废置不用的美好境界,这一点由此可见。王说:“唉!封,要敬慎啊!不要做招致怨恨的事,不要采用不善的谋略和不合常法的做法。要依据这颗诚心作出判断,大大效法那些敏于修德的人,使你的心安定;顾念你的德行,使它长远;使你的谋略宽裕长远,这样百姓就能安宁。我不会因为你有瑕疵而弃绝你。” “蔽”是判断;“则”是法则。武王又叹息,呼唤康叔的名字告诉他说:“治理国家的道理,不能不敬慎。你不要做使百姓产生怨恨的事,不要采用不善的谋略和扰乱常法的做法。只依据这颗诚实的心作判断,不要有任何矫饰虚伪。要大力效法古人急切修德的做法,用来安定你的内心,不至于厌恶常道而喜好奇异;反省顾念你的德行,不至于忽略眼前而忘记长远;使你的谋略弘大长远,不至于贪图眼前利益而忘记日后的祸患。宽裕从容,不急迫强为,实行顺其自然的政事,以等待百姓自然安定。这样你的德行既然纯正,我就不会因为你有瑕疵而抛弃你,你便可以长久保有这个国家了。”武王希望康叔不用刑罚而采用德治,所以告诫的话又是这样。王说:“唉!小子封,你如今身为诸侯,要知道天命并不恒常,记住这一点吧!不要使我给你的封国和爵位断绝,使你不能享有;要彰明你所承受的王命,提高你所听到的教诲,用来安定治理百姓。” “肆”字的含义未详,《尔雅》解释为“今”。“命”是天命;“服命”是接受并奉行从君王那里受领的诰命。武王叹息,呼唤康叔说:“如今你这个小子封,受封为诸侯,享有卫国。只是天命并不恒常,最难以保守。如果所行的是善事,便得到天命;所行的是不善,便失去天命。你应当把这个道理念念不忘,不要使我所封给你的爵位和土地自行断绝,使你不能享有。要彰明你今天从王这里接受的诰命,不可忽视忘记;要尊重你今天从我这里听到的话,不可轻视怠慢。用这些来安定治理你一国的百姓。” 王说:“去吧,封!不要废弃所敬守的常法,听从我的告诫。这样你才能世世代代享有殷民。” “替”是废弃;“典”是常法。武王在篇末又呼唤康叔的名字说:“你前往封国以后,不可废弃所敬守的常法;听受我命令你的话,并且奉行它,这样才能长久拥有这些殷民,世世代代享有这个国家。”考察《康诰》一篇,武王反复告诫康叔遵守文王彰明德行、谨慎刑罚的家法,始终以“敬慎”“敬守常法”为言。确实,敬慎是修身化民的根本,不只是诸侯应当如此,凡是做君主的人尤其不能不留意。王说:“封,我听说过这样的话:从前,殷朝先代的圣哲君王践行对上天显明命令的敬畏,小民常守德行、秉持明智。从成汤直到帝乙,君王都能成就君德,敬畏辅相;在朝供职的臣子都以恭敬辅佐,不敢自我闲暇、自我安逸,何况敢崇尚饮酒呢?” “殷先哲王”指成汤;“迪畏”是把敬畏表现在行动上;“天显”是上天的明命;“成王”是成就君王的德行;“畏相”是敬畏辅相;“棐”是辅佐;“崇”是崇尚。武王呼唤康叔的名字,告诉他说:“我听古人的话,只说从前殷朝先代的圣哲君王成汤,能够践行对上天明命和小民难以保全的敬畏,不只是心里畏惧,办事时也没有不敬畏的。他正因为敬畏天命、敬畏小民,所以表现在修身上,能够恒久守德而不改变;表现在任用人上,能够秉持明智而不迷惑。成汤所留下的传统就是这样,所以从太甲传到帝乙,中间有六七位贤圣君主相继出现,虽然时代不同,却都能成就君王之德,敬畏辅相,没有听说有哪一位放纵饮酒而败坏德行、轻慢贤者而抛弃礼法。当时在朝供职的臣子,也都竭尽忠诚辅助君王,以恭敬直言来匡正君主,从未有一个人敢自我闲暇、自我安逸。闲暇安逸尚且不敢,何况敢崇尚饮酒呢?正因为君臣都不崇尚饮酒,所以商朝能够兴盛。” 外服的侯、甸、男、卫四等诸侯及诸侯之长,内服的百官、众正官、次大夫、服事之臣和尊贵的官员,以及百姓和乡里居民,都不敢沉湎于酒;不只是因为不敢,也因为没有闲暇,只是共同辅助成就君王的德行,使它显明,并帮助各级官员恭敬法度。外服指王畿以外;侯、甸、男、卫是四等诸侯;邦伯是诸侯之长。内服指王畿以内;百僚是供职的臣属;庶尹是众官之长;亚是次于大夫的官员;服是奔走服事的人;宗工是尊贵的官员;百姓是国中的民众;里居是在乡里的民众。武王说:“商朝盛王之时,不只是供职的臣子不敢崇尚饮酒。王畿以外的侯、甸、男、卫四等诸侯及其诸侯之长,王畿以内供职的臣属、公卿大夫、众官正长和次大夫、奔走服事的人、百官中尊贵的人,以及国中的民众和乡里的民众,都不敢沉湎于酒。他们不只是畏惧法度、不敢放纵饮酒;有职事的,努力办理职事;没有职事的,努力修德,也没有闲暇工夫饮酒。之所以如此,只是希望上面辅助成就君王的德行,使它显明而不至昏暗;下面帮助百官和诸侯之长,使他们敬畏君主而不至懈怠。当时君臣上下、内外之间,没有一个人不处在敬畏之中。因此武王举此告诫康叔,要他效法商朝兴盛的原因。” 我又听说这样的话:到了后来的嗣王,整日沉湎于酒,使自己迷乱,君王的命令不能向百姓显明,也不敬重、保护百姓,反而坚持不改,放纵自己大肆做不合常法的淫逸之事,以安逸享乐而丧失威仪,使百姓没有一个不痛心悲伤;他只是荒怠而沉溺于酒,不仅不停止,反而更加放纵安逸。

这以下,是武王告康叔以商纣酗酒亡国的事。后嗣王,是指商纣。易,是改易。燕,是安。衋,是痛伤。武王说:「我又闻得人说,在商家当时,后嗣纣王无道,毎日以酒沈酣,其身昏迷于国政,凡命令都不能明于下民,其所祗敬保护的,都是结怨于民之事。又执继不肯改易,又大肆淫泆,作竒技淫巧非常的事,用安逸而丧失其威仪,如作酒池肉林,使男女祼而相逐,全不成礼体。所以百姓毎无一人不痛伤于心,悼其国之将亡,而纣方且荒怠,越亲厚于酒,并不思量停止了。他力行无度,至于如此,可谓无道之极矣。」王曰:「封,予不惟若兹多诰。古人有言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今惟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监是监视,武王呼康叔的名说我不是要如此多言,所以言汤之兴,纣之亡,这等详备,为何?葢为古人有两句说话:‘大凡人莫以水为监,当以人为监。’若监视于水,水不过照见人的面貌美恶而已;若监视于人,则人之所行得失了然可知。如今殷人酗酒,自速其罪,坠失了天命,我岂可不以殷人之失为大监戒,以抚安斯时乎?”武王圣人,犹以纣为监戒,葢甚言酒之不可不谨也。梓材这一篇也是武王告康叔之书,因篇中有「梓材」二字,故取以名篇。王曰:「封以厥庶民,暨厥臣,达大家。以厥臣达,王惟邦君。」逹是通,大家是巨室,即卿大夫及都家也。武王呼康叔的名告他说:「诸侯国中必有巨室大家,为一国人所信服的。然大家势强,其情最不易通。若能施仁政以抚安一国之臣民,却因其庶民及其羣臣之情以通达于大家,则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而天下之情无不通矣。至于王者位尊,其情尤不易通。若为诸侯的,因其一国臣民之情以通达于王,则王之心悦怿,而上之情无不通矣。诸侯上有天子,下有大家,能通上下之情而使之无间,则诸侯之责尽矣。」故曰:「惟邦君王言臣而不言民者,率土之濵莫非王臣也。」惟曰:「若稽田,既勤敷菑,惟其陈修为厥疆畎。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塈茨。若作梓材,既勤朴斵,惟其涂丹雘。」稽是治,敷菑是广,去草棘疆是畔,畎是通水的渠涂塈是泥饰,茨是葢,梓材是良木,可为器用者,艧是采色之名。武王告康叔说:「为国之道,便如治田、造屋、制器一般,都有个成始成终的道理。且如治田的,先已勤力广去了草棘,不要妨了苖稼,还须陈列修治那田之疆畔与通水的渠,使足以备旱涝,则田可成矣。又如起造房屋的,先以勤力筑起四围髙下垣墙,使有个基址,还须用泥去墁饰,用草去苫葢,使足以蔽风雨,则屋可成矣。又如把良木去制器用,先以勤力做一个粗朴,又加些巧斵的工夫了,还须装饰采色,使文质相称,则器可成矣。」敷菑是喻除恶,垣墉是喻立国,朴斵是喻制度,皆武王已为之事,疆畎暨茨丹雘是望康叔以成其终,不可变成规而隳前功也。今王惟曰:「先王既勤用明徳,懐为夹庶邦,享作兄弟方来。亦既用明徳,后式典集庶邦,丕享。」先儒蔡氏说:「这一段以后是臣下进戒于君之词,疑简脱误于此。先王是文王、武王,夹是近,兄弟是友爱的意思,方来是方方而来,既是尽,后是后王,式是用典,是旧典,集是和辑。」这一段意思说道:「今嗣王当说先文王、武王尽勤用明徳,懐来天下诸侯,为夹辅以自近,由是庶邦诸侯感戴兴起而敬享其上,极其友爱之诚,如兄弟一般,朝觐会同,方方而来,无一处敢怠慢不来,的也都仿效着文王、武王尽用明徳,无一人敢弃徳不用的。如今后王亦何必他求,只是要用文王、武王勤用明徳之旧典,以和辑天下诸侯而已。果能如此,则天下诸侯大享其上,无一人敢不敬应者,不特庶邦享而已。」故曰:「丕享。」太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币,乃复入,锡周公曰:「拜手稽首旅王,若公诰告庶殷,越自乃御事。」币是币帛,诸侯以洛邑成,来会于洛,而献币帛以致庆也。旅是陈御事,本说成王不敢指言,但谓之御事,如后世称为职事的意思。洛邑既成,周公将归镐京,太保召公乃率列国诸侯,自公所出外去,取诸侯致庆的币帛,又复入到公所,付与周公,且言其拜手稽首,所以陈王及公之意,欲周公聨诸侯的币帛及召公的说话,并逹于王。说洛邑已定,要诰谕殷民,其根本乃自尔御事。葢宅洛之急务,在化殷民,化殷民之大本,在于王身,此召公纳忠之大者。若币帛,则不过寓敬君之意耳,非若后世专以货利为事,而忘献忠也。呜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兹大国殷之命。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呜呼!曷其奈何弗敬?

译以下是武王告诉康叔商纣因酗酒而亡国的事情。“后嗣王”指商纣;“易”是改变;“燕”是安逸;“衋”是痛伤。武王说:“我又听人说,在商朝后来的嗣王纣王那里,他无道,每天沉湎于酒,身体沉醉昏乱于酒中,不能明察国政,所有命令都不能向百姓清楚发布;他所敬重、保护的,都是会使百姓结怨的事情。他又坚持不肯改变,放纵自己大肆淫逸,制造奇技淫巧和不合常法的事,用安逸享乐来丧失威仪,比如设置酒池肉林,使男女裸体相互追逐,完全没有礼仪体统。所以百姓没有一个不从内心痛苦悲伤,为国家将要灭亡而哀悼,而纣王却正更加荒怠,越发沉溺于酒,完全不想停止。他肆意行事毫无节制,到了这种地步,可以说是无道到了极点。” 王说:“封,我不是要这样反复多说。古人有话说:‘人不要以水为镜,而应当以百姓为镜。’如今殷朝已经丧失了天命,我难道可以不把这件事作为大大的鉴戒,用来安抚治理当今吗?” “监”是监视、察看。武王呼唤康叔的名字说:“我并不是想这样多说,所以把成汤兴盛、纣王灭亡的事情讲得如此详尽,为什么呢?因为古人有两句话:‘大凡人不要以水为镜,应当以人为镜。’如果以水为镜,水不过只能照见人的面貌美丑;如果以人为镜,就能清楚看见人的行为得失。如今殷人沉湎于酒,自己招致罪罚,丧失了天命,我难道能不把殷人的过失作为大大的鉴戒,以此安抚治理当前的百姓吗?”武王是圣人,尚且把纣王作为鉴戒,可见是在极力说明饮酒不可不谨慎。《梓材》。这一篇也是武王告诫康叔的文书,因为篇中有“梓材”二字,所以取它作为篇名。王说:“要通过你的百姓和臣属,通达于大夫卿士等大家;通过你的臣属通达,王才成为天下的君主。” “达”是通达;“大家”是大族巨室,也就是卿大夫及其采邑之家。武王呼唤康叔的名字告诉他说:“诸侯国中必定有大族巨室,是全国人所信服的。然而大家势力强盛,他们的情意最不容易沟通。如果能施行仁政来安抚一国的臣民,又通过百姓和群臣的情意来与大家沟通,那么巨室所向往的,一国人都会向往,天下的情意也就没有不能通达的了。至于天子地位尊贵,他的情意尤其不容易沟通。如果诸侯能够通过一国臣民的情意通达于天子,天子的心就会喜悦,上下的情意也就没有不能贯通的了。诸侯上面有天子,下面有大家,能够沟通上下的情意而使彼此没有隔阂,那么诸侯的责任就尽到了。”所以说“惟邦君王”,只说臣而不说民,是因为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只说:“比如治理田地,既已勤劳地广泛除去草莽荆棘,还要整理修治田地的疆界和水沟。比如建造房屋,既已勤劳地筑起墙垣,还要用泥涂饰屋墙、用茅草覆盖屋顶。比如制作梓木器材,既已勤劳地削治成粗坯,还要给它涂上丹红等色彩。” “稽”是治理;“敷菑”是广泛除去草莽;“疆”是田界;“畎”是通水的沟渠;“涂塈”是用泥涂饰;“茨”是覆盖屋顶;“梓材”是可以制作器物的良木;“雘”是彩色的名称。武王告诉康叔说:“治理国家的道理,就像治理田地、建造房屋、制作器物一样,都有始终完成的道理。比如治理田地,先已经勤劳地广泛除去草莽荆棘,不让它妨碍禾苗,还要排列修治田地的疆界和通水的沟渠,使它足以防备旱涝,这样田地才算完成。又如建造房屋,先勤劳地筑起四周高低合宜的墙垣,使它有根基,还要用泥涂饰,用草覆盖,使它足以遮蔽风雨,这样房屋才算完成。又如把良木制成器物,先勤劳地做成粗朴的形状,再加以精巧的雕削,还要装饰上色,使文饰与质朴相称,这样器物才算完成。”广泛除去草莽,是比喻除去恶行;墙垣,是比喻建立国家;削治,是比喻制定制度。这些都是武王已经做成的事;疆界、沟渠、覆盖和丹雘,是期望康叔完成最后的工作,不能改变成法而毁掉前面的功业。如今君王只应说:“先王已经勤勉地运用明德,使天下诸侯亲近归附,成为辅佐自己的近邻;各个诸侯国前来朝享,如同兄弟一般。既然已经运用明德,后来的君王就应当采用旧有常法,和辑各诸侯国,使他们大大来朝享。” 先儒蔡氏说:“从这一段以后,是臣下进谏君王的话,疑有简册脱漏或文字讹误。‘先王’是文王、武王;‘夹’是亲近;‘兄弟’是友爱;‘方来’是各方前来;‘既’是尽;‘后’是后来的君王;‘式’是采用;‘典’是旧有的常法;‘集’是和辑。”这一段的意思是说:“如今继承王位的君主,应当说先文王、武王全力运用明德,使天下诸侯归附亲近,成为自己的辅佐;因此各诸侯都感激拥戴、奋起而恭敬朝享君王,竭尽友爱之诚,如同兄弟一般,朝觐会同,各方纷纷前来,没有一处敢怠慢不来;他们也都效法文王、武王,尽力运用明德,没有一个敢弃德不用。如今后来的君王也不必另求什么,只须采用文王、武王勤勉运用明德的旧法,来和辑天下诸侯罢了。果真如此,天下诸侯就会大大朝享君王,没有一个敢不恭敬响应,不只是各诸侯国朝享而已。”所以说“大享”。太保于是率领各诸侯的君长出去,取来币帛,又返回来,赐给周公,说:“拜手稽首,陈述王的意思;像公所发布的诰命,告诫众多殷民以及从你的办事臣属开始。” “币”是币帛。诸侯因为洛邑建成,来到洛邑会聚,献上币帛表示庆贺。“旅”是陈述;“御事”本来是对成王不敢直称其名,只称“御事”,相当于后世所说的任职办事之人。洛邑建成以后,周公将要回到镐京,太保召公于是率领各国诸侯从周公所在的地方走出去,取来诸侯用来庆贺的币帛,又回到周公那里,交给周公,并说自己拜手稽首,是要陈述成王和周公的意思,希望周公把诸侯的币帛和召公的话一并转达给成王。召公说,洛邑既然已经安定,接下来要告诫教化殷民,其根本就在于各位供职的臣子。建立洛邑的紧要事务在于教化殷民,教化殷民的根本在于君王自身,这是召公进献的最大忠言。至于币帛,不过是寄托敬奉君王的意思,并不像后世那样专以财货利益为事而忘记进献忠言。” 唉!皇天上帝改变了长子的命运,改变了这个大国殷的天命。如今君王承受天命,既有无穷的美善,也有无穷的忧患。唉!怎么能不敬慎呢?

这以下都是召公告成王的说话:「元子是长子,无疆犹言无穷。休是美,恤是忧。」召公叹息说:「君为天之长子,不可改;国之大者,不易。亡商纣为皇天上帝之长子,而无道,于是上帝震怒,改革了他所受这大国殷之天命,使他亡灭了。今王继受殷之天命,固有无穷之美,然天命不可恃,却也有无穷之忧。」故又叹息说:「今王曷其奈何不敬乎?」葢深言不可不敬也。此篇专主敬言,敬则与天同徳,可以常保天命。故召公始末嗟叹,以警悟上心。葢元老大臣拳拳忠爱,不能自已之至情也。相古先民有夏,天迪从子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今相有殷,天迪格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从子保,是从其子而保佑之。谓禹传之子也。面是向,即对越的意思。稽是考,若是顺。格保是格正夏命而保佑之。召公说:「相视古先民有夏,若大禹圣人,上天固尝启迪他,能敬徳,又从其子启而保佑之,使传继国祚。」大禹圣人,对越以考天心,敬顺无违,宜若可为后世子孙倚赖,保得无虞。然到今时,桀为无道,已自坠失了天命,而亡其国矣。如今相视有殷,若成汤圣人,上天也尝启迪他,又令其格正夏命而保佑之,使他有天下。成汤圣人,亦对越以考天心,敬顺无违,宜若可为后世子孙倚赖,保得无虞。今时纣为无道,已自坠失了天命,而亡其国矣。可见天命诚不可恃以为安,惟当兢兢业业从事于敬,则王业可保也。今冲子嗣则无遗,寿耇曰:「其稽我古人之徳,矧曰其有能稽谋自天」。冲子犹言童子寿耇是老成之臣,凡幼冲之主于老成之臣,尤易踈逺。故召公告成王说:「今王以童子嗣位,不可遗弃了老成之臣。葢老成之臣,闻见深逺,能稽考古人之徳业,是故不可遗弃他。况言其徳盛智明,能稽考天意以定谋虑,是尤不可遗弃他。稽古则于事有所证,稽天则于理无所遗。不遗弃老成之人,乃人君之要务。」故召公特首言之。呜呼!有王虽小,元子哉?其丕能諴于小民,今休王不敢后用,顾畏于民碞。其是期之之词,諴是和,后是迟缓的意思。碞是险。召公叹息说:「王虽是幼小,乃皇天上帝之长子,其责任则甚大。王尚当勉力,大能諴和于小民,使他都得其所,而无怨上之心,庶为今日之休美乎?」小人虽至微,然抚我则后,虐我则雠,其心最碞险可畏。王当不敢迟缓于敬徳,当回顾却虑,以警畏那小民之碞险纔好,不可以其至微而忽之也。王先服殷,御事比介于我有周,御事节性,惟日其迈。比是亲近,介是副贰,迈是进进不已的意思。召公说:「殷之臣化纣之恶,非若我用之臣习于教令。王要先去化那殷家御事之臣,须教他亲近副贰于我周家御事之臣,使其渐染陶成,相观为善,以节制他往时骄淫之性,日进于善而不已矣。」这一节是说治人当先服乎臣也。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徳所是处所,召公又说,要化服殷之臣,必谨乎君之身。王当以敬为处所,动静语黙,出入起居,无往而不居于敬。何也?葢为君者不可不敬其徳,敬是一身之主宰。能以敬作所,则此心収敛于天理之中而徳成;不能以敬作所,则此心放纵于人欲之伪而徳会矣。敬之一字,实君道之至要也。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监是视,召公又告成王说我不可不监视于有夏,以为劝戒;亦不可不监视于有殷,以为劝戒。」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兹二国命嗣若功,王乃初服。二国,是指夏、商。召公告成王说:「今王嗣位而受天命,我谓亦惟此夏、商二国受命之君。他中间有能敬徳、歴年长乆的,有不能敬徳、歴年短促的。王当勉力继嗣那能敬徳、歴年长的可也。况王乃新邑初政,服行教化之始,岂可不谨其所视效乎?」呜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歴年,知今我初服。哲命是说人心所有之明哲,乃是天命赋与的。召公又叹息说:「王初政譬如人家生子一般,无不在那初生的时节。若初生时习于善,则其长大时必归于善矣。这便是自贻其明哲之命。人君于初政时,若能谨其所视效,则其日后必能敬其徳,正与此相类。」但今上天,其命王以明哲乎?命王以吉凶乎?命王以歴年之久乎?皆不可知。所可知的,只看我之初政服行如何尔。若初服而能敬徳,便是自贻哲命,无往不吉,享有歴年之久矣。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徳,王其徳之用,祈天永命。宅新邑,即上文所谓初服,召公告成王说:“如今居此新定都邑,乃是中天下,定四海之一。初王当乘此机会,疾速勉于敬徳,岂可迟缓悠悠不力?况天命未定,王当用此徳以祈请上天,享国永乆之命。盖天命至公,惟徳可以动之。若后世用淫祀祈祷,而不修徳,则天反怒矣,岂能致享国永久之命?”

译以下都是召公告诫成王的话:“元子”是长子;“无疆”相当于无穷;“休”是美善;“恤”是忧患。召公叹息说:“君王是上天的长子,名分不可改变;国家是天下的大国,也并非轻易可以改变。商纣王本是皇天上帝的长子,却无道,于是上帝震怒,改变了他所接受的大国殷的天命,使商朝灭亡。如今君王继承殷的天命,固然有无穷的美善,但天命不可倚恃,也有无穷的忧患。”所以又叹息说:“如今君王怎么能不敬慎呢?”这是深切说明不可不敬慎。本篇始终以“敬”为主旨,敬慎就能与上天同德,可以长久保有天命。所以召公从头到尾都叹息,以此警醒君王的内心。这正是元老大臣恳切忠爱、情不自禁的深厚情意。考察古代的夏朝,天启示并护佑其后代,君王当面考察天意而顺从;如今夏朝已经丧失了天命。现在考察殷朝,天启示并护佑其后代,君王当面考察天意而顺从;如今殷朝也已经丧失了天命。“从子保”,是说上天从其子而保佑他,指大禹把王位传给儿子。面,是面对、对越的意思;稽,是考察;若,是顺从;“格保”,是说使夏的天命归于正道而保佑它。召公说:“考察古代的夏朝,有如大禹这样的圣人,上天本来曾经启迪他,使他能够敬德,又从其子启而保佑他,使国运得以传承。大禹这样的圣人,面对上天以考察天意,敬慎顺从而没有违背,本来似乎可以成为后世子孙所依赖的保障,使他们安稳无忧。然而到了如今,桀无道,已经自行坠失天命,因而亡国了。现在再考察商朝,有如成汤这样的圣人,上天也曾经启迪他,又使他匡正夏的天命而保佑他,使他拥有天下。成汤这样的圣人,也面对上天以考察天意,敬慎顺从而没有违背,本来似乎可以成为后世子孙所依赖的保障,使他们安稳无忧。可是到了如今,纣无道,也已经自行坠失天命,因而亡国了。由此可见,天命确实不能依靠它来求得安逸,只有兢兢业业地专心敬慎行事,王业才可以保全。” “如今幼主继位而没有留下老成之臣,老臣说:‘他考察我古人的德行,何况说他还能考察天意来谋划呢。’” “冲子”仍是童子的意思;“寿耇”是老成之臣。凡是幼小的君主,对于老成之臣尤其容易疏远。所以召公告诉成王:“如今大王以童子身份继承王位,不可以遗弃老成之臣。老成之臣见闻深远,能够考察古人的德业,因此不可遗弃。何况他们德盛智明,能够考察上天的意旨来谋划事情,更加不可遗弃。考察古人,在事情上有所凭证;考察上天,在道理上没有遗漏。不遗弃老成之人,是人君的重要职责。”所以召公特意首先说到这一点。“唉!大王虽然年幼,却是长子啊!他能够大大地使百姓和睦吗?今天若能成为休美之王,就不敢迟缓行事,只是要回头畏惧百姓的险恶难测。” “其”是期望之词;“諴”是和睦;“后”是迟缓;“碞”是险恶。召公叹息说:“大王虽然年幼,却是皇天上帝的长子,所负的责任很大。大王应当努力,使百姓大大和睦,让他们各得其所而没有怨恨上级之心,这才差不多可以成为今日的美善之王吧?”百姓虽然地位卑微,但抚爱他们,他们就归顺;虐待他们,他们就成为仇敌,他们的心最为险恶可畏。大王应当不敢迟缓于敬德,要回头顾念并畏惧百姓的险恶难测,这才可以;不能因为他们地位卑微就忽视他们。“大王先使殷的臣属服从,令其亲近并辅佐我周家的臣属;各自节制自己的性情,只愿每天不断进步。” “比”是亲近;“介”是辅佐;“迈”是不断前进。召公说:“殷的臣属曾受纣的恶行熏染,不像我周朝任用的臣属那样习惯于教令。大王要先使殷家的主管官员受到教化,必须教他们亲近、辅佐我周家的主管官员,使他们逐渐受到熏陶而被陶冶成就,彼此相互观摩而趋于善行,以节制他们过去骄纵淫逸的性情,使他们每天不断进步于善。”这一节说,治理人应当先使臣属服从。“大王应当以敬慎作为立身处所,不可不敬德。” “所”是处所。召公又说,要使殷的臣属受到教化,必须先谨慎修养君主自身。大王应当把敬慎作为立身之处,无论动静、言语和沉默、出入和起居,都没有不处于敬慎之中的时候。为什么呢?因为做君主的不可不敬重自己的德行,敬慎是一身的主宰。能够以敬慎为立身之处,这颗心就收敛在天理之中,德行便能成就;不能以敬慎为立身之处,这颗心就放纵在私欲的虚妄之中,德行也就败坏了。“敬”这个字,实在是君道最重要的关键。“我们不可不以夏朝为鉴,也不可不以殷朝为鉴。” “监”是察看。召公又告诉成王说:“我们不可不察看夏朝的兴亡,把它作为劝诫;也不可不察看殷朝的兴亡,把它作为劝诫。” “如今大王继承而接受了那天命,我也只愿大王继承夏、商二国君主的天命和功业;大王如今正开始施行政教。” “二国”指夏、商。召公告诉成王说:“如今大王继承王位而接受天命,我所说的也只是夏、商两国那些受命的君主。他们之中有敬德而在位年久的,也有不敬德而在位年短的。大王应当努力继承那些敬德而在位年久的君主。何况大王如今正处于新都初次施政、开始实行教化的时候,难道可以不谨慎选择自己所要效法的对象吗?” “唉!就像人家生孩子一样,没有不取决于最初出生的时候,自己为自己招来明哲的命运。如今上天所命的是明哲、是吉凶、是在位年数,这些都不可知;只有看我们如今开始施政的情形。” “哲命”是说人心中所具有的明哲,这正是上天赋予的。召公又叹息说:“大王开始施政,就像人家生孩子一样,一切都取决于初生之时。如果初生时习于善,长大以后必然归于善,这就是自己为自己招来明哲的命运。人君在开始施政时,如果能谨慎选择所效法的对象,那么日后必定能够敬德,正与这个道理相同。”可是现在,上天究竟是否命大王以明哲,是否命大王以吉凶,是否命大王享有长久的在位年数,都不可知。唯一可以知道的,只在于看我们开始施政时实行得怎样。如果一开始施政就能够敬德,便是自己招来明哲之命,所往无不吉祥,也能享有长久的在位年数。“居处新都,所以大王应当赶快敬德;大王要运用自己的德行,祈求上天赐予长久的国命。” “居处新都”,就是上文所说的开始施政。召公告诉成王说:“如今居处这座新建的都邑,是居中于天下、安定四海的地方。大王刚开始执政,应当乘此机会迅速努力于敬德,怎么可以迟缓悠忽而不尽力?何况天命尚未确定,大王应当运用这种德行来祈求上天赐予长久享有国祚的命运。天命是最公正的,只有德行可以感动它。如果后世只用过度的祭祀祈祷,却不修养德行,上天反而会发怒,怎么能够获得永久享国的命运呢?”

拜手稽首曰:「予小臣,敢以王之雠民,百君子越友民,保受王威命,明徳。王末有成命,王亦显我。非敢勤,惟恭奉币,用供王能祈天永命。」拜手稽首,是致敬之意。雠民,指殷之顽民与三监谋叛者。百君子,是殷之御事、庶士、诸臣、友民,是周家友顺之民。保,是保而不失;受,是受而不拒。威命、明徳,是徳威、徳明。末是终也。召公于篇终,又拜手稽首致敬,说:“予小臣,敢以洛邑所迁殷之顽民及诸臣与我周家友顺之民保受王之徳威徳明,不敢有所违拒。王终能享用上天之成命,以光显于后世,此人臣匡辅之责。我不敢以此为勤劳,我但知恭敬以奉助祭的币帛,用供王能祈请上天享国永久之命而已。葢奉币之礼,臣职所当;恭而祈天之实,则在王之所自尽也。”先儒谓召公这一段说话,颂而无谄,谏而无骄,深得告君之体。成王亦能聴而行之,享国久长,后臣宜以为法。洛诰洛邑既定,周公遣使告卜于成王,史官録之,又并记君臣问答及成王命周公留治洛之事故,谓之《洛诰》。周公拜手稽首曰朕复子明辟这以下,是周公授使者告卜之词:「拜手稽首」,是史官记周公遣使之礼。复是复命,明辟,是明君之谓。史官记周公遣使告卜于王:「拜手稽首」,致敬。说王命我去卜都于洛,如今定了,敢复命于子。明辟,子明辟,是指成王。葢周公于成王,以亲则为兄之子,以尊则为君也。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予乃胤保大相东土,其基作民,明辟。及,犹言与基命,是说承天命以作新邑,乃成始的意思。定命,是说洛邑既成,乆安长治,乃成终的意思。胤,是继;保,是太保,指召公而言。洛邑在镐京东,故谓之东土。周公说定都大事,王当亲往。今王乃以幼冲退托,若不敢与知。上天成始之基命,与成终之定命,于是我乃继太保召公而往,大行相度于东土,定了都邑,其庶几为王于此地,与天下百姓做起初一个明君。周公于成王亲之至,故期之深也。王拜手稽首曰:「公不敢不敬天之休,来相宅,其作周匹休。」这以下,是成王授使者复周公之词:拜手稽首,是成王尊异周公而重其礼也。匹是,配史官记成王遣使复周公时拜手稽首致敬说。公以懿亲大臣,不敢不敬。上天之休命,来到洛邑,相视以定宅都之所,为我周家匹休之地。葢言卜洛既定,则足以配周家休命于无穷也。公既定宅,伻来,来视予卜休恒吉,我二人共贞。这「视」字与告示的「示」字同。二人是成王说:「自家与周公贞犹当也。」成王又说:「公既经营定了宅都之所,遣使者来镐京,且来示我以卜兆之休美常吉。非我所能致,我与公两人宜共当之。」公其以予万亿年敬天之休,拜手稽首诲言。十万曰亿。成王又说:「公既宅洛,规模宏逺。以我万亿年,敬天之休命。故又拜手稽首以谢。公告卜所教诲的言语。葢成王于周公,以亲则为叔父,以尊则为师。故始终拜手稽首而重其礼者如此。」厥若彛及抚事如予,惟以在周工,往新邑伻向,即有僚明作有功,惇大成裕,汝永有辞。若是顺彛,是常,周是宗,周指镐京而言。周公又告成王说:「今王适洛都,其顺行常道,及抚临国事,当常如我为政之时,不要妄作。所任使之人,只用那见在宗周之官,皆我所整齐戒饬者,不要参用私人。去新都洛邑,使君子小人相杂,壊了新政。这等庶几,使百官知道上面人意向所在,各就其官僚明白振作,以图事功之成,惇厚博大,以成寛裕之俗。如此则王之休闻,亦永有辞于后世矣。」公曰己汝惟冲子惟终周公又告成王说:「已矣乎!周之王业,文武为之始。汝惟冲幼之子,不可不勉力以图其终也。」汝其敬识,百辟享,亦识其有不享。享多仪,仪不及物,惟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凡民惟曰不享,惟事其爽侮。这以下是说统御诸侯之道,百辟是诸侯,享是朝享,指朝觐贡献而言,多是重的意思。仪是礼物,是币帛,役是用。周公告成王说:“诸侯朝享于人君,他心里有诚实的,有不诚实的。人君要知他诚实不诚实,不在任智术,只在此心常存敬谨,无爱憎之私,便能晓得那诸侯诚实享上的,也晓得那不诚实享上的。盖享上重在礼,不重在币帛。若礼不足而币有余,这便谓之不能享上。惟不能用志于享上,则凡国人皆化之,都说道:‘上面人可以币交,不用礼享也。’若举国无享上之诚,则政事必至于差爽僣侮,隳壊王之法度,而为叛乱之事矣。葢小人以贿赂悦人,必简于礼。人君若好贿赂而不责人以礼,则忠佞不分,赏罚不当,天下必有轻视之心。故周公戒成王如此,欲其以敬存心,辨之于早,而察之于微也。汝往敬哉,兹予其明农哉?彼裕我民,无逺用戾。

译“我拜手稽首说:我这个小臣,怎敢带着大王所仇视的百姓、百位君子以及友顺之民,保守并接受大王的威德和明德。大王终究能够成就上天所定的命命,大王也将使我显扬于后世。我不敢说这是辛劳,只是恭敬地奉上币帛,用来助成大王祈求上天赐予永久的国命。” “拜手稽首”是表示恭敬。“雠民”指殷朝的顽民以及同三监谋反的人;“百君子”指殷朝的主管官员、庶士和诸臣;“友民”指周家友爱顺从的百姓。“保”是保守而不失;“受”是接受而不拒绝。“威命、明德”就是德威、德明。“末”是终了。召公在篇末又拜手稽首表示敬意,说:“我这个小臣,怎敢让洛邑迁来的殷朝顽民、诸臣以及我周家友顺的百姓,保守并接受大王的德威和德明,而不敢有所违拒。大王最终能够享用上天所成就的命运,并使它在后世显扬,这是人臣匡辅君主的责任。我不敢把这看作辛劳,只知道恭敬地奉上助祭的币帛,用来供助大王祈求上天赐予永久的国命。奉上币帛的礼节,是臣下职分所应当做的;至于恭敬祈求上天的实际责任,则在大王自己尽力。”先儒说,召公这段话,赞颂而不谄媚,进谏而不骄傲,深得告诫君主的体要。成王也能够听从并实行,因此享国长久,后世臣下应当把他作为准则。《洛诰》洛邑定下来以后,周公派使者向成王报告占卜结果,史官记录了这件事,又一并记载君臣之间的问答以及成王命周公留在洛邑治理的事情,称为《洛诰》。周公拜手稽首说:“我向您明君复命。” 以下是周公授意使者向成王报告占卜结果的话。“拜手稽首”是史官记载周公派遣使者时的礼节;“复”是复命;“明辟”是明君的称呼。史官记载周公派使者向成王报告占卜:“拜手稽首”,表示敬意,说成王命我到洛邑占卜建都,如今已经确定,特来向您复命。“明辟”“子明辟”指成王。周公对于成王,从亲属关系说是兄长的儿子,从尊卑关系说是君主。“大王如果不敢亲自参与上天开创天命和奠定天命的事情,那么我就继承太保召公,亲自到东方土地大力相度建都之事,奠定百姓的根基,使您成为这里的明君。” “及”仍是与、参与的意思。“基命”是承受天命而建立新都,表示事情有了开端;“定命”是说洛邑建成,能够长久安定,表示事情有了完成。“胤”是继承;“保”是太保,指召公。洛邑在镐京以东,所以称为东土。周公说,定都的大事,大王应当亲自前往。如今大王却以年幼为理由推托,好像不敢参与。上天开创天命的基业和使它最终安定的天命,于是我就继承太保召公,前往东方土地大力相度,确定都邑,或许能够使您在这里成为君临天下百姓的明君。周公对成王亲近至极,所以对他的期望也深。成王拜手稽首说:“公不敢不敬重上天的美好命运,前来相度都邑;这样做,正可以使周家与上天的美好命运相配。” 以下是成王授意使者答复周公的话。“拜手稽首”是成王尊重并特别礼敬周公。史官记载成王派使者答复周公时,拜手稽首表示敬意,说:“公是我的至亲和重臣,我不敢不敬重上天的美好命运。您来到洛邑,相看并确定建都的地方,使它成为我周家与美好命运相配的土地。就是说,洛邑占卜确定以后,足以使周家的美好命运永远相配。” “公既然已经确定了都邑,便派人前来,让人来把占卜所得的美好而恒常吉祥的结果告诉我;我和公两个人共同承担这件事。” 这里的“视”字与告示的“示”字相同。“二人”是成王说“我和周公二人共同承担”之意。成王又说:“公既已经营并确定了建都的地方,就派使者来到镐京,并且把占卜所显示的美好而恒常吉祥的结果告诉我。这不是我一人所能造成的,我和公两个人应当共同承担。” “公啊,请以我万亿年的时间敬重上天的美好命运。”成王拜手稽首,感谢公的教诲。十万称为亿。成王又说:“公既已建都于洛,规划宏大而深远,请让我以万亿年的时间敬重上天的美好命运。”因此又拜手稽首,感谢周公告知占卜结果并给予教诲。成王对于周公,从亲属关系说是叔父,从尊卑关系说是老师,所以始终拜手稽首,格外重视礼节。“您若顺应常道,处理政事像我一样,只任用在宗周的官员;到了新邑,使他们各自明白职责而振作建功,使事业敦厚宏大而成就宽裕之治,您将永远有美好的声誉。” “若”是顺从;“彛”是常道;“周”是宗周,这里指镐京。周公又告诉成王:“如今大王前往洛邑,应当顺行常道,亲自处理国事,始终像我执政时那样,不要任意妄作。所任用的人,只使用现有的宗周官员,他们都是我整顿告诫过的,不要掺用私人。到了新都洛邑,要使君子和小人不相混杂,不要破坏新政。这样,或许百官都能知道君上的意向,各自在职守中明白振作,谋求事业成功,使政事敦厚宏大,形成宽裕的风俗。这样,大王的美好声誉也将永远留名于后世。” 周公说:“罢了!您这个年幼的继承人,只有您来完成它。” 周公又告诉成王:“罢了!周朝的王业,是文王、武王开创的。你只是年幼的继承人,却不可不努力谋求把它完成。” “你要敬慎地记住:诸侯来朝见进献时,也要辨识哪些是真诚进献的,哪些是不真诚进献的。进献重在礼仪,礼仪不足而财物有余,只能说是不曾真正进献。不把心思用于恭敬进献,百姓就都会说‘没有真正进献’,只会把事情做得差错、轻慢而侮辱法度。” 以下说的是统御诸侯的方法。“百辟”是诸侯;“享”是朝见献享,指朝觐和贡献;“多”是重;“仪”是礼物、币帛;“役”是使用。周公告诉成王:“诸侯向君主朝见献享,有的心中诚实,有的不诚实。君主要辨别他们是否诚实,不在于施展权术,只在于内心常存敬慎,没有爱憎的私情,这样就能知道哪些诸侯是真诚献享,哪些是不真诚献享。献享的关键在礼,不在币帛。如果礼仪不足而币帛有余,这就叫不能向君主献享。若不把心思用于献享,天下百姓都会受其影响,说:‘上面的人可以用财物结交,不必以礼献享。’如果全国都没有向上献享的诚意,政事就一定会差错、轻慢、侮辱,毁坏王朝法度,进而发生叛乱。小人用贿赂讨好别人,必然简慢礼仪。君主如果喜欢贿赂而不要求臣民守礼,就会忠臣和佞臣不分,赏罚失当,天下必然产生轻视之心。所以周公这样告诫成王,希望他以敬慎存心,及早辨别,从细微处察觉。” “你前往洛邑,要敬慎啊!从此以后,我大概就要退居田野,讲明农事了。那样,如果你使我们的百姓宽裕安乐,四方之人就没有远近而不到来。”

戾是至,周公又告成王说:「汝往洛邑,当临镇新都之始,其敬之哉!自此以后,我将退休田野,惟讲明农事,以遂归老之志。汝若于彼洛邑,能推恩施惠,以和裕其民,则四方之人皆感仰爱戴,将无逺而不至矣。」王若曰:「公明保予冲子,公称丕显徳以予小子扬文武烈,奉答天命,和恒四方,民居师。」这以下,是史官记成王答周公及留公的说话。称:“是举居师,是宅其众也。”史官记成王答周公之意,说:“公以懿亲元老,显明保佑我幼冲之子,又朝夕纳诲,举大明徳,使我小子发扬文王、武王之功烈,奉答上天之明命,抚恤四海之人民,使皆和而不乖,恒而可久,以宅此众庶于洛邑也。”葢成王将留周公治洛,故先叙述其功徳,以为自己赖之上,不沗于祖,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有如此。惟公徳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迓衡,不迷文武,勤教予冲子,夙夜毖祀。旁是无方,所指上下四方而言,作是振起的意思。穆穆是和敬,迓是迎,衡是平。成王又说:「惟周公盛徳昭明,光着于天地,其勤劳施布于四海。然公之心,犹不敢少有怠忽,说道天下已治了,方且无往而不振起那穆穆然和敬之徳,以迎迓太平之治,不迷失了文王、武王所勤之教于天下。」公之徳教既大加于当世,又无愧于前人。这等了,我幼冲子更何所作为?只是早晚间谨毖以主祭祀而已。葢成王知周公有退休之志,故委重于公,以示其所以留之之意。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则是法则其字,指文王说淫,是过。周公又叹息说:「自如今以后,继世之君,当取法于文王,不可过于侈丽之观,不可过于安逸之乐,不可过于游幸,不可过于田猎。以万方之民,惟正赋之供,正赋之外,别无科扰,方能尽无逸之实。葢观、逸、游、田,这四件事,乃致乱之渐。能法文王,则财用有节,君徳修而进于治;不能法文王,则横敛无度,君徳不修而入于乱。」周公垂戒后王,可谓切矣。周公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犹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民无或胥诪张为幻。」胥是相惠,是顺,诪张是诳,诞幻是变,名易实以眩观者。周公又叹息告成王说我闻得古时人君徳业已盛,为人臣的犹且不敢自满。遇人君有些未善处,则相与陈谟纳谏以训诫告谕他;有些善处,则相与调护从臾以保养将顺他。如此而犹有未善,则相与教正规诲以辅成造就他。所以人君视聴思虑皆无所蔽塞,好恶取予之情自然公明,不违悖了理法。当时之民见人君这等亲近正人,聴受忠言,无一人敢相与诳诞倡为邪说,变名昜实做那幻妄的事以眩惑人主之心。故曰:民无或胥诪张为幻。」周公言此,以见古人徳业虽盛,犹赖臣下匡救。况成王以幼冲之年,徳业未盛,岂可不亲正人,聴忠言,而所其无逸哉?此厥不聴,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至于小大,民否则厥心违怨,否则厥口诅祝。此是指上文而言。训是法,刑也是法,否是不然的意思。请神加殃,谓之诅;以言告神,谓之祝。周公又告成王说:「王若于上文所言古人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的事,不肯聴信,则人皆以人君为法也。不肯聴信,由是君臣上下相师,非度变乱先王的正法,无小无大,都取而纷更之。葢先王正法,最便于民,最不便于纵侈之君。如省刑罚以重民命,最便于民;人君好杀的,却以为不便,务要变乱以行残酷之政。薄赋敛以厚民生,最便于民;人君好货的,却以为不便,务要变乱以遂贪侈之志。人君这等变乱先王正法,百姓毎定是不然,其心里必有违悖怨恨之意;若再不然,其口里必诅祝于神明。百姓毎心口交怨,其国未有不危殆者。此乃治乱存亡之机,故周公告成王恳切如此。」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时,不啻不敢含怒。」愆是过,周公上文既告成王,勉其闻人怨骂,当要敬徳,反求诸身,故此又说殷王中宗、髙宗、祖甲及我文王,本未有过失,若闻得小人诬毁他也,只以其所诬毁的过失安而受之,说这本是我之过,他心里诚实是如此,非是隠忍不敢藏怒,葢殷三宗及文王之心诚知小人之依,故不暇责小人之过,且因以察自己身上有未到处,故凡怨骂诬毁之言皆所乐闻,岂止于隠忍含怒不发而已。此厥不聴,人乃或诪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周公又说成王于上文殷三宗及文王迪哲的事,若不肯聴信,便是不能敬徳。心里不明,人君不明,则小人得以诳诞变置虚实在人君面前说。小人都心里怨恨尔,毁骂尔。人君既不明,必然聴信这等幻妄之言,岂不壊事?故下文极言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不寛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

译“戾”是到达。周公又告诉成王:“你前往洛邑,应当在开始镇守新都时就敬慎行事啊!从此以后,我将退居田野,只讲明农事,以实现归老的愿望。你如果在洛邑推行恩惠,使百姓和乐宽裕,那么四方的人都会感恩仰慕、爱戴归附,将没有远近而不来归的。” 成王说:“公以明德保佑我这个幼冲之子,称扬并彰显大德,使我小子发扬文王、武王的功业,奉行以答报上天的命令,使四方和谐长久,让百姓安居。” 以下是史官记载成王回答周公并挽留周公的话。“称”是举起、称扬;“居师”是使民众安居。史官记载成王答复周公的意思说:“公以至亲和元老的身份,显明地保佑我这个幼冲之子,又早晚进献教诲,极力彰明大德,使我小子发扬文王、武王的功烈,奉行以答报上天的明命,抚恤四海人民,使他们和谐而不乖离,恒久而可以长远安居,从而使这些民众安居于洛邑。”成王将要留下周公治理洛邑,所以先叙述他的功德,表明自己上不辜负祖先,仰不愧对上天,俯不愧对百姓,正是依靠周公才有这样的成就。“只有公的德行明亮,光照天地上下,勤劳地施布于四方;还要无所不在地振作和敬之德,迎接太平,不要迷失文王、武王的教诲;勤勉地教导我这个幼冲之子,早晚谨慎地主持祭祀。” “旁”是无所不在,指上下四方;“作”是振起;“穆穆”是和善而敬慎;“迓”是迎接;“衡”是公平、平治。成王又说:“只有周公的盛德明亮,光照天地,其勤劳施布于四海。然而您的心仍不敢稍有懈怠,不说天下已经治理好了,反而无处不振起穆穆然的和敬之德,迎接太平之治,不迷失文王、武王辛勤施行于天下的教化。您的德教已经大大施加于当世,又无愧于前人。这样一来,我这个幼冲之子又还有什么可以作为的呢?不过是早晚谨慎小心地主持祭祀罢了。”成王知道周公有退隐的意愿,所以把重任托付给他,以表示希望挽留他的意思。周公说:“唉!从今以后继承王位的君主,都应以文王为法,不可过分沉溺于观赏,不可过分贪图安逸,不可过分游乐,不可过分田猎;只取用万民所供给的正当赋税。” “则”是法则,这里指文王;“淫”是过度。周公又叹息说:“从今以后,继世的君主应当以文王为法,不可过分追求奢侈华美的观赏,不可过分沉溺安逸享乐,不可过分游幸,不可过分田猎。只以天下百姓所缴纳的正当赋税供给国用,正赋之外不另行搜刮扰民,才可以真正做到无逸。观赏、安逸、游幸、田猎这四件事,都是导致混乱的开端。能够效法文王,财用就有节制,君主的德行得到修养并走向治理;不能效法文王,就会横征暴敛没有限度,君主的德行不能修养而走向混乱。”周公告诫后世君王,真是十分恳切。周公说:“唉!我听说:古代的人君即使已经德业兴盛,臣下仍相互训诫告谕,相互保全爱护,相互教导劝诲。百姓没有谁敢彼此欺诳张扬、制造虚幻之说。” “胥”是相互;“保惠”是保全爱护;“顺”是顺从;“诪张”是欺诳张扬;“诞幻”是变换名实,以虚妄迷惑观看者。周公又叹息告诉成王说:“我听说,古代人君的德业即使已经盛大,做臣子的仍不敢自满。遇到人君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便共同陈述谋议,进献劝谏,训诫告谕他;遇到有做得好的地方,便共同调护、赞助、顺从,以保全和成就他。这样如果仍有不善,就共同教导规劝,辅佐他成就事业。因此人君的视听思虑都没有蔽塞,好恶取予自然公正明白,不违背道理法度。当时的百姓看见人君如此亲近正人、听受忠言,没有一个人敢相互欺诳妄说,改变名目、混淆事实,制造虚幻之事来迷惑君主的心。所以说‘百姓没有谁敢相互欺诳张扬、制造虚幻之说’。周公说这些,是要说明古人的德业虽然盛大,仍然依赖臣下匡正补救。何况成王年幼,德业尚未盛大,怎么可以不亲近正人、听取忠言,而追求安逸呢?” 如果对此不肯听从,百姓就会以人君为法,变乱先王的正当法令;无论大事小事,百姓要么在心中违逆怨恨,要么在口头诅咒祈祷。“此”指上文所说的事情。“训”是法;“刑”也是法;“否”是不然。请神降祸叫作诅,以言语向神明报告叫作祝。周公又告诉成王:“君王如果对上文所说古人相互训诫告谕、相互保全爱护、相互教导劝诲的事情不肯听信,那么臣民就都会以人君为法。由于不肯听信,君臣上下彼此效法,便会违背法度,变乱先王的正法,无论大小都拿来任意更改。先王的正法最有利于百姓,却最不利于放纵奢侈的君主。例如减省刑罚以重视民命,最有利于百姓;喜欢杀戮的君主却认为不便,务必变乱它来实行残酷政治。减轻赋税以厚养民生,最有利于百姓;贪爱财货的君主却认为不便,务必变乱它来满足贪婪奢侈的愿望。君主这样变乱先王正法,百姓一定会认为不对,心中产生违逆怨恨;如果仍然不改,口中就一定会向神明诅咒祈祷。百姓心口都怨恨,国家没有不危险的。这正是治乱存亡的关键,所以周公告诫成王如此恳切。” “他的过失这样说:‘我的过失确实如此,并不只是我不敢含怒而已。’” “愆”是过失。周公上文告诫成王,要他听到百姓怨恨辱骂时敬德,反过来从自身寻找原因,所以这里又说:殷王中宗、高宗、祖甲以及我周的文王,本来没有过失,即使听到小人诬毁他们,也只把被诬毁的过失安然承受下来,说‘这确实是我的过失’,心中真诚地认为事情就是如此,并不是只因不敢发怒而强忍不言。殷三宗和文王诚然知道小人的诬毁没有根据,所以来不及责怪小人的过错,反而借此察看自己身上尚未达到的地方。因此,凡是怨恨、辱骂、诬毁的话,他们都乐于听取,哪里只是强忍怒气、不发作而已。” “如果对此不肯听从,百姓就有人欺诳张扬、制造虚幻之说,说:‘小人怨恨你,辱骂你,你就相信这些话。’” 周公又说,成王如果对上文所说殷朝三宗以及文王启迪智慧的事情不肯听信,就是不能敬德。心中不明,人君也就不明,小人便能够在君主面前欺诳妄说、颠倒虚实,说百姓都在心中怨恨、毁骂君王。人君既然不明,必然会听信这些虚妄的话,难道不会因此坏事吗?所以下文极力说明这一点。“如果果真如此,就不能长久思念做君主的道理,不能使心胸宽大,反而错乱地惩罚无罪之人,杀害无辜之人。百姓虽然遭受的祸患各不相同,怨恨却都聚集到君主一人身上。”

绰是大丛是聚,周公又告成王说:「王若如上文所言,聴信小人诳诞无实的言语,果然如是,便不能永念为君的道理,不能寛大其心,反用那诳诞无实的言语,罗织疑似,乱罚那无罪的,杀戮那无辜的天下之人。虽受祸不同,而怨愤之心则一般都丛聚在人君一身上,可不戒哉!」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嗣王是指成王,兹是指上文。周公于篇终又叹息说:“嗣王不可不监视我所陈《无逸》这一篇书。”按《无逸》一篇,始言稼穑艰难,其中拳拳于弃忠直、惑谗佞、壊法度、治诽谤。盖惟无逸,然后能去是病。故周公于毎章之首,皆以“呜呼”发之,致咨嗟咏叹之意,欲成王以商三君及文王为法,以商纣为戒。至是嗟叹之外,更无他语,惟以“嗣王其监于兹”结之,所谓言有尽而意无穷。其后成王果能深警于此,为周贤君。然则《无逸》这一篇书,真万世人主之龟鉴。伏惟殿下留意。

文华大训

春秋左传:「敬者,徳之聚也。能敬,必有徳。」敬,是主一无适之谓。此心収敛,不敢放肆,便是敬。《左传》载臼季之言:“说敬,便诸般徳行都做得成;不敬,便诸般徳行都做不成。”故曰:“敬者,徳之聚也。”人若能敬以事君,必忠;能敬以事亲,必孝;能敬以事兄长,必顺;能敬以交朋友,必信;能敬以应事接物,必然百行都好。故曰:“能敬,必有徳礼记君子无不敬也敬身为大身是人的身体。《礼记》引孔子说:「君子人于天下事,无一件不当敬。」就轻重论之,只有敬自己的身体为大。自己的身体,乃父母所生,祖宗所传,岂可轻忽?必须明心术之要,慎威仪之则。衣服有制,饮食有节,谨言慎行,常恐亏体辱亲,才是能敬。故君子以敬身为大。论语》: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子路一日问孔子说:“如何是君子人的道理?”孔子答他说:“修己以敬。葢人能修己,使存于中,无一毫放肆;见于外,无一事矫伪,表里纯于一敬。这便是君子。然敬非止可以修一身,推而至于齐家、治国、平天下,也都本于一敬。”程子曰:「诚者,天之道;敬者,人事之本。敬则诚,诚然后能敬。未及诚时,却须敬,而后能诚。主一谓之敬,一者谓之诚。主则有意在。」诚是真实无妄之谓,乃天理之自然。如仁则真实是仁,义则真实是义,更无一毫虚假。故曰:“诚者天之道。”敬是主一无适之谓,人要修为以复天理之自然,必须用敬。如仁未能到真实无妄处,必须从敬上做;仁义未能到真实无妄处,必须从敬上做。义不敬则此心放肆不谨,无根本了,如何做得去?若敬的工夫久久成熟,也可到真实无妄地位。故曰:“敬者人事之本。”敬则诚。这一条前一段即《中庸》“诚则明”的意思,后一段即《中庸》“明则诚”的意思。诚然后能敬,未及诚时却须敬而后能诚。人若真实无妄,必自然能敬,更不消说。若未到真实无妄时节,必须尽持敬的工夫,然后可以至于诚。这一条只与前一条意思一般。“主一谓之敬”,“一者谓之诚”,主则有意在,一是纯一不杂,乃天理之本体,即是诚。人未到纯一不杂处,却须尽主一的工夫。谓之主者,须常常用一片戒谨的意思,若一时不用意,便走作不纯了。故曰:“主一谓之敬,一者谓之诚。”主则有意在。这一条也只与前一条意思一般。葢诚乃圣人之事,敬乃贤人希圣之事故,二程子再三言之。学者欲尽希圣的工夫,不可不先于敬。朱子曰:「敬者,一心之主宰,而万事之本根。圣学所以成始而成终者。」朱子说:「人以一心而应万事,不可无个主宰根夲。敬便是主宰根本。人若能収敛此心,主一无适,使中有一定之守,则视聴言动都不敢放肆。这敬岂不是一身的主宰?外无非僻之干,则动静云为都合于礼法。这敬岂不是万事的根本?人要学而至于圣人,是第一难事。其始初成就得入圣人的门户,不出此敬;到终了成就得造圣人的田地,也不出此敬。」为小学者,不由乎此,固无以涵养本源,而谨夫洒扫应对进退之节,与夫六艺之数。此是指敬而言。本原是人的心性,洒扫是洒水扫地,乃古者子弟服事长上的常礼。应对是答宾客的言语,进退是见人的礼节。六艺是礼乐射御书数之文。朱子又说:「人年幼时入到小学,中学小子之学,若不从事于敬,必不能収他放心,涵蓄保养他本然的徳性。凡服事长上,答应宾客,与夫见人的礼节,必不能致谨于日用常行之间。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必不能聴受师长的教诲。」所以小学不可不先于敬。为大学者,不由乎此,亦无以开发聪明,进徳修业,而致夫明徳、新民之功也。这此字也指敬而言。徳是徳性,明徳是明在己的徳性。新民是使天下人都明其徳性。朱子又说:人年长时入到大学,中学,大人之学。若不从事于敬,其气必昏瞶,不能启发自家的聪明资质,以穷理致知。其志必懈怠,不能进益其徳行修治其学业,以成已成物。这等明徳新民的功效如何可致?所以大学亦不可不先于敬。小学洒扫应对进退之节,便是圣学之始。大学明明德于天下,便是圣学之终。太宗文皇帝尝因学士解缙等进呈《大学》正心章讲义,覧之至再,谕缙等曰:「人心诚不可有所好乐,一有好乐,泥而不返,则欲必胜理。若心能静虚,事来则应,事去如明镜止水,自然纯是天理。」

译“绰”是宽大;“丛”是聚集。周公又告诉成王:“大王如果像上文所说,听信小人欺诳虚妄的话,果真如此,就不能长久思念君主的道理,不能宽大自己的心胸,反而依据这些欺诳无实的话罗织疑似之罪,错乱地惩罚无罪的天下人,杀戮无辜的人。百姓所受的祸害虽各不相同,怨愤之心却都聚集在君主一人身上,难道不应当警惕吗?” 周公说:“唉!继位的君王,应当以这些话为鉴。” “嗣王”指成王;“兹”指上文。周公在篇末又叹息说:“继位的君王不可不把我所陈述的《无逸》一篇作为鉴戒。”考察《无逸》一篇,开头说稼穑的艰难,反复告诫不可抛弃忠直、迷惑于谗佞、破坏法度、治理诽谤。只有做到不贪安逸,才能去除这些弊病。所以周公在每章开头都用“呜呼”发端,表达咨嗟咏叹之意,希望成王以商朝三位君主和文王为法,以商纣为戒。到了篇末,除了叹息之外再没有别的话,只用“嗣王其监于兹”作结,正所谓言语有尽而意味无穷。后来成王果然对此深加警惕,成为周朝的贤君。这样看来,《无逸》这篇书确实是万世人君的借鉴。谨愿殿下留意。《文华大训》《春秋左传》说:“敬慎,是德行的聚集;能够敬慎,必定具有德行。” “敬”是专心一意而不向别处驰骛的意思。这颗心收敛起来,不敢放纵,就是敬。《左传》记载臼季的话:“说到敬慎,各种德行都能做成;不敬慎,各种德行都做不成。”所以说:“敬慎,是德行的聚集。”人如果能以敬慎侍奉君主,必定忠诚;能以敬慎侍奉父母,必定孝顺;能以敬慎对待兄长,必定顺从;能以敬慎交朋友,必定守信;能以敬慎应对事情、接待万物,百行自然都会很好。所以说:“能够敬慎,必定有德行。” 《礼记》说:“君子没有什么不敬慎的,但敬慎自身最为重要。” “身”是人的身体。《礼记》引孔子的话说:“君子对于天下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应当敬慎。”若从轻重来说,只有敬慎自己的身体最为重要。自己的身体是父母所生、祖宗所传,怎么可以轻忽?必须明白心术的要领,谨慎遵守威仪的准则。衣服合乎制度,饮食有所节制,谨慎言语、慎重行事,常常担心损害身体、羞辱父母,这才叫能够敬慎自身。所以君子把敬慎自身看作最重要的事。《论语》说:“子路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修养自己而保持敬慎。” 有一天,子路问孔子:“怎样才是君子的道理?”孔子回答:“修养自己而保持敬慎。”人能够修养自己,使内心没有一丝放纵,外在没有一件矫饰虚伪,表里都纯粹归于敬慎,这就是君子。然而敬慎并不只是用来修养自身,推广到齐家、治国、平天下,也都以敬慎为根本。程子说:“诚,是上天的道;敬,是人事的根本。敬就能达到诚,达到诚以后才能真正敬慎。在还没有达到诚的时候,却必须先敬慎,然后才能达到诚。专心一意叫作敬;纯一不杂叫作诚。所谓主,是说其中还有意念在起作用。” “诚”是真实而没有虚妄,是天理自然如此的状态。比如仁就真实是仁,义就真实是义,再没有一丝虚假,所以说“诚,是上天的道”。“敬”是专心一意而不向别处驰骛。人要通过修养来恢复天理的自然状态,必须运用敬慎。仁还没有达到真实无妄的境界,必须从敬慎上做工夫;仁义还没有达到真实无妄的境界,也必须从敬慎上做工夫。行义而不敬慎,这颗心就放纵而不谨慎,没有根本,怎么能够做成呢?如果敬慎的工夫长久成熟,也可以达到真实无妄的境界。所以说“敬,是人事的根本”。“敬则诚”这一句的前一层意思,就是《中庸》所说的“诚则明”;后一层意思,就是《中庸》所说的“明则诚”。达到诚以后自然能敬慎;尚未达到诚时,却必须先敬慎,然后才能达到诚。人如果已经真实无妄,自然一定能够敬慎,不必再说。如果尚未达到真实无妄,就必须尽力保持敬慎,然后才能达到诚。这一条与前一条的意思相同。“专心一意叫作敬”,“纯一不杂叫作诚”;所谓主,是说其中还有意念;所谓一,是纯一不杂,是天理的本体,也就是诚。人还没有达到纯一不杂的境界,却必须尽力做专心一意的工夫。所谓“主”,是说必须常常保持一片戒慎谨严的意念;如果一时不加意,就会走失而不能纯一。所以说:“专心一意叫作敬,纯一不杂叫作诚。”所谓主,就是其中还有意念。这一条也与前一条意思相同。诚是圣人的境界,敬是贤人向圣人学习的工夫,所以二程子反复这样说。学习的人想尽力做向圣人学习的工夫,不可不先从敬慎开始。朱子说:“敬,是一心的主宰,也是万事的根本;圣人之学所以能够有始有终,靠的就是它。” 朱子说:“人凭一颗心应对万事,不可以没有主宰和根本。敬就是主宰和根本。人如果能够收敛这颗心,专心一意而不驰骛,使内心有一定的操守,那么视、听、言、动都不敢放纵。敬难道不是一身的主宰吗?外在没有邪僻来干扰,动静言行就都合乎礼法。敬难道不是万事的根本吗?人要学习而达到圣人的境界,是最困难的事。开始取得成就、进入圣人门户,离不开敬;最终取得成就、达到圣人的境地,也离不开敬。” 学习小学的人,如果不从敬慎开始,就无法涵养心性的根源,也无法谨慎对待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以及六艺的学业。这里的“此”指敬慎。本原是人的心性;洒扫是洒水扫地,是古代子弟服侍长辈的日常礼节;应对是回答宾客的话语;进退是会见他人时的礼节;六艺是礼、乐、射、御、书、数。朱子又说:“人年幼时进入小学,这是小孩子的学习。如果不从敬慎入手,就一定不能收回放纵的心,涵养保全本然的德性。凡是服侍长辈、应答宾客以及会见他人的礼节,也一定不能在日常行为中做到谨慎。礼、乐、射、御、书、数的学业,也一定不能听受师长的教诲。”所以学习小学不可不先从敬慎开始。学习大学的人,如果不从敬慎开始,也无法开发聪明才智、增进德行、修治学业,从而达到彰明自己的明德、使天下百姓更新的功效。这里的“此”也指敬慎。“德”是德性;“明德”是自己本来明亮的德性;“新民”是使天下百姓都彰明自己的德性。朱子又说:“人年长时进入大学,这是成人的学习。如果不从敬慎入手,精神气质必然昏昧,不能启发自己的聪明资质,穷究事理而达到知晓。志意必然懈怠,不能增进德行、修治学业,达到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效果。这样,彰明明德、更新百姓的功效又怎么能够达到呢?所以学习大学也不可不先从敬慎开始。小学中的洒扫、应对、进退之礼,是圣人之学的开始;大学把明德彰明于天下,是圣人之学的终点。” 太宗文皇帝曾因学士解缙等进呈《大学》“正心”章的讲义,反复阅读两遍,告诉解缙等说:“人的心确实不可偏有所好乐。一旦有所好乐,沉溺其中而不能返回,欲望就一定会胜过天理。如果心能够安静空明,事情来时就应对,事情过去后便如明镜、止水,自然纯粹都是天理。”

乐是喜好。太宗文皇帝一日因学士解缙等进呈《大学》书里面「正心」一章的讲义,御览过两遍,谕解缙等说:「人之一心,着实不可偏有所喜好。假如喜好贷财,喜好声色,喜好游幸,一有所偏,泥在上头,乐而忘反,便人欲之私胜了天理之公,心如何得正?若人之一心,不为外物所扰,使本体真静,湛然虚明,凡遇喜怒忧惧的事务到面前,便随感而应,当喜的喜,当怒的怒,当忧的忧,当惧的惧,事过之后,只似那至明之镜,至静之水,但遇人好的照见好,丑的照见丑,初何尝容心?岂不是自然一团的天理?这等心,岂有不正?」乂尝语侍读学士胡广等曰:「为学不可不知易。易道妙在变通,不失其正。古人随时从道之说,最得要领,亦在虚心玩之耳。」易》是《周易》。古人是指伊川程子。要领是衣裳总会处。太宗文皇帝又尝一日与侍读学士胡广等说:「人之为学,不可不晓得《周易》。《周易》的道理,专为君子谋,不为小人谋。所以至妙处,虽变通无常,都不失了正道。」伊川程子作《周易传》序第一句便说:「随时变易,以从道。」这一句葢人所遇之时,虽变易不同,都不可违了这所以然之理,最得《周易》之总会,如裳之有要,衣之有领一般。凡一卦一爻中,皆不过此意,惟在人虚心涵泳,玩索而后知之。祖宗成宪,前面都是说太祖太宗留心于圣经贤传,亲近儒臣,乃万世成法。书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书是《书经》仲虺之诰篇。王是说得天下,亡是说失天下。仲虺因成汤放桀而有惭徳,作诰以释之。又引这一段古语说:「人君能不自满假,自家主意,要人为师,从他讲学,委心聴顺,这等虚己求益,则徳日崇,业日广,自有个得天下之理。」人君若好髙自大,说天下人都不如已,这等骄矜侮慢,则善日消,恶日长,自有个失天下之理。好问则裕自用则小若凡事喜欢下问于人,则天下之善都归于已,绰然有余,不可胜用。故曰:好问则裕。若止知有己,不知有人,则所知有限,如何济得大事?故曰:自用则小。按汤之于伊尹,先学而后臣,即是好问,能自得师,所以得了天下。桀尝自称如天之有日,日亡乃亡,即是自用,谓人莫已若,所以失了天下。礼记》凡世子春诵,夏弦,大师诏之瞽宗;秋学礼,执礼者诏之;冬读书,典书者诏之。礼在瞽宗,书在上庠。礼记》是《礼经》。《文王世子》篇。世子是天子之元子。诵是口诵。弦是有弦之乐。大师是掌乐之官。执礼者是掌礼之官。典书者是掌书之官。诏是教也。瞽宗是殷学名。上庠是虞学名。周有天下,兼立三代之学。古者教天子之元子,当春之时,口诵乐章,即《诗经》里面《雅》《颂》之节。这都是掌乐之官教他于瞽宗之中,所以养其中和性情。当秋之时,学先王之礼,则有掌礼之官教他。当冬之时,读先圣先师之书,则有掌书之官教他。学礼也在瞽宗之中,读书却在上庠之中。凡祭与养老乞言合语之礼,皆小乐正诏之于东序。凡祀天神,祭地祗,享宗庙,都谓之祭。古者人君简第一等年髙有徳的人,号为三老五更,斋戒致敬,亲自上与饮食,以教天下之孝弟,这是养老之礼。因行飬老之礼,就问这老人家求善言之可行者,虚已聴教,这是乞言之礼。凡祭及养老与凡大射等礼,当礼毕燕饮之时,皆得聚在一处,讲论先王之法,会合义理,互相告语,这是合语之礼。这几様礼,其间各有威仪容节,为天子之元子,皆所当知。于是小乐正教他于东序之中。小乐正也是掌乐之官,东序是大学。古者天子之元子,春夏秋冬四时进学,不肯间断了工夫,礼乐书史之臣不离了左右,所以君徳成而天下治也。易丽泽兊君子以朋友讲习这是《周易》兊卦大象之辞。丽是依附,川水壅塞处为泽。孔子于《周易》兊卦说:兊之为训,是喜悦的意思。然其卦画以一阴进于二阳之上,喜见于外,其象如泽水,能润万物,万物喜悦。他以重卦论之,两个兊卦便象两处泽水,依附在一处,交相浸润,互有滋益的模様。君子人观这丽泽兊之象,当与同门之朋、合志之友,交相讲习。若彼此之间论难讲明于前,体验习熟于后,使心与理相契,身与事相安,则天下可恱,孰大于此?正如两泽之水,自相依附,互有滋益的一般。诗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聴之,终和且平。

译“乐”是喜好。太宗文皇帝有一天因学士解缙等进呈《大学》中“正心”一章的讲义,亲自看了两遍,告诉解缙等说:“人的一颗心,实在不可偏偏有所喜好。假如喜好财货、声色、游幸,只要有所偏爱,沉溺在其中而不能返回,就会使私欲战胜天理之公,内心怎么能够端正?如果人的心不受外物扰乱,使本体真正安静,澄澈空明,那么凡是喜、怒、忧、惧的事情来到面前,就随着感应而作出反应,该喜就喜,该怒就怒,该忧就忧,该惧就惧;事情过去以后,就像最明亮的镜子、最平静的水,只是遇到美好的便照见美好,遇到丑陋的便照见丑陋,起初何曾容纳自己的私意?这难道不是自然而然的一团天理吗?这样的心,哪里会有不端正的呢?” 又曾对侍读学士胡广等说:“做学问不可不懂《易》。《易》的道理妙在随时变化通达,却不失其正。古人所说随时顺从道的道理,最能得到要领,也在于虚心体会玩味它。” 《易》是《周易》;古人指伊川程子;要领是衣服总会合的地方。太宗文皇帝又有一天对侍读学士胡广等说:“人做学问不可不懂《周易》。《周易》的道理专门为君子谋划,不为小人谋划。所以它最精妙之处,即使变化通达、没有定常,也不会失去正道。”伊川程子所作《周易传序》第一句就说:“随时变化,以顺从道。”这句话是说,人所遭遇的时势虽然变化不同,却不可违背其中所以然的道理;它最能概括《周易》的要领,就像衣服有下摆和衣领一样。每一卦每一爻中,都不过是这个意思,只在于人能够虚心涵养、玩味探索,之后才能知道。祖宗的成法,前面都是说太祖、太宗留心圣经贤传,亲近儒臣,这是万世应当遵守的成法。” 《尚书》说:“能够自己寻求老师的,能够成就王业;认为别人都不如自己的,必然灭亡。” 这里的“书”是《尚书》中的《仲虺之诰》篇;“王”是说取得天下;“亡”是说失去天下。仲虺因为成汤放逐桀而感到有惭德,作诰来解释这件事,又引用这段古语说:“人君能够不自满自大,主动请人做老师,听从他们讲学,虚心听取并顺从,这样虚己求益,德行就会日益崇高,事业就会日益广大,自然有取得天下的道理。”人君如果自以为高明伟大,说天下人都不如自己,这样骄傲自负、轻慢他人,善就会日益消退,恶就会日益增长,自然有失去天下的道理。喜欢向人请教,心胸就会宽裕;只凭自己,见识就会狭小。如果凡事都喜欢向别人请教,天下的善处就会归集到自己这里,心胸宽裕而有余,怎么用也用不尽,所以说“好问则裕”。如果只知道有自己,不知道还有别人,所知就有限,怎么能够成就大事?所以说“自用则小”。考察商汤对待伊尹,先向他学习,后来才任用他为臣,这就是好问;能够自己寻求老师,所以取得了天下。桀曾经自称如同天上的太阳,太阳灭亡自己才灭亡,这就是只凭自己,认为别人都不如自己,所以失去了天下。《礼记》说:“世子春天诵读,夏天学习弦乐,由大师在瞽宗教导;秋天学习礼,由掌礼之官教导;冬天读书,由掌书之官教导。学习礼在瞽宗,读书在上庠。” 《礼记》是《礼经》,这里出自《文王世子》篇。“世子”是天子的长子;“诵”是口头诵读;“弦”是演奏有弦的乐器;“大师”是掌管音乐的官;“执礼者”是掌管礼仪的官;“典书者”是掌管书籍的官;“诏”是教导;“瞽宗”是殷代学校的名称;“上庠”是虞代学校的名称。周朝拥有天下后,兼设夏、商、虞三代的学校。古代教导天子的长子,春天口头诵读乐章,就是《诗经》中《雅》《颂》的篇章,由掌管音乐的官在瞽宗教导,以培养其中和的性情。秋天学习先王的礼,则由掌礼之官教导;冬天读先圣先师的书,则由掌书之官教导。学习礼在瞽宗,读书却在上庠。” 凡是祭祀、养老、乞言、合语等礼仪,都由小乐正在东序教导世子。凡祭祀天神、地祇、宗庙,都叫作祭祀。古代君主选取年纪最高而有德的人,称为三老五更,斋戒致敬,亲自奉上饮食,以此教导天下孝敬兄长,这就是养老之礼。举行养老之礼时,又向这些老人请问可以实行的善言,虚心听取教诲,这就是乞言之礼。凡祭祀、养老以及大射等礼仪,在礼毕举行宴饮时,都可以聚集在一起,讲论先王的法度,会合义理,互相告诫,这就是合语之礼。这几种礼仪,其中各有威仪和容节,都是天子的长子应当知道的。因此由小乐正在东序之中教导他。小乐正也是掌管音乐的官,东序是大学。古代天子的长子春夏秋冬四时都进入学校学习,不肯间断工夫,掌管礼、乐、书、史的官员也不离左右,所以君主的德行能够成就,天下能够得到治理。”},{ 《周易》说:“丽泽是兑卦,君子因此同朋友相互讲习。” 这是《周易》兑卦“大象”的文辞。“丽”是依附的意思,川水汇聚壅塞的地方叫作“泽”。孔子解释《周易》兑卦说:“兑”的训释是喜悦。这个卦的卦画,是一阴爻进居于二阳爻之上,喜悦显露在外;它的卦象如同泽水,能够滋润万物,使万物都感到喜悦。按照重卦来解释,两个兑卦就象征两处泽水相互依附,彼此浸润,互相增益。君子观察丽泽兑卦的形象,应当同同门的朋友、志趣相合的朋友相互讲论学习。如果彼此先在言谈中辩论明白,后来又亲自体验、反复习熟,使内心同义理相契合,身心同事务相安适,那么天下的喜悦,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大呢?这正如两处泽水彼此依附、互相增益一样。《诗经》说:伐木声丁丁作响,鸟儿嘤嘤鸣叫。它们从幽深的山谷飞出,迁往高大的树木。它们嘤嘤地鸣叫,是在寻找同伴的声音。看那鸟儿,尚且还在寻求同伴的声音,何况人呢,却不寻求朋友。愿神明听察此事,最终使人和睦而安宁。

这是诗经·小雅·伐木》篇,乃燕朋友故旧之乐。伐木,是斫伐树木;丁丁,是伐木声;嘤嘤,是鸟声之和。幽谷,是幽深的山谷;乔木,是髙树。相,是观看;伊,是彼也。诗人说:山中人斫伐树木,其声丁丁然相应,遂起兴说禽鸟和鸣,其声嘤嘤然,从幽深的山谷里出来,飞在髙树上,其和鸣相呼,乃是寻求其同类的声音。观彼禽鸟,无知也,晓得寻求其同类,有此和平之声,况彼人之有知,岂可不交求朋友?人若能笃于朋友之好,徳业相劝,过失相规,久而不渝,可质之神明,则徳成于已,动静云为,神明必聴之,相之而终获乎和顺平康之福。葢朋友是五伦之一,若无朋友,便是废了大伦。所存所行,乖戾偏党,无人救正,必获罪于天,何福之有?家语》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乆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乆而不闻其臭,即与之化矣。”芝兰是香草,鲍鱼是腐壊的鱼肆,是如今买卖铺。《孔子家语》书里说:「若与为善之人相处,便如进那芝兰的房里,初闻见香,久了不闻见,非是不闻见,习熟惯了,与之相忘,就化于香中,不觉了。葢与善人相处,初问聴他说的都是好话,看他行的都是好事,便晓得是个善人,恰似不可及。若只管相亲,乆将来熏陶渐染于善,不觉也化做善人,与他一般了。」若与不善之人相处,便如进那鲍鱼的铺里,初闻见臭,久了不闻见,非是不闻见,习熟惯了,与之相忘,就化于臭中,不觉了。葢与不善之人相处,初间聴他说的都无好话,看他行的都无好事,也晓得个不善之人,不宜学他。若不能踈逺,久将来熏陶渐染于不善,不觉就化做不善之人,与他一般了。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黒。是以君子必慎其所与处者焉。善与不善,都各以类相从。正如银朱所収藏的去处,必帯些红;油漆所収藏的去处,必帯些黑。所以君子人,必谨慎其所与同处之人。如常人,便须是亲近益友,不可亲近损友;人君,便须是亲近正人,不可亲近小人,恐被他污染了。孟子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亦享舜,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帝是帝尧,馆是馆舍。古礼妻之父谓之外舅,故女之夫亦谓之甥。帝尧以女配舜,故谓舜为甥。贰室是副贰之宫室。孟子因门人万章问朋友之道,告他说:「古者舜上而朝见于帝尧,帝尧馆舜于副贰之宫中,亦就而享舜之食,互相做宾主相待。」可见尧以天子下友舜而不为屈己,舜以匹夫上友尧而不为僣分。故曰:「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解做以字,这上一个“贵”字是贵重的意思,下一个“贵”字是指有位之人。孟子又说:“以在下之人敬事在上之人,这是贵重贵人,礼当如此。”用上敬下谓之尊贤尊是尊,礼贤是有徳之人。孟子又说:“以在上之人敬事在下之人,这是尊礼贤人,礼亦当如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贵重贵人,与尊礼贤人,都是理上当得处。但时人止知贵人可贵,不知贤人可尊。故孟子说:「这二者其义一般,不可以有位而轻有徳也。」

篁墩文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五

(明)程敏政 撰

○经筵讲章

中庸

译这是《诗经·小雅·伐木》篇,讲的是宴饮朋友故旧的欢乐。“伐木”就是砍伐树木;“丁丁”是砍树的声音;“嘤嘤”是鸟儿和鸣的声音。“幽谷”是幽深的山谷;“乔木”是高大的树木。“相”是看;“伊”就是彼、那。诗人说:山里的人砍伐树木,发出丁丁的应和声,于是借此起兴,说鸟儿相互和鸣,发出嘤嘤的声音,从幽深的山谷中出来,飞到高大的树上;它们彼此应和,是在寻找自己的同类。看看那些鸟儿,虽然没有知觉,却知道寻找同类,发出这样和平的声音;何况人是有知觉的,难道可以不相互寻求朋友吗?人如果能够笃守朋友之间的友好,彼此以德业相劝勉,以过失相规诫,长久不改变,就可以在神明面前作证;这样德行成就于自身,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神明必然听察并辅助他,最终使他获得和顺安康的福祉。朋友是五伦之一,如果没有朋友,就等于废弃了重要的人伦。一个人的存心和行为如果乖戾偏私,没有人加以挽救纠正,必然获罪于上天,还会有什么福分呢?《孔子家语》说:“同善人居住,就像进入芝兰之室,时间久了闻不到它的香气,并不是闻不到,而是已经和它同化了;同不善之人居住,就像进入鲍鱼之肆,时间久了闻不到它的臭气,并不是闻不到,而是已经和它同化了。” 芝兰是香草,鲍鱼是腐败的鱼,鲍鱼之肆就是如今所说的买卖铺。《孔子家语》中说:“如果和善人相处,就像进入芝兰的房间,刚进去时闻到香气,时间久了似乎闻不到了;并不是没有闻到,而是习惯了,与香气相忘,已经融入香气之中而不自觉了。和善人相处,起初听他说的都是好话,看他做的都是好事,便知道他是善人,似乎高不可及;如果一直亲近他,时间久了受到善行的熏陶浸染,不知不觉也会变成善人,和他一样。如果和不善的人相处,就像进入鲍鱼铺,刚进去时闻到臭味,时间久了似乎闻不到了;并不是没有闻到,而是习惯了,与臭味相忘,已经融入臭味之中而不自觉了。和不善的人相处,起初听他说的都不是好话,看他做的都不是好事,也知道他是不善之人,不应该向他学习;如果不能疏远他,时间久了受到不善的熏陶浸染,不知不觉就会变成不善之人,和他一样。” 丹所藏的地方必然带有红色,漆所藏的地方必然带有黑色。因此君子一定要慎重选择自己所交往、所共处的人。善人与不善之人,都是各自按照同类相互依从。正如银朱收藏在哪里,那里必然会带有些红色;油漆收藏在哪里,那里必然会带有些黑色。所以君子一定要谨慎选择和自己共同相处的人。普通人应当亲近有益的朋友,不可亲近有害的朋友;君主应当亲近正人,不可亲近小人,以免受到他们的污染。孟子说:“舜向上朝见帝尧,帝尧把女婿安置在副宫中,也设宴款待舜,二人交替以宾主之礼相待。这就是天子与平民交朋友。” “帝”指帝尧;“馆”是馆舍。古代礼制称妻子的父亲为外舅,所以女儿的丈夫也称为甥。帝尧把女儿嫁给舜,因此称舜为甥。“贰室”是副宫室。孟子因弟子万章询问交友之道,告诉他说:“古时候舜上朝拜见帝尧,帝尧把舜安置在副宫中,也亲自设宴款待舜,二人相互以宾主之礼相待。”由此可见,尧以天子的身份降低身分与舜交友,并不算委屈自己;舜以平民身份向上与尧交友,也不算僭越本分。所以说:“这是天子与平民交朋友。” 以身居下位的人恭敬侍奉身居上位的人,叫作“贵贵”。这里的“用”解释为“以”;前一个“贵”字是贵重的意思,后一个“贵”字指有地位的人。孟子又说:“以下位之人恭敬侍奉上位之人,这是尊重贵人,礼制本来就应当如此。” 以身居上位的人恭敬侍奉身居下位的人,叫作“尊贤”。“尊”就是尊重,“贤”指有德之人。孟子又说:“以上位之人恭敬侍奉下位之人,这是尊重礼敬贤人,礼制也应当如此。” 尊重贵人和礼敬贤人,二者的道理是相同的。尊重有地位的人,礼敬有德之人,都是道理上应当做到的事。但当时的人只知道贵人值得尊重,不知道贤人也值得尊敬。因此孟子说:“这两件事的道理是一样的,不能因为一个人有地位,就轻视另一个有德行的人。” 《篁墩文集》卷四。●钦定《四库全书》。《篁墩文集》卷五。(明)程敏政撰。○经筵讲章。《中庸》。

博学之,审问之,愼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这是中庸第二十章,子思推明择善固执其工夫条目,有此五件。这五个之字,是指那当知当行的事上说。子思说:择善之功,莫先于学。然学之不广,则不能尽晓天下的事物。须是把诗书六艺,无一件不穷究,古今事变,无一件不理会,然后能周知天下万事万物的道理。这便是博学之。人的所学既广了,中间岂无疑惑的事?须要请问于人。然问的不仔细,那疑惑的事终不能解。须是与师友每再三反复,把那前后不一的事迹,彼此不同的识见,务要豁然贯通,无一些疑惑。这便是审问之。既问知了那事务,终是自外面入来,必反而思之,有得于心方好。然或思之不专,至于泛滥;或思之太过,流于穿凿,便都是不谨慎处。须要把学之于己的,问之于人的,虚心涵泳,切己体察,务求精熟,使心与理为一,更无杂乱。这便是慎思之。既思之有得,若遇着事务到根前,纷纷扰扰,或是或非,或真或伪,断得不明,却也是无益。须要有个张主,分别是非,无使有一毫颠倒;剖决真伪,无使有一毫差错,如止水明镜,照人妍媸,举莫能逃。这便是明辨之。学问思辨,这四件择善的工夫,既做得有分晓,若行时节,或迟疑不肯尽力,却也只作一场说话过了。所以又要加固执的工夫,方能实有诸己。人若于好事上见的真,虑的熟,着实用力行将去,不肯半上落下,也不肯有始无终,这便是笃行之。先儒说:五者废其一,非学也。学者果欲由择善固执,以造于圣人至诚之域,非积累工夫如此缜宻岂能至哉?臣惟中庸这一章,乃孔子答鲁哀公问政之言。前面说治天下国家有九经,既以诚身为根本,至此又子思推言五者为诚身工夫,故在人君尤为切要。葢从古圣哲之君,亦未尝无学问之功。如孔子于周昜干卦赞君徳曰: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立言垂训,全与此合。曽子传《大学》曰:「致知格物,即学问思辨之事;曰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即笃行之事。」故朱子谓:「致知乃明善之要,诚意乃诚身之本。」圣贤之言,前后如一。仰惟皇上,生知之资,本于天赋;向道之志,协于圣谟。然古语云:「言有尽而道无穷。」臣愚,尤愿皇上知行并进,始终一诚,不事虚文,务臻实效。将见圣经贤传,上得千古之传;帝徳王功,比隆四代之盛。天下之望,不胜惓惓。

尚书一

五载一巡守,羣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

这是《舜典》篇史臣记当时天子巡守、诸侯朝觐的事。廵守是天子巡行诸侯所守的国土。朝是诸侯来朝于天子。帝舜时定制,五年之间天子巡守一遍。二月到东方,五月到南方,八月到西方,十有一月到北方。巡守回来后,第一年东方诸侯来朝,第二年南方诸侯来朝,第三年西方诸侯来朝,第四年北方诸侯来朝。这是五载一巡守,羣后四朝。天子巡行那一方,先祭告皇天上帝,望祭一方山川,然后接见诸侯,考验他天时正与不正,礼乐制度合与不合。若有不同的,都改正归一。这是天子巡守的事,已在上文说了。诸侯来朝时,天子使他敷陈为治的道理。若敷陈得有理,又显试他功迹如何。若果然有功于民,天子便赐他车马衣服,旌异他。这是诸侯来朝的事。故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臣谨按,先儒解这一段书说,天子诸侯虽有尊卑,一往一来,礼无不答,是以上下交通而逺近洽和。故在帝舜之时,逺方诸侯皆得亲见,以询治道。况在王朝公卿,其朝夕谋议于一堂之上,心孚意契,从可知矣。三代圣王体而行之,此所以成雍熈泰和之治,而非后世之所以能及也。洪惟我圣朝立法定制,虽不泥古巡守朝觐之礼,然在廷之臣或不时召对,方面之臣毎三岁来朝。而来朝之日,政迹卓异者,赐衣赐宴,以为荣;贪懦不立者,罢职除名,以示戒。推虞廷之意,为一代之典,葢百余年矣。仰惟皇上以圣哲之资,嗣祖宗之统,广纳羣言,而制治保邦之策,悉得上闻;考察庶官,而憸邪不职之人,不容幸免。葢由此而上,几于有虞君臣相与之盛,不难矣。伏愿始终以舜为法,登延耆俊,不厌于频;综核名实,不嫌于察。则圣徳日进于髙明,圣治益臻于美大,此宗社万万年无疆之庆也。臣犬马之心,不胜惓惓颙望。

二

译广泛地学习,详细地询问,谨慎地思考,明确地辨别,切实地实行。这是《中庸》第二十章,子思推明选择善道并坚定实行的工夫条目,共有这五项。这五个“之”字,都是指应当知道、应当实行的事情。子思说:选择善道的工夫,没有什么先于学习的。然而学习如果不广博,就不能完全明白天下的事物。必须把《诗》《书》以及六艺,没有一件不深入研究;古今的事变,没有一件不加以了解,然后才能周遍知道天下万事万物的道理,这就是“博学之”。人的所学已经广博了,其中难道没有疑惑的事情吗?还必须向别人请问。然而问得不详细,疑惑的事情终究不能解决。必须和老师朋友反复讨论,把前后不一致的事迹、彼此不同的见解,务求豁然贯通,不留一点疑惑,这就是“审问之”。既然已经通过询问知道了那些事情,终究是从外面进入内心的,还必须反过来思考,内心真正有所获得才好。然而思考有时不专一,以至于泛滥;有时思考过度,流于穿凿附会,这些都是不谨慎的地方。必须把从学习中获得的、从别人那里问到的,虚心涵泳,切身体验,务求精熟,使内心与道理合而为一,再没有杂乱,这就是“慎思之”。既然思考有所收获,遇到事情来到眼前时,如果纷繁扰乱,是非、真假不能明断,也仍然没有益处。必须有明确的主见,辨别是非,不使其中有一丝颠倒;剖析判断真伪,不使其中有一丝差错,像静止的水和明亮的镜子照见人的美丑,没有什么能够逃脱,这就是“明辨之”。学、问、思、辨这四项选择善道的工夫,既然已经做得明白,到了实行的时候,如果迟疑不决、不肯尽力,也只不过成为一番空话。因此还要加上坚定实行的工夫,才能真正使善道具备于自身。人如果对好事看得真切,考虑得成熟,切实用力去做,不肯半途而废,也不肯有始无终,这就是“笃行之”。先儒说:五项中废弃任何一项,就不是真正的学习。学习者如果确实想通过选择善道、坚定实行,达到圣人至诚的境界,不像这样日积月累、工夫严密,怎么能够达到呢?臣认为,《中庸》这一章,是孔子回答鲁哀公询问政事的话。前面说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原则,既然把诚身作为根本,到这里子思又推演说明这五项是诚身的工夫,因此对于君主尤其切要。因为自古圣明贤哲的君主,也未曾没有学习和思考的功夫。例如孔子在《周易》乾卦解释君主德行时说:“用学习来积聚,用询问来辨别,用宽厚来安居,用仁德来实行。”所立的言论和留下的训诫,完全与这里相合。曾子传述《大学》说:“致知、格物,就是学、问、思、辨的事情;所谓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笃行的事情。”所以朱子说:“致知是明白善道的关键,诚意是诚身的根本。”圣贤的言论前后一致。臣仰望皇上,凭借生而知之的资质,本来就得自上天赋予;向往圣道的志向,也符合圣人的谋略。然而古语说:“言语有穷尽,而道理没有穷尽。”臣愚昧,尤其希望皇上使知与行一同进步,自始至终保持专一的诚心,不从事虚文,务求取得实际功效。这样将会看到,圣贤经典能够上承千古流传;皇帝的德行和王者的功业,可以与上古四代的盛美相媲美。天下人的希望,实在不能不殷切期待。《尚书》一。五年举行一次巡守,群后分四次来朝,陈述政事。根据言论来明察考验,根据功绩赐予车马服饰,以表彰功劳。这是《舜典》篇,史官记载当时天子巡守、诸侯朝见的事情。“巡守”是天子巡行诸侯所守的国土;“朝”是诸侯来朝见天子。帝舜时制定制度,五年之内天子巡守一次:二月到东方,五月到南方,八月到西方,十一月到北方。巡守回来以后,第一年东方诸侯来朝,第二年南方诸侯来朝,第三年西方诸侯来朝,第四年北方诸侯来朝。这就是“五载一巡守,群后四朝”。天子巡行某一方时,先祭告皇天上帝,遥祭一方山川,然后接见诸侯,考察他们对天时的顺应是否正确,礼乐制度是否合宜;有不一致的,都加以改正,使其归于统一。这是天子巡守的事情,前文已经说过。诸侯来朝时,天子让他们陈述治理政事的道理;如果陈述得有道理,又明确考验他们的功绩如何;如果确实对百姓有功,天子就赐给他们车马衣服,以此表彰他们。所以说:“根据言论加以陈述,根据功绩明察考验,按功劳赐予车马服饰。”臣谨按,先儒解释这一段《尚书》说:天子和诸侯虽然有尊卑之别,但一来一往,礼节没有不相互回应的,因此上下沟通,远近和睦。所以在帝舜时代,远方的诸侯都能够亲自见到天子,向他询问治国之道。何况王朝中的公卿大臣,他们早晚在同一朝堂上共同谋议,彼此心意相通,这一点也就可以想见了。夏、商、周三代的圣王都能体察并实行这一道理,这就是能够成就雍和光明、太平和谐政治的原因,而不是后世所能赶上的。隆盛地思考我圣朝制定法律、确立制度,虽然没有拘泥于古代巡守朝觐的礼制,但朝廷中的臣子有时被召见回答政事,掌管一方的臣子每三年入朝一次;入朝之日,政绩卓异的,赐衣、赐宴,以示荣耀;贪婪懦弱、不能有所作为的,罢免官职、削除名籍,以示警戒。这是推行虞廷的本意,作为一代的典制,大概已经一百多年了。臣仰望皇上凭借圣明贤哲的资质,继承祖宗的统绪,广泛采纳群臣的意见,使治理国家、保卫邦土的策略都能上达圣听;考察各级官员,使奸邪而不称职的人不能侥幸逃脱。由此继续努力,接近有虞时代君臣相得的盛况,并不是难事。伏愿皇上始终以舜为法,延请任用老成贤俊之士,不厌其频繁;核查名实,不嫌过于明察。这样圣德日益达到高明之境,圣治更加臻于美善盛大,这就是宗庙社稷万万年无穷的庆福。臣一片犬马之心,实在不胜殷切仰望。二。

帝曰:「咨!四岳?有能典朕三礼?佥曰:『伯夷。』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夙夜惟寅,直哉惟清。」伯拜稽首,让于夔、龙。帝曰:「俞。往,钦哉!」

这是《尚书》《舜典》篇史臣记帝舜命官典礼的事。咨!是嗟叹。四岳,是官名,以一人而掌诸侯四方之事故,谓之四岳。典解做主字。三礼,是祀天神,享人鬼,祭地祗,这三件大礼。帝舜问四岳之官说:「如今羣臣中那一个能为我主三礼之事?」佥曰:「伯夷。」佥是众共之词。伯是爵,夷是名。四岳与在朝小大之臣都说道:「羣臣之中惟有伯夷这个人可以主三礼之事。」帝曰:「俞!咨伯,汝作秩宗。」俞解做然字。秩宗是典三礼的官名,在周为宗伯,在后世为礼部太常之职,谓之秩宗,言其职当叙次百神而以宗庙为主。葢百神中其位次或尊或卑,其祀典当因当章,其礼乐度数可隆可杀,都要处得停当,方为称职,故帝舜然其言,以为举得伯夷最是,乃嗟叹呼其爵而不名,说:「如今特命尔做秩宗之官。」又告戒他说:「夙夜惟寅,直哉惟清。」夙夜是早晚,寅是敬畏,直是无私曲,清是洁清。帝舜说与神明相交只在一心,尔伯夷当一日之间无论早晚常存敬畏,以直其内,不使有一些私曲,则此心自然洁清,无一些物欲来污染,这等方可以交于神明。伯拜稽首,譲于夔龙。稽首是首至地,譲是推以与人,夔龙是二臣名。伯夷闻帝舜之命,恐当不得此任,遂拜稽首说:「这个职事惟夔与龙可做,请譲与这二人。」帝曰:「俞!往钦哉。」帝舜说:「你譲得也当,只是夔龙这两个人虽贤也未能过尔,故然其举不聴其譲,复戒勉之说:「汝伯夷往任是职,当要常存敬畏之心,不可一毫怠忽,故曰往钦哉。」臣惟朝廷之礼莫重于祭,而天地宗庙之祭尤为至重,若典礼者非其人,何以感格神明,致天子仁孝诚敬之意?故帝舜不敢轻用一人,必访于羣臣。伯夷不敢以宠利为乐,必譲于贤者,可谓知所重矣。然帝舜所命之词又不过寅直清三个字,若典礼之官因仍茍且而不能敬,枉已徇私而不能直。昬昧污浊而不能清,这等人神明必然厌恶之,岂肯受他祭祀?所以帝舜在天子之位五十年,郊则天神格,庙则人鬼享,子孙蕃衍,世道隆昌,虽其大徳克诚之所致,然伯夷相成之力,亦岂少哉?臣愚伏望皇上以仁孝诚敬为事神之本,以恭正洁清责典礼之官,俾乾坤清泰,获大稔于生民,祖考来歆,集蕃禧于圣体,庻几克臻有虞之盛治,而大礼不为虚文矣。伏惟圣明留意。

三

译帝舜说:“啊!四岳,有谁能够主管我的三礼?众臣都说:‘伯夷。’帝舜说:‘好。啊,伯夷!你担任秩宗,早晚都要保持敬畏,正直无私而且清廉。’伯夷拜谢叩头,把这个职位让给夔、龙。帝舜说:‘好。去吧,恭敬地履行职责!’ 这是《尚书·舜典》篇,史官记载帝舜任命官员主管礼仪的事情。“咨”是感叹语;“四岳”是官名,因为一人掌管诸侯四方的事务,所以称为四岳。“典”解释为主管。“三礼”是祭祀天神、享祀人鬼、祭祀地祇这三项大礼。帝舜问四岳的官员说:“如今群臣中哪一个能够替我主管三礼之事?”众臣说:“伯夷。”“佥”是众人共同的意思。“伯”是爵,“夷”是名。四岳以及朝廷中大小臣子都说:“群臣之中,只有伯夷这个人可以主管三礼。”帝舜说:“好!啊,伯夷,你担任秩宗。” “俞”解释为“然”,即表示肯定。“秩宗”是主管三礼的官名,在周代是宗伯,后世相当于礼部、太常的职务;称作秩宗,是说他的职责在于排列百神的次序,并以宗庙为主。百神之中,地位有尊有卑,祭祀的典制应当按照章法,礼乐的规格可以隆重也可以减省,都必须处理得恰当,才算称职。因此帝舜认为众臣推举伯夷最为合适,于是感叹着称呼他的爵位而不直呼其名,说:“现在特意任命你担任秩宗之官。”又告诫他说:“早晚都要保持敬畏,正直无私而且清廉。” “夙夜”是早晚;“寅”是敬畏;“直”是没有私曲;“清”是清白洁净。帝舜说:与神明交往,关键只在一颗心。伯夷,你在一天之中无论早晚都要常存敬畏,使内心正直,不让它有一点私曲;这样内心自然清明洁净,不会有一点物欲来污染,只有这样才可以与神明交接。伯夷拜谢叩头,把职位让给夔、龙。“稽首”是头叩到地;“让”是推让给别人;夔、龙是两位臣子的名字。伯夷听到帝舜的命令,恐怕自己不能胜任,于是拜谢叩头说:“这个职位只有夔和龙可以担任,请把它让给这两个人。”帝舜说:“好!去吧,恭敬地履行职责。”帝舜说:你作此推让固然有道理,只是夔、龙这两人虽然贤能,也未必超过你。因此我赞同他们的举荐,却不接受你的推让,又再次告诫勉励你说:“伯夷,你去担任这个职位,应当始终存有敬畏之心,一点也不可懈怠忽略,所以说‘去吧,恭敬地履行职责’。”臣认为,朝廷的礼制没有比祭祀更重要的,而天地、宗庙的祭祀尤其重要;如果主管礼仪的人不是合适的人选,又凭什么感通神明,表达天子的仁爱、孝敬和诚敬之意呢?所以帝舜不敢轻易任用一人,必定向群臣询问;伯夷也不敢把宠爱和利益当作乐事,必定把职位让给贤者,可以说是知道什么最重要了。然而帝舜所下达的命令,不过是“敬、正、清”三个字。如果主管礼仪的官员因循苟且而不能敬畏,屈曲自己、徇私而不能正直,昏昧污浊而不能清白,这样的人神明必然厌恶,哪里肯接受他的祭祀?所以帝舜在天子位上五十年,郊祀时天神降临,宗庙祭祀时人鬼来享;子孙繁衍,世道昌盛。这虽然是他大德至诚所造成的,但伯夷辅佐成就的力量,难道会很少吗?臣愚昧,伏望皇上以仁爱、孝敬、诚恳、敬慎作为事奉神明的根本,以恭敬、端正、洁净、清明来要求主管礼仪的官员,使天地清宁安泰,让百姓获得大丰收,使祖先前来享用祭祀,在圣体上汇聚繁多的福祉;这样或许可以达到有虞时代的盛治,而大礼也不至于成为虚文。伏望圣明留意。三。

亦越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

这是《周书·立政》篇,周公告成王说:“文王、武王能用贤以事天治民的事,亦越是继前之辞。前面既说商纣任用非人,失了天命,故至此把文王、武王的事说起。”三宅指那居常伯、常任、准人之位者,是见做官的人;三俊指那有常伯、常任、凖人之才者,是作养待用的人。“克知”是知之真,“灼见”是见之明,“心”是说人的心术。周公说:“三有宅的人,平日无一些图利的心念念只在爱君忧国上。若非知之真,纵使在三宅之位,也不能尽其才。文王、武王便真真的知道他是可托之人,置在左右,以心腹相待,无一些猜忌。”“三有俊的人,他平日也无一些幸进的心,本意只要致君泽民,况未曽歴练,能见他底藴最难。文王、武王便明明的见得他有可用之才,作养在朝,以备任用。”文王、武王委任三宅、作养三俊,非徒聴他言语,也非因他外貌,都是着实晓得他心术是贤人君子,所以说“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上帝是上天,长伯是管百姓的官长,人君所掌的事,如惇五典,使人不敢乱伦;庸五礼,使人不敢僣分;命有徳,讨有罪,都是奉行天的事。人君一身不能独理,必须委任贤才与之共理。天下的百姓都是天民,寒者要衣,饥者要食,鳏寡孤独要得其养,都仰赖人君。人君一身不能独治,必须委任贤才与之共治。若所任不得其人,则天道不寜,百姓失所。文王、武王用此三宅、三俊的贤才,一同敬事上帝,由是天职修举,在朝无有误事的官;用此三宅、三俊的贤才,立做民间长伯,由是体统分明,在下无有失所的人。上帝既有人奉承,下民又有所寄托,所以说“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周公以文王、武王之事告成王,葢言人君位在天人两间,俯仰无愧,全在委任贤才上。今王嗣位,可不法祖以图治哉?臣考之《立政》之书,歴言禹、汤、文、武皆以求贤为事,天治民之本。于此特以心之一字为言,尤是切要。葢君臣上下,贵乎同心。若君臣离心,则情意不浃,政出多门。以之事天,则天心为之不享;以之治民,则民心为之不服。然任用之际,又须分别君子小人。盖人君与君子同心,则治;与小人同心,则乱。如文王、武王,眞知灼见贤人君子之心,倾心委任,言动无间。由是贤人君子,都以文王、武王之心为心,尽心辅佐,不拘形迹,以致上得天心,下得民心,享国至于八百年。如夏桀、商纣,当时岂无贤人君子?都不相知,心或被踈逺,或受刑戮。那小人毎大奸似忠,大诈似信,反与之终日相处,同心共事。彼小人者,惟务狎昵以逄其恶,以致上失天心,下失民心,而国随以亡。此人君与君子、小人同心治乱之明鍳。仰惟皇上以睿哲之资,嗣祖宗之位,时临经幄,圣学愈进于髙明日视正朝,圣治愈臻于隆盛。天人佑助,宗社奠安,然臣尝伏覩太祖髙皇帝御制大诰,有君臣同逰之章,与文武之事实相符合。惟愿圣明逺取法于成周,近取法于皇祖,亲近君子,屏斥小人,广泰和之风于四海,衍无疆之业于万世。微臣蝼蚁之诚,不胜惓惓。

四

译又,文王、武王能够真正了解三宅之人的心,明察三俊之人的心,以敬畏之心侍奉上帝,树立百姓的长官。这是《周书·立政》篇,周公告诉成王:“文王、武王任用贤人来侍奉上天、治理百姓的事情。‘亦越’是承接前文的话。前面既然说商纣任用不当,失去了天命,所以这里转而说文王、武王的事情。”三宅,指担任常伯、常任、准人职位的人,是已经做官的人;三俊,指具有常伯、常任、准人之才的人,是培养起来等待任用的人。“克知”是确实了解;“灼见”是明白地看见;“心”是说人的心术。周公说:“三宅之人平时没有一点谋求私利的念头,心里只想着爱君忧国。如果不能真正了解他们,即使他们处在三宅的职位上,也不能充分发挥才能。文王、武王真正知道他们是可以托付的人,便安置在身边,以心腹相待,没有一点猜疑。三俊之人平时也没有侥幸求取进用的念头,本意只在于使君主得到辅佐、使百姓得到恩泽;况且他们还没有经历实际历练,要看出他们的内在才能最为困难。文王、武王却明明看出他们有可用之才,便在朝廷中加以培养,以备任用。”文王、武王任用三宅、培养三俊,不只是听他们说话,也不是因为他们的外表,而是切实了解他们的心术,知道他们是贤人君子,所以说“真正了解三宅之人的心,明察三俊之人的心”。“上帝”就是上天;“长伯”是管理百姓的官长。君主所掌管的事务,如敦厚地实行五典,使人不敢扰乱人伦;施行五礼,使人不敢僭越名分;任命有德之人,讨伐有罪之人,这些都是奉行上天的事务。君主一人不能独自治理天下,必须委任贤能,与他们共同治理。天下百姓都是上天的子民,寒冷的人需要衣服,饥饿的人需要食物,鳏寡孤独者需要得到供养,都仰赖君主。君主一人不能独自治理百姓,必须委任贤能,与他们共同治理。如果任用的人不合适,上天的秩序就不得安宁,百姓也会失去安身之处。文王、武王任用三宅、三俊中的贤才,与他们共同敬奉上帝,于是上天赋予的职事得到修治,在朝廷中没有误事的官员;又任用三宅、三俊中的贤才,立他们为百姓的长官,于是上下体制分明,民间没有失所的人。上帝既然有人奉承,百姓又有所依托,所以说“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周公把文王、武王的事告诉成王,大概是说君主处在天与人之间,能够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人,完全在于是否任用贤才。如今大王继承王位,难道可以不效法祖先来谋求治理吗?臣考察《立政》一书,其中历数禹、汤、文王、武王,都把求贤作为要务,认为这是上天治理百姓的根本。这里特别以“心”这一字来说明,尤其切要。君臣上下之间,贵在同心。如果君臣离心,情意就不能融洽,政令也会多头发出。用这种状态侍奉上天,上天的心意就不会享用祭祀;用这种状态治理百姓,百姓的心也不会服从。然而任用人时,又必须分别君子和小人。君主与君子同心,国家就能治理;与小人同心,国家就会混乱。像文王、武王那样,真正了解并明察贤人君子的心意,尽心信任任用,与他们言语行动没有隔阂;于是贤人君子都把文王、武王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尽心辅佐,不拘泥于外在形式,因而上得天心,下得民心,享有国祚达八百年。夏桀、商纣在当时难道没有贤人君子吗?只是都不能真正了解他们,有的被疏远,有的遭受刑罚杀戮。那些小人常常把大奸伪装得像忠诚,把大诈伪装得像诚信,君主反而整天与他们相处,同他们同心共事。那些小人只知道亲昵逢迎,以迎合君主的恶行,结果使君主上失天心、下失民心,国家也随之灭亡。这就是君主与君子、小人同心而导致治乱的明显鉴戒。仰望皇上凭借睿智明哲的资质,继承祖宗的帝位,时时亲临经筵,使圣学日益达到高明;每日临朝听政,使圣治日益达到隆盛。这样就会得到上天和人的护佑,宗庙社稷安定。然而臣曾恭敬地看到太祖高皇帝御制的《大诰》,其中有《君臣同游》一章,与文王、武王的事迹完全相合。臣只愿圣明远则取法成周,近则取法皇祖,亲近君子,屏斥小人,把广大和平之风推广到四海,使无穷的事业延续到万世。微臣如蝼蚁一般的诚心,实在不胜殷切。四。

自一话一言,我则末。惟成徳之彦,以乂我受民。

这是《周书·立政》篇,周公说人君任用君子的意思,末解做“终”字,惟解做“思”字,“成徳之彦”是说君子好人,又解做“治”字。周公告成王说:“天下至大,百姓至广,人君必须任用君子好人,方得治安。然任用他,必须念念在兹,不可斯湏忘了。虽开口说一句话,道一句言,终要思想着君子好人。”葢君子好人,道全徳备,上可以正君,下可以善俗。用之要使他治我所受之民,民何以谓之“受”?葢民乃受之于天,受之于祖宗,非是成王所自有之。若人君一话一言之间,任用的心少有慢怠,君子必然见机而作,小人必然乘间而入,天下百姓岂得治安?周公告成王之意,大概如此。臣尝考《立政》一篇,不过说人君任贤治民之道。葢生民之休戚繋乎人臣之贤否,人臣之贤否系乎人主之昬明。葢人主明于知人,晓得孰为君子,任之勿贰,孰为小人,去之勿疑,则百姓安而天下治。若人主暗于知人,以君子为小人,反加踈逺,以小人为君子,反加亲信,则百姓不安而天下危。上文歴言禹、汤、文、武之兴,桀、纣之亡,全在任用君子小人上。然君子难进而易退,民心难得而易失,上天之佑与不佑,祖宗之享与不享也,只在此。况成王以幼冲之年,嗣文武之位,岂可不加之意乎?周公丁寜告戒,可谓至矣。其后成王果能任用君子,始终如一,缵成丕绪,享国隆长,后世称为守成令主,岂偶然哉?仰惟我朝列圣亲贤爱民之诏,布之天下,传之后世,载诸寳训,昭如日星。伏愿皇上万几之暇,熟复圣言,敬守家法,亲君子,逺小人,无为空谈,务求实效,使人才収全盛之名,四海享太平之福,则周之成王有不足言者。臣犬马之诚,不胜惓惓。

五

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徳惟馨。尔尚式时,周公之猷训。惟日孜孜,无敢逸豫。

这是《周书·君陈篇》。周成王使君陈监殷顽民于下都,引周公的言语训告他,要勤谨奉行的意思。至治馨香,以下四句,便是周公的言语。馨香是物之精华,气臭黍稷是祭神的品物,明徳是人所受于天虚灵不昧的道理。成王说:「凡治功之成,到那极处,馨香发闻,感格神明,自有个不疾不速的妙处。彼其祭祀之时,昭荐黍稷,能致得神明来享,这岂是黍稷的馨香所以然处,都是明徳的馨香。人若无有这明徳,便无有那治功,纵是黍稷丰洁,也不过具文而已,神岂享他?」故曰:「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徳惟馨。」式字解做用字,言合于道谓之猷。逸豫是偷安的意思。成王又说:「周公这等有道的言语,你当用他的去行,终日勤谨,孜孜在念,不可一毫偷安放过了。」故曰:「尔尚式时周公之猷,训惟日孜孜,无敢逸豫。」葢殷之顽民未可刑驱势迫,必须能继前人之徳,庻几可化。他若专靠周公的法度,无有周公的徳化,如何了得?所以先儒蔡氏解言一章,说至精至微,非深致笃恭之功,孰能与于斯,亦可谓善于说经者矣。臣尝闻之,敬之一字,是圣学成始成终之要。此章「无敢逸豫」这一句,即是笃敬的工夫。葢能笃敬则大本以立,徳岂有不明?徳明则物我无间,治岂有不成?治既成了则休闻四逹,自然感得神明,神明尚且感得,何况百姓?毎若不能笃敬,则放肆妄为,徳如何可明?徳既不明,则纵欲无度,治如何可成?既无善治,则秽徳彰闻,神明必然厌恶他。神明厌恶则民心可知。以此看来,昬明治乱全在敬与不敬。成王虽是训告君陈,要他遵周公之训,无敢逸豫,其实非成王能自遵周公之训,尽笃敬之功,如何说得到此?其后君陈果能化训殷民,成王允为嗣世贤主。汉唐以来,圣学不明,至治罕见,上下恬然不知务本敬徳,或妄意于滛祀以徼福。或专事于非法,以求治政,化不洽而移咎于民,和气不臻而归罪于歳。比诸成王训告君陈之意,何止霄壤!仰惟皇上恭已守成,励精图治,时有训勅以励中外之臣,宜乎雨旸时若,百神效灵。然近歳以来,水旱未调,饥馑相属。是虽天心仁爱之所致,臣愚尤愿皇上钦恤民隠,敬逺鬼神,罢不急之务,求有道之言,上下之间交致其敬,则盛徳大业比隆成周。汉唐以下不足言矣。伏惟圣明留意。

春秋

译从每一句话、每一个言语开始,我都要始终想着任用贤人。只思念有成就德行的贤士,用他们来治理我所承受的百姓。这是《周书·立政》篇,周公说君主任用君子的意思。“末”解释为“终”;“惟”解释为“思”;“成德之彦”是说有德的君子、好人;“乂”解释为治理。周公告诉成王:“天下极其广大,百姓极其众多,君主必须任用君子好人,才能得到治理安定。然而任用他们,必须时时放在心上,片刻也不能忘记。即使只是开口说一句话、说一番言语,也始终要想到君子好人。”君子好人,道理完备、德行充足,对上可以匡正君主,对下可以改善风俗;任用他们,是要让他们治理我所承受的百姓。百姓为什么说是“所受”的呢?因为百姓是上天交给君主的,也是祖宗交给君主的,并不是成王自己所有的。如果君主在一句话、一言语之间,任用贤人的心稍有懈怠,君子必然会看出机会而退去,小人必然会乘隙而入,天下百姓哪里能够得到治理安宁?周公告诫成王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臣曾考察《立政》全篇,不过是在说明君主任贤治民的道理。百姓的安乐和忧患,系于臣子的贤能与否;臣子的贤能与否,又系于君主的昏明。君主如果明于识人,知道谁是君子,任用他而不三心二意;知道谁是小人,罢黜他而不犹疑,那么百姓就会安定,天下就会得到治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如果君主不善于识人,把君子当作小人,反而疏远他们;把小人当作君子,反而亲信他们,那么百姓就不会安定,天下就会危险。上文历述禹、汤、文王、武王的兴盛,以及夏桀、商纣的灭亡,完全在于任用君子还是小人。然而君子难以进用却容易退去,民心难以取得却容易丧失;上天是否护佑,祖宗是否享用祭祀,也都在于此。何况成王年幼而继承文王、武王的王位,怎么能不加意谨慎呢?周公反复叮咛告诫,可以说已经极其周到了。后来成王果然能够任用君子,始终如一,继承并成就宏大的基业,享有国祚长久,后世称他为善于守成的明君,难道是偶然的吗?仰望我朝历代圣君亲近贤人、爱护百姓的诏令,已经颁布天下,传给后世,载在《宝训》中,光明显著如同日星。伏愿皇上在万机之余,熟读重温圣贤的言论,恭敬地遵守家法,亲近君子,远离小人,不要使这些成为空谈,务必追求实际功效,使人才汇聚而获得全盛的声誉,使四海享有太平的福祉;这样,周成王也就不值得再特别称道了。臣一片犬马般的诚心,实在不胜殷切。五。最高境界的治理发出馨香,能够感动神明。黍稷并不是馨香,光明的德行才是真正的馨香。你应当奉行周公这样的谋略和训诫,每日勤勤恳恳,不敢安逸享乐。这是《周书·君陈篇》。周成王派君陈到下都监督殷朝顽民,并引用周公的话训诫他,要求他勤勉谨慎地奉行。“至治馨香”以下四句,就是周公的话。“馨香”是事物的精华;“气臭”是气味;黍稷是祭祀神明的供品;“明德”是人从上天那里禀受的、虚灵而不昧的道理。成王说:“凡是治理的功业达到最高境界,馨香传播开来,能够感通神明,自有一种不疾不徐的妙理。祭祀时,明白地奉献黍稷,能够使神明前来享用,难道是黍稷本身的馨香造成的吗?都是明德的馨香。人如果没有这种明德,就不会有那样的治理功业,即使黍稷丰盛洁净,也不过是徒具形式而已,神明哪里会享用呢?”所以说:“最高境界的治理发出馨香,感动神明;黍稷不是馨香,光明的德行才是馨香。” “式”解释为“用”;符合道理叫作“猷”;“逸豫”是偷安享乐的意思。成王又说:“周公这样有道理的言语,你应当采用并实行,终日勤勉谨慎,时时放在心上,不可有一点偷安放纵。”所以说:“你应当奉行周公这样的谋略和训诫,每日勤勤恳恳,不敢安逸享乐。” 殷朝的顽民不能只靠刑罚驱逐、权势逼迫,必须能够继承前人的德行,才或许可以使他们改变。如果只依靠周公的法度,却没有周公的德化,那怎么能治理好呢?所以先儒蔡氏解释这一章说:其中的道理精微至极,如果没有深厚专一、笃实恭敬的工夫,谁能够领会到这里?这也可以说是善于解释经典了。臣曾听说,“敬”这个字,是圣学贯穿始终的关键。这一章“无敢逸豫”一句,就是笃实敬慎的工夫。能够笃敬,大根本就树立起来了,德行哪里会不明?德行明白,人与物、自己与外物之间就没有隔阂,治理哪里会不成功?治理成功以后,美好的声誉就会传遍四方,自然能够感动神明;神明尚且能够感动,何况百姓呢?如果不能笃敬,就会放纵妄为,德行怎么能够彰明?德行既不明,纵情欲望没有限度,治理怎么能够成功?既然没有善政,污秽的德行就会显露传闻,神明必然厌恶;神明厌恶他,民心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这样看来,昏明治乱,全在敬与不敬。成王虽然是在训诫君陈,要他遵守周公的教诲、不敢安逸享乐,实际上如果成王自己不能遵守周公的教诲,尽到笃敬的工夫,又怎么说得出这些话呢?后来君陈果然能够用教化使殷民改变,成王也确实成为继承世业的贤明君主。汉、唐以来,圣学不明,最高境界的治理很少见到;上下安然自得,却不知道致力于根本、尊敬德行,有的妄想通过淫祀来求取福佑,有的专门从事非法之事来求得政绩;教化不能融洽,就把过错推给百姓;和气不能达到,就把罪责归给年成。与成王训诫君陈的意思相比,何止相差天地!仰望皇上恭敬自持、守成守业,励精图治,时常颁布训诫来勉励内外群臣,本来应当风调雨顺、百神显灵。然而近年以来,水旱灾害没有调和,饥荒接连发生。这虽然或许是上天出于仁爱而加以警示,臣愚昧,尤其希望皇上敬重并体恤百姓的隐忧,敬慎而远离鬼神之事,停止不急迫的事务,寻求有道之言,使上下之间都能交相致敬;这样盛大的德业就可以与成周相媲美,汉、唐以下也就不足挂齿了。伏望圣明留意。《春秋》。

九月戊辰诸侯盟于葵丘

这是春秋记齐桓公合诸侯以申明天子禁令的事。九月戊辰,在鲁僖公九年,即周襄王元年,诸侯是齐与鲁、宋、卫、郑、许、曹六国之君。盟是誓于神明以结约信。葵丘是宋地,即今河南睢州。春秋葵丘之会,齐桓公主霸,周襄王使冢宰周公来赐桓公胙。桓公不敢使天子之相受诸侯的约束,候宰周公去了,乃以九月戊辰会六国诸侯,誓于神明以结约信。这一日,陈设祭神的牲都不杀,约信之书也盛在匮中,但加于牲上。其意只要以威信服诸侯,以申明天子的禁令。其初命说:凡有不孝父母的人,诛戮之。树立世子,不得擅自更易。宠妾不可使为妻。再命说:有贤徳的人,尊礼之。有才能的人,养育之,于以表章有徳。三命说:有年老的人,敬重他,使安于寿考。孤幼的人,慈爱他,使遂其生养。四方宾客行旅有至其国土的,不可忽忘了,务优待他,使不失所。四命说:仕者之子孙,恐未必皆贤,止许世禄,不许世官。有司众职,当广求贤才以充其任,不可使人兼摄,恐至废事。取士必在得人,不可滥举。大夫有罪,当请命于天子,不可擅杀。五命说:不可曲为堤防,壅泉激水以专小利,病邻国。邻国凶荒告籴以赈饥民,不可闭遏不与。封建国邑,当告于天子,不可自专。凡此五命之词,皆天子大禁。初命三事,乃三纲所系,修身正家之要也。再命以后诸事,所以尊贤敬臣子民,柔逺人,懐诸侯,制治保邦之法也。世至春秋,诸侯犯之而不恤,桓公独能申明此禁,以约束诸侯,翼戴王室。且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和好,无得互相构怨。不待刑牲歃血,而诸侯皆喻其志,奉其说而不敢违。孔子作春秋,特书戊辰,诸侯盟于葵丘,所以深美之也。臣谨按:五霸之功,莫盛于齐桓。齐桓之盟,莫盛于葵丘。然桓公盟诸侯凡十有三次,春秋皆不书日,惟此特书戊辰。葢虽美其盛,而亦忧其衰也。诚以霸者假仁义以济其私,所欲未遂,则勤力劳心,不敢自怠;所欲既遂,则气骄志满,不复有为。论谓桓公葵丘以前,如自朔至望之月日,有所増;葵丘以后,如自望至晦之月日,有所损。由其心有勤怠之殊,故其功有盛衰之渐。较之王者之治,克慎始终,大不侔矣。降及后世,汉、唐之君,亦往往以勤始而治,以怠终而乱,皆不能监《春秋》盛衰之迹,而自致于王道者也。伏惟皇上味《春秋》之旨,抚霸功之卑,修身正家,大纲既举;保邦制治,万目咸张。如唐、虞大君,无怠无荒;如商、周令主,慎终于始,足以成纯一不已之徳,足以保万世无疆之休。臣民至愿,端在于斯。伏乞圣明留意。

纲目一

译九月戊辰日,诸侯在葵丘结盟。这是《春秋》记载齐桓公会合诸侯、申明天子禁令的事情。九月戊辰,是鲁僖公九年,也就是周襄王元年;诸侯是齐、鲁、宋、卫、郑、许、曹七国之君,其中齐为会盟之主。“盟”是向神明发誓,结成约信。“葵丘”是宋地,就是今天的河南睢州。葵丘之会时,齐桓公主持霸业,周襄王派冢宰周公来赐给桓公祭肉。桓公不敢让天子的宰相受诸侯的约束,等冢宰周公离去后,便在九月戊辰会合六国诸侯,向神明发誓以结约信。这一天,陈设祭神的牲畜却不杀,盟书也盛放在匣中,只放在牲畜上面。它的用意只是以威信使诸侯服从,申明天子的禁令。第一条命令说:凡是不孝父母的人,杀戮之;已经立定世子,不得擅自更换;宠妾不可立为正妻。第二条命令说:有贤德的人,要尊重礼敬;有才能的人,要加以培养,用这些办法表彰有德之人。第三条命令说:年老的人,要尊敬他,使他安享长寿;孤儿幼童,要慈爱他,使他能够顺利成长。四方宾客和行旅之人来到本国境内,不可忽略遗忘,务必优厚接待,使他们不失去安身之处。第四条命令说:做官者的子孙,未必都贤能,只允许世袭俸禄,不允许世袭官职;各部门的众多职位,应当广泛寻求贤才来充任,不可让一人兼任多职,以免导致政事废弛;选取士人必须真正得到合适的人才,不可滥行举荐;大夫有罪,应当请示天子,不可擅自杀戮。第五条命令说:不可故意曲折设置堤防,堵塞泉水、冲激水流来谋求小利,损害邻国;邻国遭遇灾荒,来请求买粮赈济饥民时,不可闭塞阻挡而不给予;分封建立国邑,应当向天子报告,不可自行专断。这五条命令,都是天子严厉禁止的事情。第一条命令中的三件事,关系到三纲,是修身正家的要领;第二条命令以后各项,是尊重贤人、敬爱臣民、安抚远方之人、怀柔诸侯,以及治理国家、保卫邦土的方法。到了春秋时代,诸侯违犯这些禁令而不在意,只有齐桓公能够重新申明这些禁令,以约束诸侯,辅翼拥戴王室。他还说:凡是我们这些结盟的人,结盟之后,言语行动都要归于和好,不得互相结怨。不等到杀牲歃血,诸侯都已明白他的意图,奉行他的主张而不敢违背。孔子作《春秋》,特意记下戊辰这一天诸侯在葵丘结盟,是为了深深赞美这件事。臣谨按:五霸的功业,没有比齐桓公更盛的。齐桓公的会盟,没有比葵丘之盟更盛大的。然而桓公会盟诸侯总共十三次,《春秋》都没有记载日期,只有这一次特意记下戊辰。大概是既赞美它的盛大,也忧虑它的衰落。实在是因为霸主借用仁义来成就自己的私欲,欲望尚未实现时,就勤勉用力、劳心劳神,不敢自己懈怠;欲望实现以后,便意气骄傲、志得意满,不再有所作为。有论者说,齐桓公在葵丘会盟以前,就像月亮从初一到十五,逐渐有所增加;葵丘会盟以后,就像月亮从十五到月底,逐渐有所减少。由于他的心态有勤勉和懈怠的差别,所以功业也逐渐有盛衰的变化。与王者的政治相比,王者能够慎始慎终,两者相差很远。到了后世,汉、唐的君主也常常开始时勤勉而得到治理,末后懈怠而导致混乱,都是不能以《春秋》所显示的盛衰迹象为鉴戒,不能自行达到王道的缘故。伏望皇上体会《春秋》的旨意,不满足于霸主功业的低下层次,修身正家,使大纲已经确立;保卫邦国、治理天下,使各项事务都得到整顿。像唐尧、虞舜那样的大君,不懈怠、不荒废;像商、周的贤明君主那样,慎终如始;这样足以成就纯一不息的德行,足以保有万世无穷的福祉。臣民最大的愿望,正在于此。伏乞圣明留意。《纲目》一。

诏二千石劝农桑,愼选举,顺时令,理寃狱。

这是《通鉴纲目》纪汉孝章皇帝建初元年命官养民、求贤、恤刑的事。二千石是郡守一岁的俸禄,因以为称。章帝即位之初,下诏于天下郡守,说:“农桑是王政之首,宜及时劝督百姓,男子勤力农亩,妇女蚕桑以为衣食,不要使他饥寒。”贤才是致治之本,凡选举之际,务要明慎,举进善良君子,黜退贪猾小人,不可徇私,使贤否混杂。至于感召和气、洗雪寃枉,尤国家重事,当春月发生之时,宜布徳施惠,不可断刑狱。有重罪的,必待秋后;或有司罗织锻炼,使人寃枉无所诉告的,必详审曲直,与他辨理,不可观望颠倒,以伤和气。宋儒朱子于《通鉴纲目》大书“之所以美章帝之初政,可为法于后世者如此”。臣惟治天下之道,诚莫切于养民、求贤、恤刑这三事。稽之于古,若虞、周之世,所以致雍熈泰和之盛,亦不过此,而章帝诏书实有虞、周遗意。盖舜立十二师,周置九牧,畧如汉之郡守所谓二千石者。舜与成王所以告命训迪之词曰:“食哉惟时”、“曰阜成兆民”,即劝农桑的意思;“曰惇徳允元”、“曰举能其官”,即慎选举的意思;“曰象刑惟明”、“曰以公灭私”,即顺时令理寃狱的意思。虽建初之治不敢上比虞、周,然章帝之贤亦非后世可及。今考其时,尝以上林池籞赋与贫民,诏齐国省冰纨方空縠,又尝以春时亲耕于定陶,以秋时观稼于河内,这等爱民,必无横征暴敛、竒技淫巧之作。议贡举则先忠孝之人,求治效则戒矫饰之吏。大臣若第五伦、袁安之流,以清介之行师表羣臣;守令若亷、范、周纡之徒,以循良之政抚安黎庶,这等用贤,必无卖官鬻爵、私谒幸进之风。念罪人痛苦,则禁治狱之惨酷者;惜贤才连坐,则除妖恶之禁锢者;贵戚奢纵非法,命三公纠之以正朝纲;禁狱逮系无辜,用人言释之以弭灾异,这等慎刑,必无深文酷罚、偏聴不公之失。此章帝所以为东汉贤君,号称长者,而朱子特笔大书,深予之也。伏惟皇上以睿哲之资,继祖宗之统,盖尝惓惓于养民、求贤、恤刑三事,明诏屡下,圣泽弘敷,赈济之使相望于道途,愿仕之臣骈肩于朝。宁负屈者无分逺迩,必劳宣勘之官;系狱者毎遇炎寒,必蒙寛恤之例。凡此皆上勤宸虑,下厚民生,宜有治平之功,以继虞、周之盛。而陋章帝于不足言者,宗社生民莫大之幸。

二

魏主考绩黜陟百官

这是《通鉴纲目》纪魏主考核百官以示劝惩的事。魏主是北魏孝文帝,与南齐明帝同时,那时不曽混一,号为南北朝,故纲目书法不称帝而称主。初,孝文帝太和十八年下诏定制,毎三年一考百官,就行黜陟,不待九年。其制各令本曹官长考他属官的功绩优劣,分为上中下三等,其上下又各分为三等。六品以下令尚书覆审,五品以上帝亲与公卿辨论。考上上的升用,考下下的罢黜,考中等的照旧。至是,帝亲临朝堂黜陟百官,面责各部尚书不能献可替否,进贤退不肖。録尚书事拓跋羽无勤慎之名,有阿党之迹,退了,不许録尚书事。其同僚佐贰官做尚书令、仆射、左右丞的,不能以义相导,随其罪之轻重,削了他俸禄。少保拓跋澄以气志骄傲,革了他职。任尚书于果以不勤政事也削了他俸禄。其余不能尽职的,或降或黜,皆数其罪过,当面发落他。由是谨勤办事的有所劝勉,怠慢误事的有所惩戒。君徳以修,国政以举。宋儒朱子于《通鉴纲目》特书之,以见孝文帝能综核名实,得为治之要如此。臣惟考绩黜陟,国家之大典。稽诸往古,唐虞之世,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其黜陟行于九年,非是太缓,民淳事简,在位的君子多,小人少,故也。成周之时,三岁则大计羣吏之治而诛赏之,其黜陟行于三年,非是太急,世降俗下,贤否相杂,恐小人茍容,君子淹滞,故也。三代而下,图治之君,诚当以此为准。然北魏孝文帝乃以英年临御万几,斟酌古制,力行之,且亲操黜陟之柄,不察察于人言,专责辅相之臣,不屑屑于庻位,尤得为治之体。后世称为贤君,垂在史册。况堂堂有天下者,当可不加之意乎?我圣朝九载黜陟,则用唐虞之典,三年考核,则用成周之制,良法美意行之,葢百余年矣。仰惟皇上临御以来,恪守成规,日新圣学,虑官乆则不免于阿党政,久则不免于弊生。因三年朝觐之期,下考核加严之诏,中外之臣凛然向风,以君子为荣,以小人为耻。然庻官称职,本于大臣;大臣得人,本于君上。伏惟圣朝,如文王克厥宅心,如帝舜任贤勿贰,则大臣有亷贪立懦之风,庻位有奉公守法之效。圣谟益逺,圣治益隆,匹休于唐虞三代之治,而偏安小成如北魏孝文者,不足言矣。斯世斯民,不胜庆幸。

○经筵日讲

孟子

译诏令二千石官劝勉农桑,慎重选举,顺应时令,审理冤狱。这是《通鉴纲目》记载汉孝章皇帝建初元年命令官员养育百姓、选求贤才、慎重刑罚的事情。“二千石”是郡守一年的俸禄,因此借来称呼郡守。章帝即位之初,向天下郡守下诏说:“农桑是王政的首要事务,应当及时劝导督促百姓:男子勤力耕种田地,女子从事蚕桑以取得衣食,不要使他们受到饥寒。贤才是实现治理的根本,凡是选举人才时,务必明察谨慎,举用善良君子,黜退贪婪奸猾的小人,不可徇私,使贤能与不肖混杂。至于招致和气、洗雪冤屈,也是国家的重大事务;当春天万物发生之时,应当施布恩德,不可轻易断决刑狱。有人犯重罪,必须等到秋后再处理;如果有主管官吏罗织罪名、严刑逼供,使人含冤而无处申诉,必须详细审查是非曲直,为他辨明处理,不可观望拖延或颠倒黑白,以伤害和气。”宋儒朱子在《通鉴纲目》中大书特书,认为章帝初年的政事之所以值得赞美、可以作为后世法则,正是因为如此。臣认为,治理天下的道理,确实没有比养育百姓、选求贤才、体恤刑狱这三件事更切要的。考察古代,虞舜、周代之所以达到雍和光明、太平和谐的盛治,也不过就是这些,而章帝的诏书实在有虞、周遗留下来的意味。舜设置十二师,周代设置九牧,大略相当于汉代所说的二千石郡守。舜和成王告诫、训导臣下的话说:“按时供给食物”“使万民富足成长”,就是劝勉农桑的意思;“敦厚德行,信任善人”“举用能够胜任官职的人”,就是慎重选举的意思;“象征性的刑罚务求明白”“以公心消灭私情”,就是顺应时令、审理冤狱的意思。建初时期的治理虽然不敢上比虞、周,但章帝的贤明也不是后世君主所能赶上的。考察当时,章帝曾把上林苑的池塘园囿赋给贫民,又下诏让齐国减少冰纨、方空縠等贡物;还曾在春天亲自到定陶耕田,在秋天到河内观看庄稼。如此爱护百姓,必然不会有横征暴敛、奇技淫巧的作为。讨论贡举时,首先选取忠孝之人;寻求治理成效时,告诫官吏不可矫饰。大臣如第五伦、袁安一类,以清廉正直的品行作为群臣的表率;郡守县令如廉、范、周纡一类,以奉行善政来安抚百姓。如此任用贤人,必然不会有卖官鬻爵、私下请托、侥幸求进的风气。体念罪犯的痛苦,于是禁止审理狱讼时的残酷行为;怜惜贤才受到牵连,于是废除诬陷邪恶之人的禁锢法令;贵戚奢侈放纵、违反法度,命三公加以纠察,以端正朝廷纲纪。禁止拘捕关押无辜之人,又根据人的言论释放他们,以此消除灾异。如此慎重刑罚,必然不会有深文周纳、严酷处罚、偏听偏信和处理不公的过失。这就是章帝成为东汉贤君、被称为长者的原因,也是朱子特意大书其事、深加赞许的原因。伏望皇上凭借睿智明哲的资质,继承祖宗的统绪,曾经对养民、求贤、恤刑三件事殷切关怀,多次下达明诏,圣上的恩泽广泛施行;赈济百姓的使者接连不断,愿意出仕的臣子并肩来到朝廷。蒙受冤屈的人无论远近,必定派官员认真审查;被关押在狱中的人,每逢炎热或寒冷时节,必定依例得到宽恤。所有这些,都是上面勤劳圣心、下面厚待民生,本来应当取得天下安治的功效,以继承虞、周的盛治。这样就会成为超过章帝、不必再把章帝视为不足称道之人的大幸,也是宗庙社稷和百姓最大的幸运。二。魏主考核百官的政绩,决定黜退或升迁。这是《通鉴纲目》记载北魏孝文帝考核百官、以示劝勉和惩戒的事。魏主就是北魏孝文帝,与南齐明帝同时在位;当时南北尚未统一,号称南北朝,所以《纲目》的书法不称“帝”而称“主”。起初,孝文帝太和十八年下诏制定制度,每三年考核一次百官,随即实行升降,不必等到九年。制度规定,各令本曹官长考察所属官员政绩优劣,分为上、中、下三等,上、下两等又各分为三等。六品以下由尚书复核,五品以上由皇帝亲自与公卿议论。考为上上的升迁任用,考为下下的罢免,考为中等的照旧。到这时,孝文帝亲临朝堂,升降百官,当面责备各部尚书不能献可替否、举荐贤能、斥退不肖。录尚书事拓跋羽没有勤勉谨慎的声名,反有阿党营私的迹象,于是罢退他,不许再任录尚书事。他的同僚和副贰官员中,任尚书令、仆射、左丞、右丞的,不能以义理相互引导,便按罪责轻重削减俸禄。少保拓跋澄因意气志向骄傲,被革去职务。尚书于果因不勤于政事,也被削减俸禄。其余不能尽职的,有的降职,有的罢免,都列数罪过,当面加以处置。因此,谨慎勤勉办事的人受到劝勉,怠慢误事的人受到惩戒。君主的德行因而修明,国家的政务因而兴举。宋儒朱子在《通鉴纲目》中特意记载此事,是为了说明孝文帝能够综合考核名分与实际,像这样深得治国的要领。我认为,考核政绩、升降官员,是国家的大典。考察上古,唐虞时代三年考核一次政绩,三次考核后才升降官员,善恶官员的升降实行于九年,并不是太慢,因为当时民风淳朴、事务简少,在位君子多而小人少。成周之时,三年便总计群吏的政绩而加以诛赏,升降在三年内实行,并不是太快,因为世道下降、风俗变坏,贤能与庸劣相杂,恐怕小人苟且容身,君子反而久困不进。因此,三代以后谋求治国的君主,确实应当以此为准则。然而北魏孝文帝年轻即位,处理万机,斟酌古代制度而努力实行,并且亲自掌握升降官员的大权,不被人言牵制,只专门责求辅相之臣,也不琐细地苛察一般官员,尤其深得治国的原则。后世称他为贤君,名垂史册。何况堂堂拥有天下的君主,难道可以不对此加以留意吗?我圣朝九年升降官员,是采用唐虞的典制;三年考核,是采用成周的制度。这些良法美意实行起来,大概已经有一百多年了。仰想皇上即位以来,谨慎遵守成法,每日更新圣学,担心任官日久便难免结党营私,政事日久便难免产生弊端。因此趁三年朝觐的期限,下诏严加考核,朝廷内外的臣子都凛然感受到风气的转变,以做君子为荣耀,以做小人为羞耻。然而,众多官员能否称职,根本在于大臣;大臣能否得人,根本在于君主。伏愿圣朝像文王那样能够存心仁厚,像帝舜那样任用贤能而不三心二意,那么大臣就会有使贪者廉、使懦者立的风气,百官也会有奉公守法的成效。这样,圣人的谋略更加深远,圣明的治理更加隆盛,足以与唐虞三代的治理相媲美;至于像北魏孝文帝那样偏安一隅、取得小成,就不值得一提了。这个时代和这些百姓,实在不胜庆幸。经筵日讲 《孟子》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虞是料度,誉是名誉,毁是非毁。孟子说:“人必是有些善处,方纔得人称誉。然称誉之言,未必皆实。且如有一等人,所行的事只与众人一般,他心里也不曽度有个名誉,却偶然有一两件事被人称赞起来,互相传播,都说他好,这便是不虞之誉。”人必有些恶处,方纔被人非毁。然非毁之言也未必皆实。且如有一等人,小心畏惧,要求全美,惟恐有些差失,却无故被人非毁,说他不好,这便是求全之毁。夫为善得了好名,为恶得了恶名,本是常理。今乃有出于常理之外的这等去处,须是要见得透。以在已论来,不可侥幸得名,便劝喜足了,还要勉强为善,求称其名。也不可因人有些言语,便生忧疑,只要自家持守得定,事久自明。以在人论来,不可徒取虚名,便轻易进用一个人;也不可信人谗谤,便轻易黜退一个人。须要仔细询访,着实有可用时用他,着实有可退时退他。这等便有些虚毁虚誉,如何乱得这大公至正的常理?这却是孟子言外的意思。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易》是轻易,责是怪责。孟子说:“人若轻昜开口,发言不当,必然遭人怪责。既遭怪责以后,自不肯轻易开口。”今有一等人,发言时,不计是非,不顾利害,只管轻易开口,乱说将去。这等人,只是一向不曽遭人怪责,以此放肆了。葢常人之情,前面既无惩创,则后面不知警省,所以如此。若君子之言,当谨而谨,岂待有过失了,才不轻易说话?孟子这一章,必有为而发,然亦可以为言语之戒。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患是病,患孟子说:「凡与人做师傅的,必是学问有余,人来求教,不得已而应之,乃可。如今人却有件病,是他心性好髙,不待学问充足,只管要做人的师傅。这等人自家满足,定无有长进处,岂不是大病?」葢上自天子,下至庻人,皆不可无师,但人不可轻以师道自任,故孟子警戒学者如此。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曰:「子来几日矣?」曰:「昔者。」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曰:「舍馆未定。」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曰:「克有罪。」乐正子是孟子弟子,子敖是齐大夫,王驩的表字。之是往,先生指孟子。昔者是前日,馆是客舍,克是乐正子的名。昔孟子在齐国,乐正子从着大夫子敖往齐国见孟子。孟子意下说,子敖是个小人,不当跟着他行。已自怪乐正子,及乐正子来见孟子迟了,孟子姑以此责他说:「尔也来见我乎?」乐正子不知怪他何故,问说:「先生如何发这言语?」孟子又问他说:「尔来到齐国,如今是几日了?」乐正子说是前日。孟子说:「既是前日来,如何两日不见我?我发这言语岂不宜乎?」乐正子见孟子怪他,又遮饰说:「我不敢慢先生,因是客馆未定,所以不曽来见孟子。」又说:「尔可曽闻得人说直待客馆定了方纔求见先生长者乎?」乐正子闻孟子之说,随即省悟,自称其名说道:「克委实有罪,不敢辞矣。」这一章见孟子教人之严,而乐正子勇于受责,亦自难得。比如后世人强辨饰非,不肯认错,至于壊事不悔者,又乐正子之罪人也。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餔餟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餔餟也。」徒解做但字餔是食餟是饮。孟子呼乐正子说:「尔这一遭跟着大夫王子敖来,更无别事,但只图些饮食而已。我不意你平日学古人之道,不知择所从之人,是可与同行的,是不可与同行的,却专为饮食,是何道理?」葢学古人之道,则能审于择人,严于处已。遇可从之人,虽无势利,箪食瓢饮,亦所不辞;遇不可从之人,虽有势利,千驷万锺,亦不为动。子敖本是齐王幸臣,孟子平日絶之,未尝与他说话。今乐正子乃失身于此人,宜孟子正其罪而切责之也。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这两个实字解做结实之实。孟子说仁义二者是人性固有的。然仁主于爱,而爱莫切于事亲人,能孝顺父母便是仁之实。义主于敬,而敬莫先于从兄,人能事兄长便是义之实。这仁义之道,其用最广。比如一根树,凡爱民利物都是仁之华采枝叶,其本却自爱亲一件上推来,所以见得爱亲便是仁之结实处。凡忠君弟长都是义之华采枝叶,其本却自敬兄一件上推来,所以见得敬兄便是义之结实处。人之良心发见,惟此二者最为切近精实。能于此体认躬行而充广之,则仁义之道不可胜用矣。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译孟子说:“有意料之外的赞誉,也有因求全责备而来的诋毁。” “虞”是料想、估计;“誉”是名誉;“毁”是非难、诋毁。孟子说:“人一定有某些善处,才会得到别人的称誉;但称誉的话未必都符合实际。比如有一种人,所做的事只和众人一般,他心里也没有料想会得到什么名誉,却偶然有一两件事被人称赞起来,彼此传播,都说他好,这就是意料之外的赞誉。人一定有某些恶处,才会被人非难;但非难的话也未必都符合实际。比如有一种人,谨慎畏惧,要求一切完美,只怕有一点差错,却无缘无故被人诋毁,说他不好,这就是因求全责备而来的诋毁。做善事得到好名声,做恶事得到坏名声,本来是常理。如今却有超出常理的这种情况,必须看得透彻。从对自己来说,不可侥幸得到名声,便自以为满足,还要勉励自己行善,使自己的名声名副其实;也不可因为别人说了些话,便忧虑怀疑,只要自己守持坚定,时间久了自然会明白。从对待别人来说,不可只取虚名,便轻易任用一个人;也不可听信别人的谗毁,便轻易罢退一个人。” 必须仔细询问访察,确实有可用之处时才任用他,确实有应当罢退之处时才罢退他。这样,即使有些虚假的诋毁和赞誉,又怎么能扰乱这种大公至正的常理呢?这就是孟子言外的意思。孟子说:“人轻易地说话,是因为还没有受到责怪。” “易”是轻易;“责”是责怪。孟子说:“人如果轻易开口,言语不恰当,必然会遭到别人的责怪;既然遭到责怪以后,自然就不肯轻易开口了。”如今有一种人,说话时不计是非,不顾利害,只管轻易开口,胡乱说去。这种人只是一直没有受到别人的责怪,因此放肆起来了。因为常人的心理,前面没有受到惩罚,后面就不知道警戒反省,所以会这样。如果是君子说话,应当谨慎时自然谨慎,难道要等有了过失,才不轻易说话吗?孟子这一章一定是有所针对而发,但也可以作为谨慎言语的戒训。孟子说:“人的祸患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 “患”是祸患。孟子说:“凡是给别人做老师的人,必定是学问有余;别人来求教,不得已而应答,这才可以。如今人却有一种毛病,就是性情自高自大,不等学问充足,便只管想做别人的老师。这种人自我满足,一定没有长进的地方,难道不是大祸患吗?”从天子到百姓,都不能没有老师;但人不可以轻易把为人师表之道自任,所以孟子这样警戒求学的人。乐正子跟随子敖到了齐国。乐正子来见孟子,孟子说:“你也来见我吗?”乐正子说:“先生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孟子说:“你来了几天了?”乐正子说:“前天。”孟子说:“既然是前天,那么我说这话不是也应该吗?”乐正子说:“客舍还没有安顿好。”孟子说:“你听说过要等客舍安顿好以后,才来求见长者的吗?”乐正子说:“克有罪。” 乐正子是孟子的弟子,子敖是齐国大夫王驩的字。“之”是到、往;“先生”指孟子;“昔者”是前天;“馆”是客舍;“克”是乐正子的名。过去孟子在齐国时,乐正子跟随大夫子敖到齐国来拜见孟子。孟子的意思是,子敖是个小人,不应跟随他同行;他本来就已经责怪乐正子,等乐正子迟迟来见,又姑且用这件事责备他说:“你也来见我吗?”乐正子不知道孟子为什么怪罪他,问道:“先生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孟子又问:“你到齐国,如今已经几天了?”乐正子说是前天。孟子说:“既然前天就来了,为什么两天都不来见我?我说这话难道不是应该吗?”乐正子见孟子责怪他,又掩饰说:“我不敢怠慢先生,是因为客舍还没有安顿好,所以没有来拜见。”孟子又说:“你可曾听人说过,要等客舍安顿好了才来求见先生长者吗?”乐正子听了孟子的话,立即醒悟,自称其名说:“克确实有罪,不敢推辞。”这一章表现出孟子教人的严厉,也表现出乐正子勇于接受责备,这同样很难得。比如后世有人强词争辩、掩饰过错,不肯认错,直到把事情弄坏了还不悔改,那就又成了乐正子的罪人。孟子对乐正子说:“你跟随子敖来到这里,只不过是为了饮食。我没想到你学习古人的道,却把饮食看得如此重要。” “徒”解释为“只是”;“餔”是吃,“餟”是饮。孟子叫着乐正子说:“你这一次跟随大夫王子敖来,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只是图谋一些饮食罢了。我没想到你平日学习古人的道理,却不知道选择应当跟随、可以同行的人和不应跟随、不可同行的人,反而专门为了饮食,这是什么道理?”学习古人的道,就应当善于选择交往的人,严格要求自己。遇到值得跟随的人,即使没有权势利益,只有一箪饭、一瓢饮,也不推辞;遇到不值得跟随的人,即使有权势利益,拥有千辆马车、万钟俸禄,也不会为之动心。子敖本来是齐王的宠臣,孟子平日就拒绝他,从未同他说话。如今乐正子竟失身于这样的人,孟子当然要指出他的罪过并严厉责备他。孟子说:“仁的实质,是侍奉父母;义的实质,是顺从兄长。” 这两个“实”字,是结实的“实”。孟子说,仁义二者是人性本来具有的。仁以爱为主,而爱没有比侍奉父母更亲切的;人能够孝顺父母,就是仁的实质。义以敬为主,而敬没有比顺从兄长更优先的;人能够侍奉兄长,就是义的实质。仁义之道的作用最广。比如一棵树,凡是爱护百姓、利于万物,都是仁的花朵枝叶;它的根本则是从爱亲这一件事推展开来,所以可见爱亲就是仁的坚实根本。凡是忠于君主、敬爱兄长,都是义的花朵枝叶;它的根本则是从敬兄这一件事推展开来,所以可见敬兄就是义的坚实根本。人的良心显现,只有这两件事最为亲切精实。若能在这里体察实行并充实推广,仁义之道就会有无穷的用途。智的实质,是明白这两件事而不离弃它们;礼的实质,是为这两件事制定节度和文饰;乐的实质,是以这两件事为乐。心中有了这种乐,生命之意就产生了;生命之意既产生,哪里能够停止呢?既然不能停止,就会不知道满足地用脚踏地、用手舞动。

这三个实字是承上文两个实字说,这三个斯二者都指事亲从兄说。节是品节,文是文章。生如草木有生意一般,恶解做何字?孟子既说仁义之实在于事亲从兄,又说智之实不在于他,只于事亲从兄这两件道理知得明白,又能固守常常不离去了,便是智之实处。礼之实只在这两件为之品节文章,使其次第等级秩然不乱,威仪文采粲然可观,便是礼之实处。乐之实只于这两件中心悦乐和顺从容,无所勉强。既无勉强,这道理油然自生,如草木之有生意。既有生意,自然畅茂条达发将出来,如何止遏得住?既止不住,则盛而又盛,形于动容,见于四体,至于足之蹈之,手之舞之,有不自知其所以然者。孟子这一章说事亲从兄,良心眞切,天下之道皆原于此,然必知之明而守之固,然后节之宻而乐之深也。孟子曰:「天下大恱而将归已,视天下恱而归已,犹草芥也。惟舜为然。」已是就帝舜身上说,草芥是极微之物。孟子说帝舜的孝无人及得,葢当其在侧微之时,未登帝位,天下之人都仰其盛徳,无比的喜悦将要归服他。舜看这天下之人喜悦归服他,只如地上的草芥,极微之物一般,这等看得不希罕。为何?盖舜的心里只以顺亲为重,若不得于亲而顺之,虽得天下也不为重。其孝如此,所以说惟舜为然,以见其不可及也。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得乎亲,是曲为承顺,只要得父母心里喜悦的意思。顺乎亲,是惟恐父母有过失,先意承志,谕父母于道,直要所行都合理,不相违悖的意思。孟子又说:“帝舜他心里以为,若服事不到,不能得父母的心,使他喜悦,便不可以为人;若不能调顺父母,使他所行都合理无过失,便不可以为子。”葢舜的心事如此,谓之人,乃对彼而言,犹是泛说;谓之子,则对父母而言,其情亲义切,无以加矣。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底豫。瞽瞍底豫,而天下化。瞽瞍底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瞽瞍是舜的父名,底是致豫,是恱,定是各止其所的意思。孟子又说,帝舜的道理已尽到至极处,故瞽瞍虽至顽,这时节都致到和恱的去处,这便是底豫。只因瞽瞍一底豫了,凡天下为人子的,知天下无有不可事的亲,都仿效舜之所为,无有不孝。为父的也都底豫,无有不慈,这便是化。瞽瞍一底豫了,凡天下为父的慈,为子的孝,子孝父慈,各止其所,无有不安其位的,这便是定。舜之孝至于如此,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非止一身一家之孝而已,所以唤做大孝。盖处人伦之常者易,处人伦之变者难,舜处人伦之变而能尽其孝,故孟子举之以为万世法。离娄章句下这是《孟子·离娄》篇后一半,因简帙重大,分作章句下篇。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诸冯、负夏、鸣条都是地名,岐、周是岐山下周旧邑,毕、郢也是地名。孟子说:「虞舜生在诸冯,迁居在负夏,没在鸣条,都是东方夷服之地,是舜乃东夷之人也。」周文王生在岐周,没在毕郢,大抵是西方夷服之地,是文王乃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歳。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符节是玉做成,篆刻文字,从中分开,彼此各藏一半,有事则左右相合,把做信记。揆是度,孟子又说:「舜与文王地土相去有千余里之逺,世代相先后有千余年之久,然舜为天子,文王为方伯,得志行道于中国,以及于天下,则与符节相合,一般无有差错。」是圣人之生,先后逺近之不同,揆度将来其所存所行的道理,则一而已。非孟子深知二圣之心,岂能形容至此哉!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乗舆济人于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歳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渉也。」子产是郑大夫,公孙侨舆是车,溱洧是二水名,惠是私恩小利。周之十一月即夏之九月,周之十二月即夏之十月。三代时改易正朔,是如此。徒是徒歩,杠是方桥梁,也是桥。昔子产为郑大夫,听断一国的政事,他因见溱洧二水无有桥梁,人往来不便,终日把他所乘的车载往来的人济过这溱洧二水。孟子说,这子产这个人所行只是私恩小利,不知为政之道。盖为政则有公平正大之体,纲纪法度之施,自然使人得所,不在这些小惠利上。且先王之政,毎到歳十一月,农功已毕,又将寒冻时节,于是将各处可通歩行人往来的方桥都做成了。到十二月,又将各处可通车辆往来的大桥也都做成了。这等则民都便于往来自,不患于徒渉。何必区区以所乘的车来济人,纵济得一时一两处,岂能周遍?故孟子以此为言,盖修治桥梁道路,亦王政之一事也。

译这三个“实”字承接上文两个“实”字来说,三个“斯二者”都指侍奉父母和顺从兄长。“节”是品节,“文”是文饰;“生”如草木具有生意;“恶”解释为“何”。孟子既说仁义的实质在于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又说智的实质不在别处,只在于把这两件道理认识得明白,并且坚定地守持、经常不离,这就是智的实质。礼的实质,只在于给这两件事制定品节和文饰,使次序等级井然不乱,威仪文采灿然可观,这就是礼的实质。乐的实质,只在于内心对这两件事感到喜悦,和顺从容,没有勉强。既然没有勉强,这种道理就自然生发出来,如草木具有生意;既有生意,自然会舒畅茂盛、舒展发泄出来,怎么能止遏得住?既然止不住,就会越来越充盛,表现在举止容貌、四肢动作上,以至于脚不自觉地踏动、手不自觉地舞动。孟子这一章说明,侍奉父母、顺从兄长,是良心最真切的表现,天下的道理都由此发源;但必须认识得明白、守持得坚定,然后礼节才会周密,内心的快乐才会深厚。孟子说:“天下人都非常喜悦而将要归附自己时,舜看待天下人的喜悦和归附,仍然如同草芥一样。只有舜能够这样。” 这里的“己”是就帝舜自身来说;草芥是极其微小的东西。孟子说,帝舜的孝没有人能比得上。当他还处于微贱地位、没有登上帝位时,天下人都仰慕他的盛德,极其喜悦,准备归附他;舜看待天下人的喜悦和归附,只像地上的草芥一样微小,把它看得毫不稀罕。为什么呢?因为舜心里只把顺从父母看得重要;如果不能得到父母的欢心,即使得到天下,他也不认为重要。他的孝达到了这样的程度,所以说“只有舜能够这样”,以显出他的孝无人能及。不能得到父母的欢心,就不能做人;不能顺从父母,就不能做儿子。“得乎亲”,是委曲地承顺父母,只求使父母心里喜悦;“顺乎亲”,是唯恐父母有过失,先顺承父母的意志,再把父母劝导到正道上,使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合乎道理,不相违背。孟子又说:“帝舜心里认为,如果侍奉父母不能做到周全,不能得到父母的心、使父母喜悦,就不能做人;如果不能调和顺从父母,使他们所做的事都合理而没有过失,就不能做儿子。”说“做人”,是相对于其他人而言,仍然是泛泛地说;说“做儿子”,则是相对于父母而言,感情亲切、义理深重,没有什么能超过它。舜把侍奉父母的道理完全做到极致,瞽瞍于是获得了喜悦。瞽瞍获得喜悦,天下人就受到感化。瞽瞍获得喜悦,天下做父亲和儿子的人的关系就安定了。这就叫大孝。瞽瞍是舜父亲的名字;“底”是达到;“豫”是喜悦;“定”是各自安处在应有的位置。孟子又说,帝舜把侍奉父亲的道理做到极致,所以瞽瞍虽然极其顽固,这时也达到了和悦的境地,这就是“底豫”。只因瞽瞍一旦获得喜悦,天下所有做儿子的都知道天下没有不可侍奉的父母,于是都仿效舜的行为,没有不孝顺的;天下做父亲的也都获得喜悦,没有不慈爱的,这就是“化”。瞽瞍一旦获得喜悦,天下做父亲的慈爱、做儿子的孝顺,父慈子孝,各自安处本位,没有不安于其位的,这就是“定”。舜的孝达到了这种程度,可以作为天下的法则,流传给后世,并不只是个人一家的孝,所以称为“大孝”。处在通常的人伦关系中容易,处在变故的人伦关系中困难;舜处在变故的人伦关系中仍能尽到孝道,所以孟子举出他作为万世的法则。《离娄章句下》这是《孟子·离娄》篇的后一半,因为篇帙重大,所以分为《章句下》。孟子说:“舜出生在诸冯,迁居到负夏,死在鸣条,是东方夷地的人。文王出生在岐周,死在毕郢,是西方夷地的人。” 诸冯、负夏、鸣条都是地名;岐、周,是岐山下周人的旧邑;毕、郢也是地名。孟子说:“虞舜出生在诸冯,迁居负夏,死在鸣条,这些地方大都属于东方夷服之地,所以舜是东方夷人。周文王出生在岐周,死在毕郢,这些地方大都属于西方夷服之地,所以文王是西方夷人。” 他们相隔的土地有一千多里,生活的时代相差有一千多年;但他们得志以后,在中国施行的道理,却像符节相合一样没有差别。前代的圣人和后代的圣人,他们所遵循的准则是一样的。符节是用玉制成的,上面篆刻文字,从中间分开,双方各藏一半;有事时把左右两半合在一起,作为凭信。“揆”是度量。孟子又说:“舜和文王相距一千多里,时代相差一千多年;然而舜做天子、文王做方伯,得志后在中国推行道义并施及天下,就像符节相合一样,丝毫没有差错。”圣人出生的先后远近虽然不同,但推究他们内心所存、实际所行的道理,归根到底只有一个。若不是孟子深知两位圣人的内心,怎么能形容到这种地步呢!子产主持郑国政事时,曾用自己乘坐的车在溱水、洧水上渡人。孟子说:“他只是施加小恩小惠,却不知道治理政事的道理。周历十一月,步行用的方桥就应当修成;十二月,车辆通行的大桥就应当修成。百姓就不会苦于涉水了。” 子产是郑国大夫;“舆”是车;溱、洧是两条水的名字;“惠”是私人的恩惠和小利。周历十一月就是夏历九月,周历十二月就是夏历十月,三代改换正朔就是这样。“徒”是步行,“杠”是方桥,“梁”也是桥。从前子产做郑国大夫,主持一国政事,因为看见溱水、洧水没有桥,百姓往来不便,便整天用自己乘坐的车载人渡过这两条水。孟子说,子产这样做只是施加私人的恩惠和小利,不懂得治理政事的道理。治理政事应当有公平正大的体制,施行纲纪法度,自然使百姓各得其所,不在这些小恩小利上。而且先王的政令,每到周历十一月,农事已经结束,又将进入寒冻时节,于是把各处供行人步行往来的方桥修成;到了十二月,又把各处供车辆往来的大桥修成。这样百姓往来方便,就不担心徒步涉水了。何必拘泥于用自己乘坐的车去渡人?即使能救济一时一两处,哪里能周遍所有人?所以孟子这样说,因为修治桥梁道路,也是王政的一项事务。

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济之?故为政者,毎人而恱之,日亦不足矣。辟是辟除。孟子因说子产乘舆济人的事,至此又推说君子若能行先王之政,公平溥徧,使百姓毎饱暖安乐,都受恩惠,则出行之时,虽辟除了行路的人,使他躱避,也是上下之体所当然,不为过分。况国中之水当渉者多,不止于溱洧两处,岂能一一都把自家所乘的车济他?故为政的人若行私恩小惠,个个人都要喜恱他,则人多日少,以有数之日,供无穷之人,如何勾得用?这一章是说为政当以大徳,不当以小惠的意思。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冦雠。」视是看待的意思,国人犹言路人,芥是草芥。孟子告齐宣王说:「人君看待臣下如手足,则臣下看待人君如腹心,手足腹心相待,一体恩义之至也。人君看待臣下如犬马,则臣下看待人君如路人。盖犬马虽是轻贱,犹有豢养之恩,路人则亦无怨无徳而已。人君看待臣下如土芥,则臣下看待人君如冦雠。盖土芥则践踏之而已,斩艾之而已,而贱恶之太甚,故所报亦有甚焉。」孟子这一章,因齐宣王待遇臣下恩礼衰薄,至于昔日所进用的人一旦不知所往,其于羣臣亦谓邈然无敬,故孟子极言报施之道如此。然忠臣孝子常加厚于君父,断不以此自处也。王曰:「礼为旧君有服,何如?斯可为服矣。」君是诸侯国君,服是服制。齐宣王疑孟子说君臣报施之道太甚,故问他说:「在古礼,凡人臣于旧时服事过的国君,有齐衰三月之服,是如何様的?方可为他行这服制。」曰:「谏行言聴,膏泽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于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収其田里。此谓之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膏泽是惠泽,导是引导,疆是境,田是田,禄里是里居。孟子答齐宣王说:「人臣平日有谏诤于君,君能容受而行之;有善言陈奏,君能鍳纳而听之;有志于为民,君能使他展布,使惠泽下及于百姓。这等以道事君,中间或偶有不合之故,去往别国,留之不得,则人君遣人引导他出境,防其剽掠,使不失所;又遣人先去他所往的国中,称道说这是个贤臣可用。既去之后,又拳拳望他归国。到三年之久不归,然后収了他旧时所得的田禄里居。若国君看待臣下如此:一不忍他路上失所,二不忍他到别国无有禄食,三不忍便収了他田里。这谓之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人臣的虽在别国,念其旧恩,不敢忘,故制服以报之也。」今也为臣,谏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于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之于其所往,去之日遂収其田里,此之谓冦雠,冦雠何服之有?极是穷困的意思。孟子又对齐宣王说:「如今为臣的谏诤于君,君怒而不行;有善言陈奏,君拒而不听。虽有意为民,又不得展布,使惠泽不及于百姓。中间或有不得已之故,去往别国,人君不肯悔悟,反加捕捉,又穷困之于其所往之国,使不要用他。其去国之日,就便収其田禄里居,全不念他平日效劳。这等相待,只似冦雠一般,恩义既絶,何有报服之理?」大抵战国之时,为诸侯国君的多不以礼遇其臣,故孟子之言如此。然孟子他日去齐,三宿出,书曰:「庻几改之,予日望之。」其待君之意甚厚,未尝有悻悻之心,则为人臣的又当以孟子之事为法。

篁墩文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六

(明)程敏政 撰

○经筵讲章

尚书

译君子使政事公平,即使出行时让行人避让也可以,哪里能一个一个地去渡他们?所以,治理政事的人如果要靠给每个人小恩小惠来使每个人都喜欢自己,那么一天的时间也不够用。“辟”就是让人避开。孟子借子产乘车渡人的事说到这里,又进一步说明:君子如果能够施行先王的政治,使公平之道广泛周遍,让百姓都吃得饱、穿得暖、安居乐业,人人都受到恩惠,那么出行时即使让行人避让,也是上下尊卑礼体所当然的,并不算过分。何况国内需要涉水的地方很多,不只是溱水、洧水两处,难道能够把自己所乘的车逐一拿来渡人吗?所以执政者如果施行私人的恩惠小利,想让每个人都欢喜他,那么人多而日子有限,以有限的日子供给无穷的人,怎么够用呢?这一章说的是,治理政事应当依靠大德,不应当依靠小恩小惠。孟子告诉齐宣王说:“君主把臣下看待得如同自己的手足,臣下就把君主看待得如同自己的腹心;君主把臣下看待得如同犬马,臣下就把君主看待得如同路人;君主把臣下看待得如同泥土草芥,臣下就把君主看待得如同仇敌。” “视”是看待的意思,“国人”就像说路人,“芥”是草芥。孟子告诉齐宣王说:“君主把臣下看待得如同手足,臣下就把君主看待得如同腹心;手足和腹心相互对待,彼此一体,恩义达到了极点。君主把臣下看待得如同犬马,臣下就把君主看待得如同路人。犬马虽然低贱,毕竟还有豢养之恩;路人之间则既无怨恨,也无恩德罢了。君主把臣下看待得如同泥土草芥,臣下就把君主看待得如同仇敌。泥土草芥不过是任人践踏、砍除的东西,轻视厌恶到了极点,所以所得到的报答也会更加严重。”孟子这一章,是因为齐宣王对待臣下恩礼薄弱,甚至过去所任用的人一旦离去便不知去向,对群臣也显得遥远而没有敬意,所以孟子极力说明报答施与的道理竟会如此。然而忠臣孝子常常对君父更加厚重,绝不会把这种做法用于自身。齐宣王说:“礼制规定臣下为过去服事过的君主服丧,究竟是怎样的情形,才可以为他服丧呢?” “君”指诸侯国的君主,“服”指丧服制度。齐宣王怀疑孟子所说君臣彼此报答的道理太过严厉,所以问他说:“按照古代礼制,凡是臣下曾经服事过的旧君,要穿齐衰三月之服,这究竟要具备什么情形,才可以为他实行这种服制呢?” 孟子说:“臣下进谏时,君主能够实行;臣下进言时,君主能够听取;臣下有志于造福百姓,君主能够使他的主张施行,使恩惠下达到百姓。臣下因为某种原因离开时,君主便派人引导他出境,又先派人到他将要前往的地方说明他的贤能。离开三年而不回来,然后才收回他的田地和俸禄。这就叫作‘三有礼’。像这样,臣下才会为他服丧。” “膏泽”是恩惠,“导”是引导,“疆”是边境;“田”是田地,“禄里”是俸禄和居所。孟子回答齐宣王说:“臣下平日向君主进谏,君主能够容纳并施行;臣下陈述善言,君主能够鉴察并听取;臣下有志于为百姓办事,君主能够让他施展才能,使恩惠下达到百姓。这种臣下是按照正道事奉君主的,中间偶然因为不合而要离开、前往别国,既然留不住他,君主就派人引导他出境,防止他受到劫掠,使他不至于失去安身之处;又派人先到他将要前往的国家,称赞说这是一个贤能而可以任用的臣子。他离开以后,君主又诚心盼望他回国。过了三年仍不回来,然后才收回他过去所得的田地、俸禄和居处。国君这样对待臣下:一是不忍心让他在路上失去安身之处,二是不忍心让他到了别国没有俸禄和粮食,三是不忍心立即收回他的田地和居处。这就叫作‘三有礼’。这样,臣下即使身在别国,也会感念旧日的恩德,不敢忘记,所以穿上丧服来报答。” “如今做臣下的,进谏而君主不实行,进言而君主不听;即使有志于施惠百姓,也不能施展,使恩泽无法下达到百姓。臣下因为某种原因离开时,君主反而捉拿拘禁他,又使他在所前往的国家陷于困窘;他离开国家的当天,君主就收回他的田地和俸禄。这就叫作仇敌,既然是仇敌,又有什么丧服可服呢?” “极”是使其陷于困穷的意思。孟子又对齐宣王说:“如今做臣下的向君主进谏,君主发怒而不实行;臣下陈述善言,君主拒绝而不听。即使有意为百姓办事,也不能施展,使恩惠无法惠及百姓。中间如果因为不得已的原因要离开、前往别国,君主不肯悔悟,反而加以捕捉,又使他在所前往的国家陷于困窘,使那里不要任用他。他离开本国的当天,君主就收回他的田地、俸禄和居处,完全不顾念他平日的效劳。这样对待臣下,只像对待仇敌一样;恩义既然断绝,又有什么报答和服丧的道理呢?”大概战国时代,诸侯国君大多不能以礼对待臣下,所以孟子才这样说。然而孟子后来离开齐国时,停留三夜才出发,还写道:“希望齐王能够改过,我每天都在盼望。”他对待君主的心意十分厚重,从未有怏怏不平的心情,所以做臣下的又应当以孟子的事迹为准则。《篁墩文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篁墩文集》卷六。(明)程敏政撰。○经筵讲章。《尚书》。

公曰:「君奭,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又王家。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时则有若言,当时有如此之人:太甲、太戊、祖乙、武丁,都是商之贤君。保衡是官名,保取其安,衡取其平,即指伊尹、周公、呼召公。说我闻得在昔商家先王成汤,既受天命为天子时,则有如伊尹以圣臣辅圣君,治化之隆,与天无间,故曰「格于皇天」。在成汤之孙太甲时,则有如伊尹居保衡之官,以圣臣辅贤君,天下都赖之以安平,故曰「保衡」。在太甲之孙太戊时,则有如伊尹之子伊陟与臣扈两个人,以贤臣辅贤君,其致治之盛,能得昊天上帝之心,故曰「格于上帝」。又有如巫咸者,也能辅君为治,功在王室,故曰「乂王家」。在太戊之孙祖乙时,则有如巫贤,巫贤乃巫咸之子。在髙宗武丁时,则有如甘盘,即髙宗之师。盖商之诸君能创业于前,守成于后,多是这六个大臣辅佐之力。率惟兹有陈,保乂有殷,故殷礼陟配天,多歴年所。率是循陟,字解做升字,指先王说,所是次所,周公又说,商家伊尹至甘盘六个大臣,能率循这辅君致治之道,有陈力就列之功用,能保治得商家朝廷尊安,四方无虞,故商家大礼,尊其先王之既往者,以盛大之徳配于昊天上帝,而享国歴年之久,至于六百年之多。天惟纯佑命,则商实百姓,王人罔不秉徳明恤,小臣屏侯甸,矧咸奔走,惟兹惟徳称,用乂厥辟,故一人有事于四方,若卜筮,罔不是孚。佑是助,称是举。事如征伐、会同之类,周公承上文,说天意在商家,纯一不杂,佑助其天命,所以生贤众多,使有商国家充实,而无乏才之患。在内则百官着姓,与王臣之微者,莫不秉持其徳,无偏私之蔽,明致其恤,有忧国之心。在外,小臣与藩屏国家、侯服甸服之臣,况皆奔走趋事。惟此之故,惟称举其明徳,用以匡治其君,俾无过举。故其君或有征伐会同之事于四方,令行禁止,如龟之卜,如蓍之筮。天下之人知其出于至公,无有不敬信的。周公言此,以见天眷人君,莫大于生贤;人君图治,莫先于用贤的意思。公曰:「君奭,天寿平格,保乂有殷。有殷嗣,天灭威。今汝永念,则有固命。厥乱明,我新造邦。」平是坦然无私,格是通彻无间。汝是指召公乱字也,解做治字。周公呼召公说:「上天福善祸淫,其心至公,岂肯私寿于人?若有坦然无私,通格于天的人,天必寿他。如伊尹至甘盘这六个大臣,能尽平格之实,故能保治商家,享国长久。到商纣嗣天子之位,辅以奸恶,乃遽遭灭亡之天威,为何?盖因不能用贤臣辅佐以格于天,天岂肯私寿他?」今召公当勉为我周家永久之虑,留佐成王,则可以保有巩固之天命。其治效亦明着于我周新立之国,而召公一身也有光显了。公曰:「君奭,在昔上帝割申劝宁王之徳,其集天命于厥躬。」割是灾害,申是重,劝是勉。寜王是指武王,以其有安天下之功,故曰寜。周公又呼召公说:「在前时,皇天上帝因纣无道,降灾害与商家,使他失了天下。申重劝勉我武王之圣徳,集天命于武王之身,使有天下为天子。谓之劝者,非天有言语告人,只是冥冥之中佑助启迪,使武王之徳日新又新也。」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闳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颠,有若南宫括。虢叔是文王之弟,封于虢。闳散、泰南宫是人的姓,天宜生颠括是人的名。周公又说:文王庶几能修治调和我周家所有的中夏地方,使三分有二之国无有废缺的政事,无有乖戾的风俗也。非是文王一人之力,亦惟有如虢叔,有如闳夭,有如散宜生,有如泰颠,有如南宫括,这五个大臣辅佐他如此。又曰:「无能往来,兹迪彛教。文王蔑徳,降于国人。」蔑是无周公,又反前意。说若虢叔毎,这五个大臣不能为文王往来奔走于此,勉尽职业,开导启迪其秉彛之常教,则文王也无徳泽降及于国人。甚言君不可无臣也。亦惟纯佑秉徳,迪知天威,乃惟时昭文王迪见冐闻于上帝,惟时受有殷命哉。迪知这一个迪字是践履的意思。迪见这一个迪字是开导意思。周公复正言:文王有这五个大臣,亦是天意。在文王纯一不杂佑助他,故生这等秉持明徳之臣。践履工夫到至处,着实晓得上天威命,商纣有必亡之理。以此同心协力,务在昭显文王开导启迪,使文王之徳如日之着见于上,如天之覆冐于下,而升闻于皇天上帝。惟是之故,遂能受有商之天命。这一节见文王虽是圣人,亦不可无贤臣之助。武王惟兹四人,尚迪有禄后暨。武王诞将天威,咸刘厥敌。惟兹四人,昭武王惟冐丕单称徳。

译周公说:“君奭,我听说从前成汤接受天命以后,当时有像伊尹这样的人,功德上达皇天;太甲在位时,有像保衡这样的人;太戊在位时,有像伊陟、臣扈这样的人,功德上达上帝;巫咸又辅佐王室。祖乙在位时,有像巫贤这样的人;武丁在位时,有像甘盘这样的人。” “时则有若”是说当时有这样的人。太甲、太戊、祖乙、武丁,都是商代的贤君。“保衡”是官名,“保”取安定之意,“衡”取公平之意,这里指伊尹、周公、召公。周公说:我听说从前商代先王成汤接受天命成为天子时,有像伊尹这样的圣臣辅佐圣君,政治教化隆盛,与上天没有间隔,所以说“功德上达皇天”。成汤的孙子太甲在位时,有像伊尹担任保衡之官,以圣臣辅佐贤君,天下都依靠他而得到安定,所以说“保衡”。太甲的孙子太戊在位时,有像伊尹的儿子伊陟和臣扈这两个人,以贤臣辅佐贤君,治理成效极为盛大,能够得到昊天上帝的心意,所以说“功德上达上帝”。又有像巫咸这样的人,也能辅佐君主治理政事,功劳归于王室,所以说“辅治王家”。太戊的孙子祖乙在位时,有像巫贤这样的人;巫贤是巫咸的儿子。高宗武丁在位时,有像甘盘这样的人;甘盘就是高宗的老师。商代各位君主能够有的开创基业,有的守成延续,大多是依靠这六位大臣辅佐的力量。“正是由于遵循这六位大臣所陈述的辅佐之道,保全并治理商朝,所以商朝的礼制能够使先王以盛大德行配享昊天上帝,享有国祚经历了许多年。” “率”是遵循的意思;“陟”解释为升,指商代先王;“所”是处所、次序的意思。周公又说:商代从伊尹到甘盘的六位大臣,能够遵循辅佐君主、成就治理的道路,具有陈列功力、担任职事的功效,能够保全并治理商朝,使朝廷尊贵安定、四方没有忧患。因此商家的大礼,尊崇已经逝去的先王,使他们以盛大的德行配享昊天上帝;商朝享有国祚,历经年岁长久,达到六百多年。” “上天纯一地辅助天命,所以商朝确实人才充实;王朝中的人没有谁不秉持德行、明察忧患。即使是卑微的小臣、屏卫国家的诸侯、侯服和甸服的臣属,何况全都奔走供职。正因为这样,只有这些贤德之臣能够辅佐君主治理国家,所以君主一旦有事要办理于四方,就像龟卜、蓍筮一样,没有不使人信服的。” “佑”是帮助,“称”是举用。“有事”如征伐、会同之类。周公承接上文说:上天的心意在商朝,纯一而没有杂念,辅助商朝的天命,所以生养了许多贤能之人,使商国人才充实,没有缺乏人才的忧患。在朝廷内部,百官以及王臣中地位卑微的人,没有谁不秉持德行,没有偏私的蒙蔽,明白地施行体恤,怀有忧虑国家的心意。在外,卑微的小臣、屏卫国家的诸侯,以及侯服、甸服的臣属,何况全都奔走趋赴政事。正因为如此,他们共同推举明德之臣,用来匡正治理君主,使他不至于作出错误的举动。所以君主如果在四方有征伐、会同之事,命令一经发布便能令行禁止,就像龟卜、蓍筮一样,天下人知道这是出于至公,没有不敬重信服的。周公说这些,是为了说明上天眷顾君主,最大之处在于生养贤才;君主谋求治理,最重要的是任用贤才。周公说:“君奭,上天使公正通达的人长寿,保全并治理商朝。商朝的继承者,天却降下灭亡的威罚。如今你若长久地思考这些事情,就能够巩固天命。这样,治理的成效就会彰明,我新建立的周国也会因此得到治理。” “平”是坦荡无私,“格”是通达上天而没有隔阂;“汝”指召公;“乱”解释为治理。周公呼唤召公说:“上天奖善罚恶,心意至公,怎么肯偏私地使某个人长寿?如果有人坦荡无私、德行通达上天,天就一定使他长寿。像伊尹到甘盘这六位大臣,能够充分实现公正通达的德行,所以能够保全治理商朝,使国祚长久。到了商纣继承天子之位,却以奸邪之人辅佐,立即遭受天降的灭亡之威,为什么呢?因为他不能任用贤臣辅佐自己以通达上天,天怎么肯偏私地使他长寿呢?”如今召公应当努力为我们周家作长久的谋划,留下来辅佐成王,这样就可以保有巩固的天命;他的治理成效也会在我新建立的周国彰明,他本人也会因此显赫光荣。周公说:“君奭,从前上帝因为商纣的无道而降下灾祸,重重地勉励宁王的德行,使天命聚集到他自身。” “割”是灾害,“申”是重复、加重,“劝”是勉励。“宁王”指武王,因为他有使天下安宁的功劳,所以称为“宁王”。周公又呼唤召公说:“从前皇天上帝因为纣王无道,降下灾害给商朝,使商朝失去天下;又重重地勉励我武王的圣德,把天命聚集到武王身上,使他拥有天下而成为天子。所谓‘劝’,并不是上天用言语告诉人,只是上天在冥冥之中给予帮助和启迪,使武王的德行日新又新。” “文王差不多能够修治、调和我们周家所拥有的中原地区,也只是因为有像虢叔、像闳夭、像散宜生、像泰颠、像南宫括这样的人。” 虢叔是文王的弟弟,封在虢地。闳、散、泰、南宫是姓,夭、生、颠、括是名。周公又说:文王差不多能够修治、调和我们周家所有的中原地方,使天下三分之二的地区没有荒废的政事,没有乖戾的风俗,也不是文王一个人的力量;还因为有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这五位大臣辅佐他,才能做到这样。又说:“如果没有人能够在文王左右往来奔走,在这里开导他施行常道的教化,文王的德泽就不能降临到国人身上。” “蔑”是没有的意思。周公又转回前面的意思说:如果虢叔等五位大臣不能为文王在这里往来奔走,勉力尽到职责,开导启发他施行人所秉持的常道教化,那么文王也就没有德泽可以下达到国人。这是极力说明君主不可以没有臣下。“也只是上天专一地辅助文王,使他秉持德行、践履而明知天威,于是才使文王的德行更加彰明;文王开导启迪众人,使自己的德行上达并显闻于上帝,也正因为这样,才能接受商朝的天命。” “迪知”中的“迪”是践履的意思,“迪见”中的“迪”是开导的意思。周公又郑重地说:文王有这五位大臣,也是上天的意思。上天专一地辅助文王,所以为他生出这些秉持明德的臣子。他们践履德行的功夫达到极高之处,切实明白上天威严的命令,也明白商纣必然灭亡的道理。他们因此同心协力,致力于彰明文王的开导启迪,使文王的德行像太阳一样在上面显现,又像上天一样在下面覆盖,并且上达而被皇天上帝听闻。正因为这样,文王最终能够接受商朝的天命。这一节说明,文王虽然是圣人,也不能没有贤臣的帮助。武王只有这四个人,尚且因此能够践履天禄,使后世和后代都蒙受福祉。“武王大大承受上天的威命,完全消灭了他的敌人。正是这四个人,彰显了武王,使武王的德行覆盖天下,并且充分得到称颂。”

四人是闳天、散宜生、泰颠、南宫括。此时虢叔已不在了。刘字解做“杀”字。单是尽,周公又说:“武王时惟有闳夭毎这四个大臣,庻几能使武王蹈有天禄。后来又与武王大奉上天之威命,去伐纣,尽杀其残暴抗敌之人,有了天下。这四个大臣又同心辅佐,昭显武王,使其徳覆冐于天下。天下之大,尽都称颂武王的圣徳。”这一节见,武王虽是圣君,亦不可无贤臣之助。今在予小子旦,若游大川,予往暨汝奭,共济。小子,是周公自谦之称。浮水曰游。周公又说:“如今在我小子旦,承文王、武王的基业,惧不能济事。比如要浮过那大川水去,不知津渡所在,一个人岂能得济?我去与尔召公期于共济,方可。”观此,则周公留召公要共成王业,其意可谓切矣。小子同未在位,诞无我责,収罔朂,不及耉造徳,不降我则,鸣鸟不闻,矧曰其有能格?小子,指成王。周公是成王的叔父,故称成王做小子。诞无我责。这一句,先儒说疑有缺文。収罔不及。这一句,先儒说未详其义。耉造,是老成人。周公又说,成王幼冲,虽已即位与未即位同,正要贤臣相与辅佐他。若召公求去,则耉老成人之徳不下降于民。我于那瑞世之鸣鳯也,不得闻其声了,况敢说道进此而有能感格于天乎?公曰:「呜呼!君肆其监于兹。我受命无疆,惟休,亦大惟艰。告君乃猷裕,我不以后人迷。」肆是大,兹指上文。猷是谋,后人是文武的后人,即指成王、周公。叹息说:「召公大宜监视我上文所告的言语。我文王、武王受天之命,固有无穷的休美,然其积累缔造之功也大是艰难,岂可不竭力保守?」今告召公:「尔当谋所以自处寛裕之道,展布四体,使君徳开明,不要心中狭隘,只管求去。我不欲后王迷惑而失为君之道也。」公曰:「前人敷乃心,乃悉命汝作汝民极。曰:『汝明朂偶王在亶,乘兹天命,惟文王徳丕承无疆之恤。』」前人指武王「民极」是下民的凖则,偶字解做「配」字。周公与召公曽同受武王顾命,故周公告他说:「武王敷布他腹心,尽以命汝。召公使居三公之位,要尔做一个下民的凖则。」其告命之词说道:「汝召公当精白一心,勉辅嗣王,如农夫偶畊的一般,不可缺了一人。又当以心相信,如驭车的一般,幷力一心以乘载这天命。又当追念我文王之旧徳,与我周家大受无穷之忧责,如民生休戚,天命去留,都是可忧处。」武王所以命汝召公如此,岂可以求去乎?公曰:「君告汝,朕允保奭。其汝克敬,以予监于殷丧大否?肆念我天威。」保是太保,召公所居之官。大否?是大乱。周公又说召公:“如今告汝以我的诚意,遂呼他官名,说太保君奭:所愿汝能敬以我所言,监视于商纣之丧亡。大乱可不大?念我天威之可畏。”周公说天威,而必曰“我天威”,盖天命在人君的心上,不在外面。周家虽已受了天命,若嗣君无贤臣辅导,此心少有放肆,则天丧又将移于周了,岂不大可畏乎?周公之言忠爱恳切如此。予不允,惟若兹告予,惟曰:襄我二人,汝有合哉?言曰:在是二人,天休滋至,惟是二人弗戡,其汝克敬徳明,我俊民在让,后人于丕时。襄是成,戡是胜。周公告召公说我岂是不取信于人,却如此告汝?我只说周家王业之成,在我与汝二人。汝闻我之言,有契合于心也。说是在我与汝二人。但上天休命,源源而来,任大责重,惟是我二人,恐不能胜。汝当能自敬其徳,明扬我周邦才俊之人,布列庻位,以尽大臣之职业,以答滋至之天休。他日,在汝要推让后人,于国家大盛之时,我不阻尔。如今却不可求去。」呜呼!笃棐时,二人我式克至于今日休。棐是辅,周公又叹息说:「同心协力,笃实以辅佐嗣君,只是我二人。我用能至于今日,这等休美盛大。周公平日未尝自有其功,此特为留召公而言,盖叙其所已然也。」我咸成文王功于不怠,丕冐海隅,出日,罔不率俾。俾是从周公告召公说:「我虽能致得今日这等休美盛大,然未可自足。我当与汝共成文王的功业,不可怠忽。务要使嗣君之徳如天一般大,覆冐于海隅日出之地。凡四逺之民,无一人不率从臣服于我周家,方可。」此盖勉其所未至也。公曰:「君予不惠若兹,多诰予。惟用闵于天越民。」惠是顺,闵是忧。周公又说召公:「我岂不顺于理,却如此反复多言?告汝,我只为忧天命难于保终,及斯民无所倚赖,所以拳拳的留尔。」公曰:「呜呼!君惟乃知民徳,亦罔不能。厥初惟其终,祗若兹往,敬用治。」

译这四个人是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当时虢叔已经不在了。“刘”解释为“杀”,“单”是尽。周公又说:“武王时只有闳夭等这四位大臣,差不多就能够使武王践履天禄。后来他们又和武王大大承受上天的威命,出兵讨伐纣王,杀尽那些残暴而抗拒的敌人,取得了天下。这四位大臣又同心辅佐,彰显武王,使他的德行覆盖天下。天下如此广大,全都称颂武王的圣德。”这一节说明,武王虽然是圣君,也不能没有贤臣的帮助。“如今落在我小子旦身上,就像要渡过大河一样;我将和你召公奭一同前往,共同渡过去。” “小子”是周公自谦的称呼,“浮水”叫作游。周公又说:“如今我小子旦承继文王、武王的基业,害怕不能成就大事。这就好比要渡过大河,却不知道渡口在哪里,难道一个人能够渡过去吗?我去和你召公一同约定共同渡过,才可以做到。”由此看来,周公挽留召公,希望共同成就王业,他的心意可以说非常恳切了。“小子”与尚未即位相同,实在没有我的责备;收取也没有不及;不能使老成之人的德行下降到民间,我连祥瑞之世的鸣鸟也听不到,何况说还能有德行上达于天呢?” “小子”指成王。周公是成王的叔父,所以称成王为“小子”。“诞无我责”这一句,先儒说可能有缺文;“收罔不及”这一句,先儒说其意义未详。“耉造”是老成之人。周公又说:成王年幼,即使已经即位,也和还没有即位一样,正需要贤臣共同辅佐他。如果召公要求离去,那么老成之人的德行就不能下降到百姓之中。我连象征太平时代的鸣鸟也听不到它的声音了,何况敢说进一步还能够有德行感通上天吗?周公说:“唉!君奭,你应当充分察看我在这里所说的话。我文王、武王接受天命,固然有无穷的美善,但积累和创建基业的功劳也极其艰难,怎能不竭尽力量加以守护?我告诉你,君奭,你应当谋划使自己处身宽裕的办法,舒展四肢、施展才能,使君主的德行明白显著,不要心意狭隘,只是一味要求离去。我不想让后代君主迷失而失去做君主的道路。” “肆”是大的意思,“兹”指上文。周公叹息说:“君奭,你应当充分察看我在上文告诉你的话。我文王、武王接受上天的命令,固然有无穷的美善;但他们积累功业、创建基业,也极其艰难,怎么可以不竭尽全力守成呢?”如今周公告诉召公:“你应当谋划使自己处身宽裕的办法,施展才能,使君主的德行开明,不要心胸狭隘,只是一味想要离去。我不希望后来的君主迷惑,失去做君主的正道。” 周公说:“先王舒展自己的心意,把一切都命令给你,使你担任百姓的准则。他说:‘你要明察并勉力辅佐嗣王,专一诚信;承受这一天命,唯有继承文王的德行和无穷的忧劳。’” “前人”指武王;“民极”是下民的准则;“偶”解释为“配”。周公和召公曾经一同接受武王的遗命,所以周公告诉他说:“武王敞开自己的心腹,把一切都命令给你,使你居于三公之位,成为百姓的准则。”遗命说:“你召公应当使心志纯明,勉力辅佐继承王位的君主,就像农夫并肩耕作一样,不可缺少其中一人;又应当同心协力、彼此信任,就像驾车的人一样,共同承载这一天命;还应当追念我文王过去的德行,以及我们周家承受的无穷忧患。百姓的安乐和疾苦、天命的去留,全都是值得忧虑的事情。”武王这样命令召公,难道可以要求离去吗?周公说:“君奭,我把我的诚意告诉你。”于是称呼召公的官名说:“太保君奭,希望你能够敬慎地按照我所说的话,鉴察商朝灭亡的大祸乱;难道这大祸乱还不算大吗?要想到上天威严的可畏。” “保”是太保,是召公所任的官职;“大否”是大乱。周公又对召公说:“如今我把自己的诚意告诉你。”于是称呼他的官名说:“太保君奭,希望你能够敬慎地按照我所说的,鉴察商纣灭亡的事情。大乱难道还不算大吗?要想到上天威严的可畏。”周公说“天威”,却一定说“我天威”,是因为天命寄托在人君的心上,并不在外面。周家虽然已经接受天命,如果继承王位的君主没有贤臣辅导,这颗心稍有放纵,天命的丧失就又会转移到周家,难道不可怕吗?周公的话就是这样忠诚、慈爱而恳切。“我并不认为事情一定如此,只是像这样告诉你:只说要辅佐我们二人,你是否与我们心意相合呢?有人说:‘正因为有我们二人,天赐的美善才越来越多地到来;只是我们二人不能承当这件事,你能不能敬慎地修明德行?我等俊秀之民正在谦让,后代君主也会因此大为美善。’ 唉!笃实地辅佐这个时代;我和你两个人,正是凭此才能达到今天的美善。唉!诚心辅佐这位君主,正是我们二人凭借自己的力量能够达到今天美好局面的原因。“棐”是辅助的意思。周公又叹息说:“同心协力,忠实地辅佐继承君位的人,只有我们两人。我凭借这些才能达到今天这样的美善盛大。这是周公平日从未把功劳归于自己的说法;这里特意为挽留召公而说,大概是在叙述已经实现的事情。” 我们共同成就文王的功业而不懈怠,使继承君位者的德行广大无边,覆盖到海边和太阳升起的地方,使没有一个人不率先归顺臣服。“俾”是“使”的意思。周公告诉召公:“我虽然能够使事情达到今天这样美善盛大的地步,却不可以因此自满。我应当同你共同成就文王的功业,不可懈怠。一定要使继承君位者的德行像天一样广大,覆盖到海边和太阳升起的地方。四方远地的百姓,没有一个不归顺臣服于我周家,这才可以。”这大概是在勉励召公完成尚未达到的事业。周公说:“君王难道不顺从道理吗?为什么这样反复地对我多加告诫?只是因为我忧虑上天的命令以及百姓。” “惠”是顺从,“闵”是忧虑。周公又对召公说:“我难道不是顺应道理,却要这样反复多言吗?我告诉你,我只是忧虑天命难以保全到底,以及百姓无所依靠,所以情意恳切地挽留你。” 周公说:“唉!君王,你只要知道民心归顺之处,也没有不能做到的事。事情的开端正应想到它的结局;只要敬慎地照这样做下去,就应当恭敬地治理。”

民徳是说民心之向顺处,若也是顺的意思。周公又叹息说:「召公,你是个歴练老成的人,惟尔知民心之向顺也。都能于其初,不敢遗怨上头人,只是当思其终,则民心之难保处,最是可畏。汝其祗顺我所告你的言语,往敬以治其所当为之事,不可怠忽。」此盖召公已肯留了,周公饧遣他就职之词。臣谨案《君奭》这一篇,是周公留召公的书。盖人君嗣位之初,全在老成人辅佐,若辅佐得人,则君徳可成,太平可致;若辅佐不得人,则君徳难成,治道无望。当成王之时,老成人无出召公之右者,故周公因其告老,再三留他。其后召公感周公之言,既相成王,又相康王,遂致刑措之美,君臣同休,可谓盛矣。伏惟圣明留意。蔡仲之命蔡是国名,仲是蔡叔之子,命是诰命。此篇所记,是封蔡仲为诸侯诰命之词。惟周公位冢宰,正百工。羣叔流言,乃致辟管叔于商,囚蔡叔于郭邻,以车七乘,降霍叔于庻人,三年不齿。百工是百官,管叔是周公之兄,蔡叔、霍叔是周公之弟。武王崩时,成王尚幼,周公居天官冢宰之位,统正百官。当是时,管叔、蔡叔、霍叔三个人监纣之子武庚于商之旧都,以主少国疑,流出那无根之言,倡为叛乱,说周公有不利于成王的心。到后来事都明了,于是致辟管叔于商,致辟是将管叔明正其罪,诛戮于商之旧都;囚蔡叔于郭邻,以车七乘,是将蔡叔幽囚去那中国之外郭邻地方,拘系他出入,却还把那七乘之车随从他;降霍叔于庻人,三年不齿,是将霍叔来削爵为民,三年之后改过自新,方才齿録他,复其原爵。管叔、蔡叔、霍叔三个人虽是周公弟兄,其所行得罪于宗社,故周公不得不处治他,因其罪之大小,定为刑之轻重,皆天讨所加,不敢以私恩废公义也。蔡仲克庸祗徳,周公以为卿士。叔卒乃命诸王邦之蔡。庸是常,卿士是诸侯之官。周公佐成王,食邑于畿内。畿内诸侯当有两个卿士。周公既囚蔡叔于郭邻,见蔡叔之子蔡仲能常敬徳,用以为已之卿士。蔡叔既没,周公请命成王,使他之国于蔡,袭封为诸侯。盖蔡叔有罪,则囚之,不以弟而私;蔡仲既贤,则封之,不以父而弃。于此见周公大圣人之心,真与天地一般。王若曰:「小子,胡惟尔率徳改行,克慎厥猷,肆予命尔侯于东土,往即乃封。敬哉!」胡,是蔡仲的名。猷,是道。蔡在成周之东,故谓之东土。成王呼蔡仲之名,说:“惟尔小子胡,率循尔祖文王之明徳,改易尔父蔡叔之悖行,能谨慎其所行之道,故我命汝为诸侯于东方。如今去就汝所封之国,当敬之哉!敬哉!”是勉励他,不可放失其本心也。尔尚盖前人之愆,惟忠惟孝。尔乃迈迹自身,克勤无怠,以垂宪乃后。率乃祖文王之彛训,无若尔考之违王命。前人指蔡叔愆是罪过,成王告蔡仲说:「尔父蔡叔以不忠不孝得罪于王室,尔蔡仲当要掩盖尔父的罪过,掩盖他罪过惟在于忠君,惟在于孝亲。这忠孝二事,尔蔡仲当卓然勇往进歩从自家身上做起,须能勤力于敬徳的工夫,不敢有一时懈怠,用以垂法于尔后世子孙方好。然所以垂法处,又不在他求,只在率循尔祖文王之常教,不要似尔父蔡叔违背了君上之命。」这两句即是申说上文率徳改行的意思。皇天无亲,惟徳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懐。为善不同,同归于治;为恶不同,同归于乱。尔其戒哉!成王告蔡仲说:「皇天上帝,他于人无甚么私亲,只是有徳的人便辅佐他,使其常享爵位。故曰:『皇天无私,惟徳是辅。』下民的心,他于人也无有甚么定向,只是有恩惠及民的懐服他,欲其常作民主。故曰:『民心无常,惟惠之懐。』善是好事,如敬天、法祖、亲贤、爱民,这等好事虽有万端不同,无一件不是当做的。若有一于此,皆足以致治,使国泰民安。故曰:『为善不同,同归于治。』恶是不好的事,如贪财、好色、拒谏、虐民,这等不好的事也有万端不同,无一件是当做的。若有一于此,皆足以致乱,使民怨国危。故曰:『为恶不同,同归于乱。』尔蔡仲做诸侯,有民人社稷之寄,可不以治乱为儆哉?」愼厥初,惟厥终,终以不困,不惟厥终,终以困穷。惟字解做思字,困是困苦,穷是困之极处。成王又告蔡仲说:「人情多是始勤终怠,汝今之国,凡行事当要谨其初,思其终。若能思其终,忧勤惕励,不敢怠忽,其终必不至于困苦。若不能思其终,茍且放肆,不知儆戒,其终必至于困苦到极处。」

译“民德”是指民心归顺的方面,“若”也是顺从的意思。周公又叹息说:“召公,你是经历丰富、老成持重的人,只有你了解民心归顺的地方。事情开始时都能做到不敢给百姓留下怨恨,却应当想到最后;民心难以保全的地方,最值得畏惧。你应当恭敬地顺从我告诉你的话,前去谨慎地治理应做的事情,不可懈怠。”这大概是召公已经同意留下,周公劝他前去任职的话。臣谨按:《君奭》这一篇,是周公挽留召公的文书。君王继承君位之初,全靠老成之人辅佐;如果辅佐得人,君王的德行就能成就,太平也可以实现;如果辅佐不得其人,君王的德行就难以成就,治理天下也就没有希望。成王之时,老成之人没有谁能超过召公,所以周公趁他请求告老,再三挽留他。后来召公感念周公的话,既辅佐成王,又辅佐康王,终于实现刑罚废置不用的美政,君臣共同享有美誉,可以说盛大极了。伏望圣明留心体察。《蔡仲之命》“蔡”是国名,“仲”是蔡叔的儿子,“命”是诰命。这一篇记载的是封蔡仲为诸侯的诰命文辞。周公任冢宰,统领整治百官。群叔散布流言,于是把管叔在商地处死,把蔡叔囚禁在郭邻;给他七乘车,把霍叔降为庶人,三年之内不与他并列为人。“百工”是百官;管叔是周公的哥哥,蔡叔、霍叔是周公的弟弟。武王去世时,成王还年幼,周公居于天官冢宰之位,统领整治百官。当时管叔、蔡叔、霍叔三人奉命在商朝旧都监视纣王之子武庚;他们以君主年幼、国家人心疑惧为由,散布没有根据的言论,倡导叛乱,说周公有不利于成王的心思。后来事情全部查明,于是把管叔在商朝旧都明正其罪并处死;把蔡叔囚禁到郭邻这种中原以外的地方,限制他的出入,却仍给他七乘车随行;把霍叔削去爵位降为庶人,三年之后他改过自新,才重新把他列入臣民之中,恢复原来的爵位。管叔、蔡叔、霍叔三人虽是周公的兄弟,但他们的行为得罪了宗庙社稷,所以周公不得不惩治他们,并按照罪行大小决定刑罚轻重;这都是上天降下的惩罚,不能因为私人的恩情而废弃公义。蔡仲能够始终敬慎修德,周公便任用他为卿士。蔡叔死后,周公才奉命让他到蔡国去。“庸”是常常、始终的意思,“卿士”是诸侯国的官职。周公辅佐成王,食邑在王畿之内。王畿之内的诸侯应当有两个卿士。周公把蔡叔囚禁在郭邻之后,见蔡叔的儿子蔡仲能够始终敬慎修德,就任用他做自己的卿士。蔡叔死后,周公请成王下命令,让蔡仲到蔡国建立国家,承袭封爵成为诸侯。蔡叔有罪,就囚禁他,不因他是弟弟而徇私;蔡仲贤能,就封立他,不因他是罪人的儿子而抛弃他。从这里可以看出周公作为大圣人的心胸,确实同天地一样广大。成王说:“小子胡,惟有你遵循德行、改正行为,能够谨慎地奉行你的道路,所以我命你在东方做诸侯。去接受你的封国吧。要敬慎啊!” “胡”是蔡仲的名字,“猷”是道的意思。蔡国在成周的东面,所以称为“东土”。成王呼唤蔡仲的名字说:“小子胡,你遵循你祖先文王的明德,改正你父亲蔡叔的悖逆行为,能够谨慎地奉行自己的道路,所以我命你在东方做诸侯。如今你去接受你的封国,应当敬慎啊!敬慎啊!”这是勉励他不可丧失本心。你还要弥补前人的过错,只做到忠和孝。你要从自身开始奋发实践,能够勤勉而不懈怠,用来给你的后代留下法则。遵循你祖先文王的常法教诲,不要像你的父亲那样违背君王的命令。“前人”指蔡叔,“愆”是罪过。成王告诉蔡仲说:“你的父亲蔡叔因为不忠不孝而得罪王室,你蔡仲应当弥补你父亲的罪过;弥补他的罪过,只在于忠于君王,只在于孝顺父亲。这忠孝两件事,你蔡仲应当毅然奋进,从自身做起,能够勤勉地修养敬德的功夫,不敢有片刻懈怠,以此给你的后世子孙留下法则才好。不过,留下法则的地方也不必向别处寻求,只在于遵循你祖先文王的常法教诲,不要像你的父亲蔡叔那样违背君王的命令。”这两句就是进一步说明上文“遵循德行、改正行为”的意思。上天对人没有偏爱,只辅助有德之人。民心没有固定不变的归向,只怀念施惠于民的人。行善的方式虽各不相同,最终都归于治理;作恶的方式虽各不相同,最终都归于混乱。你应当警戒啊!成王告诉蔡仲说:“皇天上帝对人没有什么私亲,只是辅助有德的人,使他长久享有爵位。所以说:‘皇天没有私心,只辅助有德之人。’下民的心对人也没有固定的归向,只是受到恩惠的就归顺他,希望他长久成为百姓的君主。所以说:‘民心没有常定,只怀念施惠的人。’善是好事,如敬天、法祖、亲近贤人、爱护百姓,这些好事虽然有万般不同,没有一件不是应当做的。只要有其中一件,都足以导致天下大治,使国家安定、百姓安宁。所以说:‘行善虽不同,最终都归于治理。’恶是不好的事,如贪财、好色、拒绝劝谏、虐待百姓,这些坏事也有万般不同,没有一件是应当做的。只要有其中一件,都足以导致天下混乱,使百姓怨恨、国家危殆。所以说:‘作恶虽不同,最终都归于混乱。’你蔡仲做诸侯,肩负着百姓和社稷的重任,难道能不以治乱作为警戒吗?” 谨慎对待事情的开端,思考事情的结局;这样,最终就不会困苦。不思考事情的结局,最终就会陷入困穷。“惟”解释为“思考”,“困”是困苦,“穷”是困苦到了极点。成王又告诉蔡仲说:“人情大多是开始勤勉而后来懈怠。你如今到自己的封国去,凡是做事都应当谨慎对待开端,思考事情的结局。如果能够思考结局,忧虑勤勉、警惕自励,不敢懈怠,最终一定不会陷于困苦。如果不能思考结局,苟且放纵,不知道警戒,最终一定会困苦到极点。”

懋乃攸绩,睦乃四邻,以蕃王室,以和兄弟,康济小民。懋是勉励,兄弟是同姓诸侯。成王又告蔡仲说:「勉励尔所建立的功绩,不要怠慢误事;亲睦尔四邻之侯国,不要轻易生衅,用以藩屏王室,防御外侮;用以和协尔同姓的诸侯,与同休戚;康济在下的小民,务要安其生业。极其危难,这五件事乃诸侯职之所当尽者。」故成王画一以告蔡仲。率自中无,作聪明,乱旧章,详乃视听,罔以侧言,改厥度,则予一人汝嘉。率是,率循中是,人心上道理,无过不及处。旧章是,先王成法;侧言是,一偏之言。厥度是,说自身上所守的法度。成王又告蔡仲说:「汝当率循着心上的道理行,不要有太过不及处,不要妄作聪明,逞一已之私智,紊乱了先王的成法。详审尔目之所视,耳之所听,不要惑于一偏之言,纳其谗謟,改变了自身所守的法度。若不妄作聪明,又不听一偏之言,使喜怒好恶都出于大中至正之道,则予一人以尔蔡仲为可嘉矣。」嘉是褒美的意思。王曰:「小子,胡汝往哉?无荒弃朕命。」成王又叹息呼蔡仲之名,说:「小子胡,汝往之国,当用心整理国事,不要荒废弃坠了。我所命尔的言语。」臣谨按《蔡仲之命》这一篇,虽是成王告诸侯之辞,然多与伊尹告太甲之言相类。伊尹说:「皇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懐,懐于有仁。」与此篇「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懐」说话一般。伊尹说:「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与此篇「为善不同,同归于治;为恶不同,同归于乱」语亦相似。伊尹说:「慎终如始。」又说:「君罔以辨言乱旧政。」与此篇「慎厥初,惟厥终」及「无作聪明乱旧章,罔以侧言改厥度」尤为相同。大抵国家治乱安危之机,不过敬天、法祖、亲贤、爱民及慎终如始这一段道理。伏惟圣明味成王之言,以为新政之助,天下幸甚。多方成王即政,奄国与淮夷再行反叛。成王亲征,灭了他,回到京都,作此以告四国及天下。因篇中有多方二字,故取以名篇。惟五月丁亥,王来自奄,至于宗周。奄是国名,即今山东曲阜县之奄至乡。宗周指镐京,王者定都的去处,为天下所宗,故谓之宗周。成王即政之明年,夏五月丁亥日,王亲征灭了奄国。自奄国班师回来,至于镐京,诸侯来朝。王乃告谕他,故先叙其事。周公曰:「王若曰:猷,告尔四国多方,惟尔殷侯尹民,我惟大降尔命,尔罔不知。」猷,是发语辞。四国,是指管叔、蔡叔、霍叔及纣子殷侯四国而言。尹解做正字。周公传成王之命,说告谕尔管叔、霍、殷四国之民,因以晓谕天下的人。惟尔殷侯所管的正经百姓,尔等反叛不常,罪当诛戮。我今大降恩赦,宥尔之命,尔等不可不知。既云周公曰,又云王若曰,以明周公是传王命,不是专擅自家命。他周公之命,诰终于此篇,故发这一个例,以见在前大诰诸篇,凡称王曰者,都是传成王之命。洪惟图天之命弗永寅念于祀洪是大图是谋,永是久逺,寅是敬畏。成王说:「尔奄国之人,大起私意,要图谋上天之命,自取灭亡,不肯作乆逺之计,存敬畏之心,以保守尔祖先的祭祀。」盖奄国之叛,虽是以兴复商家为名,然纣之亡,周之兴,天命已定,不可妄干。故成王首以天命为言,乃一篇之纲领。惟帝降格于夏,有夏诞厥逸,不肯戚言于民,乃大淫昏,不克终日劝于帝之廸,乃尔攸闻。夏是指桀而言,诞是大戚,是忧。成王又说:惟皇上帝降到灾异,以谴告于夏桀。桀全不知戒惧,反大肆逸豫以为乐。口中不肯说一句忧民之言,况敢望其有忧民之实。劝是勉励,迪是开导。桀既不能忧民,乃大肆意于淫乱昏迷。凡视听动息,不能于一日之间少加勉励于上帝,所以开导启迪斯人者,况敢望其能乆于惠迪而不违。于是天理几灭,天命遂去。凡此都是尔殷民所亲闻的成王言,此以见桀之失天命,以不能忧民顺天之故。况纣罪浮于桀,而失天命,尔殷民岂可再三不靖,以违天意。厥图帝之命,不克开于民之丽,乃大降罚,崇乱有夏,因甲于内乱,不克灵承于旅,罔丕惟进之恭,洪舒于民,亦惟有夏之民,叨懫日钦劓,割夏邑。

译勉励你所建立的功绩,不要懈怠而耽误事情;亲睦你的四方邻国,不要轻易制造争端;用这些来藩屏王室,抵御外来的侮辱;用来和睦你的同姓诸侯,与他们同甘共苦;安定、救济下面的百姓,务必使他们安居乐业。“勉励功业、亲睦邻国、藩屏王室、和睦兄弟、康济百姓”这五件事,是诸侯职分中应当竭力完成的,所以成王一一说明来告诫蔡仲。遵循中正之道,不要妄自逞聪明,扰乱先王的旧法;仔细审察你的视听,不要因偏颇的言论而改变你所守的法度。这样,我才会称许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率”是遵循,“中”是人心之中合乎道理、没有过与不及的地方;“旧章”是先王制定的法则;“侧言”是偏颇的话;“厥度”是指自身所遵守的法度。成王又告诉蔡仲说:“你应当遵循心中的道理行事,不要有过分或不足;不要妄自逞聪明,炫耀个人的私智,扰乱先王制定的法则。要仔细审察眼睛所看到的、耳朵所听到的,不要被偏颇的话迷惑,听信谗言,从而改变自己所守的法度。如果不妄自逞聪明,也不听信偏颇的话,使自己的喜怒好恶都出于大中至正的原则,我就会认为你蔡仲值得称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成王说:“小子胡,你要前去了吗?不要荒废、抛弃我的命令。” 成王又叹息着呼唤蔡仲的名字说:“小子胡,你前往封国之后,应当用心整治国事,不要荒废、丢弃我所命令你的这些话。”臣谨按:《蔡仲之命》这一篇,虽然是成王告诫诸侯的话,但其中许多内容同伊尹告诫太甲的话相似。伊尹说:“皇天没有私亲,能够敬天的才是亲近的;百姓没有固定的怀念对象,只怀念有仁德的人。”这同本篇“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的意思相同。伊尹说:“同治理之道,便没有不兴盛的;同混乱之事,便没有不灭亡的。”这同本篇“为善不同,同归于治;为恶不同,同归于乱”的话也相似。伊尹说:“慎终如始。”又说:“君王不要用巧辩之言扰乱旧有政事。”这同本篇“慎厥初,惟厥终”和“无作聪明乱旧章,罔以侧言改厥度”尤其相同。大体说来,国家治乱安危的关键,不过是敬天、法祖、亲贤、爱民以及慎终如始这一番道理。伏望圣明体味成王的话,把它作为推行新政的帮助,天下将非常幸运。《多方》成王亲自执政后,奄国和淮夷再次发动叛乱。成王亲自出征,消灭了他们,回到京都,作了这篇文告来告诉四方诸侯和天下人。因为篇中有“多方”二字,所以取它作为篇名。五月丁亥日,王从奄国回来,到达宗周。“奄”是国名,就是今天山东曲阜县的奄至乡。“宗周”指镐京,是君王建都的地方,因为天下人所宗仰,所以称为宗周。成王亲自执政的第二年,夏历五月丁亥日,成王亲自出征灭掉奄国。从奄国班师回来,到达镐京,诸侯前来朝见。成王于是告诫他们,所以先叙述这件事。周公说:“王这样说:‘啊,告诉你们四方诸国的众人,只有你们这些殷朝诸侯所统治的百姓,我将大大降下关于你们命运的命令,你们不可不知道。’” “猷”是发语词;“四国”指管叔、蔡叔、霍叔以及纣王之子所统治的殷侯四国;“尹”解释为正。周公传达成王的命令说:“告诉你们管、蔡、霍、殷四国的百姓,也借此晓谕天下人:你们这些殷侯所管辖的正经百姓,反复叛乱,罪当诛杀;我现在却大大降下恩赦,宽宥你们的性命,你们不可不知道。”既说“周公曰”,又说“王若曰”,是为了表明周公在传达王命,并不是擅自发布自己的命令。周公传达的诰命到本篇为止,所以特意举出这个例子,说明前面《大诰》等篇凡是称“王曰”的,都是传达成王的命令。大肆谋图上天的命令,却不能长久敬慎地想到祖先的祭祀。“洪”是大,“图”是谋划,“永”是长久、久远,“寅”是敬畏。成王说:“你们奄国的人,大肆产生私意,妄图谋算上天的命令,自取灭亡,不肯作长远的打算,存有敬畏之心,以保守你们祖先的祭祀。”奄国的叛乱虽然以复兴商朝为名,但纣王灭亡、周朝兴起,天命已经确定,不可以妄加干犯。所以成王开头就说天命,这是全篇的纲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上天降下灾异来警告夏朝,夏桀却大肆放纵享乐,不肯把忧虑百姓的话放在嘴上,于是极其昏乱淫逸,连一天之内也不能勉力遵循上帝用来开导人民的道路;这些都是你们听说过的。“夏”指夏桀;“诞”是大;“戚”是忧虑。“劝”是勉励,“迪”是开导。成王又说:“皇上帝降下灾异来谴责警告夏桀,桀却完全不知道戒惧,反而大肆放纵逸乐。口中尚且不肯说一句忧虑百姓的话,更何况怎能指望他真正忧虑百姓。桀既不能忧虑百姓,于是大肆陷于淫乱昏迷之中。他的视听、行动和休息,没有一天能够稍微勉励自己遵循上帝用来开导人民的道路,更何况怎能指望他长久地顺从善道而不违背。于是天理几乎灭绝,天命也随之离去。这些都是你们殷民亲自听过的成王之言,用来说明桀之所以丧失天命,是因为不能忧虑百姓、顺应上天。何况纣王的罪过超过桀,既然也失去了天命,你们殷民难道还能再三不安定、违背上天的意旨吗?” 他谋算上帝的命令,不能为百姓开通他们赖以生存的道路,于是大肆降下刑罚,使夏朝的混乱更加严重;又因为从内部开始的祸乱,不能善于承受民众,不能大大推进敬慎之道,不能广施宽裕于百姓;夏朝的百姓却贪婪聚敛、忿怒残暴,天天受到尊崇,戕害并割裂夏国。

丽解做依字,谓民所依以生,如田土衣食之类。甲是始,灵是善,舒是寛裕的意思。叨是贪叨,懫是忿懫,劓割是戕害的意思。成王说:「夏桀矫诬上天,图谋猜度上帝之命,自分未必亡国,以此不能开下民衣食之原,使民饱暖,却于民所依赖以为生的都抑塞遏絶住了,如横征暴敛,夺尽民利,乃犹大降威虐于民,严刑峻罚以残民生,以増乱于有夏之国。」成王又说:「桀这等慢天虐民,究其所因,始于内嬖有施之女,蛊惑其心,丧败其家,家既不齐,将何以治国?故不能善承受天下的众庻,不能大进于敬,大加寛裕之泽于民。」成王又说:「桀既不寛裕于民,却又于有夏之民数内取那贪叨聚敛、忿懫酷刑的人,日加钦崇而尊用之,以戕害于有夏之国,使民不胜其苦。」这一节是说夏桀慢天虐民,纵恶长奸,失了天命的实事。天惟时求民主,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刑殄有夏。显是明显,休是休美。成王说:“上天之意,只是要为天下求一个有徳的人与民做主。”桀既不能为民之主,天乃大降那明显休美之命于成汤,使他为民之主,致刑伐以殄灭了有夏之国。谓之求,谓之降,不是天真去求一个人,降一纸书,只是天下无主,势必归于有道之君。有道之君也辞避不得,恰似天有意去求,有意降下的一般,故曰“天求之,天降之也”。惟天不畀纯,乃惟以尔多方之义民,不克永于多享,畀是与纯,是大义民,是贤人君子。成王又说:惟上天所以不与桀者甚大,盖因他无道,故丧其身,亡其国。虽以尔天下之贤人君子不为不众,也不能使其长乆多享其国,以至于灭亡。言桀虽有贤人君子,而不能用也。惟夏之恭,多士大不克明保享于民,乃胥惟虐于民,至于百为,大不克开。保享是安,享开是开导。成王说:「惟夏桀之平日,敬信的许多人都不是贤人君子,都是些贪饕聚敛、忿懫酷刑的人。同恶相济,大不能明以安享其民,乃相与虐害其民,使民无所措手足。至于凡百所为,无一路可通。故曰大不克开。如做农工的,便害他农工;做商贾的,便害他商贾。政暴民穷,所以速其亡也。」乃惟成汤克以尔多方简代夏作民主。简是简择,成王又说,乃惟成汤能使尔天下之人简择而归之,以代夏桀为生民之主。盖桀无道,失了民心,故民背之;汤有道,能得民心,故民归之也。愼厥丽乃劝厥民刑用劝刑是仪刑,以他为法则的意思。成王又说:「君道在依于仁。」成汤能尽君道,谨慎其所依者,乃以仁道劝勉于上,故其民都心恱诚服,以成汤为法则。用能以仁道劝勉于下,孟子说:「君仁,莫不仁。」即是此意。以至于帝乙,罔不明徳愼罚,亦克用劝。帝乙是商之后王,成王又说:「自成汤传到帝乙,虽歴世不同,无不知道明其已徳,不敢昏昧,谨其成罚,不敢轻忽,故亦能用以劝勉其民,使民都能向善去恶。」盖明徳慎罚,便是慎厥丽。明徳是仁之本,愼罚是仁之政。要囚殄戮,多罪亦克用劝;开释无辜,亦克用劝。要解做结字,谓结断囚之罪犯。盖已之徳不过明之而已。至于刑罚,有当刑的,有当宥的。故成王又说商家先王:凡结断囚之罪犯,于其中或诛杀那罪多的,不敢轻减了他,使民晓然知道恶之当逺,也能用以为劝勉;或解放那无罪的,不敢寃抑了他,使民欢然知道善之可恃,也能用以为劝勉。盖刑所当刑,宥所当宥,皆所谓仁之政也。今至于尔,辟弗克以尔多方享天之命。尔辟指纣而言,成王又说商先哲王,世传家法,积累维持,得天下相安如此。今一旦到尔君维,乃不能以尔全盛之天下,坐享天命,以至于灭亡,诚为可悯。然天命至公,今纣之亡既与桀之亡一般,则周之兴也与汤之兴一般。尔殷反侧不已之心,亦可以自反矣。呜呼!王若曰:「诰告尔多方,非天庸释有夏,非天庸释有殷。」诰即如后世诏书一般,庸解做“用”字,释解做“去”字。周公叹息,传成王之命,说如今以诏书告谕尔四方之人,知道非是上天用意要去了有夏之国也,非是上天用意要去了有商之国,只是夏桀、商纣无道,自取灭亡,不干天事。”这一节,先言“呜呼”,后言“王若曰”,是周公先叹息,而后宣布成王之命,乃史臣变例,以明周公不曽称王之意,所以谨君臣万世之大防也。乃惟尔辟,以尔多方,大淫图天之命,屑有辞。尔辟指纣而言,淫是淫泆,屑是琐屑。成王说:「乃惟尔君商纣,倚恃尔四方之富庶全盛,不知戒惧,大肆淫泆,非为图谋猜度上天之命,以为未必亡国。其琐屑的言语,至于矫诬上天之惑众,则商之亡,真是自取。」此以见非天,庸释有殷之意。乃惟有夏,图厥政,不集于享。天降时丧,有邦间之。

译“丽”解释为依靠,是指百姓赖以生活的东西,如田地、衣服和食物之类;“甲”是开始;“灵”是善;“舒”是宽裕;“叨”是贪婪聚敛;“懫”是忿怒残暴;“劓割”是戕害。成王说:“夏桀欺骗诬蔑上天,揣测谋划上帝的命令,自以为未必会亡国,因此不能为下民开通衣食的来源,使百姓得到温饱,反而把百姓赖以生存的东西全部压制断绝,如横征暴敛,夺尽民众的利益;还大肆降下威虐,使用严刑重罚残害民生,使夏国的混乱更加严重。”成王又说:“桀这样轻慢上天、虐待百姓,究其原因,开始于内宠有施氏之女,使他心志受惑、家业败亡。家都不能整齐,又怎么能治理国家?所以他不能善于承受天下百姓,不能大力推进敬慎之道,不能广施宽厚恩泽于民。”成王又说:“桀既不能宽厚对待百姓,却又从夏朝百姓中任用那些贪婪聚敛、忿怒残酷的人,每天加以尊崇重用,来戕害夏国,使百姓不堪其苦。”这一节说的是夏桀轻慢上天、虐待百姓、放纵恶人滋长奸邪,因而失去天命的事实。上天正是要为天下寻找一个治理百姓的君主,于是把明显而美善的命令大大降给成汤,使他用刑罚灭绝夏朝。“显”是明显,“休”是美善。成王说:“上天的意思,只是要为天下寻找一个有德之人来给百姓做主。”桀既不能做百姓的君主,上天于是把明显而美善的命令大大降给成汤,使他成为百姓的君主,用刑罚讨伐并灭掉夏国。所谓“寻找”、所谓“降下”,并不是说上天真的去寻找一个人、降下一封诏书,而是天下没有君主,形势必然归向有道之君;有道之君也无法推辞,好像上天有意寻找他、有意降命给他一样,所以说“上天寻找他,上天降命给他”。上天没有把盛大的天命赐给夏桀,所以即使把你们四方众多的贤人君子都给他,也不能使他长久享有国家。“畀”是给予;“纯义民”是贤人君子。成王又说:“上天不把天命给桀,原因非常重大。因为他无道,所以丧失自身、亡掉国家。即使把天下众多的贤人君子都给他,也不能使他长久享有国家,最终仍然走向灭亡。”这说明桀虽然有贤人君子,却不能任用他们。夏桀所敬信的许多人,大都不能明白地安定并使百姓享有安乐,反而一同虐待百姓;以至于凡事都不能开通。“保享”是安定,“享”解释为使人享有安乐,“开”是开导、开通。成王说:“夏桀平日所敬信的许多人,都不是贤人君子,而是贪婪聚敛、忿怒酷刑之徒。他们同恶相济,不能明白地安定百姓、使百姓享有安乐,反而相互勾结虐害百姓,使百姓无所措手足。以至于凡事都没有一条路可以通行,所以说‘大不克开’。例如百姓从事农耕、工艺,就伤害农工;从事商业,就伤害商贾。政治暴虐、百姓困穷,所以加速了夏朝的灭亡。” 于是只有成汤能够使你们天下之人选择归附他,代替夏桀做百姓的君主。“简”是选择。成王又说:“于是只有成汤能够使你们天下的百姓选择而归附他,代替夏桀做百姓的君主。”桀无道,失去民心,所以百姓背弃他;成汤有道,能够得到民心,所以百姓归附他。谨慎对待百姓所依赖的根本,于是勉励百姓,以他作为法则,也就能够使百姓受到勉励。“刑”是仪法、法则,就是把他作为效法的准则。成王又说:“君主之道在于依靠仁。成汤能够尽到君主的职责,谨慎对待自己所依靠的根本,于是用仁道勉励上面,所以百姓都心悦诚服,把成汤作为法则。成汤因此能够用仁道勉励百姓。孟子说:‘君主仁爱,没有谁会不仁爱。’就是这个意思。” 直到帝乙,历代君王没有不彰明自身的德行、谨慎施用刑罚的,也都能够用此来勉励百姓。帝乙是商朝后来的君王。成王又说:“从成汤传到帝乙,虽然历代不同,却没有谁不知道彰明自身的德行,不敢昏昧;谨慎执行既定的刑罚,不敢轻忽,所以也都能够用这些勉励百姓,使百姓都向善而去恶。”明德、慎罚,就是谨慎对待百姓所依赖的根本。明德是仁的根本,慎罚是仁政的表现。审定囚犯的罪行并灭绝、诛戮多罪之人,也能够用来勉励百姓;释放无罪之人,也能够用来勉励百姓。“要”解释为“结”,即审结囚犯的罪行。自身的德行不过是加以彰明罢了。至于刑罚,有应当加刑的,也有应当宽宥的。所以成王又说商朝先王:凡是审结囚犯的罪行,其中有的罪行很多,就诛杀他,不敢减轻刑罚,使百姓清楚知道恶行应当远离,也能用此作为勉励;有的没有罪,就释放他,不敢冤枉压抑,使百姓欣然知道善行可以依靠,也能用此作为勉励。应当惩罚的才惩罚,应当宽宥的才宽宥,都是所谓仁政。如今到了你这位君主,却不能凭借你们众多的四方之地享有上天的命令。“尔辟”指纣王。成王又说:“商朝先代圣哲君王世代相传家法,积累维持,才使天下长期安定到这种程度。如今一旦到了你这位君主纣王,却不能凭借你全盛的天下安坐享有天命,以至于走向灭亡,实在令人怜悯。然而天命最为公正,如今纣王的灭亡既同夏桀的灭亡一样,那么周的兴起也同成汤的兴起一样。你们殷民反复不安的心,也可以反过来自己思考了。” 唉!王这样说:“发布诰命告诉你们四方的众人,并不是上天有意废去夏国,也不是上天有意废去殷国。” “诰”就像后世的诏书;“庸”解释为“用”,“释”解释为“去”。周公叹息着传达成王的命令说:“如今用诰命告诉你们四方之人,要知道并不是上天有意废去了夏国,也不是上天有意废去了商国,只是夏桀、商纣无道,自取灭亡,并不是上天的过错。”这一节先说“呜呼”,后说“王若曰”,是周公先叹息,随后宣布成王的命令,是史官改变常例,用来说明周公从未自称为王,从而谨慎守护君臣关系万世不可逾越的界限。只是你们的君主,依仗你们四方之地,大肆妄图谋算上天的命令,散布琐屑的言辞。“尔辟”指纣王,“淫”是放纵逸乐,“屑”是琐屑。成王说:“只是你们的君主商纣,倚仗你们四方土地的富庶和国家的全盛,不知戒惧,大肆放纵逸乐,妄图揣测上天的命令,以为国家未必会灭亡;还用琐屑的言语欺骗、诬蔑上天,迷惑众人。因此商朝的灭亡,确实是自己造成的。”这说明并不是上天有意废去殷国。只是夏桀谋划他的政事,不能积累善行以享有国运;上天降下这样的丧乱,于是有商取代了他。

有夏指桀而言,集与积善积恶之积,一般意思。享是享国,有邦指商而言,间是代的意思。成王乃惟夏桀,凡所图为其国之政事,都是无道的所为,故不能积而至于享国,乃积而至于亡国所以上天降是丧乱,使有商汤王代之而有天下。则夏之亡,真是自取。此以见非天庸释有夏之意。乃惟尔商后王,逸厥逸,图厥政,不蠲烝。天惟降时丧。商后王,也是指纣。说逸,是安逸;蠲,是洁;烝,是进。成王又说:「乃惟尔商后王纣,不能居安思危,以逸居逸,却淫湎无度。凡所图,为其国之政事,都是秽恶昏浊不清洁的,怠惰茍且不长进的。所以上天降是丧乱于有商。」此盖隠然说周家当代商之意,所以折殷民反侧之心也。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天惟五年,须暇之子孙,诞作民主,罔可念听。圣是通明之称,狂是庸愚之称。子孙是说商先王之子孙,即指纣而言。成王说:惟通明之人,其资质虽美,茍自恃其通明而不加念虑,则天命之性日就雕丧,反做个昏愚的人了。若昏愚之人,其资质虽陋,茍自耻其昏愚而能加念虑,则天命之性忽然复明,便做个通明的人了。纣虽昏愚,也有可以迁善改过之理,故上天未忍遽絶之,犹五年之乆,须待他寛暇,他望其迁善改过,大为生民之主。然纣终不能警悟,凡所为的都是秽行,无可念者;所道的都是恶言,无可听者。此所以必亡也。盖人心易危,难安;道心难明,易昧。一念之差,虽未至于狂,若积渐放肆,将去那做狂人的根基便从此起。一念之善,虽未至于圣,若积渐扩充,将去那做圣人的根基便从此起。周公拳拳告戒之言,眞万世人主之龟鉴。天惟求尔,多方大动以威,开厥顾。天惟尔多方,罔堪顾之。开是开发,顾是眷顾。成王又说:纣之秽行恶言,既无可念可听者。上天于是求民主于四方之人,大警动商纣,以灾异谴告之威,示有所驱除,以开发那可受眷顾之命的人。惟尔四方之人,皆不足以堪眷顾之命,以为民主。故下文歴叙文王、武王受天眷命的事。惟我周王,灵承于旅,克堪用徳,惟典神天,天惟式教,我用休简,畀殷命,尹尔多方。典是主,式是用,克堪用徳是能胜用徳之任,即仁以为已任的意思。教是训诱,成王说上天因纣无道,求民主于天下,天下之人无可以当之者,惟我周文王、武王以仁政得民心,善承受天下众庶,能胜此用徳之任,可以主典神天之祀。上天惟用阴诱其衷,使我文王、武王之徳政用臻于休美,简择于众人之中而畀付以商家所受之眷命,使代于天子以尹正尔四方之诸侯。此可见天之眷顾于文王、武王不偶然处。今我曷敢多诰?我惟大降尔四国民命。成王又说:「今我曷敢多言以告汝?我只是要大降恩,赦宥尔管、蔡、霍、殷四国的民命。盖举其宥过之恩,所以责其迁善之实也。」尔曷不忱裕之于尔多方?尔曷不夹介乂我周王?享天之命。今尔尚宅尔宅,畋尔田。尔曷不惠王熙天之命?忱是诚实,裕是寛裕,夹是夹辅之夹,介是宾介之介,畋也是畊种的意思,惠是顺,熈是广也。成王说:「尔四国之民,懐疑不安,故反侧不已。尔等何不以诚实寛裕之道,通之于尔多方乎?尔等何不夹辅介助,治我周王之大事,而安享上天之定命乎?如尔等叛乱,不知天命,若据法定罪,当潴尔宅舍为洿池,収尔等田产入官府。才是我今都寛宥了,尔还得住尔宅舎,畊尔田产。尔等何不洗心涤虑,顺附我王室,以广上天之新命乎?」这三节是责殷民以其所当为之事。尔乃迪屡不静,尔心未爱。尔乃不大宅天命,尔乃屑播天命。尔乃自作不典,图忱于正。宅是安的意思,屑是轻,屑播是播弃,不典是不法。成王又说:「尔四国之民,其所行屡屡的不肯安静,自取灭亡。尔等之心,将未知所以自爱其身乎?况商纣无道,天之所废,尔等乃不能大安于天命乎?我周有道,天之所兴,尔等乃轻屑播弃其天命而不信乎?天命已定,不可妄干,尔等乃自为不法之事,图为兴复,要见信于正人君子,以为当然乎?」这四节是责殷民以其所不当为之事。我惟时其教告之,我惟时其战要囚之,至于再,至于三,乃有不用,我降尔命,我乃其大罚殛之,非我有周秉徳不康宁,乃惟尔自速辜。

译“有夏”指夏桀;“集”同积累善恶的“积”意思相近;“享”是享有国家;“有邦”指商朝;“间”是代替。成王说,夏桀谋划国家政事,所作所为都是无道之举,所以不能积累善行而长久享有国家,反而积累到了亡国的地步;因此上天降下这种丧乱,使商汤王取代他而拥有天下。夏朝的灭亡,确实是自己造成的。这说明并不是上天有意废去夏国。只是你们商朝后来的君王,放纵他的安逸,谋划他的政事,却不能使自己清洁而有所进步;上天因此降下这样的丧乱。“商后王”也是指纣王。“逸”是安逸,“蠲”是洁净,“烝”是进步。成王又说:“只是你们商朝后来的君王纣,不能居安思危,安于逸乐,反而沉溺其中而没有节制;他谋划国家政事,所作所为都是污秽昏浊、不能清洁自新、怠惰苟且而不能进步的。所以天上降下这种丧乱给商朝。”这隐约说明周家将要取代商朝,用来折服殷民反复不安的心。圣明之人如果不思考,也会变成狂愚之人;狂愚之人如果能够思考,也会变成圣明之人。上天给了商王子孙五年的时间,等待并宽容他,希望他成为百姓的君主;但他没有任何值得思考、值得听取的地方。“圣”是通达明智的称谓,“狂”是平庸愚昧的称谓。“子孙”是商朝先王的子孙,这里指纣王。成王说:“通达明智的人,资质虽然美好,如果自恃聪明而不加以思考,天命赋予他的本性就会日渐败坏,反而成为昏愚之人;昏愚的人,资质虽然鄙陋,如果能够以自己的昏愚为耻而加以思考,天命赋予的本性就会忽然恢复明朗,便成为通达明智的人。纣王虽然昏愚,也有迁善改过的可能,所以上天不忍心立即断绝他,仍然给了他五年的时间,等待他有所宽暇,希望他改过向善,成为百姓的君主。然而纣王最终不能警醒觉悟,所作所为都是污秽的行为,没有值得思考的地方;所说的话都是恶言,没有值得听取的地方。这就是他必然灭亡的原因。大体说来,人心容易危殆而难以安定,道心难以明白而容易昏昧。一个念头的差错,虽然还没有达到狂愚的地步,如果逐渐积累而放纵,走向成为狂人的根基就从这里开始;一个善念,虽然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如果逐渐积累并扩充,走向成为圣人的根基也从这里开始。周公反复恳切的告诫,实在是万世君主的借鉴。” 上天正在为天下寻求君主,使四方大受震动,以威势警告纣王,开发那能够承受天命、获得眷顾的人;但你们四方的众人,都不能承受这种眷顾。“开”是开发,“顾”是眷顾。成王又说:“纣王的污秽行为和恶言,已经没有值得思考、值得听取的地方。于是上天在四方之人中寻找百姓的君主,用灾异这种震动商纣的威势来谴责警告,显示将要驱除纣王,并开发那个能够承受眷顾之命的人。只是你们四方之人,都不足以承受成为君主的眷顾之命。因此下文逐一叙述文王、武王接受天命眷顾的事情。” 只有我周王,善于承受众民,能够担当施行德政的责任,主持神明和上天的祭祀。上天于是用教导来引导我周王,使我凭借美善而被选择,接受殷朝的天命,治理你们四方。“典”是主持,“式”是使用;“克堪用德”是能够胜任施行德政的责任,也就是以仁作为自己的责任;“教”是训导诱引。成王说:上天因为纣王无道,便在天下寻找君主,但天下没有人能够担当,只有我们周文王、武王用仁政赢得民心,善于承受天下百姓,能够胜任施行德政的责任,可以主持神明和上天的祭祀。上天于是暗中诱导他们的内心,使文王、武王的德政日益达到美善,从众人中选择他们,把商朝所承受的天命交付给他们,使他们代替天子治理你们四方诸侯。这可以看出上天眷顾文王、武王,并不是偶然的。” 如今我哪里敢多加告诫?我只是大大降下关于你们四国百姓性命的命令。成王又说:“如今我哪里敢多说话来告诫你们?我只是要大大降下恩典,赦免宽宥你们管、蔡、霍、殷四国百姓的性命。”这是先举出宽宥过错的恩典,以此责求他们真正迁善改过。你们为什么不把诚实宽厚施行于你们四方之地?为什么不来辅佐帮助我们周王,享有上天的命令?如今你们还可以居住在自己的房屋里,耕种自己的田地。你们为什么不顺从王命,发扬上天的命令?“忱”是真诚,“裕”是宽厚,“夹”是夹辅的夹,“介”是辅助的介,“畋”是耕种,“惠”是顺从,“熙”是扩大。成王说:“你们四国的百姓心怀疑惧而不得安宁,所以反复不安。你们为什么不把诚实宽厚的道理施行于四方呢?为什么不来辅佐帮助我们周王,治理周王的大事,安享上天确定的命令呢?如果你们发动叛乱、不知天命,依法定罪,本来应当把你们的房屋蓄水成池,把你们的田产收归官府;如今我已经全部宽宥你们,你们还可以居住在自己的房屋里,耕种自己的田地。你们为什么不洗心涤虑,顺从归附王室,来扩大上天降下的新命呢?”这三节是责备殷民应当做的事情。你们却反复不能安定,你们的心还不知道自爱;你们不能大大安于天命,反而轻视、抛弃并传播对天命的怀疑;你们自己制造不合正法的事情,却图谋以此取得正人君子的信任。“宅”是安定的意思,“屑”是轻视,“屑播”是播弃,“不典”是不合法。成王又说:“你们四国的百姓,所作所为屡屡不肯安定,自取灭亡。你们的心难道还不知道怎样爱护自身吗?商纣无道,是上天所废弃的,你们却不能安然接受上天的命令吗?我们周朝有道,是上天所兴起的,你们却轻视、抛弃上天的命令而不相信吗?天命已经确定,不可妄自干犯;你们却自己做不合正法的事情,图谋复兴商朝,希望得到正人君子的信任,认为这样是理所当然的吗?”这四节是责备殷民不应当做的事情。我一再用教诲来告诉你们,也一再战战兢兢地审理、囚禁你们,直到第二次、第三次;如果你们仍然不肯接受我的命令,我就要对你们施加重刑、诛杀你们。这不是我周家掌持君德而不肯安定,而是你们自己招致了罪过。

战」是战兢恐怕的意思,「要」是要结详断意思,「殛」是诛戮,「康宁」是安静,「辜」是罪也。成王说:「尔四国之民,我惟时用好言语教诲告谕尔等,我惟时心里战兢恐怕亏尔,又要结详断尔的罪犯,开释寛宥尔等。尔等却不肯体我之意,只管反侧不安,至于第二遍,又至于第三遍了。若自今尔等有不能听用我降宥尔命,各安其生,还狃于叛乱,反复不了,我当大用刑罚诛戮尔等。到那诛戮的时节,非是我周家秉持君徳不肯安静,乃是尔等自家做出那凶逆的事,以速其罪耳。」这一节是申说上文「迪屡不静」之意。王曰:「呜呼!猷告尔有方多士暨殷多士,今尔奔走臣我监五祀。」猷,是发语词。监,是监治殷民的官,监治之官受命分管地方,有君道存焉,故他所管的也谓之臣。祀,是年,商曰祀,周曰年,因告殷民,故谓之祀。成王叹息说:「告谕尔四方多士及殷之多士,今尔等迁徙在洛邑,奔走効劳,臣服于我所命的监治之官,非是一朝一夕,已是五年了。」越惟有胥伯小大多正尔罔不克臬。周官多以胥以伯以正为名。臬解做事字成至。又说尔殷多士及有受官职于洛邑共治迁民的。若胥伯小大众多之正与我所命的监治之官相处已久。尔等宜相体悉,无或反侧偷惰,不能趋事。务要竭力尽职,庶无负我告教之意。自作不和,尔惟和哉?尔室不睦,尔惟和哉?尔邑克明,尔惟克勤乃事。和是和顺,睦也是和的意思。成王说:“心不安静,则身不和顺。尔殷多士,自己身上有做的不和顺处,如所言或戾于理,所行或乖于义,尔当勉励于和顺。身不和顺,则家不和睦。尔殷多士,一家之中有不和睦处,如父子不能慈孝,兄弟不能友爱,尔当勉励于和睦。若身既和顺,家又和睦,便是身修家齐,大本正了。由是尔所治的新邑之人都观感兴起,欢然有恩以相爱,粲然有文以相接。一邑之中,能使百姓昭明如此,便是国治之効。尔等可谓能勤谨于所事,而不负其所职矣。”尔尚不忌于凶徳,亦则以穆穆在乃位,克阅于乃邑,谋介。忌是畏,穆穆是和敬貌,阅是简阅推择,谋是图,介是助。成王又说:“殷之顽民,其叛乱之凶徳,最是可畏。尔多士,如今要庶几不畏他凶徳,亦则以穆穆和敬之容,端处其位,以临之,使他瞻仰观法,潜消其悍逆悖戾之气。又要能简阅推择于尔邑中之贤人君子,以图其助,则殷之顽民且将革心向化,有何可畏?”成王诱掖有殷多士之善,以化服有殷顽民之恶,其转移感动之机,可谓微矣。尔乃自时洛邑,尚永力畋尔田。天惟畀矜尔,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迪简在王庭,尚尔事有服在大僚。畀是畀,与矜是矜悯,介是佑助,的意思,迪是启迪,简是简拔,服解做事,字大僚是大臣。成王说:「尔殷多士,能听我上文所教的言语,则自是居于洛邑,庶几可以保有家业,得永逺着力治耕尔之田土。若本分生理,不复思乱,上天亦将畀与尔,使获安其生,矜悯尔,使不陷于罪。我周家亦将大加佑助,成尔之徳,大加赏赉,彰尔之善,启迪简拔,在朝廷之上,使尔列于庶位,庶几勉尔之事。若果能尽心以辅我周家,虽进而任事于公卿大臣之列,也不难至矣。」这一节,是以爵赏劝励殷民之意。王曰:「呜呼!多士,尔不克劝忱我命,尔亦则惟不克享。凡民惟曰不享,尔乃惟逸惟颇,大逺王命,则惟尔多方探天之威。」享」是奉承的意思,「逸」是放逸,「颇」是颇僻,「逺」是违逺,「多方」二字,先儒说当作「多士」,「探」是取也。成王告谕将终,又叹息说:「有殷多士,尔若不能互相劝勉,信我所命的言语,尔等也只是无识心,不能奉其君上。尔若不能奉君上,则凡洛邑之民都仿效说道:「君上不必奉他」,看来尔等只是要放逸偷安,只是个颇僻不正,敢如此大违了君上之命?若究其所由,只是尔殷多士自取上天之威罚,构害于身,不干上面人事。这与下一节「是以刑罚惩戒殷民」之意。我则致天之罚离逖尔土逖解做逺字,成王说:「尔殷多士,若大违了君上之命,不肯信服,我当奉行上天之威罚,使尔父母兄弟妻子播迁荡柝,隔逺尔之乡土。那时节,虽欲安尔居,力尔田,岂可再得?」王曰:「我不惟多诰,我惟祗告尔命。」成王又说:「我岂是要如此多言?我只是敬告尔以上文劝勉之命而已。」又曰:「时惟尔初,不克敬于和,则无我怨。」

译“战”是战兢、恐惧,“要”是审结详断,“殛”是诛杀,“康宁”是安定,“辜”是罪。成王说:“你们四国的百姓,我一再用好言语教诲告谕你们,也一再在心中战兢恐惧,唯恐亏待你们,并且审结你们的罪行,开释、宽宥你们。你们却不肯体会我的心意,只管反复不安,已经第二次,又到了第三次。如果从今以后你们仍不能听从我降下的宽宥命令,各自安定生活,仍然习惯于叛乱,反复不止,我就要重重施加刑罚,诛杀你们。到了诛杀你们的时候,并不是我周家掌持君德却不肯使天下安定,而是你们自己做出凶逆的事情,招来了自己的罪过。”这一节是进一步说明上文“反复不能安定”的意思。王说:“唉!啊,告诉你们四方的众士以及殷朝的众士,如今你们奔走效劳,臣服于我所命令的监治官,已经五年了。” “猷”是发语词;“监”是监治殷民的官,监治官奉命分管地方,其中有君主的职权,所以他所管辖的人也称为臣民;“祀”是年,商朝称“祀”,周朝称“年”,因为是在告诫殷民,所以称“祀”。成王叹息说:“告诉你们四方的众士和殷朝的众士,如今你们迁徙到洛邑,奔走效劳,臣服于我所命令的监治官,并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已经五年了。” 至于那些大小胥伯以及众多正官,你们没有一个不能尽职办事。周朝的官职名称中,常有“胥”“伯”“正”等字。“臬”解释为办事、成就事业。成王又说:“你们殷朝众士,以及在洛邑接受官职、共同治理迁来百姓的人,不论胥、伯、小官、大官和众多正官,都已经同我所命令的监治官相处很久了。你们应当彼此体谅,不要反复不安、苟且懈怠,不能趋赴职事。一定要竭尽力量、履行职责,或许才不会辜负我教诲告诫的心意。” 你们自己造成不和,难道还要使自己和顺吗?你们的家庭不和睦,难道还要使自己和睦吗?你们如果能使自己的城邑明治,就应当勤勉地办好自己的事务。“和”是和顺,“睦”也是和的意思。成王说:“内心不安定,行为就不会和顺。你们殷朝众士,如果自身有不和顺的地方,如所说的话违背道理、所做的事违背义理,就应当勉力做到和顺。自身不和顺,家庭就不会和睦。你们殷朝众士,如果一家之中有不和睦的地方,如父子不能慈爱孝顺、兄弟不能友爱,就应当勉力做到和睦。如果自身已经和顺,家庭又和睦,就是修养自身、整齐家庭,根本已经端正。由此,你们所治理的新邑百姓就会受到感化而振作起来,欣然怀有恩意而彼此相爱,明朗而有礼地彼此交往。一座城邑之中,能够使百姓明达有序到这种程度,就是国家得到治理的成效。你们可以说能够勤谨地办理职事,没有辜负自己的职守了。” 你们还应当不畏惧凶恶的德行,也应当以和敬的仪态处在自己的职位上,能够在自己的城邑中选拔贤人,谋求他们的辅助。“忌”是畏惧,“穆穆”是和顺恭敬的样子,“阅”是考察、选拔,“谋”是谋划,“介”是帮助。成王又说:“殷朝的顽民,他们叛乱的凶恶行为最值得畏惧。你们众士,如今应当希望不畏惧他们的凶恶,而以和顺恭敬的仪态端正地处在自己的职位上,面对他们,使他们仰望你们、以你们为榜样,暗中消除他们强悍叛逆、乖戾悖乱的气息。又要能够在你们的城邑中考察选拔贤人君子,谋求他们的帮助,那么殷朝的顽民将要改变内心、接受教化,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成王诱导扶助殷朝众士的善行,来教化、使殷朝顽民的恶行归服;这种转移感化的关键,可以说非常微妙。你们既然来到洛邑,就希望长久地勤力耕种自己的田地。上天将会赐予并怜悯你们,我们周家也将大力帮助、赏赐你们。若能被选拔进入王庭,希望你们的事务有成,能够任职于大臣之列。“畀”是给予,“矜”是怜悯,“介”是帮助,“迪”是启发引导,“简”是选拔,“服”解释为事,“大僚”是大臣。成王说:“你们殷朝众士,如果能够听从我上文所教诲的话,从今以后居住在洛邑,希望可以保有家业,长久用力耕种你们的田地。你们安分地谋生,不再图谋叛乱,上天也将赐予你们,使你们能够安居乐业,并怜悯你们,使你们不陷入罪过。我们周家也将大力帮助你们,成就你们的德行,大力赏赐你们,彰明你们的善行;还将启迪、选拔你们,使你们进入王庭,列于各个官位,勉励你们办事。如果果真能尽心辅佐我周家,即使进一步在公卿大臣之列任职,也不是难以达到的。”这一节是以爵位和赏赐来勉励殷民。王说:“唉!众士,如果你们不能相互勉励、真诚地遵守我的命令,你们也就不能享有安乐。百姓只会说‘不必奉行君命’,而你们却放纵逸乐、偏邪不正,大大违背王命;这样就只是你们殷方自己招来了上天的威罚。” “享”是奉承、奉行的意思,“逸”是放纵,“颇”是偏邪,“逖”是远离、违背;“多方”二字,先儒说应当作“多士”;“探”是取。成王的告诫将要结束时,又叹息说:“殷朝众士,如果你们不能互相勉励,真诚地遵守我所命令的话,你们也就只是没有知觉和识见,不能奉事君上。你们如果不能奉事君上,那么洛邑的百姓都会跟着说:‘君上不必奉行。’看来你们只是想放纵偷安,只是偏邪不正,却敢这样大大违背君王的命令。究其原因,只是你们殷朝众士自己招来了上天的威罚,祸害自身,并不是上面的人造成的。”这同下一节“用刑罚惩戒殷民”的意思相接。我将施行上天的刑罚,使你们远离自己的土地。“逖”解释为远。成王说:“你们殷朝众士,如果大大违背君王的命令,不肯信服,我就要奉行上天的威罚,使你们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迁徙漂泊,远离你们的乡土。到那时,即使想安居、努力耕种自己的田地,哪里还能重新得到呢?” 王说:“我不是要多说诰诫的话,我只是恭敬地把命令告诉你们。” 成王又说:“我难道是想这样多说吗?我只是恭敬地把上文勉励你们的命令告诉你们罢了。” 又说:“现在正是你们的开始;如果不能恭敬地做到和顺,就不要怨恨我。”

时惟尔初是与之更始。的意思。周公又传王命告多方说。尔前日叛乱之罪。我都不提了。如今与尔更始。尔若不能敬谨以归于和顺。还要乖违倡乱。便是尔自取诛戮。赦尔不成。了尔于那时。切莫以我为怨。这一节上文称王曰。到此称又曰。乃史臣形容周公惓惓斯民有余不尽之意。臣谨按多方以上至大诰八篇。大畧以殷人之心不服周而作。盖当纣之虐。天下人如在汤火中一般。所以见武王之徳归附如流。不暇念殷之先王及天下粗定。人自汤火中出来。即缅想成汤以下七王之徳如父母一般。纷然四起不肯服周。虽以武王周公两个圣人相继抚之也。一时不能止他。盖成汤圣人创业于前。太甲每六位贤王守成于后。其深仁厚泽六七百年。所以天下人终忘不了。到西汉时君之徳比之于殷。如把石头比美玉相似。然王莽公孙述之徒终不能使人忘汉。故光武皇帝中兴之势如建那瓶中之水一般容易。何况殷先王之徳人如何忘得。他若周家当时无有周公。则亦危殆矣。然则深仁厚泽固结民心如成汤太甲之君。真后世人主所当师法。伏惟圣明留意。

篁墩文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七

(明)程敏政 撰

○经筵日讲

尚书

立政立是建立,政是政事。这一篇书,是周公戒成王任用贤才之道。大意说:人君建立政事,当要任用贤才,又当择任大臣。大臣既贤,他所举用的都是贤才,而政无不立矣。故以「立政」二字名篇。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凖人、缀衣、虎贲。」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嗣天子是指成王。常伯、常任、凖人这三様官是天子大臣。伯解做长字,因他有常徳而居百官之长,与天子牧养万民,故唤做常伯,即后世宰相。三公便是任,是职任,因他有常徳而任公卿之职,与天子分理国事,故唤做常任,即后世六卿便是。凖解做平字,因他能持天下之平而无有私曲,与天子奉行法度,故唤做凖人,即后世三法司便是。缀衣、虎贲这两様官是天子亲近之臣。缀衣是掌衣服器用的,虎贲是掌弓矢车马的,即后世内各府衙门便是亲近之臣。不止此,只举这两様,则其余都在里面。休是美,恤是忧,鲜是少。史臣记周公告戒成王之意,说:「拜手稽首,敢敬告嗣天子。如今尔年长临政以王天下,不比往时了。用敢率羣臣皆进戒于王曰:在王之左右,若常伯、常任、凖人这三様官,任大责重,得其人,天下便可以治;不得其人,天下便至于乱。然进见有时,若缀衣、虎贲这各様官,朝夕在人君左近最亲宻,若遇着正人,君心便习于正;遇着邪人,君心便习于邪,尤为紧要。

译“现在你们正是同我重新开始。”这句话的意思是:周公又传达成王的命令,告诫各方说:“你们从前叛乱的罪过,我全都不再追究了。如今同你们重新开始。你们如果不能恭敬谨慎地归于和顺,反而继续违背命令、倡导叛乱,那就是你们自己招致诛杀,我也不能赦免你们,到了那时,不要怨恨我。”这一段前文称“王曰”,到这里称“又曰”,是史臣用来描写周公对百姓情意恳切、言语还没有说尽的意思。臣谨按:《多方》以上至《大诰》共八篇,大体都是因为殷人心中不服周朝而作的。当纣王暴虐时,天下人仿佛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所以见到武王的德行,便像流水归海一样归附,来不及思念殷朝的先王。天下大体安定后,百姓从水火中出来,便追念成汤以下七王的恩德,把他们看得像父母一样,于是纷纷起来,不肯服从周朝。即使武王、周公两位圣人相继安抚他们,一时也不能制止。大概成汤这位圣人在前面开创基业,太甲以下六位贤王在后面守成,他们深厚的仁德恩泽延续了六七百年,所以天下人始终不能忘怀。到了西汉,汉代君主的德行同殷朝相比,就像拿石头同美玉相比一样;然而王莽、公孙述之流,终究不能使人忘记汉朝。所以光武皇帝中兴的形势,就像把瓶中的水倒下来一样容易。何况殷朝先王的恩德,人们怎么能够忘记呢?假如周朝当时没有周公,也就危险了。由此看来,像成汤、太甲这样的君主,以深厚仁德恩泽牢固团结民心,确实是后世君主所应当效法的。伏望圣明留意。《篁墩文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卷七 (明)程敏政撰 ○经筵日讲 《尚书》《立政》“立”是建立,“政”是政事。这一篇《尚书》,是周公告诫成王任用贤才的道理。大意是说:君主建立政事,应当任用贤才,又应当选择任用大臣。大臣既然贤能,他所举荐任用的也都是贤才,政事就没有不能建立的。因此以“立政”二字作为篇名。周公这样说:“拜手稽首,恭敬地告知继承天子的王。于是把这些话都告诫王说:王身边的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周公说:“唉!能知道并忧虑这些事情的,太少了!” “嗣天子”指成王。常伯、常任、准人这三种官,是天子的大臣。“伯”解释为长,因为他们具有恒常的德行,居于百官之长,同天子一起治理养育万民,所以称为常伯,就是后世的宰相。“三公”就是“任”,是职任的意思,因为他们具有恒常的德行,担任公卿之职,同天子分理国家政事,所以称为常任,就是后世的六卿。“准”解释为平,因为他们能够持守天下的公平,不存私曲,同天子奉行法度,所以称为准人,就是后世的三法司。缀衣、虎贲这两种官,是天子亲近的臣属。缀衣掌管衣服器用,虎贲掌管弓箭车马,就是后世内廷各府衙门中的亲近臣属。不只是这些,这里只举出两种,其余都包括在其中。“休”是美好,“恤”是忧虑,“鲜”是少。史臣记录周公告诫成王的意思说:“拜手稽首,恭敬地告知继承天子的王。如今你年长而临政,成为天下的王,已经不同于从前了,所以我率领群臣一同进言告诫王:在王身边,像常伯、常任、准人这三种官,责任重大,若用对了人,天下就可以治理;若用不对人,天下就会陷入混乱。然而进见君王有一定时候;像缀衣、虎贲这类官员,早晚都在君主身边,最为亲近。若遇到正直的人,君主的心就会习惯于正;若遇到邪恶的人,君主的心就会习惯于邪,尤其关系重大。”于是周公又叹息说:“美好啊,这几种重要的官职,应当委任

」于是周公又叹息说:「美哉,这几様好官,当要委用贤才,不可叅以小人。」只是为人君的能知道是立政,常忧不得其人者,何其少也?按此一段,既举周公率羣臣以告于王,又举周公致叹词以警于王,盖周公为成王首相,故史臣记其拳拳献忠之意如此。古之人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吁俊,尊上帝迪知忱恂于九徳之行,乃敢告教厥后曰:「拜手稽首,后矣。」迪解做行字,大竞是大强,吁是招呼。迪知是蹈知,而非茍知;忱恂是笃信,而非轻信。九徳即皋陶告禹所谓寛而栗,以至强而毅者,教是教诲。周公又告成王说:「在古之人,能迪行这立政之道,以不得人为忧者,惟有夏之君当王室大强之时,知道贤俊乃天之所生,以遗国家者,于是招呼贤俊,布列庶位,使他共治天事。如惇典、庸礼、命徳、讨罪,皆得其人,以为尊事皇天上帝之实。」当是时,非惟有夏之君能以求贤为心,那为大臣的也以进贤为务。迪知笃信于九徳之行,凡人有九徳之行者,既知之明,信之笃,乃敢进告纳诲于其君,说拜手稽首后矣。言致敬以尊其为君之名也。如何说致敬以尊其为君之名?盖人君之名至尊无对,然非徒尊也,必能任用贤才,建立政事,方可以称其君之名耳。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凖,兹惟后矣。谋面用丕训徳,则乃宅人,兹乃三宅,无义民。」宅是居而安之之谓。或才徳弗称,或委任不当,皆不可谓之宅。事即上文常任之官,牧即上文常伯之官,凖即上文凖人之官。谋面是计较人的面貌,丕训是大顺,义民是指贤人君子说。周公又告成王说:「要称为君之贤,当尽用贤之道。若使那有九徳之行的人居常任之官,以分画国事;居常伯之官,以牧养万民;居凖人之官,以平天下的刑狱。能用贤如此,然后可谓之人君。故曰:『兹惟后矣』。若不能迪知忱恂于九徳之行,徒见那人生的长大丰伟,便以为有力量;厚貌深情,便以为有抱负。这等便只是计较人的面貌,用以为大顺于徳者,乃使之当三宅之人而任用之。如此则三宅之官,岂复有贤人君子?既不能任用贤才,建立政事,又何以为人君?」桀,徳惟乃弗作,往任是惟暴徳,罔后。罔后是无后,周公又告成王说:“有夏之君,传至夏桀,无道,但逞其恶徳,而不知以得贤为忧,乃不肯做那往昔先王任用三宅的好事。其所任用的惟是那暴乱凶徳之人,助他为虐,是以天命去,人心离,至于丧亡而无后。大抵夏之先王能用贤才则兴,到夏桀不能用贤才则亡。”周公之意,盖欲成王以夏之先王为法,以夏桀为戒。亦越成汤陟,丕厘上帝之耿命,乃用三有宅,克即宅曰:「三有俊,克即俊。

译贤才,不能夹杂小人。”只是作为君主,能够知道这是建立政事的关键,常常忧虑不能得到合适人才的,为什么这样少呢?按这一段,既写周公率领群臣告诫成王,又写周公发出叹息来警醒成王,大概因为周公是成王的首相,所以史臣这样记录他拳拳献忠的心意。古代能够实行这种道理的,只有夏朝。在王室强盛的时候,他们招徕贤俊,尊奉上帝,实行并明知九德;于是才敢进言教诲后王说:“拜手稽首,恭贺您成为君主。” “迪”解释为行,“大竞”是大为强盛,“吁”是招呼。“迪知”是践行而知,不是苟且地知道;“忱恂”是笃实诚信,不是轻率相信。“九德”就是皋陶告诉禹的“宽而栗”直到“强而毅”等九种德行。“教”是教诲。周公又告诫成王说:“古代能够实行这种建立政事之道,并以不能得到人才为忧虑的,只有夏朝君主在王室大为强盛的时候。他知道贤俊是上天所生、留给国家的人,于是招徕贤俊,安排在各个职位上,使他们共同治理上天所托付的事务。比如制定典章、施行礼仪、任用有德者、讨伐有罪者,都能得到合适的人,把这些作为尊奉皇天上帝的实际行动。”当时不只是夏朝君主以求贤为心,做大臣的也把进贤当作职责。他们践行并笃信九德之行,对于具有九德之行的人,既明白地了解,又坚定地信任,然后才敢进言、向君主陈述教诲,说:“拜手稽首,恭贺您成为君主。”这是说以恭敬来尊重君主的名分。为什么说是以恭敬来尊重君主的名分呢?大概君主的名分最为尊贵、无与相敌,但不能只是尊贵而已,必须能够任用贤才、建立政事,才可以称得上君主的名分。说:“让有才德的人居于常任之职,让有才德的人居于常伯之职,让有才德的人居于准人之职,这样才可以称为君主。如果只计较人的外貌,任用他们,那就不会有贤能的百姓。” “宅”是使人居处并安定于其位的意思。有人才德不相称,或者委任不恰当,都不能称为“宅”。“事”就是上文的常任之官,“牧”就是上文的常伯之官,“准”就是上文的准人之官。“谋面”是计较人的外貌,“丕训”是大体顺合,“义民”指贤人君子。周公告诫成王说:“要称得上贤明的君主,就必须尽到任用贤才的道理。若让具有九德之行的人担任常任之官,分理国家政事;担任常伯之官,治理养育万民;担任准人之官,公平处理天下的刑狱,能够这样任用贤才,才可以称为君主。所以说:‘这才是君主。’如果不能践行并笃信九德之行,只看见有人长得高大魁梧,便认为他有力量;看见有人相貌厚重、感情深沉,便认为他有抱负,这样只是计较人的外貌,把这种人当作大体合乎德行的人,于是让他担任三宅之职。这样一来,三宅之官哪里还会有贤人君子?既然不能任用贤才、建立政事,又凭什么成为君主呢?” 夏桀的德行,只是不能有所作为;他任用的都是暴虐之德的人,因而没有后嗣。“无后”就是没有后嗣。周公告诫成王说:“夏朝传到夏桀时,他昏乱无道,只逞行恶德,不知道以不能得到贤才为忧虑,于是不肯做从前先王任用三宅的好事。他所任用的只是那些暴乱凶恶的人,帮助他施暴,因此天命离去,人心背离,终于灭亡而没有后嗣。”大体说来,夏朝先王能任用贤才,所以兴盛;到了夏桀不能任用贤才,所以灭亡。周公的意思,是想让成王以夏朝先王为榜样,以夏桀为戒。又到成汤即位,他大力整治上帝光明的命令,于是任用了三宅之官,能够使他们真正就任,说:“三宅中有才俊的人,能够真正成为才俊。

」

译”

亦越是继前之词:陟是升,丕厘是大治,耿是光明。上帝明命,如惇典、庸礼、命徳、讨罪之类,三宅是在朝见做常伯、常任、凖人之官的人;三俊是有常伯、常任、准人之才,作养在朝以待任用的人。周公告成王说:「夏桀不能用贤图治,已不足言了。及到商家成汤,由诸侯七十里小国而升为天子,能大修治那上天惇典、庸礼、命徳、讨罪的政事,使昭著于天下,如日月在中天一般,故曰『陟丕厘上帝之耿命』。然成汤又不敢任一己之见,在当时用那三等做大官的人,着实能就这常伯、常任、凖人之位而无有旷职;所称那三等有才俊的人,着实能就这常伯、常任、凖人之徳而无有虚名,故曰『乃用三有宅克即宅,三有俊克即俊』。」严惟丕式克用三宅三俊,其在商邑,用恊于厥邑;其在四方,用丕式见徳。严是敬畏的意思,惟是思,式是法。商邑指王畿而言。周公又告成王说:「成汤于这三宅三俊之人,知道是天生贤才,不敢轻易驱使他,故心里常常的敬畏思量。那个为人公道,当管刑赏的事,又大取法乎贤者。于那文行兼备的,使他增广我的学问;忠直敢言的,使他匡救我的过失。」成汤这存心,所以能尽这三宅三俊之用,使那见做大官的得以効他的职,作养待用得以显他的才,贤智奋庸登于至治。故其在商邑近处则用,能使王畿之间化行俗美,恊和于其所都之邑;其在四方逺处则用,能使天下之大无不观感兴起,取法于其所著见之明徳。盖商邑用恊则治效极其纯,四方丕式则治效极其大。非成汤能任用贤才以为事天之实,其治效岂能至此?呜呼!其在受徳睯惟羞刑暴徳之人,同于厥邦,乃惟庶习逸徳之人,同于厥政。帝钦罚之,乃伻我有夏,式商受命,奄甸万姓。睯是强暴,羞进也。有崇尚之意。庶习是备诸众丑之人。伻解做使字。奄是尽,甸是井牧什伍之法。周公叹息告成王说:「其在商纣之为徳,最是强暴。所以他只与那崇尚刑戮,以凶暴为徳的诸侯共治其国家,而民无不被其残害。又只与那备诸众丑,以放逸为徳的臣下共治其朝政,而政无不底于废壊。以此皇天上帝敬致其罚,灭了他,乃使我周家有此中夏之地,用商家所受之天命,尽治天下之人,井牧其地以供赋税,什伍其民以供力役。故曰奄甸万姓。」盖商之成汤能用贤才则治,到商纣不能用贤才则乱。周公之意,盖欲成王以成汤为法,以商纣为戒。亦越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克知是知之真,灼见是见之明。长与伯都是抚治百姓之官。古时不当重内轻外,诸侯入辅天子,朝臣出为诸侯,只是常事。周公告成王说:「商纣不能用贤图治,也不足言了。及到我周家,文王、武王于用人之际,便真真的知道那三宅的心是可托之人也,明明的见得那三俊的心是可用之才。」这等真知灼见,非徒听他言语也,非因他外貌只是君臣之间终日接见,情亲义洽,自然晓得他心之所存。如此故文王、武王以这三宅、三俊之人敬事皇天上帝,则天职修举,而上有所承,天心无有不顺的;以这三宅、三俊之人立做民间长伯,则体统分明,而下有所寄,民生无有不遂的。故曰:「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盖人君立天人之两间,能俯仰无愧者,不过用贤图治而已。立政任人凖夫牧作三事任人,即是常任,与天子分任庶政的官;凖夫,即是凖人,与天子持平守法的官;牧,即是常伯,与天子牧养万民的官。三事,即三宅,以职言,故曰事。周公告成王:「说文王、武王在位时,要建立政事,以图治功,故把任人、凖夫、牧设立做三等大职事,委任他。」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这几様是侍御之官,虎贲是掌天子射御的,缀衣是掌天子服器的,趣马是掌御马的,小尹是小官之长,左右携仆是天子左右携持仆御之人,百司如内司服、司尊彝之属,庶尹如内府、太府之属,凡在内之官不止此,其余的都包在百司里面,然周公单提出虎贲这几様官来说,为何?盖因他是天子扈卫亲近之臣,朝夕在左右,若用非其人,则被其引诱,丧败君徳,所系非小,至于庶府虽是冗贱小官,却也一般食天禄、治天事,也不可轻易便与人做使,名器太滥也。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

译“亦越”是承接前文的词;“陟”是上升;“丕厘”是大力治理;“耿”是光明。“上帝明命”指制定典章、施行礼仪、任用有德者、讨伐有罪者之类的政事。“三宅”是当朝担任常伯、常任、准人之官的人;“三俊”是具有担任常伯、常任、准人才能、培养在朝中等待任用的人。周公告诫成王说:“夏桀不能任用贤才、谋求治理,已经不值得再说了。到了商朝的成汤,从拥有方圆七十里土地的诸侯小国上升为天子,能够大力整治上天所规定的典章、礼仪、任德、讨罪等政事,使它们昭著于天下,像日月高悬中天一样,所以说‘上升而大力整治上帝光明的命令’。可是成汤又不敢只凭自己的意见,在当时任用那三类大官,使他们确实能够就任常伯、常任、准人之位而不旷废职守;所称三类才俊,也确实能够具备常伯、常任、准人的德行而不是徒有虚名,所以说‘于是任用三宅之官,使他们真正就任;三类才俊,也确实成为才俊’。” 他恭敬地思考并大力效法,能够任用三宅、三俊;在商邑之中,便使商邑和谐;在四方之地,便使人们大力效法而显明德行。“严”是敬畏的意思,“惟”是思考,“式”是效法。“商邑”指王畿。周公告诫成王说:“成汤对于三宅、三俊这些人,知道他们是上天所生的贤才,不敢轻易驱使,所以心中常常敬畏、思量。对于公正无私、掌管刑赏的人,他也大大以贤者为榜样;对于文德和行为兼备的人,就让他们扩大自己的学问;对于忠诚正直、敢于进言的人,就让他们匡正补救自己的过失。”成汤存有这样的心,所以能够充分发挥三宅、三俊的作用,使已经担任大官的人能够履行职责,使培养起来等待任用的人能够显露才华,贤能智慧之士奋发建功,达到最好的治理。因此,在商邑附近任用他们,就能使王畿之内教化流行、风俗美善,同都城所在的商邑和谐;在四方远处任用他们,就能使广大的天下没有地方不受感化、受到鼓舞,取法于他们所显现的光明德行。商邑和谐,说明治理的成效极为纯美;四方效法,说明治理的成效极为广大。若不是成汤能够任用贤才,把这作为事奉上天的实际行动,他的治理成效怎么能达到这种程度呢?” 唉!到了商纣,他的德行强暴,只与那些崇尚刑罚、以凶暴为德行的人共同治理国家;又只与那些聚集众多丑恶、以放逸为德行的人共同治理政事。上帝敬慎地降下惩罚,于是使我们周家拥有夏地,承受商朝所受的天命,全部治理天下百姓。“睯”是强暴,“羞”是进献,有崇尚的意思;“庶习”是聚集各种众多的丑恶之人;“伻”解释为使;“奄”是尽;“甸”是以井田、牧地、什伍之法治理。周公叹息着告诫成王说:“商纣的德行最为强暴,所以他只同那些崇尚刑戮、以凶暴为德行的诸侯共同治理国家,百姓无不受到残害;又只同那些聚集各种丑恶、以放逸为德行的臣下共同治理朝政,政事无不走向废坏。因为这样,皇天上帝恭敬地降下惩罚,灭亡了他,于是使我们周家拥有中原的土地,承受商家所受的天命,全部治理天下百姓,划分土地、牧养人民,使他们供纳赋税、承担力役。所以说‘全部治理天下百姓’。大概商朝的成汤能够任用贤才,所以国家得到治理;到了商纣不能任用贤才,所以国家混乱。周公的意思,是想让成王以成汤为法,以商纣为戒。” 又到了文王、武王,他们真正了解三宅之官的心志,明白看见三俊的心志,以此恭敬地事奉上帝,树立百姓的长官和首领。“克知”是真正地了解,“灼见”是明白地看见。“长”和“伯”都是抚治百姓的官。古代不应当重视内廷而轻视外任,诸侯入朝辅佐天子、朝臣出任诸侯,都是常事。周公告诫成王说:“商纣不能任用贤才、谋求治理,也不值得再说了。到了我们周家,文王、武王在用人时,确实知道三宅之官是可以托付的人,明白看出三俊是可以任用的人。”这种真知灼见,不只是听他们说话,也不只是看他们的外貌,而是君臣终日相见,感情亲近、义理融洽,自然明白他们心中所存。因而文王、武王用三宅、三俊之人恭敬地事奉皇天上帝,使上天所授的职事得到修治,上面对上天有所承接,天意没有不顺的;又用三宅、三俊之人作为民间的长官和首领,使上下体制分明,下面有所寄托,百姓的生活没有不安适的。所以说:“以此恭敬地事奉上帝,树立百姓的长官和首领。”大概君主处在人与天之间,能够上对天、下对人都无愧,不过是任用贤才、谋求治理罢了。《立政》说:任人、准夫、牧,作为三种政事官。任人就是常任,是同天子共同分理各种政务的官;准夫就是准人,是同天子持守公平、遵循法令的官;牧就是常伯,是同天子治理养育万民的官。“三事”就是三宅,从职务方面说,所以称为“事”。周公告诫成王说:“文王、武王在位时,要建立政事、谋求治理功效,所以设置任人、准夫、牧三种大职务,委任贤能之人。” 虎贲、缀衣、趣马、小尹、左右、携仆、百司、庶府。这几种都是侍奉、侍御之官。虎贲掌管天子的射御,缀衣掌管天子的服饰器用,趣马掌管驾驭马匹,小尹是小官的长官,左右、携仆是天子左右携持、侍奉、驾御的人,百司如内司服、司尊彝一类,庶府如内府、太府一类。凡是内廷的官不止这些,其余都包括在百司之中。然而周公单独提出虎贲等几种官来说明,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是天子的护卫亲近之臣,早晚都在天子左右;如果任用不合适的人,就会被他们引诱,败坏君主的德行,关系非同小可。至于庶府,虽然是冗杂卑贱的小官,却同样享受天子的俸禄、治理天子的事务,也不能轻易交给人担任,否则名分和器物的使用就会过于泛滥。大都、小伯,艺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

这几様是都邑之官,大都小伯是大都之伯,小都之伯,互文以见义也。艺人是卜祝巫匠,执技以事上者。表臣是外臣,这百司言外臣,以见上文百司是指内臣而言。如外臣有外府、外司服,内臣则有内府、内司服之类。太史是史官,尹伯是有司之长。如庖人、内饔主王之饮食,而膳夫为之长;钟师、磬师各主一乐,而太师司乐为之长。凡在外之官不止此,其余都包在百司里面。周公单提出艺人这几様官来说,为何?盖大都小伯虽不系百司之数,然分治郊圻之地,与其余的官不同。艺人恐怕他作为竒技淫巧及左道乱政,以荡人主之心。太史以奉讳恶,所以公天下后世之是非。凡人主一言一动,都要记在书上,以为后王之劝戒。尹伯所以见大小相维,体统所系,不可僣越。故周公歴数文王、武王设立许多官职,却总结一句说「庶常吉士」,言在文武之廷都是有恒心常徳的吉人君子,一个小人不敢幸进。司徒司马司空亚旅这几様是诸侯之官。古者诸侯之国,不敢上同王朝,止设三卿以治国事:司徒主邦教,司马主邦政,司空主邦土。亚是卿之贰,旅是卿之属。诸侯的官属尚多,周公只举这几様。以其名位通于天子,故歴陈之,以见文王、武王之时,凡诸侯之官无不得人也。夷微卢烝三亳阪尹这几様是王朝之臣往监于诸侯四夷者,夷是总名。微在巴蜀,卢在西北,是两处蛮夷地名。亳是商之旧都,分做三处,故曰三亳。烝阪二字,先儒未详。凡险阻之地,不以封建诸侯,而使王官治之,叅错于五服之间,谓之尹。然王官所治,非止一处,周公特举其重者,以见文王武王之时,凡王官之监于诸侯四夷者,无不得人也。按此一段,说上自王朝内,而都邑,外而诸侯,逺而夷狄,无不得人以为官使,岂文王武王一人之聪明所能周知?盖文王武王只是亲自简任三宅大臣,既得其人,他自去荐举贤才,布列庶位,所以内外逺近大小之臣,无不得人如此,可谓盛矣。为人君者,最当注意。文王惟克厥宅心,乃克立兹常事,司牧人以克俊有徳。克厥宅心,是能其三宅之心,常事即常任,司牧即常伯,不言凖人者,略之也。以解做用字,周公告成王,说文王惟能其三宅之心,故知之至,信之笃。盖文王的心,便是三宅的心,脗合交契,无一些猜忌,故曰“文王惟克厥宅心”。文王有知人之明如此,故能设立这常任、常伯之官,委用那能俊有徳之人。俊徳谓之能,以见俊便是着实第一等有才徳人,徳便是着实第一等有行的人,故曰“乃克立兹常事司牧人以克俊有徳”。若人君用人,未用时不曾慎选,已用了却猜忌他,这等岂能做出光明俊伟的事业?此文王之所以为圣人也。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庶言是一应号令,庶狱是一应刑狱,庶慎是一应禁戒储备,如兵车、钱谷之类,有司之牧夫,是所司典守之官,训是训勑,用是用命,违是不用命。周公告成王说文王在位时,既得贤才而委任之,故凡事只总大纲,不屑屑去兼理那一应号令、一应刑狱、一应的禁戒储备。文王虽不屑屑的下侵众职,他那责成于所司典守之官,不肯放过,时加训勑。那用命与不用命者,掌庶言之官,能使号令严明;掌刑狱之官,能使刑清讼简;掌庶慎之官,能使国之禁戒储备无一件不齐整,便是能用命者。文王则训勑以勉励之,故其事可以不问自理。若于号令、刑狱、禁戒储备有不如法的,便是不能用命者。文王则训勑以惩戒之,故其事可以不言自治。故曰:‘是训用违。’盖文王劳于求才,逸于用贤,如此。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周公又说:「这一应刑狱,一应的禁戒,储备文王,不惟不肯兼理臣下的事,乃至不敢与知其事。所以然者,只是信任贤臣之専,故如此。」上文说庶言,此不及者,号令出于人君,虽不屑屑去亲理,亦不容不知也。若并号令不知,则臣下或有窃弄威权之渐,非所以为文王矣。亦越武王,率惟敉功,不敢替厥义徳,率惟谋从容徳,以并受此丕丕基。率是循敉,功是安天下之功,义徳是有拨乱反正之才者,容徳是有休休乐善之量者,皆成徳之人也。周公告成王说文王能任贤图治,及到武王,能率循文王安天下之功,又于文王所用有拨乱反正之才的人,用之而不敢替;率循文王安天下之谋,又于文王所用有休休乐善之量的人,从之而不敢违意。如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之类,所以辅成王业者,文王用于前,武王任于后。父作子述,用能同享此莫大之基。”故曰:“以并受此丕丕基。”呜呼!孺子,王矣。继自今,我其立政,立事,凖人,牧夫,我其克灼知厥若,丕乃俾乱。

译这几种是都邑中的官。大都、小伯,是大都之伯和小都之伯,采用互文来表达意思。艺人是卜者、祝者、巫者、工匠,是掌握技艺来侍奉君主的人。表臣是外臣;这里说“百司”是外臣,以表明上文的百司指内臣。外臣有外府、外司服,内臣则有内府、内司服之类。太史是史官;尹伯是各部门长官,例如庖人、内饔主管君王饮食,膳夫就是他们的长官;钟师、磬师各自主管一种乐,太师则是掌管音乐的长官。凡外廷的官不止这些,其余也都包括在百司之中。周公单独提出艺人等几种官来说明,为什么呢?大都、小伯虽不属于百司之数,但分别治理郊外疆域,同其他官职不同。艺人则担心他们制造奇技淫巧、以旁门邪道扰乱政事,从而动摇君主的心。太史掌管记录君主的忌讳和过失,用来裁定天下和后世的是非。凡君主的一言一动,都要记在史书上,作为后代君王的劝戒。尹伯则表现出大小官职相互维系,关系到整体体制,不可僭越。所以周公历数文王、武王设置的许多官职,最后总结说“庶常吉士”,意思是文王、武王的朝廷中都是有恒心、具常德的吉人君子,没有一个小人敢侥幸进用。司徒、司马、司空、亚、旅。这几种是诸侯国的官。古代诸侯国不敢完全仿同王朝,只设置三卿来治理国事:司徒主管国家教化,司马主管国家政务,司空主管国家土地。“亚”是卿的副职,“旅”是卿的属官。诸侯的官属还有很多,周公只举出这几种,因为它们的名位同天子的官职相通,所以逐一陈述,以表明文王、武王之时,诸侯国的官员也都任用了合适的人。夷、微、卢、烝、三亳、阪尹。这几种是王朝派遣官员到诸侯和四夷之地监治的官职。“夷”是总称;微在巴蜀,卢在西北,是两处蛮夷之地的名称。“亳”是商朝的旧都,分为三处,所以称“三亳”。“烝”“阪”二字,先儒没有详细说明。凡地势险阻之处,不分封诸侯,而派王朝官员治理,交错分布在五服之间,称为“尹”。然而王朝官员所治理的地方不止一处,周公特意举出其中重要的,以表明文王、武王之时,凡王朝派往诸侯、四夷之地监治的人,无不任用了合适的人。按这一段所说,从王朝内部,到都邑;从外部诸侯,到遥远的夷狄,没有一处任官不得其人,难道是文王、武王一人的聪明所能全部知道的吗?大概文王、武王只是亲自选任三宅大臣,既然得到了合适的人,他们自然会继续荐举贤才,把他们安排在各个职位上,所以内外远近、大小各级的官员都能得到合适的人,盛大极了。这是做君主的人最应当注意的。文王能够真正体察三宅之官的心志,于是能够建立这些常任之职,任用司牧之官,使贤俊有德之人得到任用。“克厥宅心”是说能够体察三宅之官的心志;“常事”就是常任;“司牧”就是常伯;没有说准人,是省略了。这里的“以”解释为“任用”。周公告诫成王说:文王能够体察三宅之官的心志,所以了解他们十分透彻,信任他们十分笃定。文王的心同三宅之官的心相契合,彼此完全相合,没有一点猜忌,所以说“文王能够体察三宅之官的心志”。文王有这样的知人之明,所以能够设置常任、常伯之职,委任那些才俊有德的人。“俊德”称作“能”,是为了说明“俊”就是实实在在第一等的才德之人;“德”就是实实在在第一等的有德行之人,所以说“于是能够建立这些常任之职,任用司牧之官,使贤俊有德之人得到任用”。如果君主用人,任用以前不曾慎重选择,任用以后却又猜忌他,这样哪里能够成就光明伟大的事业呢?这正是文王成为圣人的原因。文王不把各种政令、各种刑狱、各种禁戒和储备都兼管在自己手中,只要求主管这些事务的官员接受训诫,听命或不听命。“庶言”是一切政令;“庶狱”是一切刑狱;“庶慎”是一切禁戒和储备,如兵车、钱粮之类;“有司之牧夫”是主管、掌管这些事务的官员;“训”是训诫;“用”是听命;“违”是不听命。周公告诫成王说:文王在位时,既然得到贤才并委任他们,所以凡事只掌握大纲,不屑于逐一兼管各种政令、刑狱、禁戒和储备。文王虽不屑于侵犯众官的职权,却对主管掌管这些事务的官员严格要求,时时加以训诫。掌管政令的官员若能使号令严明,掌管刑狱的官员若能使刑罚清明、诉讼简少,掌管禁戒和储备的官员若能使国家的禁令、戒备和物资储备没有一件不整齐完备,就是听命的人。文王便用训诫来勉励他们,所以这些事务可以不用亲自过问就自行治理。若政令、刑狱、禁戒和储备有不合制度的地方,就是不能听命的人。文王便用训诫来惩戒他们,所以这些事务也可以不必多说而自行得到纠正。所以说“训诫听命和不听命的人”。大概文王劳心于求才,而安逸于任用贤才,就是这样。对于各种刑狱、各种禁戒和储备,文王不敢参与知悉。周公又说:“对于这一切刑狱、禁戒和储备,文王不只是拒绝兼管臣下的事务,甚至不敢参与知悉其中的具体事情。之所以这样,只是因为他专一地信任贤臣。”上文说到各种政令,这里没有再提,因为号令出自君主,虽然不必亲自逐一办理,却不能完全不知道。如果连号令也不知道,臣下就可能逐渐私自玩弄权柄,这不是文王应有的做法。又到了武王,他遵循安定天下的功业,不敢废弃文王所用的拨乱反正之德;遵循安定天下的谋略,听从文王所用的宽厚乐善之德,于是共同承受了这个伟大的基业。“率”是遵循;“敉功”是安定天下的功业;“义德”是具有拨乱反正才能的人;“容德”是具有宽厚包容、乐于行善气量的人,这些都是已经成就德行的人。周公告诫成王说:文王能够任用贤才、谋求治理;到了武王,他能够遵循文王安定天下的功业,又继续任用文王所使用的那些具有拨乱反正才能的人,不敢废弃他们;遵循文王安定天下的谋略,又听从文王所任用的那些具有宽厚乐善气量的人,不敢违背他们的意见。像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括之类的人,都是辅佐周朝成就王业的,文王在前面任用他们,武王在后面继续任用他们。这就是父亲创始、儿子继承,所以能够共同享有这个无比伟大的基业。”所以说:“共同承受这个伟大的基业。” 唉!小孩子,你已经成为王了。从今以后,我希望你建立政务,设置常任之职、准人之职、牧夫之职;我希望你能够明察他们内心所顺从的道理,大力任用他们,使他们治理国家。

孺子,指成王,我字也。指成王,见君臣一体的意思。若是顺,谓心之所安也。乱字解做治字。周公既述文王、武王,做成大基业,传与子孙,遂叹息告成王说:「孺子,今既为王矣,继自今日以后,王当要建立政务。这立事常任之官,凖人守法之官,牧夫常伯之官,王须是能明知其心之所安是如何。若明知其心之所安,是个能顺天理的正人君子,必无有欺罔的事。王当推心大加委任,使他展布四体以为治。故曰丕乃俾乱。」相我受民,和我庶狱庶慎,时则勿有间之。相是相助,间是谗间。周公告成王说:「王既明知三宅之官,是正人君子,委任他当使那常伯之官,相助左右。王所受于天于祖宗之民,务要庶民都得其所。使那凖人之官、常任之官,调和均齐之一应王刑狱、一应禁戒储备,务要刑狱都得其平,禁戒储备都一一如法。」这等委任了,又不可使小人谗间他。盖君子易疎,小人易亲。小人见君子有些宠遇,便生妬忌;见君子有些名望,便生谤毁。故周公以此戒之。自一话一言,我则末。惟成徳之彦,以乂我受民。末是终,惟是思,彦是美士。周公又说:委任君子,不可不専。纵一话一言之间,王则终思那成徳之美士,用他来治王所受于天于祖宗之民,不可斯须忘了。若一话一言之间,少有此不在那君子分上,则小人必乗间而入矣。呜呼!予旦已受人之徽言,咸告孺子王矣。继自今,文子文孙其勿误于庶狱,庶慎惟正是乂之。旦是周公的名,徽言是美言。文子、文孙,指成王。说成王是武王之文子,文王之文孙。如何谓之「文」?当成王之时,法度昭彰,礼乐明着,守成上文,故谓之「文」。误是失误。正如《周官》宫正、酒正之「正」,指当职者为言。周公叹息告成王说:「予旦所闻于人,凡禹、汤、文、武委任贤才之事,无非至美之言。」已都告孺子王矣。继自今日以后,王为武王之文子,文王之文孙,当要体文王、武王所行,不要下侵众职。自家失误了,一应刑狱,一应禁戒储备。凡一应刑狱,只责那管庶狱之人,使治其事。一应禁戒储备,只责那管庶慎之人,使治其事。故曰:「惟正是乂也。」自古商人亦越我周文王立政立事,牧夫凖人,则克宅之,克由绎之,兹乃俾乂。由如说紬丝绎是穷其端绪,言任贤者必询事考言,而后可以尽其才,如治丝者必紬绎之,而后可以穷其端绪也。周公告成王说:「自古帝王及有商之人君,以至我周之文王,要建立政务,其所以用这立事、牧夫、凖人、三宅之官,只是能得贤才以居其职,能紬绎用之而尽其才。盖能宅其才以安其职,则小人不得以备员尸位;又能绎其才以尽其用,则君子都得以竭诚効忠。此其所以能使之治天下之事,而治道无不成也。」国则罔有立政,用憸人,不训于徳,是罔显在厥世。继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憸人,是憸利小人。其诈足以饰非,其言足以拒谏。他心里喜时,便称桀纣为尧舜;不喜时,便诬伯夷为盗跖。故周公告成王说:「自古国家无有建立政务,却用这等憸利小人者。」憸利小人所存所行,都不顺于徳,是以他人没有光显在世间。王当自今日以后,凡建立政务,切不可用这等憸利小人。盖小人阴类,用之则降其国于晦昧。此周公所以戒成王也。其惟吉士用劢相我国家吉士是吉人君子,其道足以正君,其徳足以服众。其所存,只要推贤让能;其所行,惟恐伤人害物。故周公告成王说:“王当要用这等吉人君子,使他勉力以辅相我国家。”盖君子阳类,用之则升其国于明昌,此周公所以勉成王也。今文子、文孙、孺子王矣,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周公又说:「今主为武王之文子,文王之文孙,以幼冲即王位矣。当体文王、武王所行,不要下侵臣职,自家失误。了一应刑狱,这一应刑狱只责那所司典守之官,使他整理。」周公初间说:「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三件事。」中间说:「其勿误于庶狱、庶慎两件事。」到此只说庶狱一件事。盖狱乃民命所系,若不敢轻用,则为仁徳之君,可以比隆尧舜;轻用则为暴虐之主,与桀纣一般。故周公独举之以告成王,使知刑狱之可畏如此。其克诘尔戎兵,以陟禹之迹,方行天下,至于海表,罔有不服。

译“孺子”指成王;“我”字是指成王,表现君臣一体的意思。“若”是顺,指内心所安适、所顺从的道理;“乱”解释为“治”。周公叙述文王、武王建立伟大基业并传给子孙之后,便叹息着告诫成王说:“孺子,如今你已经成为王了。从今天以后,王应当建立政务。对于立事、常任之官,准人之官,牧夫、常伯之官,王必须明白知道他们内心安适、顺从的究竟是什么。若明白知道他们所安适顺从的是天理,知道他们是正直的君子,就一定不会有欺骗蒙蔽的事情。王应当推诚相待,大力委任他们,使他们充分施展才能来治理国家。所以说‘大力任用他们,使他们治理国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让他们辅佐我治理上天和祖宗交给我的百姓,调和处理我的各种刑狱、禁戒和储备;做到这些以后,不要让任何人从中离间他们。“相”是辅佐,“间”是谗言离间。周公告诫成王说:“王既然明白知道三宅之官是正直的君子,就应当委任他们,使常伯之官辅佐左右。王从上天和祖宗那里承受的百姓,务必要使百姓都各得其所;使准人、常任之官调和、公平地处理王的一切刑狱、禁戒和储备,务必要使刑狱都公平,禁戒和储备也一件件合乎制度。这样委任他们以后,又不能让小人用谗言离间他们。君子容易被疏远,小人却容易亲近;小人看见君子稍有宠遇,便产生嫉妒;看见君子稍有名望,便进行诽谤。所以周公用这件事来告诫成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从每一句话、每一个言语开始,我最终都要思念那些成就德行的贤士,让他们治理我从上天和祖宗那里承受的百姓。“末”是终了,“惟”是思念,“彦”是美好的贤士。周公又说:委任君子,不能不专一。即使只在一句话、一个言语之间,王也始终要思念那些成就德行的贤士,任用他们治理王从上天和祖宗那里承受的百姓,片刻也不能忘记。若在一言一语之间稍有不把他们放在心上,小人就一定会乘机而入。唉!我旦已经听到了人们美善的言论,全都告诫孺子王了。从今以后,文王的儿子、文王的孙子,不要在各种刑狱、禁戒和储备上发生差错,只要让主管这些事务的正官来治理。“旦”是周公的名字,“徽言”是美善的言论。“文子、文孙”指成王,说成王是武王的文子、文王的文孙。为什么称为“文”呢?因为在成王时代,法度昭明,礼乐彰著,能够守成前代的事业,所以称为“文”。“误”是失误。“正”如《周官》中宫正、酒正的“正”,指主管该职务的人。周公叹息着告诫成王说:“我旦从别人那里听到的,凡是禹、汤、文王、武王任用贤才的事情,无不是最美善的言论。”我已经全都告诫孺子王了。从今天以后,王作为武王的文子、文王的文孙,应当体会并实行文王、武王的做法,不要越过本分去干涉各部门的职务。不要在各种刑狱、禁戒和储备上亲自失误;凡是各种刑狱,只责成掌管刑狱的人,让他治理这些事务;凡是各种禁戒和储备,只责成掌管这些事务的人,让他治理这些事务。所以说‘只让主管这些事务的正官来治理’。” 自古以来,商朝的君主以及我们周朝的文王建立政务,设置立事、牧夫、准人等职务,都是能够使贤才安居其位,能够考察、推究并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因此才能使天下得到治理。“由”如同抽丝,“绎”是穷究其头绪,意思是任用贤才必须询问事情、考察言论,然后才能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就像治理丝线必须抽丝理绪,然后才能穷尽它的头绪一样。周公告诫成王说:“自古以来的帝王,以及商朝的君主,直到我们周朝的文王,要建立政务、任用立事、牧夫、准人这三宅之官,都只是因为能够得到贤才,让他们居于相应职位,又能够抽丝理绪般地考察并任用他们,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能够安置他们的才华,使他们安居职位,小人就不能充数尸位;又能推究他们的才华、充分发挥作用,君子就都能够竭尽诚意、效忠尽力。这就是能够使他们治理天下事务、治理之道无不成功的原因。” 国家如果没有建立政务,却任用奸邪巧利的小人;他们不遵循德行,便不能使自己的名声显赫于世。从今以后建立政务,千万不要任用奸邪巧利的小人。“憸人”是奸邪巧利的小人。他们的欺诈足以掩饰错误,他们的言辞足以拒绝劝谏;高兴时,就把桀、纣称为尧、舜;不高兴时,就诬蔑伯夷为盗跖。所以周公告诫成王说:“自古以来,国家没有建立政务却任用这类奸邪巧利小人的。”奸邪巧利小人的思想和行为都不合乎德行,所以他的名声不能显耀于世。王从今天以后,凡建立政务,千万不要任用这类奸邪巧利的小人。小人属于阴暗的一类,任用他们,就会使国家陷入昏暗。这就是周公告诫成王的原因。应当任用吉士,让他们勉力辅佐我们的国家。“吉士”是吉人君子,他们的道足以端正君主,他们的德足以使众人信服。他们内心所存,只在于推举贤能、谦让有才者;他们所做的,只怕伤害他人和万物。所以周公告诫成王说:“王应当任用这类吉人君子,让他们尽力辅佐我们的国家。”君子属于光明的一类,任用他们,就会使国家走向光明昌盛;这就是周公勉励成王的原因。如今你作为武王的文子、文王的文孙,已经成为孺子王了,不要在各种刑狱上发生差错,只让主管这些事务的官员去治理。周公又说:“如今你作为武王的文子、文王的文孙,以年幼之身登上王位,应当体会并实行文王、武王的做法,不要越过本分去干涉臣下的职务,使自己在事务上发生差错。对于一切刑狱,只责成主管掌管这些事务的官员,让他整治处理。”周公开头说:“不把各种政令、刑狱、禁戒和储备都兼管在自己手中。”中间说:“不要在刑狱、禁戒和储备上发生差错。”到这里却只说刑狱一件事。大概刑狱关系到百姓的生命,如果不敢轻率使用刑罚,就会成为仁德之君,可以同尧、舜相比;如果轻率使用,就会成为暴虐的君主,同桀、纣一样。所以周公单独提出刑狱告诫成王,使他知道刑狱如此可怕。你若能整治军队和兵器,使功业超过大禹的足迹,向四方推行于天下,直到四海之外,就没有不服从的人。

诘解「做治字戎是戎服,兵是兵器,陟是升,禹迹是说大禹当时所疆理九州岛之地,陟禹之迹,言能过之也。方是四方,海表是说四海之外。周公告成王说:一应刑狱,王固当致谨。至于兵,又是刑之大者,王须是能以祖宗创业艰难为心,当治平无事之时,修治其戎服兵器,武习武备,不要废弛,俾徳威逺播,还过于大禹所疆理九州岛之地,四方流布,无往不通,而徧于天下,至于四海之外,九夷八蛮,无有不仰服其徳威之盛,这等才好。或者疑周公此言启后王好大喜功之患,先儒说周公累告成王,惟恐一刑之误,况六师万众之命,岂肯轻举妄动?盖治兵之戒,正所以推广勿误庶狱之旨,非后世导其君以穷兵黩武者比也。」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觐解做见字显扬的意思,耿光指徳而言,大烈指功而言。周公既以治兵之戒告成王,到此又说王果能使武备修举,内而中国,外而夷狄,无不畏服。这等便可以显耀文王至明之徳,便可以振扬武王莫大之功,可谓能继志述事,无媿于前人矣。呜呼!继自今后,王立政,其惟克用常人。后王指周家后世子孙说,常人是常徳之人。周公又叹息说:「继自今,凡我周家后王建立政务,须是能用常徳之人,不可用憸利小人。」盖君子小人用舍,治乱所系。故周公不独告成王,又告周家后世子孙,俾为家法,后世而不替也。周公若曰:「太史司冦苏公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兹式有慎,以列用中罚。」苏是国公,是爵名。忿生以诸侯为司冦,太史是史官,列是条列,即今所谓律例。周公上文以庶狱之戒告成王,故于此又以敬狱之事告史官,使他并冩在史书,以为后人之法。说司冦苏公忿生,他为掌刑之官,小大之狱,莫不由知,而苏公用能敬其所由之狱,不敢怠忽,培植民命,以延长我周家国命于悠久。若如今掌刑之官,能于是取为法式,而有敬慎之心,以其所断旧事之条列,用其不轻不重而合乎中道者以为罚则,刑之所加重不至于暴刻,轻不至于寛纵矣。按周公将告老归洛,故作《立政》这一篇书,以告成王。大槩说王政莫先于用人,用人莫先于大臣,大臣得人则百官皆得其人,治道无有不成者。中间说夏商及周家兴废之故,拳拳于进君子退小人,尤致谨于兵刑大事,无非欲成王以先君文武为法,以夏商后王为戒,忠爱之至,虽千载之下可以想见。伏惟圣明留意。周官这一篇书是成王训迪周家百官言语,史官録之,故以「周官」二字名篇。惟周王抚万邦,巡侯甸,四征弗庭,绥厥兆民。六服羣辟,罔不承徳。侯甸是侯服甸服,并男采卫及畿内为六服,独言侯甸,是举近以该逺的意思。弗庭是不直,谓诸侯之叛逆王命,侵削下民者。羣辟是诸侯之君。史官将叙成王训迪百官,故先说惟周王抚临万国,巡狩于侯服甸服诸处,以察其政治。又四面征讨诸侯之不直者,以正其罪恶,用以绥辑安定天下之兆民。由是六服之地,诸侯之君无敢不承奉周王之明徳威命。故巡侯甸,则徳之所施者博;征弗庭,则威之所制者广。此万民所以绥懐,诸侯所以承服也。归于宗周董正治官宗周指镐京而言。董解做“督”字。史官又说:“成王既已巡狩征伐,安兆民,服诸侯,有外攘之功矣。故又严内治之修,于是归于镐京。”督正在朝治事之百官,以为端本澄源之计。盖“督”之使他各尽所职,不敢怠慢;“正”之使他各有所司,不敢侵越。这以上都是史官记事之词。王曰:「若昔大猷,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猷解做道字,史官述成王训迪百官之意,说:「若古昔大有道之世,圣帝明王晓得治有失则乱,故其图为治道,常于未乱之前用功;晓得邦无道则危,故其保固邦家,常于未危之前用功。其所以用功,又无别法,只是任贤使能,思患而预防之,故能得长治久安。若政已乱,国已危,而后图之,岂能济事!」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庶政惟和,万国咸宁。」百揆是在朝大臣,四岳是总领四方岳之官,州牧是一州之牧,侯伯是诸侯之长。盖侯伯各统于其州之牧,州牧各率其方之诸侯,统于四岳。四岳以下都统于百揆。成王说:“唐尧、虞舜之时,稽考古制,建立大小庶官,只是一百多员。内有百揆、四岳之官,总在朝之治;外有州牧、侯伯之官,总四方之治。内外相承,体统不紊。故在当时,礼乐、刑政、工虞、教养一切庶政,都顺理适宜,而无乖错之事。天下万国、小大臣民,都安居乐业,而无失所之人。”故曰:“庶政惟和,万国咸宁。”夏商官倍亦克用乂成王又说到夏商二代世变事繁,观其会通,制其繁简,其建立大小庶官,比唐虞之时只加一倍多,也能使天下治安,比于唐虞之盛,故曰亦克用乂。明王立政不惟其官惟其人

译“诘”解释为“治”;“戎”是戎服;“兵”是兵器;“陟”是上升;“禹迹”指大禹当时划定并治理的九州之地,“陟禹之迹”是说能够超过它;“方”是四方;“海表”指四海之外。周公告诫成王说:对于一切刑狱,王固然应当极其谨慎;至于军队,又是刑罚中最大的一种,王必须把祖宗创业的艰难放在心上,在天下安定无事时,修治戎服和兵器,练习武艺、整备军备,不要使它们废弛,使德威远播,超过大禹所划定治理的九州之地,向四方流布,无往而不通,遍及天下,直到四海之外,使九夷八蛮没有不仰慕服从其盛大德威的,这才可以。有人或许担心周公这些话会诱发后代君王好大喜功的祸患,先儒说,周公反复告诫成王,连一次刑罚的错误都唯恐发生,何况六师万众的性命,怎么会肯轻率妄动?所以治理军队的告诫,正是为了推广不要在刑狱上发生差错的宗旨,并不是后世引导君主穷兵黩武可比的。用来显现文王光明的德行,用来发扬武王伟大的功业。“觐”解释为见,是显扬的意思;“耿光”指德行;“大烈”指功业。周公既以整治军队的告诫告诉成王,到这里又说:王如果果真能够使军备得到整治,内至中国,外至夷狄,没有不畏惧服从的,这样就可以显扬文王极其光明的德行,也可以发扬武王极其伟大的功业,可以说是继承先人的志向、完成先人的事业,对前人没有愧疚了。唉!从今以后,王建立政务,只有能够任用有常德的人。“后王”指周家后世的子孙;“常人”是具有常德的人。周公又叹息说:“从今以后,凡是我们周家的后王建立政务,都必须能够任用具有常德的人,不可任用奸邪巧利的小人。”君子和小人的任用或舍弃,关系到国家的治乱。所以周公不只告诫成王,也告诫周家后世子孙,让这成为家法,后世永远不要改变。周公这样说:“太史、司寇苏公式,恭敬地对待你所经办的刑狱,以使我们王国长久。现在应当谨慎行事,分别采用合乎中道的刑罚。” “苏”是国公,是爵位名称;忿生以诸侯身份担任司寇;太史是史官;“列”是条列,就是今天所说的律例。周公上文用刑狱的事情告诫成王,所以这里又用敬慎刑狱的事情告诫史官,让他一并写入史书,作为后人的法则。他说:司寇苏公忿生担任掌管刑罚的官,小大刑狱没有不知道的;苏公能够敬慎地办理自己所经手的刑狱,不敢怠慢忽视,保全百姓的生命,使我们周家的国命长久延续。如今掌管刑罚的官员如果能够把这作为法式,怀着敬慎之心,根据过去判决案件所列的条文,采用不轻不重、合乎中道的刑罚,那么刑罚就不会重到暴虐苛刻,也不会轻到宽纵无度。按此篇,周公将要告老退居洛邑,所以作《立政》告诫成王。大体说来,王政没有比用人更重要的;用人又没有比大臣更重要的;大臣任用得当,百官就都能得到合适的人,治理之道没有不成功的。篇中间说到夏、商以及周家兴亡的原因,始终恳切地讲求进用君子、斥退小人,尤其谨慎对待兵、刑两件大事,无非是想让成王以先君文王、武王为法,以夏、商后王为戒。他的忠诚爱护到了极点,即使在千年以后,也仍然可以想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伏望圣明留意。《周官》这一篇《尚书》记载成王训导周家百官的话,史官记录下来,所以用“周官”二字作为篇名。周王抚临万国,巡视侯服、甸服,四面征讨不守正道的诸侯,使众多百姓得到安抚。六服之内的诸侯,没有不承受他的德行。“侯甸”是侯服、甸服,连同男服、采服、卫服和畿内共为六服。这里只说侯服、甸服,是举近处来概括远处的意思。“弗庭”是不正,指诸侯违背王命、侵害削夺百姓。“群辟”是诸侯的君主。史官将要叙述成王训导百官,所以先说周王抚临万国,巡视侯服、甸服等地方,考察各地政事;又从四面征讨不守正道的诸侯,惩治他们的罪恶,以此安抚、安定天下百姓。于是六服之内,诸侯君主没有敢不承受并奉行周王光明的德行和威命。因此,巡视侯服、甸服,说明德行施加得广;征讨不守正道者,说明威势控制得远。这就是万民得到安抚、诸侯承受服从的原因。回到宗周,督察并整顿治理政事的官员。“宗周”指镐京。“董”解释为“督”。史官又说:“成王既已巡狩、征伐,安抚百姓,使诸侯服从,已经取得了对外攘除的功绩;所以又严格修治内部政务,于是回到镐京。”他督察并整顿朝廷中办理事务的百官,以此作为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办法。所谓“督”,是使他们各尽职责,不敢怠慢;所谓“正”,是使他们各有所主管,不敢侵越。这以上都是史官记事的话。王说:“像古代大道盛行的时代那样,在还没有混乱时就谋划治理,在国家还没有危险时就保卫国家。” “猷”解释为道。史官叙述成王训导百官的意思说:“像古代大道盛行的时代,那些圣帝明王知道治理一旦失误就会混乱,所以谋划治理之道,常常在还没有混乱以前就下功夫;知道国家失去正道就会危险,所以巩固国家,常常在还没有危险以前就下功夫。他们用功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是任用贤才、发挥能人的作用,思考祸患并预先防备,所以能够获得长久的治理和安定。如果政事已经混乱、国家已经危险,然后才谋划治理,哪里还来得及挽救事情呢!” 王说:“唐尧、虞舜考察古代制度,设置官职只有一百名左右。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各种政务都和顺,天下万国全都安宁。” 百揆是朝廷的大臣,四岳是总领四方岳地的官,州牧是一州的长官,侯伯是诸侯的首领。大概侯伯各自统属于本州的州牧,州牧各自统率本方诸侯,又统属于四岳;四岳以下都统属于百揆。成王说:“唐尧、虞舜时代,考察古代制度,设置大小各种官员,只是一百名左右。朝廷内部有百揆、四岳,总管朝廷的治理;外部有州牧、侯伯,总管四方的治理。内外相互承接,体制秩序没有紊乱。因此当时礼乐、刑政、工虞、教养等一切政务,都顺理而适宜,没有乖违错乱的事情;天下各国,无论大小,臣民都安居乐业,没有失去生计和住所的人。”所以说:“各种政务都和顺,天下万国都安宁。” 夏、商两代的官职增加了一倍,也同样能够使天下得到治理。成王又谈到夏、商两代世事变化、政务繁多的情况,考察其中的会通,裁定繁简;它们设置大小各种官员,比唐尧、虞舜时增加了一倍多,也同样能够使天下得到治理和安定,足以同唐尧、虞舜的盛况相比,所以说“也能够治理”。英明的君主建立政务,不在于官职多少,而在于任用什么样的人。

立政指上文「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而言。成王既说唐、虞之时,建官只有一百多员;夏、商之时,建官只多得一倍。天下一般治了。所以自古若尧、舜、禹、汤这等明哲的君王,建立政事,「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不惟其官之多,惟在得人而已。盖得贤才而任用之,官虽少,一人可兼数事;若所用的是不才之人,官虽多,只好吃俸禄,济得甚事?今予小子祗勤于徳,夙夜不逮。仰惟前代时若,训迪厥官。予小子,是成王自家谦词。祗是敬逮,是及若是顺成王说。予小子敬勤于徳,兢兢业业,不敢怠忽。早夜间常恐有所不及,惟仰前代若唐、虞、夏、商,所以建官立政,良法美意。我将于是顺着他的道理,训教启迪百官,使百官各尽所职,助成化理。盖修徳是任官之本。若人君自家不肯修徳,虽终日训迪百官,人也不信服。孔子说:「为政在人,取人以身。」正是此意。立太师、太傅、太保,兹惟三公,论道经邦,燮理阴阳。官不必备,惟其人。立如说,初立然,三公之官非始于此。立为周家定制,则始于此。太是尊无以加之词,师是天子所师法,傅是傅相天下,保是保安天子。公取至公无私之义,因以为官名。道是天人之理,经是经纶,燮理是和调。成王说:「如今定立太师、太傅、太保这三様官为三公,不敢劳以职务,専与人主讲论,阐明天人的道理,以立天下之大本。推此道理,以经纶邦国,使教化行政事举,万民万物都得其所。推此道理,以和调阴阳,使三光全,寒暑平,四时五行都顺其序。」这便是三公的职事。三公之官不必求其备员,须是天下第一等道全徳备,可为王者师,然后委任他。若无这等人,则宁阙其位,不可滥授非人也。

译“立政”是针对上文“在天下尚未动乱时制定治道,在国家尚未危亡时保全国家”而言的。成王既然说到唐、虞时代,设置官职只有一百多人;夏、商时代,设置的官职也只增加了一倍,而天下同样得到了治理。所以自古以来,像尧、舜、禹、汤这样明智的君王,建立政事、在未乱时制定治道、在未危时保全国家,并不在于官员多,而在于能够得到人才罢了。因为得到贤才并任用他们,官职即使少,一个人也可以兼管几件事;如果任用的是无才之人,官职即使多,也不过领取俸禄,能成就什么事情呢?如今我这个小子恭敬勤勉地修养德行,早晚都唯恐有所不及;我仰望前代,顺应其成法,来训导那些官员。“予小子”是成王自谦的称呼。“祗”是敬,“逮”是及,“若”是顺。成王说:我恭敬勤勉地修养德行,兢兢业业,不敢懈怠疏忽,早晚常常害怕有所不及;我只仰望唐、虞、夏、商等前代设置官职、建立政事的良法美意,顺着它们的道理,训诲启发百官,使百官各尽职守,帮助成就教化和治理。因为修养德行是任用官员的根本。如果君王自己不肯修养德行,即使整天训导百官,百官也不会信服。孔子说:“施行政事在于任用人才,选择人才要以自身为依据。”正是这个意思。设置太师、太傅、太保,这就是三公。他们负责讲论治国之道,治理国家,调和阴阳。官位不一定要配备齐全,只在于任得其人。“立”是说按照所说的制度设置;三公这一官职并不是从这里才开始出现,但把它确定为周家的制度,却是从这里开始。“太”是尊贵到了极点的意思;“师”是天子所取法的人;“傅”是辅佐、治理天下;“保”是保安天子。“公”取至公无私的意义,所以用作官名。“道”是天人与人事的道理;“经”是经营治理;“燮理”是调和治理。成王说:如今确定太师、太傅、太保这三种官职为三公,不让他们专门承担具体事务,只让他们与君主讲论,阐明天人的道理,以树立天下的大本;再由此经营治理国家,使教化和政事都能实行,使百姓和万物各得其所;又由此调和阴阳,使日、月、星辰正常,寒暑平和,四时、五行都顺其秩序。这就是三公的职责。三公的官位不必强求配备齐全,必须是天下第一等、道理通达、德行完备、能够成为君王老师的人,才可以任用;如果没有这样的人,宁可空缺其位,也不可滥授给不合适的人。

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贰公、弘化、寅亮天地、弼予一人。少是位次于尊之词,孤解做特字,言其非三公之属,且取独立无朋之义,因以为官名。贰是佐贰,弘是弘大,化是道化,寅亮是敬明的意思,予一人是人君自称。成王又说,定立少师、少傅、少保这三様官为三孤,佐贰三公。三公既已论道经邦,讲明大本,三孤则弘大扩充其经邦之治化,务使天下无一些违理犯法、伤人害物的政事。三公既已燮理阴阳,调和元气,三孤则致敬详明于天地之运行,务使天下无有一些星变、地震、兵革、水旱的灾异,用以辅弼人君,匡正其过失,成就其徳业,便是三孤的职事。然三公说「官不必备,惟其人」,三孤说「弼予一人」,乃互文见义,非三公无辅弼之任,三孤可以不择人也。三公、三孤同一辅弼之任,都要得非常之才,不比庶官职事可以照例除授也。冢宰掌邦治统百官均四海冡是大宰是治,言其任大责重,兼五官之事故谓之冢宰。成王说定,立冢宰为天官卿,使他职掌邦国的治道,在内则统领百官,在外则均平四海。凡百官的职事,或大或小,或司礼乐,或掌兵刑,冢宰务要管摄,使体统相承,有纲有纪,贤者进,不肖者退,斯内治无不修。凡四海的风土,或刚或柔,或重厚或浮薄,冢宰务要调和,使做官的都得其人。民之寒者与他衣,饥者与他食,不顺者教他,使复其性,斯外治无不举。所以说统百官,均四海,后世若吏部尚书即是此官。司徒掌邦教敷五典扰兆民司是主,徒是众,取其官主民众,故谓之司徒。扰是调习赡养的意思。成王又说,定立司徒为地官卿,使他执掌邦国的教化,敷布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五者典常之教,以调习赡养天下之兆民。如不忠、不孝、无礼、无义的,务要教导,使他都顺理,不敢犯法。所以说,敷五典,扰兆民。后世若户部尚书,即是此官。宗伯掌邦礼治神人和上下宗是宗庙,凡祭祀以宗庙为主。伯是长,言春官为四时之长,故谓之宗伯。成王又说定立宗伯为春官卿,使他职掌邦国的典礼,専治天神、地祇、人鬼之事,与吉凶、军、宾、嘉之五礼,和其上下尊卑等列。盖凡坛坎、昭穆,都有个上下尊卑之序;聘享、射御,都有个上下尊卑之节,不可差失。若有些差失,则僣乱謟妄,鬼神也不享,垂争凌犯,民志也不定,安得而和?所以说治神人和,上下周家制度,礼乐合为一官,和盖指乐而言。后世若礼部尚书,即是此。官司马掌邦政统六师平邦国马是军政最要紧的,以其主军马之事故谓之司马。政是以征伐正人之不正,乃王政之大者。成王又说定立司马为夏官卿,使他职掌邦国的军政,统御天子的六军。凡天下有干正之人,则举兵征伐,以平治邦国,使强不得凌弱,众不得暴寡,人人皆得其平。所以说统六师,平邦国。后世若兵部尙书,即是此官。司冦掌邦禁诘奸慝刑暴乱冦是冦贼,禁是法禁,以其主冦贼之事故,谓之司冦。成王又说,定立司冦为秋官卿,使他职掌邦国的法禁,使民不犯。若有犯了法禁的,则推诘究问。那奸诈慝恶之徒,务要得其真情,刑戮那强暴作乱之人,使犯者知惧。盖奸慝隐而难知,暴乱显而易见,所以说诘奸慝,刑暴乱。后世若刑部尚书,即是此官。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时地利空是空土,盖古时人穿土穴而居之,以其主民安居,故谓之司空。成王又说,定立司空为冬官卿,使他职掌邦国得空土以居处四民,使士农工商都得其所,顺天时以兴地利,如春耕、夏耘、秋收、冬蔵之类。若失其时,则地有遗利,四民便都缺用了所以说居四民时地利,后世若工部尚书即是此官。六卿分职,各率其属,以倡九牧,阜成兆民。六卿各自有属官,每一卿属官六十员,通共三百六十员。阜解做厚字,成王又说:「冡宰既已职掌邦治,为第一。然治道莫先于教化,故司徒第二。教化莫先于礼乐,故宗伯第三。教化既施,而犹有不守礼法者,大则加之以兵,小则加之以刑,都出于不得已,故司马第四,司冦第五。暴乱既去,而后民得安居,故司空第六。」六卿既已分职,各自率领他官属,以倡率九州岛之牧,自内而逹之于外,使政治明,教化洽,由是阜厚民生,化行俗美,天下无有饥寒愁苦、垂争凌犯之人,故曰「阜成兆民」。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乃时巡,考制度于四岳。诸侯各朝于方岳,大明黜陟。

译设置少师、少傅、少保,称为三孤。他们辅佐三公,弘扬教化,恭敬明察天地之理,辅弼我一人。“少”是地位次于尊位的称呼;“孤”解释为“特”,说他们不属于三公一类,同时取独立而无朋党的意义,所以用作官名。“贰”是辅佐,“弘”是弘大,“化”是教化,“寅亮”是恭敬而明察,“予一人”是君王的自称。成王又说:确定少师、少傅、少保这三种官职为三孤,辅佐三公。三公已经讲论治道、经营国家、阐明根本,三孤就弘大、扩充他们治理国家的教化,务必使天下没有违背道理、触犯法律、伤害人和物的政事。三公已经调和阴阳、调理元气,三孤就恭敬而详明地观察天地运行,务必使天下没有星变、地震、战争、水灾、旱灾等灾异,以此辅佐君王,匡正他的过失,成就他的德业,这就是三孤的职责。然而三公说“官位不一定要配备齐全,只在于任得其人”,三孤说“辅弼我一人”,这是互文见义,并不是说三公没有辅弼的责任,也不是说三孤可以不选择人才。三公、三孤都承担辅弼君王的责任,都必须得到非凡的人才,不像一般官员可以按照常例授职。冢宰掌管国家的治理,统领百官,使四海得到均平。“冢”是大的意思,“宰”是治理,说明他的责任重大,所以兼掌五官事务,称为冢宰。成王说:确定设置冢宰为天官卿,使他掌管国家的治道;在朝廷内统领百官,在天下外部使四海均平。百官的事务无论大小,无论掌管礼乐还是兵刑,冢宰都要统摄,使上下体制相承,有纲有纪;使贤能者得到任用,不肖者退去,这样内部治理就没有不能修明的。四海各地的风土民情,有刚强的、有柔弱的,有厚重的、有浮薄的,冢宰都要调和,使各地任用合适的人。百姓寒冷,就给他们衣服;饥饿,就给他们食物;不顺从教化,就加以教导,使他们恢复本性。这样外部治理就没有不能兴举的。所以说“统领百官,使四海均平”。后世的吏部尚书,大体就是这一官职。司徒掌管国家的教化,推行五种常教,调养天下百姓。“司”是主管,“徒”是众人,因为这个官职主管民众,所以称为司徒。“扰”有调习、赡养的意思。成王又说:确定设置司徒为地官卿,使他掌管国家的教化,推行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五种关系的常道教化,调习并养育天下百姓。对于不忠、不孝、无礼、无义的人,务必加以教导,使他们都顺理而行,不敢犯法。所以说“推行五种常教,调养天下百姓”。后世的户部尚书,大体就是这一官职。宗伯掌管国家的礼仪,治理神灵与人的事务,调和上下尊卑。“宗”是宗庙,各种祭祀以宗庙为主;“伯”是长,说明春官是四时官职之长,所以称为宗伯。成王又说:确定设置宗伯为春官卿,使他掌管国家的典礼,专门治理天神、地祇、人鬼的事务,以及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五种礼仪,调和上下尊卑的等级。凡是坛、坎、昭穆,都有上下尊卑的秩序;聘问、享献、射礼、御礼,也都有上下尊卑的节度,不可差错。如果有所差错,就会造成僭越、混乱和虚妄,鬼神也不会享用祭祀,臣下争斗、凌犯,百姓的意志也不得安定,怎么能够和谐呢?所以说治理神人、调和上下。周家的制度中,礼乐合为一官,这里的“和”大概是指乐而言。后世的礼部尚书,大体就是这一官职。司马掌管国家的军政,统领六军,使国家得到平治。“马”是军政中最重要的事务,因为主管军马之事,所以称为司马。“政”是用征伐来纠正人的不正,这是王政中重大的事务。成王又说:确定设置司马为夏官卿,使他掌管国家的军政,统率天子的六军。天下有违背正道的人,就出兵征伐,以平治国家,使强者不能欺凌弱者,众多者不能暴虐少数者,人人都得到公平。所以说“统领六军,使国家平治”。后世的兵部尚书,大体就是这一官职。司寇掌管国家的法禁,究问奸邪,惩处暴乱。“寇”是盗贼,“禁”是法禁,因为主管盗贼之事,所以称为司寇。成王又说:确定设置司寇为秋官卿,使他掌管国家的法禁,使百姓不触犯法律;如果有人触犯法禁,就推究审问。对于奸诈邪恶之徒,务必查得实情;对于强暴作乱的人,则加以刑戮,使犯法者知道畏惧。奸邪往往隐藏而难以察知,暴乱则显露而容易看见,所以说“究问奸邪,惩处暴乱”。后世的刑部尚书,大体就是这一官职。司空掌管国家的土地,使四民得到居处,顺应时令开发地利。“空”是空土。古代人挖土穴居住,因为主管百姓安居之事,所以称为司空。成王又说:确定设置司空为冬官卿,使他掌管国家的土地,用来安置士、农、工、商四民,使他们各得其所;顺应天时来开发地利,如春天耕种、夏天除草、秋天收获、冬天收藏之类。如果错过时令,土地就会留下未开发的利益,四民也都会缺少生活所需。所以说“使四民安居,顺应时令开发地利”。后世的工部尚书,大体就是这一官职。六卿分别掌管各自的职务,各自率领所属官员,以此倡导九州牧守,使百姓生活富足、得到成就。六卿各自有属官,每一卿的属官有六十人,总共三百六十人。“阜”解释为厚。成王又说:冢宰既然掌管国家治理,列为第一;但治理之道没有比教化更优先的,所以司徒列第二;教化没有比礼乐更优先的,所以宗伯列第三;教化施行后仍有不守礼法的人,大的用兵征讨,小的用刑惩处,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司马列第四,司寇列第五;暴乱平息以后,百姓才能安居,所以司空列第六。六卿既已分掌职务,就各自率领所属官员,倡导九州的牧守,从内部推行到外部,使政治清明、教化普及,由此使百姓生活富足,教化流行,风俗美善,天下不再有饥寒愁苦、争斗凌犯的人,所以说“使百姓生活富足、得到成就”。六年一次,五服诸侯来朝见;再过六年,君王才按时巡狩,在四岳考察制度。诸侯分别到方岳朝见,充分彰明贬黜和升进的制度。

五服即是侯、甸、男、采、卫五等诸侯。成王又说:“如今定制,每到六年,上五等诸侯一次来朝会于京师,述其所职。又到六年,上王乃以春夏秋冬巡狩于四方,稽考制度于方岳,看他国中制度,凡礼乐、刑政与朝廷所颁行的合与不合。诸侯就各朝于方岳。东巡狩则东方诸侯朝于岱宗,南巡狩则南方诸侯朝于南岳之类。每巡狩到那一方,询察诸侯的贤否,大明黜陟之典。如稽考他制度,其中有不敬的,则削其地;有不孝的,则黜其爵;有功徳于民的,则加地进陟。当赏而赏,使天下之人都有所劝;当罚而罚,使天下之人都有所警。故曰大明黜陟。”王曰:「呜呼!凡我有官君子,钦乃攸司,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以公灭私,民其允懐令是教令,如后世条例、榜文之类,反是沮逆的意思。成王上文既说建官的体统,到此遂叹息,呼大小庶官一同告他说:「凡我一切有官守的君子,尔当钦敬尔所司的职事,谨慎尔所发的教令。凡教令所发,须筭计要必然可行,不要轻率把不可行的事发出来,却至于沮逆行不将去。后虽有可行的事,人也都不信了。尔若能以天下的公道灭一已之私情,则教令所发,百姓每自然都敬信懐服。所谓令出惟行,弗惟反,只是教他谨言,不是教他遂非也。」学古入官,议事以制,政乃不迷。其尔典常,作之师无以利口乱厥官。蓄疑败谋,怠忽荒政。学古,是学前代之法制,是裁度迷是错缪典常,是当代之法蓄,是积蓄。成王说:「尔大小庶官,须是要习学前代古人之成法,然后可以进用做官。到谋议政事时,却把平日所学古人之成法用他来裁度斟酌,则一切度政必有条理,不至于错缪。其前代之法,又有宜于古而不宜于今的,尔之为政,须以当代之典常做一个师法。盖周家典常,都是文武周公之所讲画,至精至备,只好遵行,不可以喋喋利口,逞其才智更改纷乱。尔之官守,凡有疑,当据理断其可否。若积疑在心而不断,必反败其谋为,虽有好事,也不成了。又须要勤谨,若怠惰而不勤,忽畧而不谨,必荒废其政事,如何能举其官?」不学墙面莅事惟烦莅解做治字烦是烦扰,成王上文已歴言做官的弊病,故此勉其为学。说人不肯为学,恰如面对着土墙,立地眼无所见。若使他居官治政,遇着事来,心无所主,也不知那件是那件非,举措之间不胜其烦扰矣。盖人若能学,则通古今,明义理,处得事事停当,虽万变而不劳,所以人不可无学问之功也。戒尔卿士,功崇惟志,业广惟勤。惟克果断,乃罔后艰。功是事,功业是职业。成王既总戒庶官,至此又说:如今申戒尔在朝的卿士,尔等要事功崇髙,惟当立志。若柔懦而不立志,则事功所成者卑下,岂能得崇髙?尔等要职业广大,惟当勤力。若怠惰而不勤力,则职业所就者狭小,岂能得广大?有此二者,又须临事能刚果决断,乃无后日之艰患。若犹豫固滞而不能果断,则志与勤都虚用了工夫,何益于事?这两句是申说上文怠忽荒政、蓄疑败谋的意思。位不期骄,禄不期侈。恭俭惟徳,无载尔伪。作徳心逸,日休;作伪心劳,日拙。骄是骄傲,侈是奢侈,恭是恭谨,俭是节俭。载解做事,字休是休美。成王说尔卿士:凡居显位者,本不期至于骄傲,只是人不知检束,便骄傲自至。享禄食者,本不期至于奢侈,只是人不知撙节,便奢侈自至。故居显位,当知所以恭谨;享禄食,当知所以节俭。然恭谨节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之?当着实有得于心,以成已之徳,不可从事于矫伪。若果能把恭俭做实徳,直道而行,表里如一,则此心安逸,而日着其美。若只要做矫伪之事,巧诈百端,揜护不暇,则此心劳苦,而日着其拙。成王以此戒卿士,可谓理到之言矣。居宠思危罔不惟畏弗畏入畏宠是宠荣,危是危辱。成王说:“人臣享髙爵厚禄的,虽是宠荣,然居此宠荣之地,便思量有危辱之祸。盖宠辱二者,长相倚伏,当无所不致其敬畏,庶可保守。若不知所敬畏,骄侈放肆,必入于危辱可畏之中,诚不可不惧。”后世患失之徒,与思危相似,然患失者以宠利为乐,思危者以宠利为忧,所存大不同也。推贤让能,庶官乃和。不和政厖,举能其官。惟尔之能称,匪其人,惟尔不任。贤是有徳者,能是有才者。厖是杂乱称也,是举的意思。成王说:「尔卿士,若肯推人之贤,让人之能,而无蔽贤害能之事,则大小庶官自然仿效,相和而不争。贤者有所劝,不肖者可以警。若不能如此,使庶官不和,互相妬忌,则朝廷的政事必至于杂乱不可振举。尔等所举之人,能修其职,便是尔之所能;若所举非其人,便是尔不胜其任。盖古时大臣以人事君,其责如此。」王曰:「呜呼!三事暨大夫,敬尔有官,乱尔有政,以佑乃辟,永康兆民,万邦惟无斁。」

译五服就是侯、甸、男、采、卫五等诸侯。成王又说:如今规定,每隔六年,五等诸侯来京师朝会一次,陈述各自的职守;再过六年,君王便按春、夏、秋、冬巡狩四方,在方岳考察制度,查看各国的礼乐、刑政是否与朝廷颁行的制度相合。诸侯各自到方岳朝见:向东巡狩时,东方诸侯在岱宗朝见;向南巡狩时,南方诸侯在南岳朝见,类似这样。每次巡狩到一个地方,都考察诸侯贤能与否,充分彰明黜陟之典。考察制度时,如果有不敬的,就削减他的封地;有不孝的,就贬黜他的爵位;对百姓有功德的,就增加封地、提升爵位。应当奖赏的就奖赏,使天下人都有所劝勉;应当惩罚的就惩罚,使天下人都有所警戒。所以说“充分彰明黜陟”。君王说:“啊!凡是我所有担任官职的君子,都应敬慎你们所掌管的事务,谨慎发布命令。命令一经发布,就只应当实行,不可反复废止。用公道消除私心,百姓就会真正信服归心。“令”是教令,如后世的条例、榜文之类;“反”是阻挠、违逆的意思。成王上文说完设置官职的体制,到这里便叹息着告诫大小官员:“凡是我所有担任官职的君子,都应敬重你们所掌管的职务,谨慎发布你们的教令。教令发布以前,必须估计它确实能够实行,不要轻率发布不能实行的事情,以至于阻挠、违背而无法推行。以后即使有可行的命令,百姓也都会不再相信。你们如果能够以天下的公道消除个人的私情,那么命令发布以后,百姓自然会敬信归服。所谓‘命令一经发布就只应实行,不可反复废止’,只是教人谨慎言语,并不是教人坚持错误。” 学习古代的制度再入仕做官,议论政事时依据制度来裁量,政事就不会迷乱。对于你们所掌管的典常,要以它为师,不要凭借能言善辩扰乱官职。积存疑惑会败坏谋划,怠惰疏忽会荒废政事。“学古”是学习前代的法制;“制”是裁量;“典常”是常法;“蓄”是积存。成王说:你们大小官员必须学习前代古人的成法,然后才可以入仕做官。谋议政事时,再把平日所学的古人成法拿来裁量斟酌,那么各种政事都会有条理,不至于错误混乱。前代的制度也有适合古代而不适合今天的,你们处理政事,还必须以当代的典常作为师法。周家的典常,都是文王、武王、周公筹划制定的,精密完备,只应遵行,不可凭能言善辩逞才智而加以更改、扰乱。你们任职时凡有疑惑,都应据理判断可否;如果疑惑积存在心中而迟迟不断,反而会败坏谋划,即使有好事也不能成功。还必须勤谨,如果懒惰而不勤奋,疏忽而不谨慎,就一定会荒废政事,怎么能够胜任官职呢?” 不学习,就像面对墙壁;一旦处理政事,只有烦扰。“莅”解释为治理,“烦”是烦扰。成王上文已经逐一说明做官的弊病,所以这里勉励他们学习。他说,人如果不肯学习,就像面对土墙站立,眼睛什么也看不见。让这样的人居官理政,遇到事情时心中没有主见,也不知道哪件事对、哪件事错,行动起来必然烦扰不堪。人如果能够学习,就能通晓古今、明白义理,处理事情都恰当妥善,即使变化万端也不会劳苦,所以人不可没有学习的功夫。告诫你们这些卿士:功业崇高在于立志,事业广大在于勤勉。只有能够果断行事,才不会留下日后的艰难。“功”是事情,“功业”是职业。成王已经总括告诫百官,到这里又说:如今再次告诫你们这些在朝的卿士。你们要使事功崇高,只有立定志向才行;如果软弱而不立志,成就的事功就会低下,怎么能达到崇高?你们要使事业广大,只有勤奋努力才行;如果懒惰而不努力,成就的事业就会狭小,怎么能达到广大?有了这两点,还必须在遇到事情时刚强果断,这样才不会有日后的艰难祸患。如果犹豫固执、不能果断,那么立志和勤勉都只是白费功夫,对事情有什么益处?这两句是进一步说明上文“怠惰疏忽会荒废政事、积存疑惑会败坏谋划”的意思。身居高位不要因此骄傲,享有俸禄不要因此奢侈。恭敬节俭才是德行,不要使自己陷于虚伪。践行德行,内心安逸,日益美好;制造虚伪,内心劳苦,日益笨拙。“骄”是骄傲,“侈”是奢侈,“恭”是恭谨,“俭”是节俭,“载”解释为做,“休”是美好。成王说:你们这些卿士,凡是身居显贵地位的人,本来并不希望变得骄傲,只是因为不懂得约束自己,骄傲便自然产生;享受俸禄的人,本来并不希望变得奢侈,只是因为不懂得节制,奢侈便自然产生。因此身居显位,应当懂得恭谨;享受俸禄,应当懂得节俭。不过,恭谨节俭岂能只靠声音、笑容和外貌来装作?应当在内心真正有所获得,以此成就自己的德行,不可从事虚假矫饰。如果真正把恭谨节俭作为实际德行,正直行事、表里如一,那么内心就会安逸,德行也会日益显明;如果只做虚伪的事情,百般巧诈,忙于掩饰遮护,那么内心就会劳苦,自己的笨拙也会日益显露。成王这样告诫卿士,可以说是说到了道理的极处。身处宠荣之中要想到危险;没有什么不应当敬畏。若不知敬畏,就会陷入可怕的危险。“宠”是宠爱荣耀,“危”是危难耻辱。成王说:臣下享有高爵厚禄,虽然属于宠荣,但处在这种宠荣之地,就应想到可能有危难耻辱的祸患。宠与辱常常相互依存、相互转化,所以应当处处保持敬畏,或许才能守住它们。如果不知道敬畏,骄傲奢侈、放纵任性,必然陷入可怕的危辱之中,实在不可不害怕。后世患得患失的人,表面上与“思危”相似,但患失者把宠荣利益当作快乐,思危者却把宠荣利益当作忧患,内心所存完全不同。推举贤者,礼让能者,百官就会和谐;不和谐,政事就会杂乱。所举之人有才能,就是你的才能;所举非其人,就是你不能胜任。“贤”是有德的人,“能”是有才的人。“厖”是杂乱,“举”是振举。成王说:你们这些卿士,如果肯推举有德之人、礼让有才之人,不做遮蔽贤才、妨害能人的事情,那么大小官员自然会仿效你们,彼此和谐而不争斗;贤者受到鼓励,不肖者也可以受到警戒。如果不能这样,使百官不和、互相嫉妒,那么朝廷的政事必然杂乱而无法振作。你们所举荐的人能够修治自己的职务,就是你们的才能;如果所举荐的不是合适的人,就是你们不能胜任自己的职责。古代大臣以任用人才来侍奉君王,责任就是这样。君王说:“啊!从三事大臣到大夫,都要敬慎你们的官职,治理你们的政事,以辅佐你们的君主,使百姓长久安康,愿万邦永不厌弃。”

三事即立政所谓三事大臣乱解做治字斁解做厌字。成王于篇末叹息说:「上自三事大臣,下至大夫小臣,我如今申戒勑尔等,当要敬谨尔所有的官职,不可怠忽;整治尔所司的政事,不可废弛,用以佑助尔君,永逺康济天下之兆民,庶几万邦之广亲附爱戴而无厌斁,我周之心矣。」臣谨按先儒说,周官是成王亲政之书。盖成王受周公之教已成,故于亲政之初,训廸百官,凡三公、三孤、六卿、百执事,无不正其官守,加以训词。其言居官莅政之道,无一语不精当,所以当时百官奉行,天下大治,真可为后世之法。伏乞圣明留意。君陈君陈是当时大臣的名,周公迁殷顽民于下都,亲自监治。他周公既没,成王命君陈替周公监治,史録其策命之词,故以君陈二字名篇。王若曰:「君陈,惟尔令徳孝恭,惟孝友于兄弟,克施有政,命汝尹兹东郊,敬哉。」令是善尹是治东郊,指下都而言。盖下都在王城之东,故谓之东郊。成王发命,呼君陈之名,说:“惟尔有令善之徳,孝顺父母,能尽为子的道理;恭敬长上,能尽卑幼的道理。惟尔能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这等徳行,行之于一家。若移这道理去做官,必能施设那所任的政事上,思尽忠于君,下思惠泽于民,与治家事一般。我如今命尔往治东郊下都之民,尔当敬谨,不可怠忽。盖殷民难化,皆因他不知天理民彝之故。所以成王不用威猛刚克之臣,而用孝恭孝友之君陈,可谓得为治之本矣。”昔周公师保万民,民懐其徳。往,慎乃司;兹率厥常。懋昭周公之训,惟民其乂。师是教诲,保是赡养,率是循,懋是勉。成王说:「昔者周公在下都,有师之尊,有保之亲,所以教养万民,无所不至,以此万民都懐念他的恩徳至今不忘。尔君陈,去替周公监治殷民,不必他求,只当慎守你的职事,不可废弛了周公的旧政,率循当行的常道,不可更变了周公的成法。尔若能勉力申明周公之遗训而光大之,则下都之民无有不翕然听顺,咸归于治化者。」故曰:「惟民其又」。我闻曰:「至治馨香,感于神明。黍稷非馨,明徳惟馨。」这四句是周公之言。「馨香」是说治道之精华处;「神明」是说神聪明而不可欺;「明徳」是说人所得于天的仁义礼智虚灵不昧之徳。成王告君陈说我闻得周公有言,治化美盛到那极处,自有馨香感格于神明。至于黍稷,本是馨香之物,然所以感格神明,却不在黍稷馨香,必是人有明徳,馨香乃可以感格神明。人若无有明徳,黍稷虽是馨香,神明也不来感格。盖至治是明徳之效,明徳是至治之本,同一馨香,非有二也。」尔尚式时周公之猷训,惟日孜孜,无敢逸豫。式是用,猷是道。成王既举周公之言,遂告君陈,说尔尚当用此周公所述道理之训词。惟日自强,孜孜不息,加笃敬之功,无敢纵肆于安逸豫乐之地,则庶几前人之徳,而殷民可以感化矣。凡人未见圣,若不克见;既见圣,亦不克由圣。尔其戒哉!尔惟风下民,惟草。凡人是庸凡之人,圣人是道全徳备之人。成王告君陈说那世上一等凡庸之人,不曾见圣人的时节,他心里也晓得,切切向慕,只不能勾得见的一般。及至他亲见了圣人,却又志气昏惰,视为泛常,不能依着圣人的所行。这等人空自去向慕圣人,有始无终,有甚么济事?”尔君陈当以这等人为警戒。盖周公是个真圣人,尔君陈已亲见了他,如今居周公之位,治周公之民,岂可不依他所行?且尔君陈譬如风一般,尔管下的百姓譬如草一般。尔若能依着周公所行去治民,则民之从化便如草之从风,上行下效,捷于影响。甚言徳化之速如此。图厥政,莫或不艰。有废有兴,出入自尔师。虞庶言同,则绎。废是革除的意思,师是众,虞是度。成王又告君陈说:凡图谋其政事,无大无小,当无一不致其难,不要把做容易去做。如中间有弊当革,有利当兴的,又不可偏执已见,须要出入反复与众人商度。若众论皆同,则又当紬绎而深思之,然后行将出去才好。盖师虞是合乎人之同则绎,断于已之独。孟子说:「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即庶言同则绎的意思。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徳。」嘉是美好的意思,嘉谋是所言切于事,嘉猷是所言合于道。事与道非有二致,各举其甚者言之,故谓之嘉谋、嘉猷。成王说:「尔君陈,比前在朝时,凡有好言语切于事的,或有好言语合于道的,便入来面见告尔君于内,说这等好事都当举行,却又能将顺于外,说这等嘉谋、这等嘉猷行将出来,有利于国家,都是我君之盛徳,非臣下所能预此。」盖君陈所已行者,故成王举以称之。呜呼人臣咸若时惟良显哉

译“三事”就是《立政》中所说的三事大臣;“乱”解释为治理;“斁”解释为厌弃。成王在篇末叹息说:上至三事大臣,下至大夫和小臣,我如今再次告诫你们:应当敬慎各自的官职,不可懈怠;整治各自掌管的政事,不可废弛,用来辅佐你们的君主,长久安养天下百姓,使广大万邦亲近、归附、爱戴而不厌弃,这就是我们的愿望。臣谨按先儒的说法,《周官》是成王亲自执政时所作的书。成王接受周公的教导已经成熟,所以在亲政之初训导百官,三公、三孤、六卿以及各类执事官,无不端正其职守,并加以训诫。他所说居官理政的道理,没有一句不精确恰当,因此当时百官奉行,天下大治,确实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恭请圣明留意。《君陈》。“君陈”是当时一位大臣的名字。周公把殷朝顽民迁到下都,亲自监督治理。周公去世后,成王命君陈代替周公监督治理那里,史官记录了成王策命君陈的话,所以用“君陈”二字作为篇名。君王这样说:“君陈,只有你具备美善的德行,孝顺而恭敬;又能孝敬父母、友爱兄弟,能够把这种德行施用于政事。现在命令你治理这个东郊,务必敬慎!” “令”是美善,“尹”是治理;东郊指下都而言,因为下都在王城东面,所以称为东郊。成王发布命令,叫着君陈的名字说:只有你具备美善的德行,孝顺父母,尽到做子女的道理;恭敬长辈,尽到卑幼的道理。你又能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这样的德行施行于家庭;如果把这种道理转用于做官,就一定能把它施行于所任的政事,对上尽忠于君王,对下施恩于百姓,治理政事就像治理家庭一样。我现在命令你前往治理东郊下都的百姓,你应当敬慎,不可懈怠。殷民难以教化,都是因为不明白天理和人伦。所以成王不用威猛刚强的大臣,却任用孝恭孝友的君陈,可以说是抓住了治理的根本。从前周公像老师和父母一样教养万民,百姓怀念他的德行。你去吧,谨慎地履行你的职务;在这里遵循周公的常法。努力彰明周公的教训,百姓就会得到治理。“师”是教诲,“保”是养育,“率”是遵循,“懋”是勉力。成王说:从前周公在下都,具有老师的尊严和父母般的亲近,教导、养育万民,无不尽心尽力,因此万民至今都怀念他的恩德。君陈,你去代替周公监督治理殷民,不必另求其他办法,只应谨慎守护自己的职务,不可废弃周公的旧政;遵循应当实行的常道,不可改变周公已经确定的法则。你如果能够努力申明并光大周公留下的训诫,下都的百姓就没有不欣然听从的,全都会归于教化治理。所以说“百姓就会得到治理”。我听说:“最高的治理有馨香之德,能够感通神明。黍稷本身并不是馨香,光明的德行才是真正的馨香。” 这四句话是周公说的。“馨香”说的是治理之道达到精美完善之处;“神明”说神灵聪明而不可欺骗;“明德”说人从上天所得到的仁、义、礼、智以及虚灵不昧的德性。成王告诉君陈说:我听周公说过,教化治理美盛到了极点,自然会有馨香感通神明。至于黍稷,本来就是有馨香之物,但能够感通神明的,并不在于黍稷的香气,而必须是人具有明德,馨香才可以感通神明。人如果没有明德,黍稷即使有香气,神明也不会来感通。最高的治理是明德的结果,明德是最高治理的根本,两者是同一种馨香,并不是两件事。你还应当运用周公所述的道理和训诫,每天勤勉不懈,不敢放纵安逸。“式”是运用,“猷”是道理。成王既然引用周公的话,便告诉君陈:你应当运用周公所阐述的道理和训诫,每天自强不息、勤勉不懈,更加努力地保持敬慎,不敢放纵于安逸享乐之中。这样或许可以继承前人的德行,殷民也就能够受到感化。一般人尚未见到圣人时,好像不能真正见到;见到圣人以后,又不能真正依循圣人。你一定要以此为戒!你就像风,下面的百姓就像草。“凡人”是平庸之人,“圣人”是道理完备、德行完美的人。成王告诉君陈说:世上那些平庸的人,在没有见到圣人时,心里也明白圣人的可敬,切切向往,只是不能真正见到;等到亲自见了圣人,却又志气昏惰,把圣人看作平常,不能依照圣人的行为去做。这种人只是空自仰慕圣人,有始无终,又有什么用呢?你君陈应当以这种人为戒。周公是真正的圣人,你已经亲自见过他,如今处在周公的职位上,治理周公的百姓,怎么可以不依照他的行为去做?况且你君陈就像风,你所管辖的百姓就像草;你若能依照周公的做法治理百姓,百姓受到教化就会像草随风倒一样,上行下效,迅速得如同回声和影子。这里极力说明德化传播的迅速。谋划政事,没有哪一件不艰难。该废除的、该兴办的,都要反复同众人商议。众人的意见如果相同,还要继续推求考察。“废”是革除,“师”是众人,“虞”是思量。成王又告诉君陈:凡是谋划政事,无论大小,都应当认为没有一件不需要认真对待,不要把事情看得容易而草率办理。中间有应当革除的弊病、应当兴办的好事,也不可固执己见,必须反复同众人商议。如果众人的意见都相同,还应继续推求、考察并深入思考,然后再实行。因为与众人共同思量,是合乎“众人意见相同就继续推求”的道理;只凭自己独断,则是相反的。孟子说:“国人都说贤,然后考察他;国人都说可以杀,然后考察他。”就是“众人的意见相同就继续推求”的意思。你有好的谋略、好的道理,就进来在内朝告诉你的君主;然后你在外面推行时,应当说:“这样的谋略、这样的道理,都是我君主的德行。” “嘉”是美好。“嘉谋”是所说的切合事务,“嘉猷”是所说的合乎道理。事务与道理并不是两回事,只是分别举出其中突出的一面,所以称为嘉谋、嘉猷。成王说:君陈,你从前在朝廷任职时,凡有切合事务的好意见,或有合乎道理的好意见,就进来当面告诉你的君主,说这些好事都应当实行;在外面推行时,又能够顺着君主的意旨,说这些嘉谋、嘉猷能够实行并有利于国家,都是我君主的盛德,不是臣下能够据为己有的。这是因为君陈已经这样做过,所以成王举出来称许他。唉,如果做臣子的都像这样,那就是贤良而显达的臣子了。

良是说人臣的徳,显是说人臣的名。成王又叹息说:「使为人臣的都似君陈尔,这等所行归美于君,不肯扬已之善,岂不是个有徳的良臣?其名岂不可显?」先儒说成王于此为失言,盖欲其臣善则称君,乃人臣的细行不足道。且人君既有这等臣,那阿謟小人窥见了,必渐渐的进用到人君有过失时,却谁敢来谏诤?岂不误了大事?昔禹闻善言则拜,成汤改过不吝,这两个圣人定不肯说这等言语,此成王所以不及也。王曰:「君陈,尔惟弘周公丕训,无依势作威,无倚法以削宽,而有制从容以和。」弘是阐扬的意思,丕训是大训。作威是凌虐下人的意思。成王呼君陈之名说尔在下都,继周公之后,若只以谨畏保守为志,便不及前人了。尔当要奋发、作兴,阐扬周公所遗之大训,使广被于民,才好。」假如势位是尔所有的,不可依恃这势位凌虐在下之人;法制是尔当用的,不可倚靠这法制以行刻削之政。御众,固贵乎宽;若只管宽将去,则至于放纵,必宽中有个节制,使踈而不漏。行事,固贵乎和;若只管和将去,则至于流荡,必从容以和恊于物,使适乎中道,不堕于一偏。且君陈是个贤臣,岂肯依势作威,倚法以削?然喜怒予夺,有一毫私意,不是公道,其流或至于此。故成王预戒之。殷民在辟,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惟厥中。」辟是罪,辟宥是赦。宥成王告君陈说:「凡下都之殷民,有犯罪在于刑法,未经决断的,虽我说要当罪,若是那个人其实无罪,尔当执法说不当罪。虽我说要赦他,若是那个人其实有罪,尔当执法说不当赦。凡当罪当赦,不要曲从人君一时喜怒,只当权其轻重,务使合乎中道,则有罪的不至于幸免,无罪的不至于滥及。」盖上一段是戒君陈不要徇一已之私,这一段是戒君陈不要徇人君之私。上下之间悉从公道,则殷民无有不心服者矣。有弗若于汝政,弗化于汝训,辟以止辟,乃辟。弗若是不顺的意思。成王告君陈说若殷民之中有不肯顺从于尔之政令,或不能变化于尔之训教,这等人不可一槩罪他,须要斟酌其中罪得,一个人可以惩戒止息了后来的不敢犯罪,然后罪之,庶几刑期无刑之意。」狃于奸宄败常乱俗三细不宥狃是习惯,奸是在内为恶的,宄是在外为恶的。细解:做小字,成王又说,若是习惯去做奸宄之事,敢于为恶而不悛,与夫毁败纲常,壊乱风俗,这三様事,若人有犯了的,虽是小罪,也不可赦宥他,所以絶为恶之源也。尔无忿疾于顽无求备于一夫顽是愚顽,成王告君陈说尔不要忿怒疾恶,那愚顽不听训化的人,便弃了他。若是从容不廹,渐渐的把礼义开导,则无不可化之人矣!也不要求全责备于一人之身,若是取其所长,弃其所短,则无不可用之人。”矣,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徳乃大。忍是含忍,济是成就的意思。容是包容。成王又告君陈说:为人上的,必有所含忍,则其为事乃有所成而无败。然此犹不免有坚制力蓄的意思。若是度量能有所包容,则其徳乃造于广大而不可量矣。盖小不忍则乱大谋,能忍以济事固好,但其所得犹浅。若容以成徳,如天地之量,无所不包,则其所得者深矣。这一节是申言无忿疾于顽的意思。简厥修,亦简其或不修;进厥良,以率其或不良。简是简别,修是说人之职业,进是进用,良是说人之行义。成王又告君陈,说殷民虽染纣之恶,然已熏陶于周公之化,其职业有能修的,有不能修的,尔当简别那能修其职业的出来也,简别那不能修其职业的出来,不要使他混为一途,则人人都相劝于立功矣。既简别了,然后选于其中,进用其能自修而至于贤良者,以倡率其不能自修而未至于贤良者,使他知所媿慕,则人人都相勉于兴行矣。这一节是申言无求备于一夫的意。惟民生厚,因物有迁,违上所命,从厥攸好。迁是改变,违是不肯从的意思。成王又说:「惟庶民之生,其本然之性无不淳厚,只是因为外物所引诱,遂把那淳厚改变做了浇薄。然淳厚既可改变做浇薄,则浇薄岂不可改变做淳厚?只是斯民他不肯从上面人的命令,只肯从其所喜好的。假如上面人自家浇薄,却出令教下面人淳厚,虽严刑峻罚,人也不从。若上面人常好淳厚,下面人便都感化兴起,也好淳厚。盖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故曰:『违上所命,从厥攸好』。」尔克敬典,在徳时,乃罔不变,允升于大猷。惟予一人膺受多福,其尔之休,终有辞于永世。

译“良”说的是臣下的德行,“显”说的是臣下的名声。成王又叹息说:如果做臣下的都像君陈这样,把一切美好都归于君主,不肯宣扬自己的长处,岂不是有德的贤良之臣?他的名声岂不是可以显扬?先儒认为成王在这里说错了话,因为臣下有善行就称颂君主,只是臣下的细小行为,不足以作为原则。况且君王既然有这样的臣子,阿谀小人窥见这一点,必然会逐渐得到任用;等到君王有过失时,又有谁敢进谏呢?这岂不是会耽误大事?从前禹听到善言就拜谢,成汤改正过错毫不吝惜,这两位圣人一定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就是成王不及他们的地方。君王说:“君陈,你应当弘扬周公伟大的训诫,不要依仗权势作威作福,不要倚靠法令刻薄削减宽厚,而应当从容有节制地行事,以求和谐。” “弘”是阐扬,“丕训”是伟大的训诫,“作威”是凌虐下属。成王叫着君陈的名字说:你在下都继承周公之后,如果只把谨慎守成作为志向,就不如前人了。你应当奋发振作,阐扬周公留下的伟大训诫,使它广泛施行于百姓,这才可以。假如权势地位属于你,不可依仗权势凌虐下属;法制是你应当使用的,也不可倚靠法制实行刻薄削削的政令。统治众人,固然贵在宽厚;但如果一味宽纵,就会流于放纵,因此宽厚中必须有节制,使宽而不漏。处理事务,固然贵在和谐;但如果一味求和,就会流于放荡,因此必须从容而能与事物协调,使之合乎中道,不偏于一端。况且君陈是贤臣,哪里肯依仗权势作威、倚靠法令刻削百姓?然而喜怒、赏罚、取舍中只要有一丝私意,不合公道,后果就可能发展到这种地步,所以成王预先告诫他。殷民有罪在刑法之中,我说:“判你有罪”,你却只应当在确实有罪时判罪;我说:“赦免你”,你却只应当在确实无罪时赦免。总要合乎中道。“辟”是罪,“辟宥”是判罪或赦免。成王告诉君陈说:下都的殷民有犯罪而已经触犯刑法、尚未裁决的,即使我说应当判罪,如果那人实际上无罪,你也应当依法说不应判罪;即使我说应当赦免,如果那人实际上有罪,你也应当依法说不应赦免。凡是判罪还是赦免,不要曲从君王一时的喜怒,只应权衡轻重,务必合乎中道,使有罪的人不至于侥幸免罪,无罪的人不至于受到滥及。上一段是告诫君陈不要顺从自己的私意,这一段是告诫他不要顺从君王的私意。上下都遵循公道,殷民就没有不心服的。如果有人不顺从你的政令,也不接受你的教训,就应当用刑罚来制止罪行,确实有罪时才判罪。“弗若”是不顺从的意思。成王告诉君陈说:殷民中如果有人不肯顺从你的政令,或者不能因你的训教而改变,这种人不可一概治罪,必须斟酌他的罪行轻重;只有在判罪能够惩戒此人、制止后来的人不敢再犯罪时,才判他的罪,这样才接近“刑罚的目的在于达到不再用刑”的意义。习惯于奸邪,败坏常道,扰乱风俗,这三种情况都不可赦免。“狃”是习惯;“奸”是内在作恶,“宄”是外在作恶;“细”解释为小。成王又说:如果有人习惯做奸宄之事,敢于作恶而不悔改;或者毁坏纲常、扰乱风俗,这三种事情只要有人犯了,即使罪行很小,也不可赦免,从而断绝作恶的根源。不要因愚顽者而愤怒憎恶,也不要要求一个人样样完备。“顽”是愚顽。成王告诉君陈说:你不要因为愚顽、不接受教化的人就愤怒厌恶,进而抛弃他们。如果从容而不急迫,逐渐用礼义开导,就没有不能教化的人;也不要要求一个人样样完美,如果取用他的长处、舍弃他的短处,就没有不能任用的人。唉,必须有所含忍,事情才会有所成就;能够有所包容,德行才会广大。“忍”是含忍,“济”是成就,“容”是包容。成王又告诉君陈说:居于上位的人必须有所含忍,这样做事才会有成就而不致失败。不过,这仍然含有勉强克制、蓄积力量的意思;如果气量能够有所包容,德行才会达到广大而不可测量的境界。小事不能忍耐,就会扰乱大谋;能够忍耐以成就事务固然很好,但所得还比较浅。若能以包容来成就德行,如天地般广大、无所不包,所得才更加深厚。这一节是进一步说明不要因愚顽者而愤怒厌恶。分别考察那些能够修治职务的人,也分别考察那些不能修治职务的人;提拔贤良之人,以此率领那些还不贤良的人。“简”是分别甄别,“修”说的是一个人的职业,“进”是提拔任用,“良”说的是人的品行和义理。成王又告诉君陈:殷民虽然沾染了纣的恶习,但已经受到周公教化的熏陶。他们在职业上有能够修治的,也有不能修治的,你应当分别甄别出能够修治职务的人,也甄别出不能修治职务的人,不要让他们混为一类,这样人人都会互相劝勉建立功业。分别之后,再从中选拔任用那些能够自我修治而达到贤良的人,用来率领那些不能自我修治、尚未达到贤良的人,使后者知道羞愧并有所仰慕,这样人人都会互相勉励、奋发而行。这一节是进一步说明不要要求一个人样样完备。百姓出生时本性淳厚,却因外物而发生改变;他们不听从上面的命令,只顺从自己所喜好的。“迁”是改变,“违”是不肯顺从。成王又说:百姓出生时,本来的性情没有不淳厚的,只是受到外物诱惑,便把淳厚改变成了浅薄。然而淳厚既然可以改变为浅薄,浅薄难道不能改变为淳厚吗?只是百姓不肯顺从上面的命令,只肯顺从自己所喜好的。假如上面的人自己浅薄,却发布命令教下面的人淳厚,即使用严刑峻法,百姓也不会服从;如果上面的人一向喜好淳厚,下面的人便都会受到感化而兴起,也喜好淳厚。因为人的心相同,心所同具的道理也相同。所以说“不听从上面的命令,只顺从自己所喜好的”。你如果能够敬重常法,把它落实为自己的德行,百姓就没有不改变的,并且确实会进入大道。只有我一人承受众多福祉,而你的美德也将永远有辞章传扬于后世。

典是典常,升是进的意思。大猷是大道,予一人是人君自称。成王告君陈说:「尔能敬其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常道,以为在已之徳,而躬行于上,则是自家能谨其所好矣。」民之从化,捷于桴鼓,将见时俗无有不改变其浇薄,而信能进之于大道。这等化行俗美,惟予一人享受诸福,无有危乱之虞,岂不是尔君陈能成其美?尔终有令名传颂永久而不朽矣。臣谨按:君陈这一篇书,始以「敬哉」一言,终以「敬典在徳」一言。盖徳是化民之本,敬又是徳之本。古圣贤相传帝王之心学,不出此。故成王以君陈令徳孝恭而委任之,训戒之,亦不出此。其进徳典学之功,真可谓守成之贤主矣。伏惟圣明留意。

篁墩文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八

(明)程敏政 撰

○经筵讲章

中庸一

故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

这是《中庸》第二十章,子思引孔子答鲁哀公问政的说话。政是人君治国平天下的政事,人是贤臣。孔子说,人君修政立事,只在用贤臣。且如三公、三孤得其人,则能调元赞化,弼成君徳;六卿得其人,则能使礼乐、刑政、纪纲、法度件件修举。若不得其人,如何望治?所以说,“为政在人”,身是指君身说。天下的人才识趣不同,有存心守正的,有随时求进的,全看人君所好如何。人君若好声色货利,便有佞幸聚敛的人进用;若人君自家大公至正,则所用的必正人君子。所以说,“取人以身”,修是修为,道是道理。人君一身举动,必须都从道理上行,若稍有放肆,则貌言视听之间便有不公不正处,身如何得修?“仁”是指心说。人君一心若能常存天理,不使有一毫私意间隔,便是仁。心既仁了,所行自然都合道理。所以说,“修身以道,修道以仁”。然道与仁不是两件,道是总说该行的事,仁是指那用功亲切处。子思于前章歴引大舜、文武、周公的事了,又引此段以见孔子若得位时,其为政举措也与大舜、文武、周公一般。臣观此章大旨要紧在“修道以仁”一句。盖仁是本心之全徳,心乃致治之大本。若心徳全了,以之修身,以之用人,以之为政,无所处不当;若心徳上不曾用功,则是大本亏了,一身所行便多失道。羣臣之中,岂能辨得孰为君子,孰为小人?天下之事,岂能见得孰为当行,孰为当止?这都系于人君一心。正如禹、汤、文、武之君能全这心徳,所用的便有伯益、伊尹、太公、周召一班贤臣相佐,以道政无不举,故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如桀、纣、幽、厉之君不能全这心徳,所用的便是触龙、飞廉、卫巫、皇父一班邪臣相助为虐,政日以衰,故曰“三代之失天下也以不仁”。降及汉、唐、宋时,中间或有贤主,然心学不明,又无格心之训,故其徳之所就,虽不至桀纣幽厉。之暴亦岂能如禹、汤、文、武之仁?修诸身者纯驳相半,所用的人贤否相叅所行的事治乱相杂。考其所终,皆不足论。先儒周子有见于是,尝曰:「心纯则贤才辅,贤才辅则天下治。」方纔就本原上说出,与此章意合。仰惟皇上受列圣之心法,得三代之正传,仁心仁闻布于四海。尤愿深体圣贤之言,监歴代得失之故,使皇极茂建于上,君子愿立于朝,治效逺超于古,宗社幸甚,生民幸甚。

二

译“典”是常法,“升”是进步,“大猷”是大道,“予一人”是君王的自称。成王告诉君陈说:你若能敬重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常道,把它作为自己的德行,并亲自在上面践行,就是自己能够谨慎对待所喜好的事物了。百姓接受教化,会像鼓槌击鼓一样迅速;到那时,社会风俗没有不改变其浅薄的,并且确实能够进入大道。教化流行、风俗美善,只有我一人享受各种福祉,不再有危乱的忧患,岂不是你君陈成就了自己的美德?你的美名终将流传永久而不朽。臣谨按:《君陈》这一篇,开头以“敬哉”告诫,结尾以“敬典在德”告诫。德是教化百姓的根本,敬又是德的根本。古代圣贤相传的帝王心学,不超出这个道理。所以成王因为君陈具有美善、孝顺、恭敬的德行而任用他,并以此训诫他,也不超出这个道理。他进德修业、尊崇典学的功夫,确实可以说是守成之世的贤明君主。恭请圣明留意。《篁墩文集》卷七。●钦定《四库全书》。《篁墩文集》卷八。(明)程敏政撰。○经筵讲章。《中庸》第一。所以,施行政事在于任用人才;选择人才要以自身为依据;修养自身要依循道理;修养道理要以仁为根本。这是《中庸》第二十章,子思引用孔子回答鲁哀公询问政事的话。“政”是君王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政事,“人”是贤臣。孔子说,君王修明政事、建立事业,只在于任用贤臣。比如三公、三孤任用得人,就能调和元气、辅佐教化,帮助成就君王的德行;六卿任用得人,就能使礼乐、刑政、纲纪、法度件件得到整治和实行。如果不能得到合适的人才,怎么能指望天下得到治理?所以说“施行政事在于任用人才”。这里的“身”指君王自身。天下人才的志趣各不相同,有存心守正的,有随时求进的,全看君王自己的喜好如何。君王如果喜好声色财利,就会任用谄媚宠幸、搜刮聚敛的人;如果君王自己大公至正,任用的必然是正直的君子。所以说“选择人才要以自身为依据”。“修”是修养,“道”是道理。君王一身的举动,必须都依循道理而行;稍有放纵,在容貌、言语、视听之间就会出现不公不正,自身怎么能够修养好呢?“仁”是指内心。君王内心如果能够常存天理,不让一丝私意隔断它,就是仁。内心既然仁厚,所作所为自然都合乎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所以说:“修养自身要依循道理,修养道理要以仁为根本。”不过,道与仁并不是两件事:道是概括地说应当实行的事情,仁是指下功夫最切近、最根本的地方。子思在前一章已经逐一引用大舜、文王、武王、周公的事迹,又引用这一段,以说明孔子如果取得君位,施行政事也会同大舜、文王、武王、周公一样。臣认为这一章的大旨,关键在“修道以仁”一句。仁是本心的完整德性,内心是实现治理的根本。如果心中的德性完整,用它来修身、用人、处理政事,就没有不恰当的地方;如果没有在心德上用功,根本就亏损了,自身所行便常常违背道理。在群臣之中,哪里能够辨明谁是君子、谁是小人?天下的事务,哪里能够看清什么应当实行、什么应当停止?这些全都取决于君王的一念之心。正如禹、汤、文王、武王能够保全这种心德,所以任用伯益、伊尹、太公、周公、召公一班贤臣辅佐,依循道理施政,没有不能成功的,所以说“三代得到天下是因为仁”。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不能保全这种心德,所以任用触龙、飞廉、卫巫、皇父一班邪臣助长暴虐,政事日益衰败,所以说“三代失去天下是因为不仁”。到了汉、唐、宋,中间有时也有贤明的君主,但心性修养之学不明白,又没有端正内心的训诫,所以他们所成就的德行,虽然不至于像桀、纣、幽王、厉王那样暴虐,又哪里能像禹、汤、文王、武王那样仁厚呢?他们修养自身,有纯正也有驳杂;所任用的人,贤能与否相杂;所施行的政事,治乱相间。考察他们最后的结果,都不足以称道。先儒周子看到了这一点,曾说:“内心纯正,贤才就会来辅佐;贤才来辅佐,天下就会得到治理。”这才从根本上说出道理,与本章的意思相合。臣仰望皇上承受历代圣人的心法,得到三代的正统传承,仁慈之心和仁德声誉遍布四海。尤其愿皇上深切体察圣贤的话,鉴察历代成败得失的原因,使皇极在上面充分建立,君子愿意立于朝廷,治理的功效远远超过古代,这实在是宗庙社稷之幸、百姓之幸。第二。

天下之逹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逹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逹徳也。所以行之者一也。

这是中庸第二十章子思引孔子答鲁哀公问政的说话,大意以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这五伦,必有知、仁、勇三徳,然后能行,故曰「天下之逹道五,所以行之者三」。「逹」是通共的意思。君臣有义,父子有亲,夫妇有别,兄弟有叙,朋友相交有信,这五件乃天下古今人所共行的道理,如大路一般,故唤做逹道。若一人行得,一人行不得;古人行得,今人行不得,便不是逹道了。所以说「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逹道也」。知是说人的见识,仁是说人心天理,勇是说人敢做。人于五伦上,若没见识,如何晓得这道理?虽是晓得了,若不以天理为心,如何能行?若不敢做,也行不到那去处。这三件乃天下古今人所同得的道理,故唤做逹徳。若一个人有,一个人无;古人得此理,今人不得此理,便不是逹徳了。所以说「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逹徳也」。一字解做「诚」字,即真实的心。这三逹徳虽是人心所同得的,若行时节不肯着实,三心二意,半上落下,便是不诚。人若不诚,那原有的知也昏昧不明了,原有的仁也被私欲间断了,原有的勇也懦弱不能振起了。故曰「所以行之者一也」。孔子平日论政多指一事说,惟此章答哀公之问,极言治道如此,为人上者最当注意。臣观从古以来治天下国家的,必以明伦为本,为何?盖王道之所以别于邪术,与夫人类之所以异,惟在于此。唐虞三代圣帝明王都能实有这三徳,故皇极建于上,五教敷于下,天下百姓每也都感化,知道孝弟忠信,共享太平。降及后世,为人上的全徳者少,有以愚弄臣民为智,而溺于权诈的;有以谄事佛老为仁,而流于姑息的;有以轻动大兵,连兴大狱为勇,而果于强暴的。故在当时上下离心,亲踈失序,天下百姓也都仿效成风,悖理乱伦,靡所不至。降及晚季,世变。极矣!洪惟我太祖髙皇帝,仁明勇智,受命于天,汛扫羣盗,肇立人纪。列圣相继,率由典常。宣宗章皇帝,又御制《五伦书》,嘉惠天下。英宗睿皇帝,圣性髙明,于五伦大节,上躬行心得,度越前古。亲总万几,延接臣下,君臣之契最深。追崇太母,纂述先猷,父子之亲益笃。放幽闭之宗室,以广昆弟之仁。全恩礼于两宫,以尽夫妇之义。优待元老,召起逸民,思得宾友之臣,以辅文明之治。天下臣民,仰皇极之敷锡,顺帝则于不知者二十余年。伏惟皇上,以睿哲之资,嗣祖宗之统,凡事有闗于五伦三徳者,固已常垂圣虑,思成治功。臣愚尤愿加意孔子之言,近以先帝为法,务臻实行,无事虚文,则唐虞三代之治,可以立致。宗社幸甚,天下幸甚。

三

译天下共同遵循的道有五种,使它们得以实行的德有三种: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之间的交往。这五种,是天下共同遵循的道。知、仁、勇三种,是天下共同具有的德。使它们得以实行的根本只有一个。这是《中庸》第二十章中子思引用孔子回答鲁哀公询问政事的话。大意是说,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这五种人伦关系,必须具备知、仁、勇三种德行,才能实行,所以说“天下共同遵循的道有五种,使它们得以实行的有三种”。“达”是通行、共同的意思。君臣之间有义,父子之间有亲,夫妻之间有区别,兄弟之间有长幼秩序,朋友交往有诚信;这五件事,是天下古今人共同实行的道理,像大路一样,所以称作达道。如果有的人能实行,有的人不能实行;古人能实行,今人不能实行,就不是达道了。所以说“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之间的交往,这五种是天下共同遵循的道”。知,是说人的见识;仁,是说人心中的天理;勇,是说人敢于实行。人在五伦关系上,如果没有见识,怎么能明白这些道理?即使明白了,如果不把天理作为自己的根本,怎么能实行?如果不敢去做,也不能达到目的。这三件事是天下古今人共同具有的道理,所以称作达德。如果一个人有,一个人没有;古人得到这种道理,今人却没有得到,也就不是达德了。所以说“知、仁、勇三种,是天下共同具有的德”。把其中一个字解释为“诚”,就是内心真实。这三种达德虽然是人人共同具有的,如果实行时不肯踏实去做,三心二意,进退不定,便是不诚。人如果不诚,原有的知也会昏暗不明,原有的仁也会被私欲阻断,原有的勇也会变得怯弱而不能振作起来。所以说“使它们得以实行的根本只有一个”。孔子平时谈论政事,大多针对一件事来说;只有这一章回答鲁哀公的询问,把治国之道讲得如此透彻,作为君上尤其应当注意。臣考察自古以来治理天下国家的人,必定以明白人伦为根本,为什么呢?因为王道之所以不同于邪术,人类之所以不同于禽兽,就在这里。唐虞三代的圣帝明王都确实具备这三种德,所以君上的大法建立起来,五种教化施行于下,天下百姓都受到感化,知道孝悌忠信,共同享有太平。到了后世,居上位而具备全德的人少了,有人把愚弄臣民当作智慧,沉溺于权术欺诈;有人把谄媚侍奉佛、老当作仁,流于姑息;有人把轻率发动大军、接连兴起大狱当作勇,终于变得强暴。因此当时上下离心,亲疏失去秩序,天下百姓也都纷纷仿效,违背道理、扰乱人伦,没有什么坏事不做。到了后世末期,世道的变乱达到极点。伟大的太祖高皇帝仁慈、明智、勇敢而有智慧,受天命而兴起,扫除群盗,开始建立人伦纲纪。历代圣君相继即位,都遵循典章常法。宣宗章皇帝又亲自撰制《五伦书》,给天下以恩惠。英宗睿皇帝天性圣明,对于五伦的大节,亲自实行并在心中体会,超过前代。亲自总理万机,延请接见臣下,君臣之间的契合最为深厚;追尊太母,继承撰述先帝的谋略,父子之间的亲情更加深厚;释放被幽闭的宗室,以扩大兄弟之间的仁爱;使两宫都享有完整的恩典礼遇,以尽夫妻之间的义;优待元老,征召起用隐逸之士,思求得到宾友般的贤臣,来辅助文明之治。天下臣民仰望皇极施予恩泽,不知不觉顺从皇帝的法则已有二十多年。伏惟皇上凭借睿智明哲的资质,继承祖宗的统绪,凡是关系到五伦三德的事,本来已经常常放在圣心之中,思考如何成就治国功业。臣愚昧地尤其希望您更加重视孔子的话,近取先帝作为法则,务求落实实行,不做徒具形式的虚文,那么唐虞三代的治道就可以很快实现。宗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三

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这是《中庸》第二十章,子思引孔子答鲁哀公问政的说话。斯三者,指上文「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三句说,乃是求入三逹徳的工夫。所以二字,是指道理说。人若知道嗜好学问,不肯间断去讲明道理;又知道力行好事,不肯徇私以累心徳又知道自家不如人为可耻,不肯懦弱,务要勉力进修。如此三事,便知道这一身虽小,可以参天地于那是非美恶上,须要分晓;于那视听言动间,须要检束;于那事理当行当止处,须要刚果。这等呵,身岂有不修的?故曰:「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既知修身的道理,便知人与已同禀天地之气,同具天地之理。若有一个不得其所的,便当体念他,使之得其所有;一个不晓道理的,便当训诲他,使之复其性。故曰:「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既知治人的道理,便知一家的人与那一国人一般,一国的人与那一家人一般,天下的人与那一国人一般,务使举世的人都得安生乐业,无一个失所的,都能好善恶恶,无一个抝性的。故曰:「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臣谨按:先儒说《中庸》此章,可以当一部《大学》。盖《大学》论齐家、治国、平天下,本于修身;修身又从格物致知上来。此章六个「知」字,便是致知的意思。「三近」之中,以好学为首,便是格物的意思。盖人心之灵,都有个知觉;天下之事,都有个道理。若于道理上不能真知,便于那当行的事或畏缩不肯去行,不当行的事或卤莽只管去行。自家一身尚不可治,何况他人?一人尚不可治,何况一家、一国,以至天下?若能好学真知得这道理,久久成熟,自家一身全了知仁勇三徳将见视中国如一人,视天下如一家,都不难了。考之三代盛时,天子之元子初入大学,便把这个道理教他,以培养根本,所以后王皆享国长久,多至七八百年。降及后世,学政不修,人君多不知务。此故孔子以大学授之曾子,曾子授之子思。观此章后所引之言,其惓惓为世道虑深矣。仰惟皇上徳本生知,圣由天纵,亲视国学以礼先师,常御经筵以熈旧学。于中庸、大学之书,固已知之明而见诸行矣。伏愿成之以勇,始终无倦,使皇极之化行于四海,至治之泽被于万世,三代享国有不足言者。臣犬马之诚,不胜颙望。伏惟圣明留意。

孟子

译知道这三件事,就知道修养自身的方法;知道修养自身的方法,就知道治理人的方法;知道治理人的方法,就知道治理天下国家的方法了。这是《中庸》第二十章中子思引用孔子回答鲁哀公询问政事的话。“这三件事”指上文“爱好学习接近知,努力实行接近仁,知道羞耻接近勇”三句话,是求得进入三种达德的功夫。“所以”二字,是指道理而言。人如果知道应当爱好学习,不肯中断地去讲明道理;又知道努力实行善事,不肯徇私而损害自己的德性;又知道自己不如别人是可耻的,不肯懦弱,而务必努力进修。这样做了这三件事,就知道人的身体虽然小,却可以在是非美恶上与天地相参,必须明辨;在视、听、言、动之间必须约束;在事情和道理应当实行或停止的地方,必须刚强果断。这样一来,身体哪里会有不能修养的呢?所以说:“知道这三件事,就知道修养自身的方法。”既然知道修养自身的道理,就知道人与自己同样禀受天地之气,同样具备天地之理。若有一个人不能得到应有的位置,就应当体察他,使他得到自己的应有之处;若有一个人不明白道理,就应当教导他,使他恢复本性。所以说:“知道修养自身的方法,就知道治理人的方法。”既然知道治理人的道理,就知道一家的人与一国的人相同,一国的人与一家的人民相同,天下的人与一国的人相同,务必使全世界的人都能安居乐业,没有一个失去自己的位置,都能喜爱善行、厌恶恶行,没有一个违背本性。所以说:“知道治理人的方法,就知道治理天下国家的方法了。”臣谨按:先儒说《中庸》这一章,可以抵得上一部《大学》。因为《大学》论述齐家、治国、平天下,根本在于修身;修身又从格物致知而来。这一章六个“知”字,就是致知的意思;“三近”之中把好学放在首位,就是格物的意思。人的心灵都有知觉,天下万事都有道理。如果不能真正明白道理,那么对于应当做的事,有时会畏缩而不肯去做;对于不应当做的事,有时会鲁莽而只管去做。自己一身尚且不能治理,何况他人?一个人尚且不能治理,何况一家、一国,直到天下?如果能够爱好学习,真正明白这些道理,长久积累而成熟,自己的身心完全具备知、仁、勇三德,就将会把中国看作一个人,把天下看作一家,这些事情都不难了。考察三代兴盛之时,天子的长子刚进入大学,便把这个道理教给他,用来培养根本,所以后世君王都能享有长久国运,多达七八百年。到了后世,学校和教化没有得到修治,君主大多不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所以孔子把《大学》传授给曾子,曾子又传授给子思。看这一章后面所引用的话,可以看出他对世道的深切忧虑。仰惟皇上天生具备德性,圣明出于天纵,亲自到国学以礼拜谒先师,常常临御经筵,以光大旧日的学问。对于《中庸》《大学》这两部书,您本来已经明白透彻,并且已经体现于实行之中。伏愿以勇来成就它,始终不知疲倦,使皇极的教化施行于四海,至治的恩泽流传到万世;即使三代享有国运,也没有什么值得再说的了。臣以犬马般的忠诚,实在不胜仰望。伏惟圣明留意。孟子

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尧舜之知而不徧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徧爱人,急亲贤也。

这是《孟子》尽心篇说仁知之理,至大至博,所行却有个切要处。知者是有知识的人,当务是当行的事。孟子说:有知识的人,心体光明,于天下之事固无不知,若所行不论缓急先后,都一齐做去,亦何以为知?必须将要紧的事先着力去行。紧要的事既行,其余逐旋整理,则事无有不治,而其知也大矣。所以说「知者无不知也,当务之为急」。仁者是有仁徳的人,贤是贤人君子。孟子说:有仁徳的人,存心广大,于天下之人固无不爱,若不分别贤愚善否,都一例相看,亦何以为仁?必须亲信贤人君子而委任之。贤人君子既用,下人自然得所,则恩无有不洽,而其仁也博矣。所以说「仁者无不爱也,急亲贤之为务」。孟子既说仁知之理,又把尧舜所行来证说。有知识的人莫如尧舜。尧舜于天下之事,非件件去理会他,如厯象治水,齐七政,询四门,都是先把紧要的事行。若件件去亲自理会,则精神有所不逮,岂得谓之知?又说有仁徳的人莫如尧舜。尧舜于天下之人,非个个去抚摩他,如访问四岳大臣,举用八元八恺,都先是亲信贤人君子,使之分理。若个个去亲自抚摩,则事势有所不周,岂得谓之仁?所以说「尧舜之知而不徧物,急先务也;尧舜之仁不徧爱人,急亲贤也」。臣谨按《孟子》此章推明仁知之理,皆本于孔门《论语》之言。《论语》说「务民之义,敬鬼神而逺之,可谓知矣」,此则曰「当务之为急」,谓之当则必有个不当处。盖人君所当务者人事,所不当务者淫祀。若専务淫祀,则惑于鬼神,而于人道当行的事反不暇为,这便是不知。如敬天勤民乃当务之大者,诚知天心之喜怒不测,淫祀不可以享天,惟务谨身修徳,以尽敬天的实事,则上帝感格,灾变不生,民生之休戚不常,淫祀不足以福民。惟务省事节用,以尽勤民的实事,则下民爱戴,祸乱不作,这便是人君之大知。《论语》说: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逺矣。此则曰:急亲贤之为务。谓之亲,则必有个当疎处。盖人君所当亲者,贤臣;所当疎者,小人。若亲近小人,则蔽其聪明,虽有仁民爱物的心,也无所施。这便是不仁。如任相隆儒,乃亲贤之大者。诚知夫君徳之成否,在儒臣。将那贤者置之左右,则异端之流自疎。由是所闻的皆嘉言,而仁之道愈明。天下之安危,在大臣。将那贤者委以心腹,则邪佞之人自疎。由是所行的皆善政,而仁之用愈广。这便是人君之至仁。然当务之为急,亲贤之为务。急之一字,贯于仁知二者之间。则又见夫当务之外,皆可缓的事,在乎举此措之耳。亲贤之外,皆可缓的人,在乎推恩及之耳。孟子垂训后世之意,何其至哉!仰惟皇上居尧舜之位,崇仁知之徳,致谨于云为之际,加察于用舍之间,使敬天勤民所务者,无不急之事;任相隆儒所亲者,无不贤之人。则治隆俗美,上比唐虞。臣等不胜颙望之至。

尚书一

译有智慧的人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但应当把当前最要紧的事作为急务;有仁德的人没有什么不爱,但应当把亲近贤人作为急务。尧、舜的智慧并不是对万事万物都亲自过问,而是急于处理最重要的事务;尧、舜的仁德也不是平等亲爱每一个人,而是急于亲近贤人。这是《孟子·尽心篇》所说的仁与知的道理:范围极大、内容极广,但实行起来却有切近而重要的地方。“知者”是有知识的人,“当务”是当前应当实行的事情。孟子说:有知识的人,心体光明,对于天下的事本来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但如果不分缓急先后,所有事情一起去做,又怎么能称为有智慧?必须把重要的事先努力去做。重要的事已经做了,其余的再逐步整治,那么事情就没有治理不好的,而他的智慧也就广大了。所以说:“有智慧的人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但应当把当前最要紧的事作为急务。”仁者,是有仁德的人;贤,是贤人君子。孟子说:有仁德的人,存心广大,对于天下的人本来没有什么不爱;但如果不分贤愚善恶,一律同样对待,又怎么能称为仁?必须亲近、信任贤人君子并任用他们。贤人君子既然得到任用,下面的人自然各得其所,恩泽就没有不能普遍施及的,而他的仁也就广大了。所以说:“有仁德的人没有什么不爱,但应当把亲近贤人作为急务。”孟子既说明仁与知的道理,又用尧、舜的行为加以证明。有智慧的人没有谁能超过尧、舜。尧、舜对于天下的事情,并不是件件都亲自处理,例如制定历法、治理洪水、整齐七政、询问四方,都是先把紧要的事情做好。如果件件事情都亲自处理,精神必然有所不能及,哪里能称作有智慧?又说有仁德的人没有谁能超过尧、舜。尧、舜对于天下的人,并不是个个亲自抚慰,例如访问四岳大臣、举用八元八恺,都是先亲近、信任贤人君子,让他们分担治理。如果个个都亲自抚慰,事情的情势就会有不能周全之处,哪里能称作仁?所以说:“尧、舜的智慧并不是对万事万物都亲自过问,而是急于处理最重要的事务;尧、舜的仁德也不是平等亲爱每一个人,而是急于亲近贤人。”臣谨按:《孟子》这一章推明仁与知的道理,都根源于孔门《论语》的话。《论语》说“致力于百姓应遵循的义,敬重鬼神而远离它们,可以称为有智慧了”,这里说“应当把当前最要紧的事作为急务”,既然说“应当”,就必然有“不应当”的地方。君主应当致力于人事,不应当致力于滥行祭祀。如果专门致力于滥行祭祀,就会迷惑于鬼神,而对于人道中应当实行的事反而没有时间去做,这就是无知。比如敬天勤民是最应当致力的大事,真正知道天心的喜怒难以测度,滥行祭祀不能用来享祀上天,只有务必谨慎自身、修养德性,来尽到敬天的实际行动,那么上帝就会感应降临,灾异不会发生。民生的祸福本来没有常态,滥行祭祀也不足以给百姓带来福祉。只有致力于减少政事、节省用度,来尽到勤民的实际行动,百姓才会爱戴,祸乱才不会发生,这就是君主的大智慧。《论语》说:“舜拥有天下,从众人中选拔人才,举用皋陶,不仁的人就远离了。”这里说“把亲近贤人作为急务”。既然说“亲近”,就必然有应当疏远的人。君主应当亲近的是贤臣,应当疏远的是小人。如果亲近小人,就会被蒙蔽聪明,即使有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心,也无从施行,这就是不仁。比如任用宰相、尊崇儒者,就是亲近贤人的大事。真正知道君德能否成就,关键在于儒臣;把贤者安排在身边,异端之流自然疏远。这样,所听到的都是美善的言论,仁道就更加彰明。天下的安危,关键在于大臣;把贤者托付为心腹,邪佞之人自然疏远。这样,所施行的都是善政,仁的作用就更加广泛。这就是君主最大的仁德。然而“把当前最要紧的事作为急务”和“把亲近贤人作为急务”中的“急”字,贯穿仁与知两者之间。这样又可以看出,急务之外的事情都可以暂缓,关键在于先举措这件事;亲贤之外的人都可以暂缓,关键在于把恩惠推及他们。孟子给后世留下训诫的心意,是多么深远啊!仰惟皇上居于尧、舜的地位,崇尚仁与知的德性,在言语行动之间格外谨慎,在任用和罢黜之间更加明察,使敬天勤民所致力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急务,使任用宰相、尊崇儒者所亲近的人没有一个不是贤人。这样,政治昌盛、风俗美善,就可以上比唐虞。臣等实在不胜仰望之至。《尚书》一

克明俊徳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这是《尚书·尧典》篇史臣纪帝尧放勲的实事。克是能俊徳,是大徳。史臣说帝尧圣人,能明自家所得于天的大徳,无一些昏昧。其徳之大与天一般,故曰「克明俊徳」。亲是爱,九族是髙祖至玄孙之亲,举近以该逺,五服异姓之亲也在里面。史臣又说帝尧既能明了自家的大徳,又推此徳以亲爱九族之人,使长幼都顺其序,亲疎各得其所。九族之人自然和睦,无有一个垂争的,故曰「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是均,章是显,百姓是畿内之民,昭即是明之至。史臣又说帝尧既使九族之人都相亲睦了,又推此徳以均明畿内的百姓。畿内百姓每都感化兴起,自明其所有之徳,无有一个昏昧的,故曰「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是和之极,万邦是天下诸侯之国,黎民是黑发之民。于是叹美词「雍」,也是和的意思。史臣又说帝尧既使畿内的百姓都能自明其徳了,又推此徳以协和天下诸侯之国。那天下的黎民都变恶为善,雍雍和顺,无一人之不化,无一俗之不美,有莫知所以为之者。史臣必加以「于」之一字,见帝尧有此大徳,能致天下之人于春风和气中,其神化之妙有难以形容者,故曰「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盖深叹美之也。先儒朱子说这一节言尧推其徳自身而家而国而天下,即是放勲之实。臣观帝王之徳,有全体,有大用,方可以言治。从古圣人全此徳者,莫盛于帝尧,故孔子删书把《尧典》做头一篇。论帝王之徳,亦无出于这一段。盖「克明俊徳」即是全体,「九族既睦,百姓昭明,黎民于变时雍」即是大用。自帝尧以后,如大舜、禹、汤、文、武之为君,都能备此全体大用之徳,故其治效咸臻雍熈泰和之盛,良有以也。洪惟皇上徳养春宫,帝王之学讲之有素,故嗣登大寳以来,隆大孝于两宫,均教养于宗室,贱货贵徳,与正抑邪,凡天下之所欲者,以次举。行所恶者,多罢去。所谓亲九族而平章百姓,协和万邦者,端已兆于斯矣。伏愿始终以尧为法,恒加不息之功,俾徳之已明者,新而又新;泽之已敷者,日甚一日。则全体大用之学,不専于尧,而复见于今日。臣民何幸,躬逢其盛。

二

译能够彰明大德来亲爱九族。九族已经和睦,便平等而彰明百官百姓。百姓都明白自己的德性,天下各邦便协调和睦。黎民于是改变旧恶,天下达到和谐。这是《尚书·尧典》篇史官记载帝尧放勋事迹的话。“克”是能够,“俊德”是大德。史官说,帝尧是圣人,能够彰明自己从上天那里得到的大德,没有一点昏暗;他的德性广大如天,所以说“能够彰明大德”。“亲”是爱,“九族”是从高祖到玄孙的亲属;这里举近亲来包括远亲,五服内异姓的亲属也包括在内。史官又说,帝尧既能明白自身的大德,又推及这种德性来亲爱九族之人,使长幼各循其序,亲疏各得其所。九族的人自然和睦,没有一个相互争斗,所以说“来亲爱九族”。九族和睦以后,“平”是均平,“章”是彰明,“百姓”是京畿以内的百姓,“昭”就是明达到极点。史官又说,帝尧既使九族相亲和睦,又推及这种德性来均平并彰明京畿百姓。京畿百姓都受到感化而奋发起来,自己彰明所具有的德性,没有一个昏昧不明,所以说“平章百姓”。百姓彰明德性以后,“协和”是和谐到了极点,“万邦”是天下诸侯的国家,“黎民”是黑发的百姓。于是用“雍”字来赞美,也就是和谐的意思。史官又说,帝尧既使京畿百姓都能彰明自己的德性,又推及这种德性来协调和睦天下诸侯之国。天下的黎民都由恶变善,和谐顺从,没有一个人不受感化,没有一种风俗不美善,却又使人不知道这变化是怎样形成的。史官特意加上“于”字,表明帝尧具有这样的大德,能使天下人处在春风和气之中;这种神妙的教化难以形容,所以说“协调和睦天下诸侯之国,黎民于是改变旧恶,天下达到和谐”。这是深深地赞叹。先儒朱子说,这一节讲尧把自己的德性由自身推及家庭、国家和天下,就是放勋的实际功业。臣考察帝王的德性,有完整的本体,也有广大的作用,具备这两方面才可以谈治理天下。自古圣人中能完整具备这种德性的人,没有比帝尧更盛大的,所以孔子删定《尚书》时把《尧典》列为第一篇。论述帝王的德性,也没有超过这一段的。“克明俊德”就是德性的完整本体;“九族既睦,百姓昭明,黎民于变时雍”就是它的广大作用。帝尧以后,大舜、禹、汤、文、武这些君主,都能完备这种本体和作用的德性,所以他们的治理成效都达到和谐昌盛、太平安泰的境界,确实是有原因的。伟大的皇上在东宫时就受到德性培养,帝王之学向来讲习有素,因此继承大宝以来,使两宫享有崇高的孝敬,使宗室都得到均等的教育和抚养,轻视财货而尊崇德性,扶正压邪,天下人所希望的事情,都依次举措施行。对于天下人所厌恶的事情,大多予以罢除。所谓亲爱九族、均平彰明百姓、协调和睦天下诸侯,已经在这里显露出端倪了。伏愿始终以尧为法,恒久施加不懈怠的功夫,使已经彰明的德性日新又新,使已经施布的恩泽一天比一天深厚。这样,完整本体和广大作用的学问,就不只见于尧,也将在今日重新显现。臣民何其有幸,能够亲身遇到这样的盛世。二

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丧祭,惇信明义,崇徳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这是周书·武成篇》史臣记武王政治之本末,爵是封爵,土是国土。武王于克商之后,定封爵为公、侯、伯、子、男,列做五等;定国土则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分做三等。故说道:「列爵惟五,分土惟三。」贤是人之有徳,的能是人之有才。的武王建立治官,惟用有徳之人,不肖的不用;他分职任事,惟用有才之人,无才的不用。他故说道:「建官惟贤,位事惟能。」五教是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五常之教,食以养生,丧以送死,祭以追逺。武王于这五教三事,皆慎重之,不敢轻忽,所以立人纪,厚风俗,感发斯人的良心,维持天下的教化。故说道:「重民五教,惟食、丧、祭理之实有者便是信,事之合宜处便是义。」武王于凡事上,务要笃守这信字,使天下之人不趋于诈;又务要显明这义字,使天下之人不徇于利。徳是有徳,能正君善俗的;功是有劳,能治民御侮的。武王于有徳者尊之以官,使人知道尚贤;于有劳者报之以赏,使人知道劝忠。故说道:「惇信明义,崇徳报功。」垂是垂衣,拱是拱手。武王既分封有法官,使有要五教修,三事举,信义立,官赏行诸般政事,都尽了于此之际,复何所作为?惟垂衣拱手,而天下自然化行俗美。故说:「垂拱而天下治。」臣观有周史官叙武王政治之本末如此。然考之孔子称道帝舜也,以无为而治,恭己南面为言,乃知前圣后圣所以措天下于至治者,无二道也。顾人知帝舜之恭己,武王之垂拱为可法,而不知所以致恭己垂拱之治者,岂偶然哉?盖帝舜继尧之后,即齐七政,去四凶,命九官十二牧,敷言试功,以察治官;明目逹聪,以决壅蔽,其制治忧勤,可谓至矣。功成理定,而后无所为,故人但见其恭已南面而己若武王垂拱,则又在克商之后,其制治忧勤如前所云,殆有甚焉,岂真无所作为者哉?后世人主不知圣人先忧勤而后佚乐,往往以无为借口,恣耳目之所娯,穷心志之所欲,髙枕肆志,委政非人,以至于召变速戾,可为世鉴者矣。仰惟皇上以圣哲之资,嗣祖宗之统,励精图治于兹六年,重天工而汰冗官,拯弊俗而申教化,屡下恤民之诏,大新述职之规,法先王之宪典,则惇信明义之愈严,録太祖之旧勲,则崇徳报功之益厚,诚有志于帝舜、武王之治矣。然迩年以来,民岁之丰歉,人才之邪正,俗尚之厚薄,政令之弛张,犹不能不有勤于圣虑也。伏望皇上日新圣学,以清治原,恒纳忠言,以匡治道,慎爵赏勿容于叨冐,用贤能勿间于憸谗,革浇浮而忠厚以励士风,悯旱蝗而节俭以苏民困,不遑暇豫,惟日孜孜,逺希武王,上法帝舜,始不免于有作,终可致于无为,本一人之忧勤,普万方于佚乐,则恭已垂拱之治,不在虞周而在圣明矣。天下臣民不胜庆幸。

三

译爵位只分五等,土地只分三等;设置官职只任用贤人,安排职事只任用有才能的人;重视百姓的五种教化,只重视饮食、丧葬、祭祀;笃守诚信,彰明正义;尊崇有德者,酬报有功者。这样垂衣拱手,天下自然得到治理。这是《周书·武成篇》史官记载武王政治始末的话。“爵”是封爵,“土”是国土。武王灭商以后,规定封爵为公、侯、伯、子、男五等;规定国土,公侯各百里,伯七十里,子、男各五十里,分为三等。所以说:“爵位只分五等,土地只分三等。”“贤”是有德,“能”是有才。武王建立官制,只任用有德的人,不用不肖之人;分配职务、办理事务,只任用有才的人,不用没有才能的人。所以说:“设置官职只任用贤人,安排职事只任用有才能的人。”五教是君臣、父子、夫妻、长幼、朋友之间的五常教化;饮食用来养生,丧葬用来送死,祭祀用来追念祖先。武王对于五教和这三件事都慎重对待,不敢轻忽,以此建立人伦纲纪,敦厚风俗,激发百姓的良心,维持天下的教化。所以说:“重视百姓的五种教化,只重视饮食、丧葬、祭祀。事情实在而有内容就是信,事情合乎适宜之处就是义。武王对于一切事情,都务必笃实守信,使天下人不趋向欺诈;又务必彰明义理,使天下人不被利益牵引。” 德,是有德而能够端正君主、改善风俗的人;功,是有功劳而能够治理百姓、抵御外侮的人。武王对于有德者授予官职,使人知道崇尚贤能;对于有功劳者给予赏赐,使人知道勉励忠诚。所以说:“笃守诚信,彰明正义;尊崇有德者,酬报有功者。”垂,是垂下衣裳;拱,是拱手。武王既然按照法度分封,设置官职,使五教修明,饮食、丧葬、祭祀三事得到办理,信义确立,官职和赏罚都施行,各种政事在这些方面都已经完成,还有什么需要再做的呢?只须垂衣拱手,天下自然教化流行、风俗美善。所以说:“这样垂衣拱手,天下自然得到治理。”臣考察周代史官叙述武王政治始末,大致就是这样。然而考察孔子称道帝舜,说他以无为而治、端正自身面向南方而坐,由此可知,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把天下置于至治的方法并没有两样。只是人们知道帝舜端身自持、武王垂衣拱手值得效法,却不知道达到端己垂拱之治并非偶然。帝舜继承尧之后,整治七政,诛除四凶,任命九官十二牧,发布政令、考核功绩,以考察治理官员;使眼目明察、耳目通达,以解决蒙蔽堵塞。他治理天下的制度和忧勤,可以说达到了极点。功业成就、治理安定以后,才无须再有所作为,所以人们只看见他端己南面而坐。至于武王垂拱,则是在灭商以后;他此前治理天下的忧勤,大概比前面所说的还要多,难道真是无所作为吗?后世的君主不知道圣人先忧勤而后安逸享乐,往往以无为作为借口,放纵耳目去追求享乐,满足心志的欲望,高枕无忧、任意行事,把政权交给不合适的人,以至于招来变乱、加速祸患,足以作为后世的鉴戒。仰惟皇上以圣明睿哲的资质,继承祖宗的统绪,六年来励精图治,重视上天所托付的政务而裁汰冗官,拯救弊坏的风俗而申明教化,多次下诏抚恤百姓,大大革新考核官员的规制,遵循先王的法典;因此笃守诚信、彰明正义更加严格,记录太祖旧日的功勋,因此尊崇有德者、酬报有功者更加厚重,确实有志于实行帝舜、武王的治理。然而近年以来,百姓年成的丰歉,人才的邪正,风俗崇尚的厚薄,政令的宽严,仍不能不牵动圣虑。伏望皇上每天更新圣学,以澄清治理的根本;常常采纳忠言,以匡正治道;慎重爵禄赏赐,不容许贪冒;任用贤能,不受奸邪谗言离间;革除浮薄风气,以忠厚来激励士风;怜悯旱灾蝗灾,以节俭来缓解百姓困苦;不贪图安逸闲暇,只是每天勤勉不懈,远远以武王为目标,向上效法帝舜。这样开始时不免有所作为,最终却可以达到无为而治;以君主一人的忧勤,使天下万方都享受安逸,那么端己垂拱的治理就不只在虞舜、周武时代,而会出现在圣明的今日了。天下臣民实在不胜庆幸。三

亦惟纯佑秉徳,迪知天威,乃惟时昭文王迪见,冒闻于上帝,惟时受有殷命哉。

这是《周书·君奭》篇说文王得臣以受天命的事。迪知之,迪是践履的意思。迪见之,迪是开导的意思。殷是商家后来改的国号。当周成王时,召公告老,周公再三留他说:「朝廷不可无老成人。比先商家有伊尹,每六个老成贤臣辅佐商之先王,上天因此専一佑助商家,多生与他贤才。凡百官及王臣之微者,都能秉持其徳,所行的无一件不合天理。」文王之时也有虢叔,每五个老成贤臣辅佐,上天因此也専一佑助文王,多生与他贤才,便如助佑商家一般。凡百官及王臣之微者,也都能秉持其徳,所行的也无一件不合天理。践履工夫又都到至处,着实晓得上天威命,商纣有必亡之势,文王有必兴之理。尽心竭力只要光显文王。文王固是有圣徳,这贤臣犹恐文王有未到处,左右前后开导启迪他,务使文王之徳着见于上,光明如日一般,四方无一处不在他照临之中,覆冒于下,广大如天一般,四方无一物不在他福荫之中。因此文王之徳升闻于天,昊天上帝知他是个有圣徳之人,将殷家原受的命改了付与文王。然文王当时止为诸侯,至武王方纔得天下,如何说文王受有殷命?盖当时人心己归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文王所用的老成人后来又辅佐武王伐纣,武王不过继承文王的功业而已。夫以商之先王能用老成人,则天命归之,人心向之;纣之不用老成人,则天命不归,人心不向。文王能用老成人,则天命转来归他,人心转来向他。今日召公正当念创业守成之难,相与辅佐后王,岂可因禄位盛满难居,只要明哲保身,而决于求退哉?臣观《君奭》一篇,周公之意大槩以任用老成为主。盖老成之人秉心至公,知道贤才是得天命、人心之本。朝廷之上常恐无人赞助,有贤臣求退,便苦苦留他,务要同心协力;有贤臣求进,便汲汲荐他务要各尽其才,人君若用这等人,天下自然太平,国祚自然久逺。那新进浮薄之人,秉心不公,不识天命兴亡,人心向背,朝廷之上惟恐不得自専。有贤臣求退,岂止不肯留他,还要挤排;有贤臣求进,岂止不肯荐他,还要沮抑。人君若用这等人,天下如何得治,国祚如何得安?周公拳拳要留召公,意盖如此。设使当时召公果于求去,周公不肯勉留,则成王之时分陜之寄,谁可以任?康王之初托孤之命,谁可以当?后世守成之君,必以成康为首,实皆召公辅相之力,周公勉留之功。然则人君之治天下,任用老成是第一件事。伏惟皇上以睿圣之资,膺天眷命,嗣守祖宗之业,不肯轻弃老成之人,尚于此篇反复留意,则周之成康不得専美于前,宗社生民不胜大庆。

四

译也只有纯粹地扶助、秉持德性,践履而知道上天的威严,才会使文王的德性彰明、显现,蒙受上帝的知闻,从而接受殷所受的天命啊。这是《周书·君奭》篇所说文王得到贤臣而接受天命的事情。“迪知”中的“迪”是践履的意思;“迪见”中的“迪”是开导的意思;“殷”是商后来改用的国号。周成王时,召公告老,周公再三挽留他说:“朝廷不能没有老成之臣。过去商家有伊尹等老成贤臣辅佐商的先王,上天因此专一地佑助商家,多次赐给他们贤才。所有百官以及王臣中地位卑微的人,都能秉持自己的德性,所做的没有一件不合乎天理。”文王时也有虢叔等老成贤臣辅佐,上天因此也专一地佑助文王,多次赐给他贤才,就像帮助商家一样。所有百官以及王臣中地位卑微的人,也都能秉持自己的德性,所做的也没有一件不合乎天理。他们践履德性的功夫又都达到极点,切实明白上天的威命,知道商纣有必亡的形势,文王有必兴的道理,便尽心竭力只求光大文王。文王固然具有圣德,这些贤臣仍担心文王有尚未达到的地方,便在左右前后开导启发他,务必使文王的德性显现于上,像太阳一样光明,四方没有一处不在他的照临之中;又覆盖施及下面,广大如天,四方没有一物不在他的福荫之中。因此文王的德性上达而为上天所闻,昊天上帝知道他是具有圣德的人,就把殷家原先接受的天命改交给文王。然而文王当时只是诸侯,到武王才取得天下,为什么说文王接受了殷的天命呢?因为当时人心已经归附文王,天下三分已有其二;文王所任用的老成之臣后来又辅佐武王伐纣,武王不过是继承文王的功业罢了。商的先王能够任用老成之臣,所以天命归附他,人心向着他;纣王不能任用老成之臣,所以天命不归附他,人心不向着他。文王能够任用老成之臣,所以天命转而归附他,人心转而向着他。今天召公正应当想到创业守成的艰难,彼此共同辅佐后代君王,怎么可以因为禄位太盛、难以安居,便只求明哲保身,决意退隐呢?臣考察《君奭》一篇,周公的主旨大概以任用老成为核心。老成之人存心极为公正,知道贤才是取得天命、赢得人心的根本。他们在朝廷上常常担心没有人辅佐;有贤臣请求退隐,就苦苦挽留,务求同心协力;有贤臣请求进用,就急切荐举,务求各尽其才。君主如果任用这样的人,天下自然太平,国运自然长久。那些新进而浮薄的人,存心不公,不知道天命的兴亡和人心的向背,只担心在朝廷上不能独断专行。有贤臣请求退隐,他们不但不肯挽留,反而还要排挤;有贤臣请求进用,他们不但不肯荐举,反而还要压制。君主如果任用这样的人,天下怎么能治理,国运怎么能安定?周公恳切挽留召公,心意大概就在这里。假使当时召公果真决意离去,周公又不肯勉力挽留,那么成王时分陕治理的重任,谁能承担?康王初年托付孤幼君主的使命,谁能担当?后世守成的君主,必定以成王、康王为首,这实在都是召公辅佐的力量和周公勉力挽留的功劳。既然如此,君主治理天下,任用老成之臣就是第一件事。伏惟皇上凭借睿圣的资质,承受上天眷顾的命运,继承守护祖宗的事业,不肯轻易舍弃老成之臣;如果能对这一篇反复留意,那么周成王、康王的美德就不必专美于前代,宗庙社稷和百姓将不胜庆贺。四

六卿分职,各率其属,以倡九牧,阜成兆民。六年,五服一朝,乂六年,王乃时巡,考制度于四岳,诸侯各朝于方岳,大明黜陟。

这是尚书·周官》篇史臣记:成王总命六卿,及定为朝觐巡守的事。六卿是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冦、司空,属是六卿的属官。周时每卿有属官六十九。牧是九州岛之长,因是职専养民,故谓之牧。成王说:「冡宰掌国家政治,统率百官,均平四海;司徒掌国家教化,敷五常之教,驯治兆民;宗伯掌国家礼典,治神人以和上下尊卑等列;司马掌国家兵政,统御六军,平天下祸乱;司冦掌国家禁令,穷诘奸慝,锄治强暴;司空掌国家空土,以居士农工商,顺天时兴地利。」六卿守其职掌,毋相侵越,仍统率其所属官,加劝勉奬其勤,作其怠,自内而逹之于外。那有九牧的都有所观法,兴起劝课农桑,均平差役,使百姓每衣食充足,养生丧死无憾,因其富庶,申明教化,使百姓每兴于礼譲,不肯犯法。所以说六卿分职,各率其属,以倡九牧,阜成兆民。五服是王畿外侯、甸、男、采、卫五等诸侯之国,五等诸侯各服其事于天子,故谓之服。制度是朝廷颁降的礼乐法度,天子诸侯虽有尊卑,一往一来礼无不答,故每六年五服诸侯一次来朝京师,各述其职。又六年诸侯再朝,通十二年,天子乃巡守于诸侯所守之地,考其国中制度,如厯书上所定岁时月日有差,则恊而正之;律度量衡不同,则审而同之;民间所行吉凶军宾嘉之礼不一则修明之,以正其风俗。一年之间,二月至东岳泰山,则东方诸侯来朝;五月至南岳衡山,则南方诸侯来朝;八月至西岳华山;十一月至北岳恒山,则西方北方诸侯来朝。来朝之际,考其政绩,有勤政安民的,或进以爵,或增以地;有怠职殃民的,或夺其爵,或削其地。所以说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乃时巡,考制度于四岳,诸侯各朝于方岳,大明黜陟。臣观自古以来,典章法度至周大备,而《周官》一书,本之有虞命九官、十二牧及五载一巡。守羣后四朝之制,尤为可法。秦汉唐宋以来,乃设宰相之官,六卿反为所属,又有藩镇之将,州郡不过受成末流之弊,至于尾大不掉,患深难除。欲国无危,岂可得乎?仰惟太祖髙皇帝平定天下之后,斟酌虞周二代之制,内罢宰相,设六部以准六卿;外革藩镇,设十三布政司以准十二牧。凡内外之臣,九年通考,视其殿最;外臣三年一朝觐,大行黜陟之典,内外相承,体统不紊。贻谋保治之具,诚足以行之万世而无弊矣。伏惟皇上以上智之资,当守成之责,宵旰忧勤,讲求治道,思欲使四海之民,咸有阜成之效。臣愚以为,皇祖之训具在,良法美意举而措之,其要则在「大明黜陟」一语而已。然明不徒明,而谓之大明,以见赏罚当出于至公,岂若后世之以察为明者哉?必如舜之明四目而不専任一己之见,逹四聪而不偏听一人之言,夫然后公论以伸,国是有定:进一人而千万人劝,罚一人而千万人惧。政治何患于不隆,教化何患于不洽?并美虞周,增光祖宗,诚有在于今日矣。臣等犬马之诚,不胜拳拳。

五

译六卿分掌职务,各自统率所属官员,以此倡导九州牧伯,使万民富足而成就。六年之内,五服诸侯来朝一次;又过六年,天子于是按时巡守,在四岳考察制度,诸侯分别到方岳朝见,明确地考核黜退和升迁。这是《尚书·周官》篇史官记载成王总命六卿,以及确定朝觐、巡守制度的事情。六卿是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属,是六卿的属官。周代每一卿有属官六十九人。牧是九州的长官,因为专门负责养育百姓,所以称为牧。成王说:“冢宰掌管国家政事,统率百官,均平四海;司徒掌管国家教化,施行五常之教,教导治理万民;宗伯掌管国家礼典,治理神与人的事务,使上下尊卑各有秩序;司马掌管国家军政,统率六军,平定天下祸乱;司寇掌管国家禁令,穷究诘问奸邪,铲除治理强暴;司空掌管国家土地,使士农工商各得居处,顺应天时,开发地利。”六卿各守职掌,不相互侵越,同时统率所属官员,勉励奖赏勤劳者,振作懈怠者,使政令由内向外通达。九牧各有可以作为法则的对象,便兴起并督促农桑,均平差役,使百姓衣食充足,养生送死都没有遗憾;由于百姓富足,又申明教化,使百姓兴起礼让之风,不肯犯法。所以说:“六卿分掌职务,各自统率所属官员,以此倡导九州牧伯,使万民富足而成就。” 五服是王畿以外侯、甸、男、采、卫五等诸侯的国家;五等诸侯各自向天子承担职事,所以称为服。制度是朝廷颁布的礼乐法度。天子和诸侯虽有尊卑,但一来一往,礼节没有不相互答复的,因此每六年五服诸侯到京师朝见一次,各自陈述职事。又过六年诸侯再次朝见,合计十二年后,天子便到诸侯所守的地方巡守,考察各国的制度:如果历书所规定的岁时月日有差错,就协调并加以订正;律、度、量、衡不一致,就审定并使之统一;民间所实行的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不一致,就修订彰明,用来端正风俗。一年之中,二月到东岳泰山,东方诸侯来朝;五月到南岳衡山,南方诸侯来朝;八月到西岳华山;十一月到北岳恒山,西方、北方诸侯来朝。诸侯来朝时,考察他们的政绩:勤政安民的,有的提升爵位,有的增加土地;怠慢职守、使百姓受害的,有的削夺爵位,有的削减土地。所以说:“六年五服诸侯来朝一次;又过六年,天子按时巡守,在四岳考察制度,诸侯分别到方岳朝见,明确考核黜退和升迁。” 臣考察自古以来,典章法度到了周代最为完备,而《周官》一书,本于有虞氏任命九官、十二牧以及五年巡守、群后四朝的制度,尤其值得效法。秦、汉、唐、宋以来,设置宰相之官,六卿反而成为宰相的属官;又设置藩镇将领,州郡不过承受既成政令,流于末端弊病,终于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祸患深重而难以铲除。想要国家没有危险,怎么可能呢?仰惟太祖高皇帝平定天下以后,斟酌虞、周两代的制度,在内废除宰相,设置六部来仿照六卿;在外革除藩镇,设置十三布政司来仿照十二牧。内外官员都以九年为周期总考核,依据政绩优劣考察;外官三年一次朝觐,大举实行黜陟制度,内外相互承接,体制秩序没有紊乱。留下保守治理的谋略和措施,确实足以施行万世而没有弊病。伏惟皇上凭借最高的智慧,承担守成的责任,早晚忧劳,讲求治道,希望使四海百姓都得到富足成就的效果。臣愚昧地认为,皇祖的训示都在这里,良法美意只要举而行之,关键就在“大明黜陟”这一句话。然而“明”不只是明察,而说“大明”,是表明赏罚应当出于极端公正,哪里是后世把窥察苛察当作明察可比的呢?必须像舜那样明察四方之目,却不专凭自己一人的见解;使四方之耳都通达,却不偏听一个人的言论。这样以后,公正的舆论才能伸张,国家的大政方针才会确定:进用一个人,千万人都会受到鼓励;惩罚一个人,千万人都会感到畏惧。政治何愁不能昌盛,教化何愁不能普遍施行?使美德与虞舜、周代相并,给祖宗增光,确实就在今日。臣等以犬马般的忠诚,实在不胜恳切。五

旌别淑慝,表厥宅里,彰善瘅恶,树之风声。弗率训典,殊厥井疆,俾克畏慕。申画郊圻,慎固封守,以康四海。

这是《周书·毕命篇》康王命毕公治洛保厘殷民的意思。淑是为善的人,慝是为恶的人,瘅解做病字。昔周康王命毕公说道:「殷之顽民已能感化,依着教训,也不消用刑了。如今去治洛,只在劝戒上。若众人之中有一个为善的人,旌异他起来,使人知道,劝于为善;有一个为恶的人,拣择将出来,使人知道,戒于为恶。且如那十分孝顺父母的,便旌表他门闾,说这个是孝子之家,这等光显。那为善的人以疵病,那为恶的人,使那善人的风节声名挺然树立起来,不止当时人晓得,后世人也都晓得,长逺与人做个様子,这便是旌善的事。若有那不孝不弟之人,他不依官长的教条,不守朝廷的法度,便斥遣他另在一边去住,井里疆界不得与善人之家相混,使他知道畏惧,这为恶之祸,仰慕那为善之福,这便是别恶的事故。」曰:「旌别淑慝,表厥宅里,彰善瘅恶,树之风声,弗率训典,殊厥井疆,俾克畏慕。」圻字与王畿的字一般。康王既命毕公区别所部的闾里,以革殷民旧俗,就教化整齐王畿的地方,以消殷民反侧。说道:「邦圻千里,比先周公、召公经营的时节,疆域逺近,经界差等,固已规画有定制了,还当申明约束,不要废弛。封域四塞,比先周公、君陈保厘的时节,山川险隘,城池髙深,固己防守有定所了,还当戒严儆饬,不要怠忽。况根本之地,太平日久,法制易隳,人心易玩,若能时时去修缉,常常去巡视,庶几王畿尊严,有备无患。将见自西自东,自南自北,都环视内向,震服威徳,安家乐业,共享太平。」故曰:「申画郊圻,慎固封守,以康四海。」臣常因是而论之:自古圣帝明王未尝不以劝善惩恶、修内攘外为急务。然四者中间又自有个本末先后,不可不察。盖劝善在惩恶之先,修内是攘外之本。若失了举措,则治无由成。况王畿所在,尤当以宽厚镇静为。要若是不从宽厚,専用刑罚,不是镇静,妄起兵戎,则人心危疑,非求治之道矣。周之君臣有见于此,故其所以惩恶者,不过殊厥井疆;所以御侮者,不过慎固封守。因此殷民终于革非,周家长得享国,实其君臣忠厚之化,保厘之功,致得如此。后世若秦、隋之际,往往严刑峻罚以虐内地,穷兵黩武以事外夷,遂至危亡,史有明戒。至于汉、唐、宋盛时,能知以周为法的或仅至于小康;不知以周为法的亦多至于不治。考其首末,皆不足言。仰惟我太祖髙皇帝立法定制以来,列圣嗣统,恪守成规。皇上丕承,愈笃前烈。盖天下享忠厚之化,保厘之功,亦已久矣。伏望皇上于劝善惩恶之制,益审先后之宜;于修内攘外之功,益严本末之序。奬贤能,慎刑罚,劝善即所以惩恶;谨边备,恤民隐,修内即所以攘外。善善长而恶恶短,朝廷正而天下治。皇上之心,即有周圣王之心;今日之治,即有周泰和之治。宗社幸甚,四海幸甚。

春秋一

译表彰善人,区别恶人,给他们的住宅乡里挂牌表彰;彰明善行,憎恶恶行,为善人树立风声名望。不遵循教训法典的,就使他与善人分别,划开他的井田疆界,使他能够畏惧恶行而仰慕善行。重新规划郊野疆界,谨慎坚固封域守备,以使四海安宁。这是《周书·毕命篇》中康王命毕公治理洛邑、安抚整治殷民的意思。“淑”是行善的人,“慝”是作恶的人,“瘅”解释为憎恨、厌恶。过去周康王命令毕公说:“殷地的顽民已经能够受到感化,依照教训行事,也不必再使用刑罚了。如今你去治理洛邑,只在于劝善惩恶。如果众人之中有一个行善的人,就把他特别表彰出来,让人知道,以劝勉行善;如果有一个作恶的人,就把他挑选出来,让人知道,以警戒作恶。例如十分孝顺父母的人,就在他的门闾上加以表彰,说这是孝子之家,使这种善行显扬。对行善的人加以表彰,对作恶的人加以惩戒,使善人的风节声名高高树立起来,不但当时的人知道,后世的人也知道,长久给人作榜样,这就是表彰善行。如果有不孝不悌的人,不遵从官长的教条,不守朝廷的法度,就斥退他,另行安置,使他的井田疆界不得与善人之家混杂,让他知道畏惧作恶的祸患,仰慕行善的福分,这就是区别恶人的办法。” 康王说:“表彰善人,区别恶人,给他们的住宅乡里挂牌表彰;彰明善行,憎恶恶行,为善人树立风声名望。不遵循教训法典的,就使他与善人分别,划开他的井田疆界,使他能够畏惧恶行而仰慕善行。”“圻”字与“王畿”的“畿”意义相同。康王命毕公区别所辖地区的闾里,以革除殷民的旧俗,教化整顿王畿地方,以消除殷民的反侧之心。他说:“王畿千里,过去周公、召公经营时,疆域远近、经界等级本来已经规划出了定制,还应当重新申明约束,不要废弛。封域四面有险要阻隔,过去周公、君陈保治整顿时,山川险隘、城池高深,本来已经有确定的防守之处,还应当戒备严整,不要怠忽。何况这是国家根本之地,太平日久,法制容易毁坏,人心容易玩忽;如果能够时时修缮,经常巡视,大概可以使王畿尊严,有备无患。这样将会看见,西方、东方、南方、北方的人都环顾而向内归附,震慑服从威德,安居乐业,共同享受太平。”所以说:“重新规划郊野疆界,谨慎坚固封域守备,以使四海安宁。”臣常因此论说:自古圣帝明王,没有不把劝善惩恶、修治内部、抵御外患当作急务的。然而这四件事之间又有本末先后,不可不察看。劝善在惩恶之前,修治内部是抵御外患的根本。如果失去适当的措施,治理就无从成功。何况王畿所在之处,尤其应当以宽厚镇静为要。如果不实行宽厚,只专用刑罚;不保持镇静,反而妄自发动战争,就会使人心危险疑惧,这不是求得治理的道路。周代的君臣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惩治恶人,不过是区别他的井田疆界;抵御外侮,不过是谨慎坚固封域守备。因此殷民最终革除过错,周家长久享有国运,实在是君臣忠厚教化和保治整顿的功劳造成的。后世如秦、隋之际,往往用严刑重罚虐待国内,穷兵黩武对付外族,终于走向危亡,史书中有明确的鉴戒。至于汉、唐、宋的盛世,能够知道以周代为法的,有时也只达到小康;不知道以周代为法的,也多达到不能治理。考察其始末,都不足以与周代相比。仰惟我太祖高皇帝立法定制以来,历代圣君继承统绪,谨慎遵守成规。皇上伟大地继承先烈,越发笃实。天下享受忠厚教化、保治整顿的功效,也已经很久了。伏望皇上对于劝善惩恶的制度,更加审察先后是否适宜;对于修治内部、抵御外患的功业,更加严格区分本末次序。奖赏贤能,慎用刑罚,劝善就是惩恶;谨慎边防,体恤百姓隐忧,修治内部就是抵御外患。使善行不断增长,使恶行逐渐减少,朝廷端正,天下就会得到治理。皇上的心意,就是周代圣王的心意;今日的治理,就是周代太平和谐的治理。宗庙社稷幸甚,四海幸甚。《春秋》一

荆人来聘

这是鲁庄公二十三年的事,乃楚交中国之始,诸侯互相往来通好,谓之聘。荆是地名,即今荆州,乃楚受封之国。考楚之先世,本有功于周家,受封子爵。当周之衰,僣号称王,傲慢不恭。孔子作《春秋》,尊王摈楚,故贬他不书楚,止书荆,待之为夷狄之国。又考《春秋》,凡诸侯聘问于邻国,必先书其国号,其所遣使臣,或书名,或书字,或书官。今楚子使人来聘问于鲁,《春秋》止书“荆人来聘”,虽不以列国待之,却进而称“人”,何以进之?盖聘问乃列国诸侯往来之礼,楚以南蛮之国,知鲁为周公之后人望之国,首先遣使来通聘问。圣人乐与人为善,故其书法如此。臣观《春秋》一书,最谨内外之辨,凡中国而变于荆蛮者,叛则惩其不恪而威之以刑,来则嘉其慕义而接之以礼,故迩人安,逺人服。圣人之心,实与天地之心一般。然荆蛮之心,则每假礼以行其诈。且如楚子当未聘鲁之前四五年来,尝破蔡而虏其君,入其国,横行淮汉,浸及中原。一旦遣使来聘于鲁,其心岂真重鲁哉?殆欲逞其逺交近攻之术尔。当既聘鲁之后,以为其心诚知慕王化,以交望国,则宜畏义敛兵,不敢萌犯顺之举可也。曾未几何,而有伐郑之师,窥觇之谋,益不能掩。所幸庄公不顾一聘之私,而会齐、宋以攘之,诚足与申内邻外楚之义矣。故圣人虽进楚之聘,尤善鲁之救郑。夫以中国而变于荆蛮,《春秋》尚谨之如此,况纯于荆蛮者乎?由是观之,中国之于荆蛮,固不可以无待之之诚,尤不可无备之之惠。稽之楚事,槩可见焉。伏惟皇上念孔子作经之旨,严边陲固慎之防,虽庙算有余,益当延揽羣策;虽中国无事,益当整饬六军。将见来格有苖,徳侔虞舜,薄伐玁狁,功迈宣王,四民享安居乐业之天,一代际雍熈泰和之治。臣犬马之心,不胜拳拳。

二

楚屈完来盟于师盟于召陵

这是春秋鲁僖公四年记齐桓公伐楚的事。屈完是楚大夫,师是军旅住札的去处,召陵是地名。楚之先受封子爵,本周异姓诸侯,世至春秋僣王贪暴,比于化外,中国诸侯无敢与之抗者。齐桓公既相管仲,乃以是年亲会鲁僖公暨宋、陈、卫、郑、许、曹八国诸侯之兵,将讨楚罪。以蔡国本文王子孙反党于楚,先以竒兵侵蔡,蔡人四散败走,遂以兵伐楚。楚子使人问齐所以来伐之故,管仲对说我先君太公受周天子命,得専征伐。尔楚国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又昭王南巡不还,所以来问尔罪。”楚人对说包茅不贡,是楚之罪。昭王不还,君其问诸水濵。”桓公以楚不服,进兵次于陉。于是楚子使其大夫屈完来盟于军中。桓公遂还次召陵,大陈诸侯之兵,与屈完说:“诸侯从齐,非是为我,乃寻我先君太公之好。今楚能与我同好,何如?”屈完对说此我楚君所愿。”桓公又说:“以此诸侯之众与战,何战不服?以此诸侯攻城,何城不克?”屈完又对说君若以徳懐诸侯,谁敢不服?若以力制之,则我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于是桓公礼屈完,俾与诸侯盟于召陵而退。孔子作《春秋》,书曰:“楚屈完来盟于师。”楚大夫至此始书其名氏,而曰“来盟”,嘉楚之能服义也。又曰“盟于召陵”,序桓公攘楚之功也。于此见齐兵虽强,桓公能以律用之而不暴,楚人已服,桓公能以礼下之而不骄,庶几王者之师。故《春秋》之盟,于斯为盛。臣尝因是考之,桓公所以詟楚之强,而不敢肆于中国者,大抵皆管仲之功。盖管仲相齐,必先养民而使之富强,训兵而使之知义,待其可动,然后佐桓公率诸侯正楚之罪而伐之,果能使楚君臣震惧,请盟之不暇。桓公乃退舍而许其成,不肯黩兵血刄以轻用民命,如此。孔子所谓“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岂非桓公相管仲修内攘外之明效欤?惜乎,管仲不知圣贤大学之道,其相桓公,仅能攘楚而正其不贡之罪,终不能使桓公不擅天子征伐之权,为罪之魁。故孔子又讥其器之小,而曾西鄙其功烈之卑也。然较之汉、唐以来,有相其君而虚内攻外,以不恤人之家国者,则又管仲之罪人矣。伏惟皇上圣学髙明,庙谟宏逺,味孔子作《春秋》之旨,念外攘因内治之修,爱养黔黎,振扬威武,则九土归心,乐盛世熈熈之化;万邦稽首,仰皇明赫赫之威。天下臣民不胜庆幸。

通鉴纲目一

译荆国人来聘问。这是鲁庄公二十三年的事情,是楚国同中原交往的开始。诸侯之间互相往来、缔结友好,称为聘问。“荆”是地名,就是今天的荆州,是楚国受封的国家。考察楚国的先世,本来对周王室有功,受封为子爵。到了周代衰微时,楚国僭越称王,态度傲慢而不恭敬。孔子编作《春秋》,尊崇周王而排斥楚国,所以贬低楚国,不写“楚”,只写“荆”,把它当作夷狄之国。又考察《春秋》,凡诸侯到邻国聘问,必先写其国号;所派的使臣,有时写名字,有时写字,有时写官职。现在楚子派人来鲁国聘问,《春秋》只写“荆人来聘”,虽然没有把楚国当作列国对待,却进一步称其使者为“人”,为什么反而对他有所提升呢?因为聘问是列国诸侯往来的礼节,楚国作为南方蛮夷之国,知道鲁国是周公之后、享有声望的国家,首先派使者来通好聘问。圣人乐于与人为善,所以采用这样的书法。臣考察《春秋》一书,最为谨慎地辨别内外:凡中原国家改变而成为荆蛮的,叛乱就惩罚其不敬,以刑法威慑;来归附就嘉奖其仰慕义理,以礼相待。因此近处的人安定,远处的人服从。圣人的心,实在与天地的心相同。然而荆蛮之人的心思,却常常借礼仪来施行欺诈。比如楚子在尚未聘问鲁国以前的四五年间,曾经攻破蔡国并俘虏蔡君,进入蔡国境内横行,势力逐渐逼近中原。一天派使者来鲁国聘问,他的心难道真是看重鲁国吗?恐怕只是想施展远交近攻的策略罢了。既然聘问鲁国之后,认为楚国真心仰慕王化,并且与鲁国这个大国交好,那么就应当畏惧义理、收敛兵力,不敢萌生犯上作乱的举动才是。可是没有过多久,就有了攻打郑国的军队和窥伺郑国的谋划,其真实意图更加无法掩饰。所幸鲁庄公不顾一次聘问的私情,而联合齐国、宋国抵御楚国,实在足以申明内亲邻国、外拒楚国的义理。所以圣人虽然记载楚国来聘,却尤其赞许鲁国救援郑国。中原因为受到荆蛮影响而改变,《春秋》尚且如此谨慎对待,何况完全属于荆蛮的国家呢?由此看来,中原对待荆蛮,固然不可没有真诚的防备,更不可没有周密的准备。考察楚国的事情,大概就可以看到了。伏望皇上想到孔子作经的旨意,严格加强边疆防守,虽然朝廷的谋划已经充足,也应更加广泛地招纳群策;虽然中原没有事变,也应更加整顿六军。这样将会看到远方的苗民前来归附,德行与虞舜相同;小规模征伐玁狁,功业超过周宣王;四民享有安居乐业的生活,一代处于雍熙泰和的治理之中。臣下这片如犬马报主般的心情,实在抑制不住深切的诚意。二 楚国的屈完来军中结盟,在召陵结盟。这是《春秋》记载鲁僖公四年齐桓公攻打楚国的事情。屈完是楚国的大夫;“师”是军队驻扎的地方;召陵是地名。楚国的先祖受封为子爵,原本是周朝的异姓诸侯;传到春秋时期,竟僭越称王、贪婪暴虐,几乎同化外之地一样,中原诸侯没有谁敢与它抗衡。齐桓公任用管仲为相以后,就在这一年亲自会合鲁僖公以及宋、陈、卫、郑、许、曹八国诸侯的军队,准备讨伐楚国的罪行。因为蔡国是周文王的后代,却反而同楚国结党,齐军先用奇兵侵袭蔡国,蔡人四散败逃,于是又出兵攻打楚国。楚子派人询问齐国来攻伐的原因,管仲回答说:“我国先君太公接受周天子的命令,获得专门征伐的权力。你们楚国进贡祭祀用的包茅没有送到,不能供给王室祭祀;而且周昭王南巡后没有回来,所以我们来追究你的罪过。”楚人回答说:“包茅没有进贡,是楚国的罪过。昭王没有回来,请您到水边去询问吧。”桓公见楚国不服,就进军驻扎在陉地。于是楚子派大夫屈完到军中来结盟。桓公随后退军驻扎在召陵,把诸侯的军队大规模陈列出来,对屈完说:“诸侯跟随齐国,并不是为了我个人,而是为了重续我先君太公同诸侯的友好关系。现在楚国如果能同我恢复友好,怎么样?” 屈完回答说:“这是我们楚君所希望的。”桓公又说:“凭借这些诸侯的众多军队同你们交战,还有什么战争不能取胜?凭借这些诸侯攻打城池,还有什么城池不能攻克?”屈完又回答说:“您如果用德行来怀柔诸侯,谁敢不服?如果用武力来控制他们,那么我们楚国以方城山作为城墙,以汉水作为护城河,即使诸侯军队众多,也没有地方可以用得上它们。”于是桓公以礼相待屈完,让他在召陵同诸侯结盟,然后退兵。孔子作《春秋》,记载说:“楚国的屈完来军中结盟。”楚国大夫到这时才开始记载他的姓名,并说“来盟”,是赞许楚国能够服从义理。又说“在召陵结盟”,是排列并彰显桓公攘除楚国的功劳。从这里可以看出,齐国军队虽然强大,桓公却能按照法度使用它而不施暴;楚人已经服从,桓公又能以礼节屈己待人而不骄傲,差不多可以称为王者的军队。所以《春秋》所记载的诸侯会盟,在这里最为盛大。臣曾因此考察,桓公之所以能够震慑楚国的强大势力,使它不敢在中原肆意妄为,大体都是管仲的功劳。管仲辅佐齐国,必定先养育百姓,使国家富强;训练军队,使军队懂得义理;等到可以出兵的时候,才辅助桓公率领诸侯纠正楚国的罪行并讨伐它,果然使楚国君臣震恐畏惧,来请求结盟都来不及。桓公于是退兵驻扎,答应同楚国缔结盟约,不肯轻易滥用兵力、让刀刃沾血而轻视百姓的性命,能够这样做。孔子所说的“一匡天下”,百姓直到今天还承受他的恩惠,难道不是桓公任用管仲、修治国内而攘除外患的明显成效吗?可惜管仲不懂圣贤大学之道,他辅佐桓公,只能攘除楚国并纠正楚国不进贡的罪过,最终却不能使桓公不擅自掌握天子征伐的权力,反而成为罪过的根源。因此孔子又讥刺他的器量狭小,曾西也鄙薄他的功业低劣。然而同汉、唐以来那些辅佐君主却使国内空虚、攻打外部而不顾惜百姓和国家的人相比,他们又成了管仲的罪人。伏望皇上圣学高明,朝廷谋略宏大深远,体会孔子作《春秋》的旨意,想到攘除外患必须以治理内部为基础,爱护养育百姓,振奋发扬威武,那么九州都会归心,乐享盛世熙熙的教化;万国都会叩首,仰望皇上赫赫的威严。天下臣民无不感到庆幸。《通鉴纲目》一

以张释之为廷尉

这是《通鉴纲目》纪汉文帝命刑官得人的事。张释之是文帝之臣,廷尉是理刑之官,所掌的事即是如今三法司事。古时法制简略,止设廷尉一官,専一理刑。初,张释之为谒者仆射,官随侍文帝幸上林苑。文帝问上林尉所养的禽兽如何,尉不能对,有啬夫小官替上林尉答应甚详。文帝喜他有口才,命释之传旨,升为上林令。释之不肯,因问帝说:“髙祖时大臣有周勃、张相如,这两个是何如人?”文帝说:“是有徳行的长者。”释之说:“他两人每奏事时,全似不会说话的一般,何曽效啬夫这等喋喋利口?且秦用刀笔吏,务刻薄,逞口辨,専求人罪过,无恻隐之实,以致人君全不闻自己的过恶,遂受亡国之祸。如今又以利口升官,臣恐天下仿效成风,不可不慎。”文帝以释之说的是,寝旨不行,命释之为公交车令,又拜中大夫,遂进拜廷尉,使平天下的刑狱。一日,文帝过中渭桥,有一人桥下走,惊了文帝所乗的马,捕送廷尉。问释之,奏:“犯驾者当罚赎。”文帝怒,不从,欲重其罪。释之说法须要合天下之公,不可太过,也不可不及。廷尉之官専持天下之平,若不当重的拟他重罪,是用法不信于民。若用法不信,以喜怒为重轻,则民将无所措手足,如何使得?文帝思其言良久,乃喜从其奏。后又有贼偷了髙祖庙中玉环,释之奏当死罪。文帝又大怒,说:“贼偷了先帝庙中之器,吾欲诛他一族,今尔所奏止诛一人,非吾所以敬宗庙之意。”释之免冠谢罪,说:“朝廷法度止当如此。今偷了宗庙之器,便诛一族,假如愚民取长陵一抔土,又把何等法去罪他?”文帝怒解也,从其所奏。盖释之为廷尉,惟知朝廷之法当合公道,不随人主的喜怒,故天下号无寃民,可谓能尽刑官之职矣。宋儒朱子特于《纲目》《通鉴》大举其纲,备书其事,一以见文帝能任用忠厚之人为汉令主,一以见释之能辅成宽仁之治,为汉良臣,故其书法褒美如此。臣谨按:刑者,辅治之具,帝王不得已而用之,然其用实皆出于天讨,有罪亦非帝王所得私者。考之于书,虞舜命皋陶,则云“期于予治刑,期于无刑”;武王用苏公,则周公称其“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二君能委任得人,故下服民心,上合天道。虞、周之治,有雍熈泰和之盛,良以此耳。洪惟我朝太祖髙皇帝,以仁易暴而有天下,既于《大明律》定一代之制,通人法兼用之宜,又于《皇明祖训》禁法外之刑,为祈天永命之本,诚可以垂诸万世而不易者。仰惟皇上嗣统以来,并示恩威,恪遵成宪,宽恤之诏不以疎逺而或遗,放殛之刑不以侥幸而获免,罢贪残之选,雪正直之诬。不必张释之详谳而有文帝之宽仁,不必张释之廷诤而有文帝之明见,民心恱服,朝政清明,固有非前代可及者矣。尤愿皇上念民命之重,戒司刑之官,刑一人也,必体上天好生之心;议一刑也,必合天下至公之论。继虞、周君臣致治之美,而陋文帝,庶几刑措之风,宗社幸甚,天下幸甚。

二

译任命张释之为廷尉。这是《通鉴纲目》记载汉文帝任用刑官贤能之人的事情。张释之是文帝的臣子,廷尉是掌管刑狱的官,所掌管的事务就是如今三法司所掌管的事务。古代法制简略,只设置廷尉一官,专门审理刑狱。起初,张释之任谒者仆射,官职是随侍文帝游幸上林苑。文帝问上林尉所饲养的禽兽怎么样,上林尉不能回答,有个啬夫小官代替上林尉回答得十分详细。文帝喜欢他的口才,命张释之传旨,升任他为上林令。张释之不肯执行,于是问文帝说:“高祖在世时,大臣有周勃、张相如,这两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文帝说:“他们是有德行的长者。”张释之说:“他们两人每次上奏事情时,都像不善于说话一样,什么时候曾经像啬夫这样喋喋不休、逞强辩口呢?况且秦朝任用刀笔吏,专门追求严苛刻薄,逞露口才辩说,只求搜寻别人的罪过,没有恻隐之心,以致君主完全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最终遭受亡国的灾祸。如今又因为能说会道而升官,我担心天下会以此为风气,不能不谨慎。”文帝认为张释之说得对,收回诏令不再执行,命张释之为公交车令,又任命为中大夫,随后晋升为廷尉,让他平决天下的刑狱。有一天,文帝经过中渭桥,有一个人在桥下奔走,惊吓了文帝所乘的马,被捕送到廷尉那里。文帝询问张释之,张释之上奏说:“触犯皇帝车驾的人,应当判处罚金赎罪。”文帝大怒,不接受这个判决,想加重他的罪。张释之说,法律必须符合天下共同的公道,不能过重,也不能过轻。廷尉的职责就是掌握天下的公平;如果不应当判重罪却给他定重罪,就是使法律不能取信于民。假如法律不能取信于民,而根据君主的喜怒来决定刑罚轻重,那么百姓将会手足无措,怎么能够做到呢?”文帝思考了他的话很久,才高兴地接受了他的奏议。后来又有人盗取高祖庙中的玉环,张释之上奏应当判处死罪。文帝又大怒,说:“盗贼偷了先帝庙中的器物,我想诛灭他的全族,如今你的奏议只诛杀一人,不是我用来敬奉宗庙的意思。”张释之摘下帽子谢罪,说:“朝廷的法度只能判到这种程度。现在偷盗宗庙的器物就诛灭全族,假如愚民取长陵一抔土,又要用什么法律来治他的罪呢?”文帝的怒气消解了,也采纳了他的奏议。张释之任廷尉,只知道朝廷的法律应当符合公道,不随从君主的喜怒,所以天下人都称没有冤民,可以说真正尽到了刑官的职责。宋儒朱子特意在《纲目》《通鉴》中大书其纲领,详细记载这件事:一方面用来说明文帝能够任用忠厚之人,是汉代贤明的君主;另一方面用来说明张释之能够辅成宽仁的治理,是汉代的良臣,所以他的书法这样加以褒美。臣恭谨考察:刑罚是辅助治理的工具,帝王不得已才使用它;但刑罚的施用实际上都出自上天的讨伐,有罪之人也不是帝王可以私自处置的。考察《尚书》,虞舜任命皋陶时说:“期望凭借我的治理达到刑罚,期望达到没有刑罚。”周武王任用苏公时,周公称许他说:“恭敬地慎重处理你的狱讼,以使我们的王国长久。”两位君主能够委任合适的人,所以在下能够服从民心,在上能够符合天道。虞、周的治理有雍熙泰和的盛况,实在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大明太祖高皇帝以仁德替代暴政而拥有天下,已经在《大明律》中制定一代的制度,兼顾通行的人情与法理,又在《皇明祖训》中禁止法律之外的刑罚,把它作为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根本,确实可以传给万世而不改变。仰望皇上自从继承帝位以来,恩威并施,谨慎遵守成法;宽恤的诏令不因对象疏远而有所遗漏,放逐和诛杀的刑罚不因侥幸而得到免除;罢免贪婪残暴的选官,洗雪正直之人受到的诬陷。不必等张释之详细审议,文帝就能表现出宽仁;不必等张释之当廷争辩,文帝就能表现出明察,民心喜悦归服,朝政清明,确实有前代不能相比之处。尤其希望皇上想到百姓生命的重大,告诫掌管刑狱的官员:判一个人的刑罚,必须体察上天爱护生命的心;议定一项刑罚,必须符合天下最公正的意见。继承虞、周君臣共同达到治理的美盛局面,使文帝相形见绌,这样或许能形成刑罚置而不用的风气;宗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二

诏议贡举法

这是通鉴纲目纪汉孝章皇帝诏百官计议荐举人才的事,在元和元年夏六月,当此时,上书陈言的人多说各处郡国荐举人才都不考他功行优劣,所以在任的官都懈怠不谨,所理的事多废弛不振,于是孝章皇帝乃下诏百官会议,时廷臣韦彪上书说:「国家以简用贤才为务,贤才当以孝行为首,故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且人的才行少能兼备,孔子有言:『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人才难得,从古己然。彼忠孝之人持心重厚,严酷之人持心刻薄,人君任官当拣择有才有行的人,不可専用勲旧子弟。然其要尤在选任二千石的官,凡郡守之类岁食禄二千石的皆得荐举人才。若二千石的官得其人,则他所荐举的无不得其人矣。」韦彪又上书说:「天下的政务机要全在尚书之职,近者缺人多于郎官内擢用,虽能晓习法律,长于应对,然不过以小聪明为事,多无真才实徳。昔文帝听张释之言,不用啬夫利口小人,而深念周勃重厚少文,有社稷之功,宜以为法。」孝章皇帝览韦彪之言,悉嘉纳之。宋儒朱子于通鉴特书「诏议贡举法」于纲,详着韦彪之言于目,以见章帝能纳善以求才为重,可谓知为治之本矣。臣惟自古人君莫不由于用贤才而致治,亦莫不由于用非才而致乱。若唐虞三代盛时,则有一辈致治之臣専一引荐君子以匡不逮;若三代以后衰世,则有一辈致乱之臣専一引荐小人以固宠禄。盖人才之贤否系国家之治乱,考之经训,鉴戒昭然。若汉章帝下明诏以祛荐举之弊,闻谠言而得荐举之要,一时愿治之君亦可谓难得矣。然臣尝反复韦彪之言,其说有三:一则欲荐举人才先徳行而后才智;一则欲郡守称职以清荐举之流于外;一则欲尚书得人以正荐举之本于内。此三说者,真是名言,盖非独可行于一时,虽万世可也。伏惟皇上鉴帝王图治之难,体祖宗传绪之重。用人之际,或博采公论,或简在帝心。举错一行,士风丕变。倘有取于章帝纳善求才之事,三复其说。议贡举之法,杜幸进之门,务求才行兼备之人,以成内外无疆之治。则唐虞三代之盛,在今日矣。伏乞圣明留意。

篁墩文集巻八

●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九

(明)程敏政 撰

○制策

译下诏讨论贡举法。这是《通鉴纲目》记载汉孝章皇帝下诏让百官商议荐举人才的事情,发生在元和元年夏六月。当时,上书陈述意见的人大多说,各地郡国荐举人才都不考察他们功劳品行的优劣,所以在任官员都懈怠而不谨慎,所办理的事务大多废弛不振,于是孝章皇帝下诏让百官集体议论。当时朝廷大臣韦彪上书说:“国家以简拔任用贤才为要务,贤才应当把孝行放在首位,所以寻求忠臣必须到孝子之中去。况且人的才干和品行很少能够兼备,孔子说过:‘孟公绰担任赵、魏两家的家臣就很优秀,却不能担任滕、薛两国的大夫。’人才难得,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忠孝之人存心厚重,严酷之人存心刻薄;君主任官,应当选取有才干、有品行的人,不能专门任用功臣旧臣和他们的子弟。然而最要紧的仍在于选任二千石官员,凡是郡守一类、年俸二千石的官员,都有资格荐举人才。如果二千石官员任用得当,那么他们所荐举的人就没有不得当的了。”韦彪又上书说:“天下政务的机要全在尚书一职。近来尚书缺人,多从郎官中提升任用;他们虽然熟悉法律、长于应对,但不过凭小聪明办事,大多没有真正的才干和德行。” 从前文帝听从张释之的话,不任用啬夫那样能说会道的小人,而深深思念周勃那样厚重而少文饰、具有安定社稷功劳的人,应该以此作为准则。”孝章皇帝读到韦彪的奏言后,全部赞许并采纳了。宋儒朱子在《通鉴》中,特意在纲领中写“诏议贡举法”,并在目中详细记载韦彪的话,用来说明章帝能够采纳善言,把求取人才看作重要之事,可以说懂得治理国家的根本。臣认为,自古君主无不由于任用贤才而达到治理,也无不由于任用不称职的人才而导致混乱。唐尧、虞舜以及夏、商、周三代盛世,有一类使国家得到治理的大臣,专门荐举君子来弥补君主的不足;三代以后衰乱时代,有一类导致国家混乱的大臣,专门荐举小人来巩固自己的宠禄。人才贤能与否关系国家的治乱,考察经典训诫,鉴戒十分明显。汉章帝下明诏来革除荐举的弊端,听到正直的言论而掌握荐举的要领,当时这位希望治理好国家的君主也可以说十分难得。然而臣反复考察韦彪的话,其中有三点:第一,希望荐举人才时先看德行,后看才智;第二,希望郡守称职,以清理外部荐举流弊;第三,希望尚书任用得人,以端正内部荐举的根本。这三点确实都是名言,不仅当时可以实行,即使万世也可以实行。伏望皇上鉴察帝王谋求治理的艰难,体会祖宗传承基业的重大。任用人才时,有时广泛采纳公论,有时由皇帝亲自裁定。任用和罢黜一经实行,士人的风气就会大为改变。如果能够从章帝采纳善言、重视求取人才的事情中有所取法,就请反复思考这些主张。讨论贡举的法制,堵塞侥幸进身的门路,务必寻求才干和品行兼备的人,以成就内外没有止境的治理。那么唐尧、虞舜以及夏、商、周三代的盛况,就会出现在今天。伏乞圣明留意。《篁墩文集》卷八 ●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卷九 (明)程敏政撰 ○制策

皇帝制曰:「朕惟古昔帝王之为治也,其道亦多端矣。然而有纲焉,有目焉。必大纲正而万目举可也。若唐虞之治,大纲固无不正矣,不知万目亦尽举欤?三代之隆,其法寖备,宜乎大纲正而万目举也,可歴指其实而言欤?说者谓汉大纲正,唐万目举,宋大纲亦正,万目未尽举。不知未正者何纲?未举者何目与?已正已举之纲目,可得而悉言欤?我祖宗之为治也,大纲无不正,万目无不举,固无异于古昔帝王之治矣,亦可得而详言欤?朕嗣承大统,夙夜惓惓,惟欲正大纲而举万目,使人伦明于上,风俗厚于下,百姓富庶而无失所之忧,四夷宾服而无梗化之患,薄海内外,熈然泰和,可以增光祖宗,可以匹休帝王。果何行而可?必有其要。诸士子学以待用,其于古今治道,讲之熟矣,请明着于篇,毋泛毋畧。朕将亲览焉。」臣对。臣闻中庸曰:「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盖一者诚也。以之修身,则可以正天下之大纲;以之为治,则可以举天下之万目。尧舜之所以帝,禹汤文武之所以王者,纯乎此而已。大哉诚乎!原于天性,于人,亘万古而不息,放四海而皆凖。人伦舍是则无自而明,风俗舍是则无自而厚,养民舍是则无所恃而臻于富庶,御夷舍是则无所恃而致其咸宾。盖天下之理虽众,求其操之约、制之广,莫有过于诚之一言者。其可视为迂阔不急之谈,而别求新竒可喜之论哉?伏惟皇帝陛下嗣大歴服以来,岁一周矣。贱货贵徳,思存此诚而不杂;制治保邦,思守此诚而不踰。内焉圣母太后,日夕化导之切;外焉执政大臣,左右辅弼之勤。所以登三迈五,光前裕后者,殆基于此矣。然犹体道谦冲,不自满假。念太祖创业之艰难,列圣守成之不易,首进臣等于廷,询以治道,欲以匹休往圣,增光祖宗。其图治之心,可为健矣。然窃思之,开茂科,策多士,祖宗以来相承既久,未知今日陛下之意,姑以遵累朝之旧典,备他日之故事而已邪?抑真欲周询众论,愽尽羣情,以冀万分之助也?臣诚愚昧,不知所出。然幼学壮行之志,得于圣经贤传之间者,敢不精白一心,倾竭底藴,以称渊衷,塞明诏?臣闻治天下有本焉,大纲是也;有末焉,万目是也。大纲不正,则治道有未纯;万目不举,则治法有未备。然大纲之或正或否,万目之或举或遗,则系于人君此心之诚何如耳。臣尝观于唐虞之际,钦明文思,允执厥中;浚哲文明,允迪厥徳。尧舜之徳,同一诚也。故惇叙九族,蔼然公族之亲;厘降二女,肃然闺门之礼。内承顽父,秉夔夔之诚;外抚傲弟,尽烝烝之乂。其大纲之正如泰山盘石之根固,其势尊安而不可揺也。于是乎近有百揆四岳,丞弼于内;逺有州牧侯伯,承宣于外命羲和以典厯象,而敬天勤民之事举;命夷夔以典礼乐,而化民成俗之道明。庶政咸熈,府事允治,则万目亦无有不举者焉。臣尝观于三代之时,惟日孜孜,大徳是懋,小心翼翼,细行亦矜。禹、汤、文、武同一诚也,故彝伦攸叙,文命敷于四海,人纪肇修,帝命式于九围。后妃有《闗雎》窈窕之徳,公族有《麟趾》信厚之风。其大纲之正如长河大川之源深,其流演迤而不可穷也。于是乎有典则以贻子孙,而钧石之度无不具;制官刑以警有位,而风愆之戒为甚严。六典八法之制,无一不备;五礼六乐之法,无一不周。则万目亦无有不举者焉。盖二帝三王之徳,纯乎诚,故能正大纲,举万目,致雍熈泰和之治,卓乎非后世之所能及矣。汉之髙帝,丧义帝,则君臣之义明;尊太公,则父子之伦正;封同姓以连城,非私也,所以惇周亲;祀孔子以大牢,非过也,所以崇圣道。其大纲之正,亦可美也。然制礼颇袭于秦,而用之朝廷者,乃绵蕞之仪;作乐不稽于古,而奏之郊庙者,乃赵代之讴。定律令而八刑紏民之法隳,申军法而九伐正邦之意泯。建官无制,太尉、御史位乃参于三公;养民无法,闾右强宗,田或连夫阡陌。是以世代相承,徳化不纯,而万目未举也。其所以未举者,未究夫诚之用,而杂于霸耳。唐之太宗,定府兵之制,而农无养兵之费;立世业之法,而下无兼并之患。以租庸任民,则农有定业;以职事任官,则官无虚名。其万目之举,亦可嘉也。然胁父以起兵,则君臣之义暌;廹父以传位,则父子之道缺;蹀血宫门,则兄弟之情薄;麀聚后庭,则夫妇之伦乱。慕和戎之利,嫁贵主于■〈辶段〉方,是伉俪非偶也;

译皇帝制诏说:“我想到古代帝王治理国家,方法也有很多。然而其中有纲领,也有条目。必须纲领端正,众多条目才能都得到施行。像唐尧、虞舜的治理,大纲固然没有不端正的,不知道各种具体事务是否也都完全施行了呢?夏、商、周三代兴盛时,法制逐渐完备,应该是大纲端正、万事都得到治理了,能够逐一指出事实来说明吗?有人说汉代大纲端正,唐代具体事务都得到施行,宋代大纲也端正,但具体事务还没有全部施行。不知道宋代没有端正的是什么纲领?没有施行的是什么条目?已经端正和已经施行的纲目,可以全部说出来吗?我太祖、太宗以来治理国家,大纲没有不端正的,万事没有不施行的,本来已经不异于古代帝王的治理,也可以详细说出来吗?我继承大统以来,早晚勤勉不懈,只希望端正大纲、施行万目,使上面人伦明白,下面风俗淳厚,百姓富足而没有失去安居之所的忧虑,四夷宾服而没有阻碍教化的祸患,海内海外都安乐和谐,可以增光祖宗,可以同古代帝王媲美。究竟实行什么才可以做到?一定有其中的关键。各位士子学习知识以等待任用,对于古今治理国家的道理,已经讲习得很熟了,请在篇章中明确写出,不要空泛,不要简略。我将亲自阅览。” 臣回答说:臣听《中庸》说:“凡是治理天下和国家,有九条常道;实行它们的道理只有一个。”这个“一”就是诚。用它来修养自身,就可以端正天下的大纲;用它来治理国家,就可以施行天下的万目。尧、舜之所以成为帝,禹、汤、文王、武王之所以成为王,完全在于这个诚而已。诚是多么伟大啊!它源自人的天性,对人来说贯通万古而不止息,施行于四海而都可作为准则。人伦离开它就无从彰明,风俗离开它就无从淳厚,养育百姓离开它就无所凭借而达到富庶,抵御夷狄离开它就无所凭借而使他们全部宾服。天下的道理虽然很多,但要说操持简约而制约广泛,没有超过“诚”这一句话的。难道可以把它看作迂阔而不急迫的言论,另去寻求新奇可喜的说法吗?伏望皇帝陛下继承大统以来,已经一年了。您轻视财货、尊崇德行,想着保存这种诚而不掺杂;制定治理方略、保卫国家,也想着守住这种诚而不越轨。内有圣母太后日夜切实教导,外有执政大臣勤勉地左右辅佐。能够超越三代、赶上五帝,光耀前代、造福后世,大概都以此为基础。然而陛下仍然体察大道、谦逊自守,不自满自夸;想到太祖创业的艰难,历代圣君守成的不易,首先召见臣等到朝廷,询问治理国家的道理,想要同往昔圣人媲美,增光祖宗。陛下谋求治理国家的心,可以说是十分坚定了。然而臣私下思考,开设盛大的科举、策问众多士子,是祖宗以来相沿已久的制度;不知道今天陛下的意思,姑且只是遵循历朝旧典,作为日后故事而已吗?还是确实想广泛询问众人的意见,搜尽群臣的情怀,以求得到万分之一的帮助呢?臣实在愚昧,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用意。但臣幼年求学、壮年实行的志向,既然从圣经贤传中获得,怎么敢不专心致志、倾尽胸中所学,以符合陛下深切的心意,完成明诏呢?臣听说治理天下有根本,即大纲;有枝末,即万目。大纲不端正,治理之道就不纯粹;万目不施行,治理之法就不完备。然而大纲是端正还是不端正,万目是施行还是遗漏,都取决于君主这一颗心是否真诚。臣曾考察唐尧、虞舜时代,尧帝钦明文思,确实把握中道;舜帝深沉睿智、文明有德,确实遵行自己的德行。尧、舜的德行,同样都是一个诚字。所以他们使九族和睦有序,公族亲近和美;把两个女儿下嫁,闺门礼仪庄重严肃。对内侍奉顽固的父亲,保持戒惧敬慎的诚心;对外安抚傲慢的弟弟,尽到孝友和睦的治理。他们的大纲端正,就像泰山磐石的根基一样牢固,形势尊严安稳而不可动摇。于是近处有百揆、四岳在朝廷内辅佐;远方有州牧、侯伯,在外承宣布政;命羲和掌管历法天象,于是敬天勤民的事业都得到施行;命夷、夔掌管礼乐,于是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道理得以彰明。各种政务都兴盛,府政确实得到治理,那么各方面的事务也就没有不能举措得当的了。臣曾考察三代之时,只有每天勤勉不懈,努力修养大德;处处谨慎小心,即使细小的行为也加以自持。禹、汤、文王、武王同样以诚心行事,所以人伦常道得以有序,文德教化遍及四海,人的纲纪开始修明,天子的命令施行于天下九州。后妃有《关雎》所称的幽闲贞淑之德,公族有《麟趾》所称的诚信敦厚之风。他们大纲的端正,如同长河大川的源头深远;其流布延展,绵延不尽。于是制定典章法则以遗留给子孙,连钧、石这样的衡量标准也无不完备;制定官府刑法来警戒在位者,对于风俗过失的告诫尤其严厉。《六典》《八法》的制度,没有一项不完备;五礼、六乐的法则,没有一项不周全。这样,各方面的事务也就没有不能举措得当的了。大概二帝三王的德行,纯粹出于诚心,所以能够端正大纲、举措各项事务,达到雍和兴盛、天下太平的治理境界,其卓越程度是后世所不能相比的。汉高帝杀义帝,使君臣之义得以彰明;尊奉太公,使父子之间的伦常得以端正;分封同姓诸侯,使他们拥有连城之地,并不是偏私,而是为了厚待周王室的亲族;用太牢祭祀孔子,并不是过分,而是为了尊崇圣人之道。他的大纲端正,也很值得称美。然而汉代制定礼制多沿袭秦制,施用于朝廷的只是绵蕞般的简陋仪式;制作乐章不考察古制,演奏于郊庙的只是赵、代之地的歌谣。制定律令,却使八刑纠治百姓的法度毁坏;申明军法,却使九伐匡正邦国的意旨泯灭。设置官职没有制度,太尉、御史的地位竟与三公并列;养育百姓没有法度,闾里右族的强宗大姓势力膨胀,田地有的连成阡陌。正因此,世代相承,德化不纯,各项事务也没有完全举措得当。其所以没有完全做到,是因为没有穷究诚心的作用,而掺杂了霸道。唐太宗制定府兵制度,使农民没有供养军队的费用;建立世业之法,使百姓没有土地兼并的忧患。用租庸制度役使百姓,使农民有固定的产业;用职事任用官员,使官职不成为空名。他使各项事务得到举措,也值得嘉许。然而胁迫父亲而起兵,使君臣之义发生乖离;逼迫父亲传位,使父子之道有所亏缺;在宫门前相互厮杀,使兄弟之情淡薄;在后宫聚集淫乱,使夫妇之伦紊乱。羡慕和亲的利益,把贵主嫁给■〈辶段〉方,因此夫妻并非匹配;

舍天子之尊,称可汗于万国,是名号不正也。是以子孙相继,惭徳为多,而大纲未正也。其所以未正者,未悉夫诚之本,而杂于利耳。宋祖开基,仁义立国,遵慈训。而不违金匮之盟,可见其孝爱;晋王而卒授神器之重,可见其友;家法之正,而宫闱之丑未闻也;传授最明,而廹夺之祸无有也;洞开诸门,悟君心之当正,盖有契乎正心之学;偶读二典,叹法网之太宻,盖有得乎敬刑之旨;然宋之大纲,若无愧于三代,而法制反有歉于汉唐;以诗赋记诵求士,无学校养成之法;以科名资歴叙位,无官司课试之方;选宿卫则不能变五代姑息羁縻之俗;教宗室则无以合先王亲踈隆杀之宜;国用病于空虚,兵威患于不振;其万目未尽举者,岂非以其徒事靡文,而未得夫诚之说乎?虽然,汉宋大纲虽云正矣,然因宠而启人彘之祸,因争而有废后之失,亦乌能深究夫诚之本,而大纲岂尽正邪?唐之万目虽云举矣,然礼乐议而不能兴,封建讲而不能行,亦乌能真悉夫诚之用,而万目岂尽举邪?是则汉之杂王以霸,唐之居夏用夷,宋之文浮于实,其君徳仅止于小成,治效不逮于隆古者,岂有他哉?诚与伪之间耳!洪惟我太祖髙皇帝,勇智之资,克配成汤;宽仁之度,逺过汉祖;取土宇于羣盗攘敓之际,复人纪于一统耆定之初;追帝先世,则武王尊亲之孝也;封建诸王,则帝尧睦族之仁也;立学校以明人伦,正祀典以絶诬妄;后妃不得与政,戚畹不得秉权,其大纲正矣;置屯设守,则内外相承;列爵建官,则体统不紊;律令有定条,而人易于遵守;田赋有定制,而民便于转输;朝觐会同之礼,粲粲乎成周之大典;黜陟考课之法,凿凿乎隆古之弘规;其万目举矣;然考夫圣徳之所臻,治效之所极,真有合乎二帝三王立诚逹本之旨,故能正大纲而举万目,若是其盛且久也!继是以来,太宗文皇帝、仁宗昭皇帝之茂衍洪图,宣宗章皇帝、英宗睿皇帝之丕承骏烈,所以超汉唐、轶有宋而追踪于唐虞三代者,一皆守我太祖髙皇帝之家法,而莫敢违焉。仰惟陛下即位之初,隆大孝于两宫,笃至仁于九族,御经筵以缉熈圣学,亲政务以延揽英才,诚有志于大纲正,万目举矣。且儒道所以明人伦也,陛下幸太学以重儒道,则人伦宜无不明。教化所以厚风俗也,陛下建皇极以敦教化,则风俗宜无不厚。亲耕籍田而下宽租之令,频发内帑而施赈贷之恩,宜乎百姓富庶,无失所之忧也。讲武练卒,屡有戒严之诏,出师命将,务收奏凯之功,宜乎四夷宾服,无梗化之患也。然而人伦尚未尽明,风俗尚未尽厚,生民犹有啼饥号寒之苦,四夷犹有乗机犯顺之虞者,岂陛下之诚有未尽欤?臣请为陛下言之:人伦之不明,由学政之废弛也。今虽有董学之官,而食廪縻禄,坐待他迁;虽有司教之职,而幸进茍就,无复自振,以致为士者视合污为常情,诋好修为要誉,天下茫然不知儒道之可遵。陛下诚能使方行端言之士任兴学之责,遴选国学之生以清其本,严考郡县之贡以塞其流,大扫夙昔之因仍,明示天下之趋向,则人将知耻好义,而人伦岂有不明者哉?风俗之不厚,由士习之不正也。且苞苴往来者进用,而无书抵政府者或至于摈斥;左右先容者登庸,而同巷不求见者或至于罢归,以致士夫之间正色自持者见踈,谀言取悦者得志,天下靡然不知名节之可重。陛下诚能使正直刚明之人首铨曹之任,精拣候铨之庸人,勿持姑息,严察外任之不职,勿事模棱,杜侥幸之门,重奔竞之罚,则人将敛华就实,而风俗焉有不厚者哉?民不可以不安,而安之则系于守令也。今之守令,非国学因仍之徒,即铨曹陆沉之士,迹其平时不遂之心,而肆其今日可为之势,以巧取民财为良图,以期会簿书为能事,如是而求百姓无失所之忧,未之有也。臣愿陛下复十科荐士之法,勿専其柄于铨曹举八柄驭臣之制,勿限其职于资格。着循良之绩者特褒,犯贪污之罪者连坐。将见守令皆贤才,而百姓不难于富庶矣。夷不可以不攘,而攘之则系于将帅也。今之将帅,非勲戚之家,即荫袭之子,以科敛侵牟为职业,以搜阅训练为忌讳。闲居则夤縁以进,事败则世禄犹存。如是而望四夷无梗化之虞,未之有也。臣愿陛下,儒生可将,即授之兵柄,而勿以儒生拘行伍;可用即任以阃寄,而勿以行伍限。有功即赏,不以疎逺而或遗;有罪则黜,不以亲贵而幸免。将见将臣皆良士,而四夷不难于宾服矣。然此数者,惟视陛下此心之诚何如耳。

译舍弃天子的尊号,却在万国之中称可汗,这是名号不正。因此子孙相继,惭愧有德不足的地方很多,而根本大纲没有端正。其所以没有端正,是因为没有完全认识诚心的根本,而掺杂了功利。宋太祖开创基业,以仁义建立国家,遵守母亲的训诫而不违背金匮之盟,可以看出他的孝敬慈爱;他后来把神器之重传给晋王,可以看出他的友爱;家法端正,宫闱中的丑事没有听闻;传位授受最为明白,没有逼迫夺取的祸患;敞开各道宫门,使君心应当端正的道理得以觉悟,大概是与正心之学相契合;偶然读到《尚书》中的《尧典》《舜典》,感叹法网过于严密,大概是领会了敬慎用刑的旨意。然而宋朝的大纲,似乎无愧于三代,而法制反而比汉、唐有所不足;用诗赋、记诵来选求士人,却没有学校培养人才的制度;用科举名次和资历来排列官位,却没有官府考核试验的办法;选拔宿卫,不能改变五代以来姑息羁縻的习俗;教育宗室,不能合乎先王亲疏、隆杀的适宜原则;国家财政困于空虚,军队威势又忧虑不能振作。它各项事务没有完全举措得当,难道不是因为徒然从事浮华文饰,而没有获得诚心的道理吗?即使如此,汉、宋的大纲虽然可以说已经端正,但汉代因宠爱而引发人彘之祸,宋代因争夺而有废后的过失,又哪里能深入探究诚心的根本,大纲难道真的完全端正了吗?唐代各项事务虽然可以说已经举措得当,但礼乐经过议论却不能兴起,封建制度经过讲求却不能实行,又哪里能真正完全认识诚心的作用,各项事务难道真的完全举措得当了吗?由此看来,汉代把王道与霸道杂用,唐代身居华夏却采用夷狄之法,宋代的文治浮于实际功效之上;这些君主的德行只达到小有成就,治理的功效不能赶上上古盛世,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不过是诚与虚伪之间的差别罢了!恭敬地想我太祖高皇帝,凭借勇敢和智慧的资质,足以与成汤相匹配;宽厚仁慈的气度,远远超过汉高祖;在群盗掠夺骚扰之际取得天下土地,在统一安定的初期恢复人的纲纪;追尊先世帝号,是周武王尊亲的孝行;分封诸王,是帝尧亲睦族人的仁德;建立学校来彰明人伦,端正祭祀典制来杜绝虚妄;后妃不得干预政事,外戚不得掌握权力,他的大纲已经端正;设置屯田、安排守备,使内外相互承接;排列爵位、建立官制,使体统不紊乱;律令有确定的条文,使人容易遵守;田赋有确定的制度,使百姓便于运输缴纳;朝觐、会同的礼仪,灿然如同成周的大典;黜陟、考课的法则,确凿如同盛古的宏大规制;他的各项事务已经举措得当。然而考察圣德所达到的境界、治理功效所达到的极致,确实与二帝三王树立诚心、通达根本的旨意相合,所以能够如此盛大而长久地端正大纲、举措各项事务!此后,太宗文皇帝、仁宗昭皇帝发扬扩展宏大基业,宣宗章皇帝、英宗睿皇帝大力承继伟大功业之所以能够超越汉、唐,胜过有宋,并追踪唐虞三代,全都因为遵守我太祖高皇帝的家法,没有谁敢违背。恭敬地想陛下即位之初,在两宫尊崇大孝,在九族中笃行至仁;亲临经筵以继续光明圣学,亲自处理政务以延揽英才,确实有志于端正大纲、举措万事。况且儒道是用来彰明人伦的,陛下临幸太学以尊重儒道,那么人伦应当没有不明白的;教化是用来敦厚风俗的,陛下建立皇极以敦厚教化,那么风俗应当没有不敦厚的。亲自耕种籍田,并下令减免租税;多次发放内库财物,施行赈济借贷的恩惠,百姓应当富足,不会有失去生计的忧虑。讲习武事、训练士卒,多次发布戒严诏令;出兵命将,务求取得凯旋报功,四方夷狄应当宾服,不会有乘机抗拒教化的忧患。然而人伦还没有完全明白,风俗还没有完全敦厚,百姓仍有啼饥号寒的痛苦,四方夷狄仍有乘机犯上作乱的忧虑,难道是陛下的诚心还没有完全尽到吗?臣请为陛下说明:人伦不明,是由于学校政教废弛。如今虽然有督理学校的官员,却只是领取廪禄,坐等调任;虽然有主管教化的职务,却以侥幸求进、苟且求成,不再自我振作,以至于做士人的把同流合污看作常情,把诋毁好学修身的人当作求取名誉,天下茫然不知儒道是可以遵循的。陛下如果真能让品行端正、言论正直的人担任兴办学校的责任,精选国学学生以清理根本,严格考核郡县贡士以堵塞流弊,彻底扫除往日因循沿袭的弊病,明确向天下显示应当趋向的方向,那么人们将知道知耻而崇尚义,人伦哪里会有不明白的呢?风俗不敦厚,是由于士人的习气不端正。况且互相馈赠财物、往来请托的人得到进用,而没有写信托请政府者有时竟至于被排斥;有左右近臣预先替他引荐的人得到升用,而同乡不求见者有时竟至于被罢职遣归,以至于士大夫中端正自持的人被疏远,阿谀取悦的人得志,天下随波逐流,不知道名节是值得看重的。陛下如果真能让正直刚明的人主持铨选部门,精心拣选候补官中的庸人,不要采取姑息态度;严格考察外任官员的不称职,不要采取模棱两可的办法;堵塞侥幸求进的门路,加重奔走竞争者所受的惩罚,那么人们将收敛浮华而趋向实际,风俗哪里会有不敦厚的呢?百姓不能不安定,而使他们安定,关键在于守令。如今的守令,不是国学中因循守旧的人,就是铨曹中沉沦无为的士人;考察他们平日未能遂愿的心思,便在今天任职时放纵可以施为的势力,把巧取百姓财物当作良策,把按期办理文书簿册当作能事。像这样却想求得百姓没有失去生计的忧虑,是从来没有的。臣希望陛下恢复十科荐士的制度,不要把任用大权专门掌握在铨曹手中;举用八柄以驾驭臣下的制度,不要把它的施行限制在资格上。对有循良政绩的人特别褒奖,对犯贪污罪的人实行连坐。这样将会看到守令都是贤能之才,百姓也不难达到富庶。夷狄不能不抵御,而抵御他们,关键在于将帅。如今的将帅,不是勋戚之家的人,就是凭恩荫承袭的子弟;把征敛侵夺作为职业,把搜查阅兵、训练军队视为忌讳。闲居时便凭借关系求进,事情失败后世袭禄位仍然保留。像这样却希望四方夷狄没有抗拒教化的忧虑,是从来没有的。臣希望陛下,儒生可以担任将帅的,就授予他兵权,不要因为是儒生而拘束于行伍出身;可以任用的,就授予他边疆军政的重任,不要因为出身行伍而限制他。有功立即奖赏,不因关系疏远而有所遗漏;有罪立即罢黜,不因亲近显贵而侥幸免除。这样将会看到将帅大臣都是贤良之士,四方夷狄也不难宾服。然而这几件事,终究只看陛下这颗心的诚意究竟如何。

然欲求心之诚,非力于帝王之学不可。夫格物致知,所以明此诚也;诚意正心,所以体此诚也。淫声美色,足以荡此诚。臣愿陛下斥声色而不迩,琼宫瑶台足以移此诚。臣愿陛下罢土木而勿营,驰骋弋猎迷此诚之鸩毒也。臣愿陛下戒游田珍禽竒兽,害此诚之稂莠也。臣愿陛下谨好尚忠鲠之言,陛下勿以逆心而拒之,所以保此诚也。謟谀之说,陛下勿以顺志而从之,恐其间此诚也。熟之于讲授之间,严之于对越之顷,养之于虚静之中,存之于纷扰之际。以是而修身,以是而为治,大纲奚患其不正,万目奚患其不举?由是增光祖宗,匹休前圣,海■〈宀禹〉内外,春风泰和,而重华之徳丕承之功,不在舜武而在陛下矣。陛下之策臣者,臣既条陈于上,然臣于终篇复有献焉。欲陛下正心以立天下之大本,使此诚坚于内;独断以收天下之大权,使此诚着于外。两者兼尽,内外交修,而大纲之正,万目之举,皆不能外陛下意向之所如矣。古之人君,其于此心或不自正,则必有异端之徒进其前而诱之者。故大学谓心正然后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而董子曰人君正心以正朝廷,则四方逺近莫敢不一于正。臣愿陛下敬以直内,念此心之不可放,而操之使由学问思辨而笃于行,则视听言动莫非天理,而外欲不能夺矣。古之人君,其于此权或不自收,则必有近习之臣睨其旁而窃之者。故《洪范》谓惟辟作福作威,而孔子曰:“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臣愿陛下义以方外,念此权之不可移,而收之使由形着动变而底于化,则庆赏刑罚一出至公,而邪气不能干矣。夫如是,则大纲自正,万目自举,圣徳之体全,圣智之用周。彼端居玄黙以求所谓正心,侵官自用以求所谓独断者,其何足以与于斯?是则诚之一字,固圣徳之始终,而正心、独断二者尤圣治之切要。盖敬义夹持,直上逹天徳,自此而天徳则诚矣。此臣所以繁其词而不杀,为陛下极言之。虽然,孟子谓“不诚未有能动者”,而程子谓“一有不诚,则九者皆虚文”。则夫欲求天下之治,以正大纲而举万目者,舍是将何所致其力哉?臣学不足以稽古,才不足以应变,然所言必本于道,不敢肆为浅近之说;所陈必切于事,不敢过为矫激之谈。惟陛下留听而采纳焉,幸甚。臣谨对。

篁墩文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十

(明)程敏政 撰

○奏议 表 策问

奏乞省亲

左春坊左谕徳臣程敏政谨奏,为陈情乞恩省亲事。臣原籍直隶徽州府休宁县人,直隶沈阳中屯卫官籍。由进士除授翰林院编修,歴升前职。窃思有父信,原任南京兵部尚书兼大理寺卿,并母林氏,俱在原籍居住。臣自授官到今一十三年,一向为因纂修史书、经筵进讲,并随侍东宫殿下讲读,不敢言私,又无在外公差得以便道回还省视。不意今年七月初六日,有弟敏行在家侍养,因身故。臣父母俱年六十之上,忽遭此变,必难堪处。为此披沥衷情,仰渎天听。伏望皇上悯臣哀恳,容臣给假回还,少尽父子兄弟之义。省慰毕日,依限前来供职,以图补报,则臣举家生死无任感戴圣恩之至。具本亲赍,谨具奏闻。伏候敕旨。成化十四年十月十八日,左春坊左谕徳臣程敏政。本月二十日,该通政司官于奉天门奏,奉圣旨准他去,给与脚力,着上紧来。该衙门知道,钦此。

奏乞终制

守制太常寺卿兼翰林院侍讲学士臣程敏政奏为乞恩终制事。弘治十年五月二十四日,有臣本府官奉巡抚官札付,该吏部咨开:内阁大臣因纂修书籍,奏准起复,臣为副总裁官,催臣起程者。臣闻命,惊惕不遑,实时望阙谢恩讫。伏念臣自前岁有母之丧,荷蒙皇上谕祭赐葬,给驿还乡,天地之恩,无阶上报。况兹纂修书籍,正臣职业。但臣服制未阕,哀疚之中,莫由自効。伏望皇上矜悯,许臣终制,前来供职总裁之副,非臣敢当。分馆所修,愿竭驽钝。臣无任陨越待罪之至,具本専令家人亲赍具奏闻。伏候敕旨。

奏考正祀典

译然而想求得内心的诚意,不能不致力于帝王之学。穷究事物以获得知识,是为了彰明这种诚意;使意念诚实、端正内心,是为了实践这种诚意。淫靡的声音和美色,足以荡乱这种诚意。臣希望陛下斥退声色而不亲近;琼宫瑶台足以动摇这种诚意,臣希望陛下停止营造土木工程;驰骋射猎,是迷惑这种诚意的毒害,臣希望陛下加以戒慎;游乐田猎、珍禽奇兽,是伤害这种诚意的稂莠,臣希望陛下加以戒绝。对于自己的爱好和崇尚,陛下应当谨慎;对于忠诚耿直的言论,陛下不要因为它违逆心意就拒绝,这正是保全这种诚意的方法。对于阿谀奉承的言论,陛下不要因为它顺合心意就听从,恐怕它会从中妨害这种诚意。在讲习授受之间使它成熟,在面对上天和君主之时使它严肃,在虚静之中培养它,在纷扰之际保存它。用它来修养自身,用它来治理天下,大纲还忧虑不能端正吗?各项事务还忧虑不能举措得当吗?由此增光祖宗,与前代圣人相媲美,使四海内外如沐春风、达到太平和谐;重华之德、丕承之功,不在舜、武王,而将在陛下身上了。陛下询问臣的策略,臣已经在上面逐条陈述;但臣在文章末尾还有话要献给陛下。希望陛下端正内心,以此建立天下的大根本,使这种诚意坚定于内;独自决断,以此收拢天下的大权,使这种诚意彰显于外。这两方面都做到极致,内外一同修治,那么大纲的端正、各项事务的举措,都不能超出陛下意向所到之处。古代的君主,对于这颗内心有时不能自行端正,那么必定有异端之徒进到面前诱导他。因此《大学》说,内心端正以后自身才能修养,家庭才能整齐,国家才能治理,天下才能太平;董仲舒说,君主端正内心以端正朝廷,那么四方远近没有谁敢不归于正。臣希望陛下以敬慎使内心正直,想到这颗心不能放纵,并操持它,使它通过学问、思考、辨析而在实践中笃定,那么所见所闻、所说所做无不合乎天理,外在欲望就不能夺走它。古代的君主,对于权力有时不能自行收拢,那么必定有亲近熟习的臣子在旁窥伺而窃取它。因此《洪范》说,只有君主能够施行福赏和威刑;孔子说:“天下有道,礼乐和征伐都由天子发出。”臣希望陛下以义理端正外在行为,想到这种权力不能转移,并收拢它,使其通过形迹彰显、行动变化而达到教化的境界,那么庆赏、刑罚都出于最公正的裁断,邪气就不能干犯。这样,大纲自然端正,各项事务自然举措得当,圣德的本体完备,圣智的作用周全。那些只是端坐玄默来求所谓端正内心,侵夺官权、自行专断来求所谓独断的人,哪里足以参与到这种境界中呢?由此可见,“诚”这一字,本来就是圣德的始终,而端正内心、独自决断这两件事尤其是圣治的切要之处。大概敬与义相互扶持,径直上达天德;达到天德,也就是真诚了。这就是臣把言辞写得繁多而不加删减,为陛下竭力说明的原因。即使如此,孟子说:“不真诚,就没有能够感动别人的。”程颐说:“一旦有不诚,其他九项就都是虚文。”那么想求得天下的治理,端正大纲而举措万事,舍弃这个道理还能从哪里施展力量呢?臣的学问不足以考察古事,才干不足以应对变化;但所说的话一定以道为根本,不敢放肆地发表浅近之说;所陈述的事情一定切合实际,不敢过分采用矫激之谈。希望陛下留心听取并采纳,臣就非常幸运了。臣谨此对答。《篁墩文集》卷九。钦定《四库全书》。《篁墩文集》卷十。(明)程敏政编撰。奏议、表、策问。奏请回乡省亲。左春坊左谕德臣程敏政谨慎上奏,为陈述实情、乞求恩准回乡省亲之事。臣原籍是直隶徽州府休宁县人,户籍隶属直隶沈阳中屯卫。臣由进士授官为翰林院编修,历次升任现职。臣私下想到,父亲程信原任南京兵部尚书兼大理寺卿,母亲林氏,都在原籍居住。臣自授官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一向因为编纂修订史书、在经筵进讲,以及随侍东宫殿下讲读,不敢谈及私事;又没有在外办公的差使,可以顺路回乡省视。不料今年七月初六日,弟弟敏行正在家中侍奉双亲,却因病去世。臣的父母都已年过六十,突然遭遇这一变故,必定难以承受。因此披露内心实情,仰冒天听。伏望皇上怜悯臣的哀痛恳求,容许臣请假回乡,稍尽父子、兄弟之情。省视慰问完毕后,臣将按照期限前来供职,以图补报圣恩,那么臣全家无论生死都感戴圣恩至极。臣亲自携带奏本,谨此具奏上闻。伏候皇上敕旨。成化十四年十月十八日,左春坊左谕德臣程敏政。本月二十日,通政司官在奉天门奏报,奉圣旨准许他回去,给予脚力,命令他赶紧回来。有关衙门知道此事,钦此。奏请服满丧制。守丧期间任太常寺卿兼翰林院侍讲学士的臣程敏政上奏,为乞求恩准服满丧制之事。弘治十年五月二十四日,臣本府官员奉巡抚官的文书,得知吏部咨文中说:内阁大臣因编纂书籍,上奏获准起复,臣任副总裁官,催促臣起程。臣听到命令后,惊惧不安,立即向着宫阙谢恩完毕。伏念臣自前些年遭逢母亲丧事以来,承蒙皇上派官谕祭、赐予葬地,发给驿站供给使臣还乡,这天地般的恩德,没有办法报答。何况如今编纂书籍,正是臣的职责。但臣的服丧期限尚未结束,身处哀痛忧伤之中,无法前去效力。伏望皇上怜悯,允许臣服满丧制;至于前来担任总裁的副职,实非臣所敢当。分馆所负责修撰的部分,臣愿竭尽驽钝之才。臣惶恐陨越,等待处分,至为不安,特命家人亲自携带奏本具奏上闻。伏候皇上敕旨。奏请考核订正祭祀典制。

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臣程敏政谨奏,为考正祀典事。臣闻古圣王之治天下,必以祀典为重,所以崇徳报功,而垂世教,淑人心也。故有功徳于一时者,一时祀之,更代则己;有功徳于一方者,一方祀之,踰境则己。然犹欲以劝一时,范一方,而不敢轻议焉。况先师孔子有功徳于天下于万世,天下祀之,万世祀之,则其庙庭之间,侑食之人,岂可茍焉而己?必得文与行兼,名与实副,有功于圣门而无疵于公议者,庶足以称崇徳报功之意。若侑食者非其人,则岂惟先师临之神不顾歆?将使典模范者莫知所教,为弟子者莫知所学,世教不明,人心不淑,通于天下而施及后世,其为闗系,岂特一时一方之可比哉?迩者言官欲出文庙从祀诸贤之有罪者,诏礼部集议,臣愚亦在预议之列,疑其所言尚有未尽,而议者相持,惮于改作。臣考之于书,揆之于心,不敢妄为异同,谨画一条陈,上渎圣览。伏乞皇上丕显文谟,主张斯道,仍下礼部通行集议,采而行之,一洗前代相习之陋,永为百世可遵之典,使世教有兴起之益,人心得趋向之公,其于治道未为无补。谨具奏闻。一、唐贞观二十一年,始以左丘明等二十二人从祀孔子庙庭。盖当是时,圣学不明,议者无识,拘于旧注疏,谓释奠先师,如诗有毛公,礼有髙堂生,书有伏生之类,遂以専门训诂之学为得圣道之传,而并及马融等,行之至今,诚不可不考其行之得失与义之可否,而厘正于大明有道之世也。臣考歴代正史,马融初应邓隲之召,为秘书,歴官南郡太守,以贪浊免官,髠徙朔方,自刺不殊,又不拘儒者之节,前授生徒,后列女乐,为梁冀草奏杀忠臣李固,作西第颂以美冀,为正直所羞。即是观之,则众丑备于一身,五经为之扫地。后世乃以其空言目为经师,使侑坐于孔子之庭。臣不知其何说也。刘向初以献赋进,喜诵神仙方术,尝上言黄金可成,铸作不验,下吏当死,其兄阳城侯救之,获免。所著洪范五行传,最为舛驳,使箕子经世之微言,流为阴阳术家之小技。贾逵以献颂为郎,不修小节,専一附会图谶,以致贵显,盖左道乱政之人也。王弼与何晏倡为清谈,所注易専祖老庄,而范寗追究晋室之乱,以为王何之罪深于桀纣。何休则止有春秋训诂一书,黜周王鲁,又注风角等书,班之于孝经论语,盖异端邪说之流也。戴圣为九江太守,治行多不法,惧何武劾之而自免,后为博士,毁武于朝。及子宾客为盗系狱,而武平心决之得不死,则又造谢不惭。先儒谓圣礼家之宗,而身为赃吏,子为贼徒,可为世鉴。王肃在魏,以女适司马昭,当是时,昭簒魏之势已成,肃为世臣,封兰陵侯,官至中领军,乃坐观成败。及毌丘俭文钦起兵讨贼,肃又为司马师画策,以济其恶。若好人佞己,乃其过之小者。杜预所著,亦止有左氏经传集解,其大节益无可称。如守襄阳,则数馈遗洛中贵要,绐人曰:“惧其为害耳,非以求益也。”伐呉之际,因斫瘿之讥,尽杀江陵之人以吏。则不廉以将,则不义。凡此诸人,其于名教得罪非小,而议者谓能守其遗经,转相授受,以待后之学者,不为无功臣。窃以为不然。夫守其遗经,若左丘明、公羊髙、谷梁赤之于《春秋》,伏胜、孔安国之于《书》,毛苌之于《诗》,髙堂生之于《仪礼》,后苍之于《礼记》,杜子春之于《周礼》,可以当之。盖秦火之后,惟《易》以卜筮仅存,而余经非此九人,则几乎熄矣。此其功之不可泯者,以之从祀可也。若融等,又不过训诂此九人所传者耳。况其书行于唐,故唐姑以备经师之数,祀之。今当理学大明之后,《易》用程朱,《诗》用朱子,《书》用蔡氏,《春秋》用胡氏,又何取于汉魏以来驳而不正之人,使安享天下之祀哉?夫所以祀之者,非徒使学者诵其诗、读其书,亦将识其人,而使之尚友也。臣恐学者习其训诂之文,于身心未必有补,而考其奸谄淫邪、贪墨怪妄之迹,将自甘于效尤之地,曰:“先贤亦若此哉!”其祸儒害道,将有不可胜言者矣。至于郑众、卢植、郑玄、服虔、范寗五人,虽若无过,然其所行亦未能以窥圣门,所著亦未能以发圣学。若五人者得预从祀,则汉唐以来当预者尚多。臣愚,乞将戴圣、刘向、贾逵、马融、何休、王肃、王弼、杜预八人禠爵罢祀;郑众、卢植、郑玄、服虔、范寗五人,各祀于其乡。后苍在汉初说礼数万言,号后氏曲台记,戴圣等皆受其业。盖今《礼记》之书,非后氏则不复传于世矣。乞加封爵,与左丘明等一体从祀,则伪儒免欺世之名,贤者受専门之祀,而情文两得矣。

译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讲学士臣程敏政谨慎上奏,为考核订正祭祀典制之事。臣听说古代圣王治理天下,必定重视祭祀典制,这是为了尊崇德行、报答功劳,并把教化流传后世,使人心趋于善良。因此,有功德于一时的人,只在当时祭祀,改朝换代便停止;有功德于一方的人,只在一方祭祀,越过境界便停止。然而即便如此,仍然是想借此劝勉一时、作为一方的范式,也不敢轻率议论。何况先师孔子对天下、对万世都有功德,天下祭祀他,万世祭祀他,那么在他的庙庭之间陪享、侑食的人,难道可以苟且而已吗?必须是文德与品行兼备、名声与实际相称、对圣人门下有功而又不为公众舆论所指责的人,才大概足以符合尊崇德行、报答功劳的意思。如果陪享的人不是合适的人,那么岂只是先师在上临视、神灵不肯顾视享用祭品?还将使掌握典章、作为模范的人不知道应当教什么,做弟子的人不知道应当学什么;世间教化不能彰明,人心不能趋善。这种关系通达天下并施及后世,哪里只是当时一方之事可以相比的呢?近来言官想把文庙中陪祀诸贤里有罪的人排除出去,皇帝下诏令礼部召集议论,臣愚昧,也列在参与议论的人中。我怀疑他们所说的还不够全面,而议论者相持不下,害怕有所变更。臣查考书籍、以自己的内心揣度,不敢妄自制造异同,谨慎地逐条陈述,冒昧上达圣上览阅。伏乞皇上大力彰明圣人的文教谋略,主持这一道统,仍然交付礼部普遍召集议论,采纳后施行;彻底洗刷前代相沿成习的陋弊,永远作为百代可以遵循的典制,使世间教化得到兴起的益处,使人心趋向公正,这对于治理之道并非没有补益。谨此具奏上闻。一、唐贞观二十一年,才开始把左丘明等二十二人从祀于孔子庙庭。大概当时圣学不明,议论者没有见识,拘泥于旧有注疏,认为祭祀先师,就像《诗经》有毛公、《礼经》有髙堂生、《尚书》有伏生之类,于是把专门训诂之学视为得到圣道的传承,又把马融等人一并列入。这种做法延续至今,实在不能不考察其施行的得失以及道理是否正确,在大明有道的时代加以厘正。臣考察历代正史,马融起初应邓隲征召,任秘书,历任官职至南郡太守,因贪污混浊被免官,受髡刑流徙朔方,自己刺颈自杀却未死;又不拘守儒者的操行,前期教授门生,后期却罗列女乐;替梁冀起草奏章,杀害忠臣李固;作《西第颂》来赞美梁冀,为正直之士所羞耻。由此看来,各种丑行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五经也因此蒙受玷污。后世竟因为他空洞的言论,称他为经学大师,让他陪坐在孔子庙庭。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刘向起初因进献辞赋而被进用,喜好诵读神仙方术,曾上书说黄金可以炼成,铸造试验没有成功,交给司法官论死;他的兄长阳城侯救了他,才得以免死。他所著《洪范五行传》,最为乖谬驳杂,使箕子经世济民的精微言论,流变成阴阳术士的小技。贾逵因进献颂文而任郎官,不修养细小的操守,一味附会图谶,因此获得显贵,大概是以旁门邪道扰乱政治的人。王弼与何晏倡导清谈,他所注《易经》专门以老庄为宗旨,而范宁追究晋室覆乱的原因,认为王弼、何晏的罪过比桀、纣还深。何休只有《春秋》训诂一书,却贬抑周王而尊崇鲁国;又注释《风角》等书,把它们与《孝经》《论语》并列,实在是异端邪说之流。戴圣任九江太守时,政绩和行为多有违法,害怕何武弹劾自己,便自行免官;后来任博士,又在朝廷上诋毁何武。等到他的儿子因门客为盗而被捕入狱,何武秉公判决,使他免于死罪,他又制造事端表示感谢,毫不惭愧。先儒称戴圣为礼学家的宗师,可他本人是贪赃官吏,儿子是盗贼之徒,实在可以作为世人的鉴戒。王肃在魏国时,把女儿嫁给司马昭;当时司马昭篡夺魏国的势力已经形成,王肃身为世代事魏的臣子,受封兰陵侯,官至中领军,却坐视成败。等到毌丘俭、文钦起兵讨伐逆贼,王肃又替司马师出谋划策,帮助他完成恶行。如果说他喜爱好人奉承自己,那还只是他较小的过错。杜预所著也只有《左氏经传集解》,其大节更没有什么可称道的。比如他镇守襄阳时,多次馈赠洛阳中的权贵,欺骗别人说:“只是害怕他们加害罢了,并不是为了求得好处。” 晋国伐吴时,杜预又借着“砍掉瘿袋”的讥讽,把江陵人全部杀掉充作官吏。这样看来,他作为将领并不廉洁,作为臣子也不义。这些人对名教所犯的罪过并不小,但议论者却说他们能够守护先贤遗留下来的经书,辗转传授给后来的学者,也不能说没有功劳。臣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所谓守护先贤遗经,像左丘明、公羊髙、谷梁赤对于《春秋》,伏胜、孔安国对于《尚书》,毛苌对于《诗经》,髙堂生对于《仪礼》,后苍对于《礼记》,杜子春对于《周礼》,才可以当得起这个称号。秦朝焚书之后,只有《易经》因为用于卜筮而得以保存,其余经书如果没有这九个人,几乎就要断绝了。他们的功劳不可磨灭,因此列入从祀是可以的。至于马融等人,不过是训释这九人所传下来的经书罢了。何况他们的著作在唐代流行,所以唐代姑且把他们列入经学教师之数而祭祀。如今理学已经大为昌明,《易经》采用程朱之学,《诗经》采用朱子之说,《尚书》采用蔡氏之说,《春秋》采用胡氏之说,又为什么要让汉魏以来那些驳杂而不正确的人安享天下祭祀呢?之所以祭祀他们,不只是让学者诵读他们的诗文,也要让学者认识他们这个人,并以他们为友而仰慕效法。臣担心学者熟习他们训诂性的文章,对自身心性未必有补益;而考察他们奸诈谄媚、淫邪贪墨、怪诞妄诞的行迹,反而会甘心走上仿效他们的道路,说:“先贤也这样吗!”这样败坏儒学、损害圣道,后果将多得无法说尽。至于郑众、卢植、郑玄、服虔、范宁五人,虽然似乎没有过错,然而他们的行为也还没有达到窥见圣人门径的程度,所著也还没有阐发圣学。像这五人如果能够参与从祀,那么汉唐以来应当从祀的人还很多。臣愚昧地请求,将戴圣、刘向、贾逵、马融、何休、王肃、王弼、杜预八人削夺爵位,停止祭祀;郑众、卢植、郑玄、服虔、范宁五人,各自在本乡祭祀。后苍在汉初讲说礼学数万字,号称《后氏曲台记》,戴圣等人都接受过他的学业。现在的《礼记》一书,如果没有后氏的传授,就不会流传到世上。请求给后苍加封爵位,与左丘明等人同样从祀,这样既可免除伪儒欺骗世人的名声,又可使贤者享有专门的祭祀,情理和礼文两方面都能得到妥善处理。

一、孔子弟子见于《家语》,自颜回而下七十六人。《家语》之书出于孔氏,当得其实;而司马迁《史记》所载,多公伯寮、秦冉、颜何三人。文翁成都庙壁所画,又多蘧瑗、林放、申枨三人。先儒谓后人以所见增益,殆未可据。臣考宋邢昺《论语注疏》,申枨,孔子弟子,在《家语》作申续,《史记》作申党,其实一人也。今庙庭从祀申枨,封文登侯,在东庑;申党封淄川侯,在西庑,重复无稽,一至于此。且公伯寮愬子路以沮孔子,乃圣门之蟊螣;而孔子称瑗为“夫子”,决非及门之士。林放虽尝问礼,然《家语》、《史记》、邢昺注疏、朱子集注俱不载诸弟子之列。秦冉、颜何,疑亦为字画相近之误。如申枨、申党者,但不可考耳。臣愚以为申枨、申党位号宜存其一。公伯寮、秦冉、颜何、蘧瑗、林放五人,既不载于《家语》七十子之数,宜罢其祀。若瑗、放二人不可无祀,则乞祀瑗于卫,祀放于鲁,或附祭于本处乡贤祠,仍其旧爵,以见优崇贤者之意,亦庶乎其名实相符,而不舛于礼也。一、洪武二十九年,行人司司副杨砥建议,请黜扬雄,进董仲舒。太祖髙皇帝嘉纳其言而行之。主张斯道以淑人心,可谓大矣。然荀况、扬雄实相伯仲,而况以性为恶,以礼为伪,以子思、孟子为乱天下,以子张、子夏、子游为贱儒。故程子有“荀卿过多,扬雄过少”之说。今言者欲并黜况之祀,宜也。然臣窃以为,汉儒莫若董仲舒,唐儒莫若韩愈,而尚有可议者一人,文中子王通是也。通之言行,先儒之论己多,大约以为僣经而不得比于董、韩云尔。臣请断之以程朱之说。程子曰:“王通隐徳君子也,论其粹处,殆非荀、扬所及。若续经之类,皆非其作。”然则程子岂私于通哉?正因其言之粹者,而知其非僣经之人耳。朱子曰:“文中子论治体处髙似仲舒,而本领不及;爽似仲舒,而纯不及。又曰:韩子原道诸篇,若非通所及者。然终不免文士之习,利逹之求。若览观古今之变,措诸事业,恐未若通之精到恳恻而有条理也。”至于河汾师道之立,出于魏晋佛老之余,迨今人以为盛,则通固豪杰之士也。今董、韩并列从祀,而通不预,疑为阙典。臣又按宋儒自周子以下九人同列从祀,而尚有可议者一人,安定胡瑗是也。瑗之言行,先儒之论已详,大约以为少述着而不得比于濂、洛云尔。臣亦请断之以程朱之说。程子看详学制曰:“宜建尊贤堂,以延天下道徳之士,如胡瑗、张载、邵雍,使学者得以矜式。”朱子《小学》书亦备载瑗事,以为百世之法。臣以为自秦汉以来,师道之立,未有过瑗者。矧程子于瑗之生也,欲致其与张、邵并居于尊贤之堂,其没也,乃不得与张、邵并侑于宣圣之庙,其为阙典甚矣。况宋端平二年议增十贤从祀,以瑗为首。若以谓瑗无著述之功,则元之许衡亦无著述,但其身教之懿与瑗相望,诚有不可偏废者。臣考之礼,有道、有徳于教于学者,死则为乐祖祭于瞽宗,乡先生殁则祭于社。若通瑗两人之师道,百世如新,得加封爵,使与衡同列,祀于学宫,最得礼意。一自唐宋以来,以颜子、曾子、子思、孟子配享坐堂上,而颜子之父颜无繇、曾子之父曾点、子思之父孔鲤皆坐庑下。臣考之礼,子虽齐圣,不先父食。而三代之学,皆所以明人伦也。夫孔子之所以为教,与诸弟子之所以为学者,不过明此而己今乃使子坐于上,父坐于下,岂礼也哉?若以为此乃论传道之功,则自古及今,未有外人伦而言道者。纵出于后世之尊崇,非诸贤之本意。臣恐诸贤于冥冥之中,必有不安于心,而不敢享非礼之祀者。臣考之,元至顺三年,尝封颜无繇为杞国公,谥文裕;孟子之父孟孙氏,亦尝封邾国公。臣愚,乞下有司于各处庙学,如乡贤祠之制,别立一祠,中祀启圣王,以杞国公颜无繇、莱芜侯曾点、泗水侯孔鲤、邾国公孟孙氏配享,庶不失以礼尊奉圣贤之意。臣又窃观圣学失传千五百年,至程朱出,而后孟氏之统始续。则程朱之先,亦不可缺。况程子之父大中大夫封永年伯程珦,首识濂溪周子于属掾之中,荐以自代,而又使二子从游。朱子之父韦斋先生追谥献靖公朱松,临没之时,以朱子托其友籍溪胡氏,而得程氏之学。珦以不附王安石新法,退居于洛;松以不附秦桧和议,奉祠于闽。其歴官行已俱有称述。臣愚,乞将永年伯程珦、献靖公朱松从祀启圣王,使学者知道学之传,有开必先,明伦之义,不为虚文矣。弘治元年八月初三日奉圣旨:这本礼部照例会官议钦此。

龟山先生从祀议

译一、《家语》中记载的孔子弟子,自颜回以下共有七十六人。《家语》一书出自孔氏,应当掌握了真实情况;而司马迁《史记》所记载的,多出公伯寮、秦冉、颜何三人。文翁在成都庙壁上所绘的,又多出蘧瑗、林放、申枨三人。先儒认为后人根据自己所见增添进去,大概不能作为依据。臣考察宋代邢昺《论语注疏》,申枨是孔子弟子,在《家语》中作申续,《史记》中作申党,其实是同一个人。如今庙庭中从祀申枨,封为文登侯,位在东庑;又把申党封为淄川侯,位在西庑,重复而没有根据,竟到了这种地步。况且公伯寮诬告子路以阻挠孔子,是圣门中的害虫;而孔子称蘧瑗为“夫子”,显然不是孔子门下的弟子。林放虽曾问礼,但《家语》《史记》、邢昺注疏和朱子集注都没有把他列入弟子之中。秦冉、颜何,恐怕也是字形相近造成的错误。至于申枨、申党,只是无法考证罢了。臣愚昧地认为,申枨、申党的爵位和名号应当保留一个。公伯寮、秦冉、颜何、蘧瑗、林放五人,既然不见于《家语》所载七十弟子之数,就应当停止祭祀。如果蘧瑗、林放二人不可没有祭祀,那么请求在卫国祭祀蘧瑗,在鲁国祭祀林放,或者附祭于当地的乡贤祠,仍保留他们原有的爵位,以表示优厚尊崇贤者的意思;这样或许可以使名与实相符合,也不违背礼制。一、洪武二十九年,行人司司副杨砥建议请求罢黜扬雄,增列董仲舒。太祖髙皇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予以实行。主张弘扬这一道统来使人心向善,可以说功劳很大。然而荀况、扬雄实际上不相上下,而荀况认为人性本恶、礼是虚伪的,认为子思、孟子扰乱天下,认为子张、子夏、子游是卑贱的儒者。因此程子有“荀卿的过错多,扬雄的过错少”的说法。如今议论者想连荀况的祭祀也一并罢黜,是适宜的。但臣私下认为,汉代儒者没有比得上董仲舒的,唐代儒者没有比得上韩愈的,而还有一个可以议论的人,就是文中子王通。关于王通的言行,先儒的议论已经很多,大致都认为他僭越经典,不能与董仲舒、韩愈相比罢了。臣请求用程子、朱子的说法来作出判断。程子说:“王通是隐居而有德的君子,论其精粹之处,大概不是荀况、扬雄所能比的。至于所谓续经一类的著作,都不是他写的。”既然如此,程子难道是偏爱王通吗?正因为王通的言论精粹,才知道他不是僭越经典的人。朱子说:“文中子论说治国体要的地方,高明处近似董仲舒,但根本功夫不如董仲舒;爽朗处近似董仲舒,但纯粹处不如董仲舒。又说:韩愈《原道》等篇,如果不是王通所能达到的境界……” 然而终究免不了文士的习气和追求利达的心思。如果考察古今变化,把它们落实到事业实践上,恐怕还不如王通精密周到、恳切真挚而且有条理。至于他在河汾建立师道,出现在魏晋佛教、老庄思想流行之后,直到今天人们还认为盛大,那么王通固然是豪杰之士。如今董仲舒、韩愈并列从祀,而王通却没有列入,恐怕是礼制上的缺漏。臣又考察宋代儒者,自周子以下九人同列从祀,但还有一人可以议论,就是安定先生胡瑗。关于胡瑗的言行,先儒的议论已经很详细,大致认为他著述较少,不能与濂洛诸儒相比罢了。臣也请求用程子、朱子的说法来作判断。程子考察学制时说:“应当建立尊贤堂,延请天下有道德的人,如胡瑗、张载、邵雍,使学者能够把他们作为榜样。”朱子《小学》一书也详细记载胡瑗的事迹,把他作为百世的法则。臣认为自秦汉以来,建立师道的人没有超过胡瑗的。何况程子在胡瑗生前,想让他与张载、邵雍一同居于尊贤堂;胡瑗死后,却不能与张载、邵雍一同配享于宣圣孔子庙,这个礼制缺漏实在太严重了。何况宋端平二年议论增加十位贤人从祀时,胡瑗名列第一。如果认为胡瑗没有著述方面的功劳,那么元代的许衡也没有多少著述,但他以身作则的美德可以与胡瑗相媲美,实在不能偏废一方。臣考察礼制,有道德、对教育和学术有贡献的人,死后就作为乐祖在瞽宗祭祀;乡里的先生去世,就在社中祭祀。像王通、胡瑗二人的师道,百世之后仍如同刚刚建立,应当给他们加封爵位,使他们与许衡同列,在学宫祭祀,这最符合礼制的本意。一、自唐宋以来,把颜子、曾子、子思、孟子配享,坐在大殿上,而颜子的父亲颜无繇、曾子的父亲曾点、子思的父亲孔鲤都坐在廊庑下。臣考察礼制,儿子即使齐圣,也不应在父亲之前享用祭祀。而三代的学术,都是为了彰明人伦。孔子之所以施教,以及各位弟子之所以求学,不过是为了彰明人伦罢了。如今却让儿子坐在上面,父亲坐在下面,难道合乎礼吗?如果认为这是根据传道功劳来安排,那么从古至今,从来没有排除人伦而谈论道的。即使出自后世的尊崇,也不是诸位贤人的本意。臣担心诸位贤人在幽冥之中,内心必定不安,不敢享受这种不合礼制的祭祀。臣考察到,元至顺三年,曾封颜无繇为杞国公,谥号文裕;孟子的父亲孟孙氏,也曾封为邾国公。臣愚昧地请求下令有关部门,在各地庙学中依照乡贤祠的制度,另立一祠,中间祭祀启圣王,以杞国公颜无繇、莱芜侯曾点、泗水侯孔鲤、邾国公孟孙氏配享,这样或许不失去按照礼制尊奉圣贤的本意。臣又私下看到,圣学失传一千五百年,到程子、朱子出现之后,孟氏的道统才开始续接。那么程子、朱子的先辈也不可缺少。何况程子的父亲大中大夫、封永年伯的程珦,首先在属官之中认出濂溪周子,推荐他来代替自己,又让两个儿子跟随周子游学。朱子的父亲韦斋先生、追谥献靖公的朱松,临终时把朱子托付给他的朋友籍溪胡氏,使朱子得以学习程氏之学。程珦因为不依附王安石的新法,退居洛阳;朱松因为不依附秦桧的和议,在闽地奉祠闲居。他们历任官职的经历和自身操守,都有值得称述之处。臣愚昧地请求将永年伯程珦、献靖公朱松从祀启圣王,使学者知道道学的传承,有所开启必定先有先导;使彰明人伦的意义不流于空文。弘治元年八月初三日奉圣旨:这本礼部依照旧例召集官员议定,钦此。龟山先生从祀议

翰林院为崇祀典,以重道学。事该礼部手本开送,国子监博士杨廷用奏前事,要将宋儒龟山杨时定议从祀孔子庙庭。查得成化元年淛江绍兴府知府彭谊,亦要将杨时从祀;及福建将乐县岁贡生员何升,亦奏前事,内称宋儒朱熹、张栻、元儒许衡、呉澄,俱以有功圣门得预从祀,而杨时独不得预。近年南京国子监祭酒谢铎亦以为言,可见后学之心皆有未安。已经行移翰林院议拟定夺外,合仍照例用手本行请。本院查照议拟,径自具奏等因。谨按:诸儒从祀于孔门者,非有功于斯道不可。然道非后学所易知,也要必取证于大儒之说,斯可以合人心之公。窃考程氏遗书及朱子《伊洛渊源録》所载龟山杨氏行状、墓志等文,俱称其造养深逺,践履纯固,温然无疾言遽色,与明道程子相似。方其学成而归,程子目送之曰:“吾道南矣。”然则是道也,岂易言哉?自两程子嗣孔孟不传之统,及门之士得以道见许者,龟山一人而己盖龟山一传为豫章罗氏,再传为延平李氏,以授朱子,号为正宗。文定胡氏亲承指授,而春秋之传作南轩张氏,上泝渊源而太极之义,阐心学所渐悉本伊洛,使天下之人晓然知虚寂之非道,训诂之非学,词华之非艺。则龟山传道之功不可诬矣。崇宣之世,京黼柄国,跻王安石于配享位次孟子,而颁其新经以取士,士尊安石为圣人,不复知有孔子;诵新经为圣言,不复知有古训。僣圣叛经,凡数十年。龟山入朝,首请黜其配享,不令厕宣圣之庙庭;废其新经,不令蠧学者之心术;又请罢纲运以收人心,斥和议以张国势,窜权臣以正邦宪,培主徳以崇治本。竑议谠言,虽不尽用,然使天下之人知邪说之当息,诐行之当距,淫辞之当放,则龟山卫道之功亦不可掩。或有疑其出处之际而少其著述之功,则亦有可言者。朱子谓龟山之出,惟胡文定公之言最公。曰:当时若听用,决须救得一半。而文定亦曰:「蔡氏焉能凂之。」然则以出处见疑者,未考之过也。龟山值洛学党禁之余,指示学者以大本所在,体验之功,转相授受,而朱子得闻其指诀,则见于何镐之书。朱子于「理一分殊」之论,称其年髙徳盛而所见益精,则见于《西铭》之跋。要之,无龟山则无朱子,而龟山之道,非知徳者,殆未可轻议。然则以著述见少者,亦未考之过也。又按《元史》至正二十一年,因杭州路照磨胡瑜建言,已将龟山与延平李氏、文定胡氏、九峯蔡氏、西山真氏俱加封爵,列从祀。以世变不及徧行天下,此殆近于礼所谓「有其举之,莫敢废者」。然则亲讲于龟山若文定,私淑于龟山若朱张,咸在侑食;而近私淑于朱子若蔡真逺,私淑于朱子若许呉,亦在侑食。独其师有传道卫道之功,可以继往开来,抑邪与正者,反不预焉。揆之人心,诚为阙典。考大儒之定论,叅前代之故实,伸弟子从师之义,慰后学向道之心,以龟山跻于从祀,宜合公言,谨议。

拟武成王庙配享名将议

臣窃观先王制礼,五而军处其一;置卿六,而司马掌邦政,统六师,平邦国。不闻别有所谓将帅与六卿钧礼者。盖当其时,田以井授,士有専业,兵之出于农者,非孝弟力田之人,则庠序教养之士也。将之见于用者,非里闾族党之师,则公卿大夫之选也。文事武备,实相为用,岂有二道哉?自周之衰,诸侯暴横,井田既废,兵农遂分。著书者以权诈相矜,谋国者以首功相尚。所谓名将者,大抵多从衡捭阖之徒,或盗贼裔戎之杰,而先王之军礼师制,荡然尽矣。唐之中世,诏立武成王庙,以尊礼太公,取歴代之号,名将者而侑食焉,比于孔子。宋元因之,则既己失文武一道之义。至其所取者,又皆秦汉以来匹夫之勇,一时之功,比类观之,猥杂殊甚。虽尝一再更定,而狃于世所习称之人,卒无以致去取之当也。夫太公奋鹰扬之勇,以诛纣;陈丹书之训,以戒君。所谓经天纬地之文,戡定祸乱之武,实兼有之。诚圣王之上佐,三代之仁人,与周公、召公相为伯仲者也。顾其侑食一堂之上者,乃如彼其猥杂,尚父有灵,其耻与之相处也,审矣。斋居暇日,尽取歴代史传,考其人之出处,别加订定。其大意则取其身兼将相,才具文武,内行淳备,经术通明,识君臣之义,逹去就之理,有翊运佐王之勲,有匡时赞治之略,有足兵裕国之能,有危身徇主之节,有靖乱复辟之功,有绥逺攘外之绩者,共得若干人。虽其所行未能尽合圣轨,上比孔庭,然亦足以范櫜鞬之士,当俎豆之选。凡秦汉以来,沾沾以舞智为竒,悻悻以闘力为勇,乗时徼利,不耻不忠,生事取功,不畏不义者,悉加刋削。庶几为学者有以知亲上死长之义,为邦者可以施胜残去杀之教。先王之军礼可复,大司马之职任可举,而仁义之将,节制之师,亦庶乎可以复见于盛世矣。

代衍圣公谢修阙里庙庭表

译翰林院为崇重祭祀典制、提高道学地位一事:礼部公文中说明并送来,国子监博士杨廷用奏报前事,请求将宋代儒者龟山杨时确定列入孔子庙庭从祀。查得成化元年,浙江绍兴府知府彭谊也曾请求将杨时从祀;福建将乐县岁贡生员何升也曾奏报此事,其中说宋儒朱熹、张栻,元儒许衡、吴澄,都因为对圣门有功而得以预列从祀,唯独杨时不能列入。近年南京国子监祭酒谢铎也这样说,可见后学之心都有未安之处。现已行文翰林院议拟裁定,合当仍照旧例用公文行文请示。本院查照议拟,径自具奏等因。谨按:各位儒者能够从祀孔门,必须对这一道统有功才行。然而道理不是后学容易了解的,也必定要取证于大儒的言论,这样才能符合人心的公论。臣私下考察《程氏遗书》以及朱子《伊洛渊源录》中所载龟山杨氏的行状、墓志等文章,都称赞他造诣修养深厚久远,实践履行纯正坚定,温和而没有急躁的言语和仓促的脸色,与明道程子相似。当他学成归来时,程子目送他说:“我的道统向南方传播了。” 既然如此,这一道统岂是容易谈论的吗?自两位程子继承孔子、孟子失传的道统以来,门下弟子中能够因道学而得到认可的,只有龟山一人。龟山的学术一传传给豫章罗氏,再传传给延平李氏,由李氏传给朱子,号称正宗。文定胡氏亲自承受他的指授,关于《春秋》的传承形成了南轩张氏;向上追溯学术源流以及阐明太极的意义,所阐发的心学都根本出自伊洛,使天下人明白知道虚无寂灭不是道,训诂考据不是学问,辞藻文华不是才艺。那么龟山传道的功劳就不容诬蔑了。崇宁、宣和年间,蔡京、王黼执掌国政,把王安石提升到仅次于孟子的配享位置,并颁行他的新经来取士,士人尊奉王安石为圣人,不再知道有孔子;诵读新经当作圣人之言,不再知道有古代经训。这种僭越圣人、背叛经义的状况,持续了几十年。龟山入朝后,首先请求罢黜王安石的配享,不让他混杂在宣圣孔子的庙庭;废除他的新经,不让它蛀蚀学者的心术;又请求停止纲运以收拢人心,斥责和议以壮大国势,放逐权臣以端正国家法度,培养君主德性以崇尚治国根本。他的宏大议论和正直言论,虽然没有全部被采用,但使天下人知道邪说应当止息,偏邪的行为应当抵制,淫荡的言辞应当摒弃,那么龟山捍卫道统的功劳也就无法遮掩了。有人或许怀疑他出仕或退隐时的取舍,认为他的著述功劳少;这也有可以说明的地方。朱子说,龟山出仕这件事,只有胡文定公的说法最为公允。他说:“当时如果听从并任用他,一定可以挽救一半的局面。”文定又说:“蔡氏怎么能够玷污他呢?”那么因为出仕、退处而怀疑龟山,是没有考察清楚的过错。龟山处在洛学党禁之后,向学者指示道学根本所在,修养体验的功夫辗转传授;朱子得以听闻他的要诀,见于何镐的书中。朱子谈论“理一分殊”时,称赞龟山年高德盛,见解更加精纯,见于《西铭》跋文。总之,没有龟山就没有朱子;而龟山的道,如果不是有知识有德行的人,恐怕不能轻易议论。这样看来,因为著述而轻视他,也是没有考察清楚的过错。又考察《元史》,至正二十一年,因为杭州路照磨胡瑜的建议,已经把龟山与延平李氏、文定胡氏、九峰蔡氏、西山真氏一同加封爵位,列入从祀。只是由于世事变乱,来不及在天下普遍施行,这大概近似礼书所说的“既然举行了这件事,就没有人敢废止”。既然如此,亲自从龟山、文定那里接受讲授的,以及私下向龟山学习的朱子、张氏,都已经配享;而近世私下向朱子学习的蔡氏、真氏,以及私下向朱子学习的许氏、吴氏,也都已经配享。唯独他们的老师有传道、卫道的功劳,可以继承过去、开启未来,抑制邪说、扶持正道,反而没有列入从祀。以人心来衡量,实在是礼制上的缺漏。考察大儒的定论,参照前代的旧例,伸张弟子尊师的道义,慰藉后学向往道统的心愿,将龟山列入从祀,应当符合公论,谨此议定。拟定武成王庙配享名将议 臣私下考察先王制定礼制,五种事务中有一种是军事;设置六卿,其中司马掌管国家政务,统率六军,平定国家。不曾听说另有所谓将帅可以与六卿享有同等礼制地位。因为在那时,田地按井田分配,士人各有专门职业,军队出自农民,他们不是孝敬兄长、努力耕作的人,就是在学校受教育培养的人。将领被任用,不是乡里宗族党社中的军队首领,就是公卿大夫选拔出来的人。文事与武备,实际上相互为用,难道有两条不同的道路吗?自从周朝衰落,诸侯暴虐专横,井田制度废弃,兵与农于是分离。著书的人以权谋诈术相互夸耀,谋划国家的人以斩获首级的功劳相互推崇。所谓名将,大多出自纵横捭阖之徒,或者盗贼、夷狄中的豪杰,而先王的军礼和军队制度全都荡然无存。唐朝中期,下诏建立武成王庙,以尊崇太公,选取历代有名的将领来陪祭,与孔子相等。宋、元沿袭这种做法,就已经失去了文武一道的意义。至于所选取的人,又都是秦汉以来匹夫的勇力和一时的功劳,比较起来,杂乱得很。虽然曾经一两次重新厘定,但拘泥于世人一向称道的人物,最终仍无法做到取舍恰当。太公施展鹰扬般的勇武,诛灭纣王;陈述丹书训诫,用来告诫君主;所谓经天纬地的文才、平定祸乱的武功,他实际上兼而有之。太公确实是圣王的上等辅佐、三代的仁人,与周公、召公不相上下。只是如今陪祭在同一座殿堂上的人竟如此庸杂,尚父如果有灵,实在会以同他们相处为耻。臣在斋居闲暇之日,取尽历代史书和传记,考察这些人的出仕退处,另行订正。大致的取舍标准是:选取自身兼有将相才能、文武才具兼备、内在品行淳厚完备、通晓经术、明白君臣大义、通达出处进退之理,并且有辅佐国运、辅佐君王的功勋,有匡正时弊、辅佐治理的谋略,有充实军备、富裕国家的才能,有不惜牺牲自身来殉主的节操,有平定祸乱、恢复帝位的功劳,有安抚远方、抵御外敌的功绩者,共得到若干人。他们的行为虽然不能全部符合圣人的规范,不能与孔庙中的圣贤相比,但也足以成为披甲执弓之士的范式,担当配享祭祀的选择。秦汉以来,凡是沾沾自喜地把卖弄智谋当作奇异,愤懑逞强地把斗力当作勇敢,乘时机谋私利,不以不忠为耻,制造事端来取得功劳,不怕不义的人,全部删去。这样或许能使求学者知道亲近君上、为长者而死的道义,使治理国家的人能够施行战胜残暴、废止杀戮的教化。先王的军礼可以恢复,大司马的职任可以重新举用,而仁义的将领、严整有节制的军队,也或许可以在太平盛世重新出现。代衍圣公谢修缮阙里庙庭表

孔子六十一代孙袭封衍圣公臣孔弘泰等,荷蒙先帝以阙里庙庭岁久倾圯,特命有司重加修葺,近告工完,谨奉表称谢者。臣弘泰等,诚欢诚忭,顿首上言:伏以文教诞敷,离照普临于海宇;儒宗大庆,鼎新复见于宫墙。成千载之伟观,匪一家之私幸,光覃鲁国,典迈前王。兹盖伏遇皇帝陛下,体备中和,志兼谟烈,干纲独运,辟四门以广忠言,涣号孔扬,奉两宫以隆孝治,登延耆俊,屏斥异端,讲耤田之礼以厚民生,却贡献之私而恢邦计,加崇释奠,重师表百王之功,常御法筵,究删述六经之旨。当庙宇落成之日,应治元初纪之期。载念先皇举斯盛典,屡勤大吏督彼羣工,出官帑以佐经营,发役人以充输作。礼庭中起,视昔有加;寝殿相髙于文,斯称像设俨衣冠之肃,岁时增俎豆之辉。文星逺应乎壁奎,化雨再沾于洙泗,总赖乾坤之力,致兹轮奂之休。臣爵与上公,身叨主祀,孔林无恙,企闻诗闻礼之风,阙里有严,愧肯构肯堂之业。侍虞庠而观盛举,已被鸿恩;瞻嵩岳以祝蕃厘,载申微悃。伏愿配乎天,配乎地,庆无疆之治于一人,作之君,作之师,享有道之长于万世。臣等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谢以闻。

谢赐鲜果

臣敏政等谨题:今日早,伏蒙皇上遣内臣黄升颁赐臣等鲜果五品。臣等猥以末学,叨侍经筵,曾无启沃之功,乃获光荣之赐。珍品遥分于紫禁,菲才深愧于素餐。顿首拜受之余,无任感激之至。弘治元年五月二十九日。

应天府乡试策问一

问古圣王必有谟训以范来裔,俾世守之,故嗣君有道,延祚无疆,不可尚已。汉唐之治,杂霸杂夷,而宋之治亦文浮于实,虽间有典章之存,去古逺矣。仰惟我太祖髙皇帝,以武功定海内,以文徳开太平,其所以贻谋垂宪者,有《皇明祖训》以着一代家法,有《诸司职掌》以昭一代治典,有《大明集礼》以备一代仪文,有《大明律》以定一代刑制。育才则有卧碑之条,教民则有榜文之布,恤军士则有条例之颁,严释老则有清教之録。其虑周,其说详,盖自身而家,而国而天下,实与古圣王相传心学之大要,不约而同也。尝窃以为,圣子神孙举而措之,可以兴至治;名臣硕辅遵而行之,可以成骏功。有不待更张而外求者,矧诸士子出于南畿,诵服圣训,固宜其习且审也。其节目次第,良法美意愿悉陈之,以为我皇上继志述事之一助焉。

二

问:愿治之君,辅治之臣,必以敬天勤民为首务。三代而上,无容议矣。汉、唐、宋以来,或不俟灾变,常畏上天之鉴临;或不待岁凶,先议贫民之赈贷;或四方灾异,郡未及上,而辄以闻;或诸路水旱,无论巨细,而悉以奏。此皆能防患于未然者。或因大水,有减乐府、省苑、马诸美事;或因岁荒,有决疑狱、制常平诸惠政;或力主捕蝗之令,而民不至大饥;或周尽救荒之策,而民多所全活。此皆能弭患于己然者。其君臣同徳之详,协恭之效,可得闻乎?山颓孛见,天意何如?其可回而乃以天变为不足畏?然励精图治之君,方授之柄而不疑,何也?夏霜秋螟,民生何如?其可遂而乃以汤旱为桀之余?然雄才大略之主,方甘其谀而不悟,何也?若是者,其君臣之间,当孰任其责乎?我朝列圣,奉天子民,思所以得万国之欢心,继三代之圣轨者,诚非汉、唐、宋可及也。迩者有修徳弭灾之诏,闻于庭;有振穷周乏之使,属于道。然议臣建白,未足以当圣心;有司奉行,未足以宣圣泽。兹欲使天意复而民困苏,以副皇上愿治之意,必有说焉。诸士子尚极陈之,以观明体适用之学。

三

问经史之微词奥义,至程朱出,而后千百年之疑误,柝之订之,无余藴矣。然天下之理,有开必先固,亦有生于程朱之前,其精识卓见,逈出一时,岂理根于人心者,自不容泯乎?如追复彖象之旧,使不离附经后,存古之义,大矣。而在魏甘露初,有举之以问太学者,表章学庸之书,使不杂置记中,阐道之功,深矣。而在宋天圣间,有笔之以赐进士者,“权”之一字,汉以来儒者所不识也。然唐人尝见于《易镇》之疏,“敬”之一言,秦以下学者所未闻也。然魏人尝着于《法象》之篇,谈命者泥术数,而莫知穷理之原,相贞元者,乃有造命之说。求治者急功利,而莫知格君之本,相元和者,乃有正心之对。尊孟子性善之论,曰:“此大功也。”然六条之奏,出于后周,“挈逝者如斯”之言,曰:“此絶学也。”然励志之诗,闻于西晋,推蜀继汉,所以正司马氏也,顾有以之着《汉晋春秋》者矣。黜周存唐,所以擿欧阳子也,顾有以之改呉兢《国史》者矣。凡此皆天下至理所在,不容易视之也。将其人偶见于此,而余不足论乎?或程朱之说,反出于此乎?否也?诸士子博学而反诸约,以待问者久矣,愿悉其人以对。

四

译孔子六十一代孙、袭封衍圣公臣孔弘泰等,承蒙先帝因为阙里庙庭年久倾圮,特命有关部门重新修葺;近日报告工程完工,谨奉表章称谢。臣孔弘泰等诚心欢喜,叩头上奏说:伏惟文教广泛施行,犹如日月光明普照海内;儒学宗师的盛大庆典,宫墙之间又呈现出焕然一新的景象。成就千载以来的伟大景观,并非一家私人的幸运;光辉遍及鲁国,典制超过前代先王。这都是因为恭逢皇帝陛下,秉持中和之德,志向兼有先王谋略与功业,独自运转乾纲,开辟四方门户以广纳忠言;恩诏宣示天下,极其显著;奉养两宫以隆盛孝治,延揽年高德劭的人才,屏退斥逐异端;讲行籍田之礼以厚待民生,拒绝私人的贡献以扩充国家财计;加重尊崇释奠之礼,以彰明圣师百王的功劳;常常亲临经筵,探究孔子删定、述作六经的宗旨。如今庙宇落成,正逢治平元年纪年的时候。追念先皇举行这一盛典,多次劳烦大臣督促群工;拿出官府钱财来帮助营造,征发役夫来完成运输和施工。礼仪之庭从中间兴建起来,比从前更加壮丽;寝殿彼此高大,文采相称;像设庄严,衣冠肃穆;岁时祭祀增加了俎豆的光彩。文曲星远远照应壁宿、奎宿,教化之雨再次沾润洙水、泗水,总是依靠乾坤的力量,才成就这轮奂壮美的景象。臣的爵位与上公相等,身受主持祭祀的职责;孔林安然无恙,臣希望听到孔子讲习《诗》《礼》的遗风;阙里庄严肃穆,臣却惭愧不能继承先人创建宫室的事业。臣侍奉虞庠而得以观看这盛大典礼,已经蒙受宏大的恩典;仰望嵩岳来祝愿福泽广大,又再次表达微薄的诚意。伏愿陛下与天地同其尊崇,使无疆的太平之治归于一人;成为天下的君主,成为天下的老师,使有道之治长久享有于万世。臣等仰望上天、敬仰圣德,内心激切惶恐至极,谨奉表章称谢以闻。谢赐鲜果 臣敏政等谨题:今天早晨,承蒙皇上派遣内臣黄升,赐给臣等鲜果五品。臣等只是凭借浅陋的学问,忝居经筵侍讲,从来没有启发辅弼皇上的功劳,却得到如此光荣的赏赐。珍贵的果品从紫禁城远远分赐下来,微薄的才能却深深惭愧于白食俸禄。叩头拜受之后,感激至极。弘治元年五月二十九日。应天府乡试策问一 问:古代圣王一定有谋略和训诫来作为后世子孙的规范,使他们世代遵守,所以继承王位的君主有道,国运延续无穷,实在没有比这更高明的了。汉、唐的治理,夹杂着霸道和夷狄之术;宋代的治理也流于重文而轻实,虽然间或还有典章保存,但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了。仰惟我太祖髙皇帝,以武功平定天下,以文德开创太平。他留给后世的谋略、垂示后世的法度,有《皇明祖训》来彰明一代的家法,有《诸司职掌》来昭示一代的治国典章,有《大明集礼》来完备一代的礼仪文制,有《大明律》来确定一代的刑法制度。培养人才有卧碑条文,教化百姓有颁布的榜文,抚恤军士有颁行的条例,严禁释、老二教有《清教录》。他的考虑周全,论说详尽,大概从自身推及家庭,再推及国家和天下,实际上与古代圣王相传的心学大要不谋而合。我曾私下认为,圣明的子孙把这些举措施行起来,可以兴起极盛的治理;有名的臣子、贤能的辅弼遵照实行,可以成就伟大的功业。这些都不需要另行改变而向外求取,何况各位士子出自南畿,诵读并服膺圣训,本来就应当熟悉而且审慎。请把其中的条目次序、良法美意全部陈述出来,作为帮助我皇上继承先志、完成先业的一点助力。二 问:希望有所作为的君主、辅佐治理的大臣,一定把敬畏上天、勤勉爱民作为首要事务。三代以前的情形,没有什么可议论的。汉、唐、宋以来,有的还没有等到灾变发生,就常常畏惧上天的监察降临;有的还没有等到年成歉收,就先讨论赈济、借贷贫民;有的地方发生灾异,郡县还没有来得及上报,就立即奏闻;有的各路发生水旱灾害,不论大小,全都上奏。这些都是能够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加以预防的。有人因大水而减省乐府、苑囿、马政等方面的享乐之事;有人因年荒而审决疑难案件、制定常平仓等惠民政策;有人竭力主持捕蝗的命令,使百姓不至于大饥荒;有人周密完备地施行救荒策略,使百姓大多得以保全生命。这些都是能够在祸患已经发生后消除祸患的事。君臣同心同德的详细情况、协力恭敬办事的成效,可以让我听闻吗?山崩、孛星出现,这是上天什么意旨?难道可以挽回,却反而认为天变不值得畏惧吗?然而励精图治的君主,刚把权柄授给某人便毫不怀疑,为什么?夏季降霜、秋季生蝗,民生怎样?难道可以任其发展,却反而把成汤时的旱灾说成是夏桀遗留下来的影响吗?然而有雄才大略的君主,刚刚听到谄媚便甘心接受而不觉察,为什么?像这样,君主和臣子之间究竟应当由谁承担责任?我朝历代圣君,奉行敬天爱民,思考如何得到天下万国的欢心、继承三代圣王的轨道,确实不是汉、唐、宋所能相比的。近来已有修养德行、消弭灾害的诏书传到朝廷,也有赈济贫困、周济匮乏的使者接连行进在道路上。然而议论政事的大臣所提出的建议,还不足以符合圣上的心意;有关部门奉行实施,也还不足以宣扬圣上的恩泽。如今想使上天的意旨重新和顺、百姓的困苦得以缓解,以符合皇上希望治理好国家的心意,一定有相应的办法。诸位士子请尽力陈述,让我看看你们明体达用的学问。三 问:经书和史书中的微妙言辞、深奥义理,到程朱出现之后,千百年来的疑惑和错误才得到剖析、订正,没有剩余的蕴藏。然而天下的道理,有的固然必定由后人首先开启,也有的产生于程朱以前,其精深见识和卓越见解远远超出当时,难道根植于人心的道理,自己就能够不被泯灭吗?例如恢复《彖》《象》的旧文,使它们不再附在经文之后,保存古义,这功劳很大。又如魏甘露初年,有人把这个问题拿来询问太学之士,表彰《大学》《中庸》之书,使它们不再混杂放置在《礼记》中,阐明道统的功劳深厚。又如宋天圣年间,有人把它写下来赏赐给进士;“权”这个字,是汉代以来儒者所不懂的。然而唐人曾在《易镇》的疏文中见到它;“敬”这一说法,是秦代以来学者从未听闻的。然而魏人曾把它写在《法象》篇中。谈论命运的人拘泥于术数,却不知道穷究事理的根本;与贞元年间相应的,有人提出了改变命运的说法。寻求治理的人急于求取功利,却不知道端正君主之心是根本;与元和年间相应的,有人提出了正心的对策。尊重孟子性善的论说,说:“这是伟大的功劳。”然而六条奏疏出自后周;对于“挈逝者如斯”的话,说:“这是已经断绝的学问。”然而励志之诗在西晋已经听闻。推尊蜀汉继承汉朝,是为了匡正司马氏,却有人据此著成《汉晋春秋》。贬抑周朝、保存唐朝,是为了指责欧阳修,却有人因此改订吴兢的《国史》。这些全都是天下至高的道理所在,不能轻易看待。难道要说这些人偶然在某一点上有所见,而其余便都不值得议论吗?或者程朱的学说反而出自这些人吗?不是这样。诸位士子广泛学习而又返归简约,准备回答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希望你们把这些人物全部说清楚来作答。四

问:世之治乱,常系君子小人之进退,而人君所患,常在君子小人之难知。盖大奸似忠,大诈似信,茍无灼见之明,则或以君子为小人,以小人为君子者众矣。此知人所以自古为难也。昔四国流言,人皆以为疑,而金縢之启,卒彰于天威;辨言乱政,人皆以为贤,而两观之诛,莫逃于圣鉴。使非天与圣人,则二人之邪正,终莫能辨矣。乃若冲年嗣位之君,宜其懵于此,然能破上书者之诈,而称大将军之忠,至于左右皆惊,何其明也?果敢聪明之主,宜不为人所欺,然举世皆知其相之奸,而独信任之,以为朕殊不觉,何其蔽也?呜呼!人君孰不欲有治无乱,进君子,退小人?然而往往如彼者,岂不以知人为难,无道以烛之邪?钦惟我皇上,清明在躬,宵旰图治,于执政之臣,任之未尝不専;而于懐欺之徒,去之未尝不决。盖逺法尧舜之明,而汉以下不足言矣。兹欲使所进皆君子,而在下无遗贤;所逺必小人,而在位无留慝,以永保国家太平之治,是必有道也。诸君子学古入官,于前代治乱之迹,讲之熟矣,其为我明着其说,将以献于上焉。

五

问:一代之兴,必有佐命世臣,与国咸休,自殷周以来则已然矣。顾其子孙不能无中微之日,则为人上者必振之以昭先烈,示后劝。若汉髙帝功臣罢侯者,至宣帝而后复之;光武功臣失爵者,至安帝而后续之。汪濊之恩,忠厚之泽,见于史者可考也。洪惟我太祖髙皇帝,建万世不拔之业,虽出于天命,然佐命有功之臣,疑亦万世不可忘者。考诸当时,不特分茅锡爵,传之子孙,或陪葬孝陵,或配享太庙,或褒其忠勲于祀典,报功之礼逺过前代。而其子孙在今日有禄食者,盖己无几。试以其大者言之:有才本王佐,可方汉之留侯者;有勇冠诸军,可比唐之鄂公者;有从起帝乡,抚定八州,有功无过者;有贵为帝甥,常将偏师,有胜无败者;有收方氏而靖海上者;有縳明升而下全蜀者;有以御伪呉,前后伏节于淛东者;有以拒伪汉,前后死忠于江汉者;有手殪伏贼而弥肘腋之变者;有佯为谍书而收敌忾之功者;有以帏幄翼卫之劳,兄弟封公者;有以方面専征之绩,兄弟封侯者。其大功元勲,校诸平时封拜,何但霄壌哉?然陪葬之一抔尚存,配享之祔位不撤,祀典之庙貌如生。顾使其传泯焉如此,疑非所以昭先烈,示后劝。岂有司未尝举两汉故事以请,而至于斯乎?如有以兴灭继絶之说,言之于上,亦庶几可以慰髙庙在天之灵,而报功盛典嫓美殷周矣。诸士子生长南服,必能记其运筹决胜之方,与其攻城略地,斩将搴旗之勇,请详着于篇,以助有司之册府勲庸者。

考教职策问

译问:世道的治乱,常常取决于君子和小人的进退;而君主所忧虑的,往往在于难以辨识君子和小人。大奸似乎忠诚,大诈似乎诚信,如果没有明察灼见,那么把君子当作小人、把小人当作君子的情况就会很多。这就是自古以来识人的难处。从前四国散布流言,人人都认为周公有嫌疑,后来打开《金縢》,最终在上天威灵的昭示下真相大白;巧言善辩扰乱政事,人人都把他们当作贤人,后来两观处死他们,没有一个能逃脱圣人的鉴察。假如不是上天和圣人,二人的邪正终究无法辨别。至于年幼登位的君主,本应在这方面昏昧,却能够识破上书者的欺诈,称赞大将军的忠诚,以至于身边的人都大为惊讶,这是多么明察啊!果断聪明的君主,本应不被人欺骗,然而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宰相奸邪,他却独自信任他,认为“我唯独没有察觉”,这是多么昏蔽啊!唉!君主谁不想有治理而没有混乱,进用君子,斥退小人?然而往往会像这样,难道不是因为识人困难,没有办法照察他们吗?恭敬地想我皇上,清明的德性存于自身,日夜勤劳谋求治理;对于执政的大臣,任用他们从未不专一;对于怀有欺诈之心的人,斥退他们从未不果断。大概是远远效法尧舜的明察,而汉代以下的君主就不足以谈论了。如今想使所进用的全是君子,而在下位者没有遗漏的贤才;所疏远的必定是小人,而在位者没有留下的奸邪,要永远保持国家太平的治理,这一定有相应的办法。诸位君子学习古道而进入仕途,对于前代治乱的事迹已经讲习得很熟,请为我明白写出其中的道理,将把它献给皇上。五 问:一个朝代的兴起,一定有辅佐天命、与国家共同享有安乐的世臣,自殷、周以来就是如此。只是他们的子孙不可能没有衰微的时候,因此处在人君地位的人一定要振兴他们,以彰明先人的功烈,给后世以劝勉。例如汉高帝的功臣中被罢免侯爵的,到宣帝时才恢复爵位;光武帝的功臣中失去爵位的,到安帝时才接续封爵。他们深厚广大的恩典、忠诚厚重的恩泽,史书中都有记载可考。恭敬地想我太祖髙皇帝建立万世不可动摇的功业,虽然出自天命,但那些辅佐天命、建立功勋的大臣,恐怕也是万世不可忘记的。考察当时的情况,不仅给他们分封土地、赐予爵位,传给子孙,有的陪葬孝陵,有的配享太庙,有的在祭祀典制中褒扬其忠诚功勋,报答功臣的礼数远远超过前代。然而到今天,他们的子孙仍有俸禄供养的已经没有几个了。姑且拿其中功劳大的来说:有才华本来就是辅佐君王的人才,可以和汉代留侯相比;有勇力冠绝诸军,可以和唐代鄂公相比;有从帝乡起兵,安抚平定八州,有功而无过;有尊贵到成为皇帝的外甥,常常统率偏师,屡胜而没有败绩;有收服方氏而平定海上的;有捉住明升而攻下整个蜀地的;有抵御伪吴,前后在淛东为节义而死的;有抵抗伪汉,前后在江汉一带忠勇而死的;有亲手杀死伏兵贼寇,从而消除身边祸变的;有假装传递间谍书信,从而取得打击敌人的功劳的;有凭借帷幄谋划和护卫之劳,兄弟都被封为公爵的;有凭借镇守一方、专门征讨的功绩,兄弟都被封为侯爵的。他们的大功和元勋,与平常所封赏的人相比,岂只是天地般的差别呢?然而陪葬墓中的一抔土尚且存在,配享的位置没有撤除,祭祀典制中的庙貌也如同活着一样。却使他们的传承如此泯灭,恐怕不是用来彰明先烈、劝勉后世的办法。难道有关部门从未援引两汉的旧例来请求,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吗?如果有人能够提出兴灭继绝的办法,把它上奏给皇上,也或许可以慰藉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使报答功臣的盛典与殷、周相媲美。诸位士子生长在南方,一定能够记述他们运筹帷幄、决胜制敌的方法,以及攻城略地、斩将夺旗的勇武,请详细写在篇章中,以帮助有关部门编纂记录功臣勋绩的册籍。考教职策问

一

问先儒谓学者当以《论语》《孟子》为本,然则读其书而不知其说,可乎?《论语》之书,传者别有《齐论》一篇,何以不存?《孟子》之书,说者谓又有《外书》四篇,何以不传?《论语》盖孔门众弟子所録,或者谓成于曾子、有子之门人,其说孰得?《孟子》盖亦其所自着,或者谓出于公孙丑、万章之徒,其说孰是?治《大学》在《论孟先,读《中庸》在《论孟后,学者工夫固不可躐而进欤?孔子之言皆自然,孟子之言皆事实,圣贤词气将不可强而同欤?后世之于二书也,有起刀笔而知《论语》用为佐治之本者,其所见虽懿,或未能究其大全而通之邪?有为大儒而不知《孟子》,至为疑《孟》之书者,其所见虽偏,固未能掩其众美而议之耶?诸士子将来有师儒之责,其教人宜莫有先于二书者矣,请着于篇。

  二

圣人之道,中焉止矣。而学之者,虽大贤亦不能无弊也。自河洛之学行,而考亭实嗣其传。然在当时与考亭并出者,有湖南之学,有金华之学,又有临川之学,永嘉之学。今折衷以考亭之言,则谓湖南之学失之过髙金华之学失之不及。所谓失者,何所指欤?谓临川之学偏于持守,永嘉之学偏于事功。所谓偏者,何所见欤?观考亭之书,所以箴其失,药其偏者屡矣,而卒未能使之适中,何欤?岂尊其师说而弗变欤?抑拘于气质而不可以加进欤?茍问之弗审,辨之弗明,则大缪起于毫厘,而望底于大中之域难矣。诸士子将出其学以教人,其悉以对。

  三

迩岁河决张秋,水溢姑苏,上勤圣衷,累遣诏使。盖凡有一言一策可取者,举得自见,而况农田水利之说,亦学者所当究心者耶?夫黄河之水,自汴趋淮以入海,而黄陵冈乃河流东下之喉襟。说者谓此冈废而不筑,故有今日之决,然乎?姑苏之水,由太湖下松江以入海,而白茅港乃三呉泄水之尾闾。说者谓此港淤而不浚,故有今日之患,是乎?黄陵冈茍未就绪,则青沧之境、徒骇、马颊诸处,皆河之故委。《禹贡》所谓九道者,若听其北徙而导之,势顺而功易,第不审于东南漕计,可无碍乎?否也?白茅港既未即功,则三呉之间、刘家港、盐铁塘诸处,皆江之故委。《禹贡》所谓三江既入者,若随其所在而浚之,力分而利博,第不审于逺近民田,可无损乎?否也?夫修筑之功巨,而国用方匮;疏浚之役劳,而民食孔艰。兹欲使功成而下不扰,患除而民不饥,何施而可?诸士子将有教人之责,计必取法安定,而究心于此者,请悉言之。

私试策问

世之论士,以为年少则浮薄,年迈则老成。故上之人于士卒,待其迟暮而后用之。然考诸传记,有年二十四,中兴汉室,为云台之冠者;有年二十四,从定江东,成赤壁之功者;有年二十八,定策隆中,虽闗张宿将,皆安为之愧服者;有年三十五,侍谋军国,虽李郭元勲皆阴受其建画者;有年二十九,当建安之末,为参军,筭无遗策;有年三十,当建中之初,为内相,克济多难;有年三十一,而扪虱谈当世之务者;有年三十二,而建节负灭敌之志者;有年三十一,以学士本兵卒之举,澶渊之役;有年三十三,以侍郎出督,遂能平苖刘之乱;或年三十二,为参谋,卒之拜御史,人为之胆落者;或年三十六,位枢府,卒之任招讨,贼为之胆寒者。凡若此,皆所谓少年未更事之人也。将上之人误用之而偶中乎?则考其平生,皆绰有定见,非侥幸尝试者之为也。如上之人必待其年迈而后用之乎?则尚论其人,而退计其事,必有后时失机之悔。岂古人所以惜老成者,亦必自其少壮而用之,使其更事愈多,阅世愈熟,虽衰老而不忍释之乎?抑少壮之时,置之散地,直待其迟暮昏眊而后乃用之?则史之所书,又不诬如此。诸士子幼学久矣,亦必有壮行之志。虽用舍存乎人,然所以自处者,亦不可不豫定也。请悉着之。

会试策问

译一 问:先儒说,学者应当以《论语》《孟子》为根本;既然如此,只读这些书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可以吗?《论语》一书,传本另有《齐论》一篇,为什么没有保存下来?《孟子》一书,解说者说另外还有《外书》四篇,为什么没有流传?《论语》大概是孔门众弟子记录的,有人说成于曾子、有子的门人,这两种说法哪一种正确?《孟子》大概也是孟子亲自撰写的,有人说出自公孙丑、万章一类弟子,这两种说法哪一种是对的?研究《大学》应当先于《论语》《孟子》,阅读《中庸》应当后于《论语》《孟子》,学者下功夫固然不能越级而进吗?孔子的话都自然平实,孟子的话都切合事实,圣贤的言辞和语气难道不能勉强使它们相同吗?后世对这两部书,有人从刀笔吏起步,却知道把《论语》作为辅佐治理的根本,他的见解虽然美好,或许还没有穷尽并融会贯通其中的全部内容吧?有人身为大儒却不懂《孟子》,甚至怀疑《孟子》一书,他的见解虽然偏颇,固然也不能掩盖《孟子》的众多美善而加以非议吧?诸位士子将来负有作师作儒、教人的责任,对于教人来说,没有什么应当先于这两部书的了,请把这些写在文章中。二 圣人的道,在中正之处止步。可是学习它的人,即使是大贤,也不能没有弊病。自从河洛之学流行,考亭朱子确实继承了它的传承。然而当时与考亭同时出现的,还有湖南之学、金华之学,以及临川之学、永嘉之学。如今以考亭的言论来折中判断,就说湖南之学失之过高,金华之学失之不及。所谓“失”,指的是什么?又说临川之学偏重持守,永嘉之学偏重事功。所谓“偏”,从哪里看出来?考察考亭的著作,其中用来规诫它们的过失、纠正它们的偏颇之处,屡屡可见,但最终仍不能使它们达到中正,为什么?难道是尊重自己的师说而不肯改变吗?还是受到气质禀赋的拘束,不能继续增进吗?如果询问得不仔细,辨析得不明白,那么大的错误就会从细微差别中产生,想达到大中之道的境域就困难了。诸位士子将来要出仕行学、教导别人,请把这些全部回答出来。三 近年黄河在张秋决口,水淹姑苏,皇上忧心劳神,多次派遣诏使。凡是有一句话、一条策略可取的人,都得以各自陈述,更何况农田水利的学说,也是学者应当专心研究的事情。黄河的水从汴水流向淮水而入海,黄陵冈是河流向东流下的咽喉要地。有人说这座冈堤废弃而没有修筑,所以造成今天的决口,是这样吗?姑苏的水由太湖流经松江入海,白茅港是三吴泄水的尾闾。有人说这个港口淤塞而没有疏浚,所以造成今天的水患,是这样吗?如果黄陵冈尚未修治完毕,那么青沧一带以及徒骇、马颊等处,都是黄河过去的故道。若把《禹贡》所说的九道,任由河水向北迁徙并加以疏导,水势顺利而工程容易,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妨碍东南漕运,难道可以不顾吗?不可以。白茅港既然还没有立即疏通成功,那么三吴之间的刘家港、盐铁塘等处,都是长江过去的故道。若随着它们所在之处加以疏浚,工程力量分散而获利广泛,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损害远近的民田,难道可以不顾吗?不可以。修筑工程巨大,而国家财用正困乏;疏浚工程劳苦,而百姓粮食非常艰难。如今想使工程成功而不扰害下民,水患消除而百姓不至于饥饿,应当采取什么办法才行?诸位士子将来负有教人的责任,一定会效法安定先生胡瑗,专心研究这件事,请全部说出来。私试策问 世人评论士人,认为年少就浮薄,年老就老成。因此上位者对待士卒,往往要等到他们年老之后才任用。然而考察传记,有二十四岁就兴复汉室、成为云台功臣之首的;有二十四岁就跟随平定江东、成就赤壁功业的;有二十八岁在隆中制定策略,即使关羽、张飞这样的宿将,也都安然因他的才能而惭愧佩服的;有三十五岁侍奉谋划军国大事,即使李光弼、郭子仪这样的元勋,也都暗中接受其谋划的;有二十九岁在建安末年担任参军,谋划没有遗漏的;有三十岁在建中初年担任内相,能够帮助君主渡过许多艰难的;有三十一岁就摸着虱子谈论当代事务的;有三十二岁就建节出镇、怀有消灭敌人的志向的;有三十一岁以学士身份掌管兵事,最终在澶渊之战中建立功劳的;有三十三岁以侍郎身份出任督军,终于平定苗刘之乱的;有三十二岁担任参谋,最后官拜御史,使人闻之胆寒的;有三十六岁位居枢府,最后担任招讨使,使贼寇闻之胆寒的。这些人全都是所谓年少而没有经历事务的人。难道是上位者误用他们而偶然成功吗?那么考察他们一生,个个都有充分而确定的见解,并不是靠侥幸试用而成功的。像上面所说的这种人,难道一定要等到年老以后才任用他吗?如果这样,只是推论他本人,而退一步考察事情,也必然会有错过时机的悔恨。难道古人之所以珍惜老成之臣,也必定是从他们年轻壮盛时就任用,使他们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阅历世事越来越深,即使年老了也不忍舍弃他们吗?还是在他们年轻壮盛时把他们置于闲散之地,直等到年老昏昧之后才任用呢?那么史书所记载的事情,也不会这样失实。各位士子求学已经很久了,也一定都有建功立业的志向。虽然任用或舍弃取决于别人,但自己应当如何立身处世,也不能不预先确定。请把这些都写出来。会试策问

一

问:古昔帝王创业垂统,必有谟训传之家邦。我太祖髙皇帝立法定制,制为祖训,以遗东宫亲王。又命编辑前代善恶为昭鉴録,以赐诸王。盖重根本蕃枝叶,为亿万载隆长之计。其视法术之赐,诗书之教,帝范之作,开元之训,仁孝之诗,戒子之篇,以至承华之有略,元良之有述,万万不侔矣。是书虽蔵在秘府,而见诸圣政之记,儒臣所叙述者,天下固已传之。诸士子亦尝习闻而与知乎?闻而知之,请述圣祖之鸿猷大旨,以为天下告,则于明天子端本睦亲之治,不为无补也。

  二

问天下之治,存乎纪纲,而成乎风俗。斯二者,果相须耶?亦各自为用,而不能相通耶?且二者之名,起于何时?二者之义,何所于取?汉、唐、宋之所以为纪纲者何如?所以为风俗者何如?其安危治乱,可考而知也。言纪纲者,莫切于韩昌黎、朱晦庵。彼论议之士,或以赏罚,或以官爵,或以法度,或以井田,其为说孰要乎?言风俗者,莫切于贾谊、陆贽。彼循行之典,或诏公卿大夫,或令二千石,或遣谏官、博士,或大中大夫,其为法孰善乎?国朝统御之初,纪纲振肃,风俗齐一,逺过前代。然岁久势殊,未免有偏而不起之处。兹号令详悉,条格具备,而救偏补敝,返朴还淳之效,犹或未臻。不知古之人,不赏而劝,不罚而治,不令而行,不教而听,何以能然也?有志于世道者,宁可黙焉而已乎?

  三

问学者于前贤之所造诣,非问之审、辨之明,则无所据以得师而为归宿之地矣。试举其大者言之:有讲道于西,与程子相望而兴者,或谓其似伯夷;有载道而南,得程子相传之的者,或谓其似展季;有致力于存心养性,専师孟子者,或疑其出于禅;有从事于小学大学,私淑朱子者,或疑其出于老。夫此四公,皆所谓豪杰之士,旷世而见者,其造道之地乃不一如此。后学亦徒因古人之成说,谓其尔然,真知其似伯夷、似展季、疑于禅、疑于老者,果何在耶?请极论之,以观平日之所尝究心者。

  四

问政有名有实,名与实应则治成。故忠信诚悫可以结民,虚伪诬罔不可以为化。昔人有是言矣。自省成考课之法,弊在汉;或综核名实,而计簿欺谩,户口增伪;或责课公卿,而屯田警备失实者多,在唐;或鋭意治功,而边镇交兵,器械几尽,在宋;或躬亲庶政,裁抑侥幸,而用刑、行政、审官、纳谏之实,犹有议焉。彼皆愿治之君,而名实之不相应如此。然则将听其所为而终莫能正邪,抑别有其道也?今天下之政,名存而实弊者,不可缕数。必欲使上下惇信,内外孚感,终始贞固,复古道于数千载之上,不可谓不难矣。试与诸士子图之。

  五

问:民为邦本,而兵所以为国御侮,有天下者庸可不加之意乎?我太祖髙皇帝御极,惠民养兵,度越前古。其在当时,民安于供赋而乐,兵坚于捍卫而嬉,可谓盛矣。承平既久,民之版籍犹昔也,然转徙者未能招来,山泽所藏或有他虞,将何以处之?兵之尺伍犹昔也,然逃亡者莫可究诘,战守所系恒有隐忧,将何以拯之?列圣以来,增有司以抚民,其惠亦周矣,何版籍之卒难于复也?责宪臣以清军,其法亦严矣,何尺伍之卒难于充也?岂均输太重,不能恳减,有假托以为利者乎?抑公作频繁,不能加恤,有并縁以自殖者乎?江南之民虽若稍裕,然课办多矣,设有歉岁,孰为之继?三边之兵虽若素整,然役戍疲矣,脱有警报,孰任其责?此皆宵旰之虑,当路者所欲闻也。如欲使民复而内以实,兵足而外以固,必有道焉。诸士子宜悉所藴以对。

篁墩文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十一

(明)程敏政 撰

○考 论 说 辨

诗考

译一 问:古代帝王开创基业、传承统绪,必定有谋议和训诫流传给国家。我太祖高皇帝制定法律、确定制度,撰成《祖训》,留给东宫和亲王;又命人辑录前代的善恶,编成《昭鉴录》,赐给诸王。这是因为重视国家的根本和藩屏的枝叶,为亿万年长久兴盛作打算。它同赐予法术、施行《诗》《书》教育、撰作《帝范》、颁布《开元训》、作《仁孝诗》、编《戒子篇》,以及承华宫的谋略、元良宫的著述相比,远远不能相提并论。这些书虽然收藏在秘府之中,但见于记载圣明政绩的文献以及儒臣的叙述,天下本来已经流传。各位士子也曾听闻并了解这些吗?如果听闻并了解,请陈述圣祖宏大的谋略和大旨,用来告知天下;这样对于明君端正根本、亲睦宗亲的治理,也不能说没有帮助。二 问:天下的治理,依靠纲纪,而由风俗来成就。这两者果真相互依赖吗?还是各自发挥作用,彼此不能贯通呢?况且“纲纪”和“风俗”这两个名称,起于什么时候?它们的意义取自什么?汉、唐、宋三代所建立的纲纪是什么样,所形成的风俗又是什么样?它们的安危治乱,都可以考察而知。谈纲纪,韩昌黎、朱晦庵说得最切实。他们这些议论政事的人,有的以赏罚为要,有的以官爵为要,有的以法度为要,有的以井田为要,他们的主张哪一种最为重要?谈风俗,贾谊、陆贽说得最切实。他们所提出的施行办法,有的诏令公卿大夫,有的命令二千石,有的派遣谏官、博士,有的任用大中大夫,他们的方法哪一种最好?本朝统治建立之初,纲纪振作严肃,风俗整齐统一,远远超过前代。然而年代久远、形势变化,难免有偏颇而不能振起的地方。如今号令详细,条文完备,但救正偏颇、补救弊病、返朴还淳的效果,仍然有时达不到。不知古代的人,不用赏赐却能使人受到劝勉,不施刑罚却能使天下得到治理,不下命令却能推行,不加教导却能听从,究竟凭什么能够这样?有志于世道人心的人,难道可以默默无言而已吗?三 问:学习者对于前代贤人的学问造诣,如果不是考察得周详、辨析得明白,就没有根据来确立师法,也没有可以归宿的地方。试举其中重要的来说:有人在西方讲明道理,同程子相继兴起,有人说他像伯夷;有人载道南行,得到程子亲传的正旨,有人说他像展季;有人专心致力于存心养性,专门师法孟子,有人怀疑他出于禅学;有人从事于《小学》《大学》,私下以朱子为师,有人怀疑他出于老氏。这四位先生,都是所谓豪杰之士,是隔世难遇的人物,然而他们造道的路径竟然如此不同。后来的学者也只是根据古人的成说,说他们就是这样;真正说清楚他们为什么像伯夷、像展季,以及为什么被怀疑出于禅学、老氏,究竟根据在哪里呢?请充分论述,以考察你们平日所曾经潜心研究的内容。四 问:政治有名义也有实际,名义同实际相应,治理才能成功。所以忠信、诚实、笃厚可以团结百姓,虚伪、欺罔不能用来教化人民。古人已经说过这样的话。自从省察成效、制定考课制度以来,弊病在汉代表现为:有的综合考核名义和实际,却因计簿欺骗,导致户口虚增;在唐代,或责成公卿考核政绩,却多有屯田、警备失实的情况;在宋代,或锐意追求治绩,却因边镇交战,武器装备几乎耗尽;或亲自处理各种政务,裁抑侥幸之徒,但在用刑、行政、审察官吏、接受谏言等实际方面,仍然受到议论。那些都是希望天下得到治理的君主,然而名义与实际不相符合竟到了这种地步。既然如此,难道只能听任他们去做,最终却没有办法纠正吗?还是另有办法呢?如今天下的政事,名义还在而实际已经败坏的,数也数不清。如果一定要使上下敦厚守信,内外彼此信任感应,始终坚贞稳固,使数千年以前的古道重新恢复,不能说不是极难的事。请同各位士子一起筹划这件事。五 问: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军队是国家用来抵御侮辱的力量,拥有天下的人难道可以不加以重视吗?我太祖高皇帝登上帝位,惠爱百姓、供养军队,超过了古代。从当时来看,百姓安于缴纳赋税而且感到快乐,士兵坚强足以捍卫国家而且安闲自得,可以说是盛极一时。太平日久,百姓的户籍还同过去一样,然而迁徙流散的人不能招抚归来,山林湖泽所藏的资源或许还有别的忧患,应当怎样处置?军队的编制还同过去一样,然而逃亡者无法追究查明,战守所依赖的力量始终存在隐忧,应当怎样挽救?历代圣君以来,增加有关部门安抚百姓,恩惠也算周全了,为什么户籍最终还是难以恢复?责成宪臣清查军队,法令也算严厉了,为什么军队编制最终还是难以充实?难道是均输负担太重,不能诚心减免,其中有人借机托名以谋私利吗?还是公事频繁,不能加以体恤,其中有人借此牵连攀附来充实自己吗?江南百姓虽然似乎稍微富裕,但赋税和供应很多,假如遇到歉收之年,谁来接济他们?三边军队虽然似乎一向整齐,但服役戍守已经疲惫,假如发生警报,谁来承担责任?这些都是日夜忧虑的事情,是当权者所想听到的。如果想使百姓重新归来、内地充实,军队充足、边境稳固,一定有办法可行。各位士子应当把自己所积蓄的见解全部拿出来回答。《篁墩文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卷十一 (明)程敏政撰 ○考、论、说、辨 《诗考》

按孔子删书,凡百篇;删诗,凡三百五篇。皆遭秦火而絶。汉兴,罢挟书之律,经生学士乃敢掇拾于煨烬之余,料理于记诵之末。而书之所出者,非一时;所得者,非一手。参互考定,为五十九篇,亡者几半。而识者尚不能无真伪之别。今古文之疑也。诗也者,与书同祸。汉初传者,有齐、鲁、韩、毛四家,而三百五篇完整如旧。其蔵之何所?授之何人?此固已不能不启人之疑矣。三家亡,而毛氏独行。子朱子从而为之集传,其深辟小序之非,有功于学者甚大。而愚者读之,犹有所不能领解者,非立异也,无当于心而不敢以自欺也。刘歆传云:「文帝时,诗始萌芽,皆诸子传说。至武帝,然后邹鲁梁赵颇有诗、礼、春秋。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推此意也,则知今诗乃出于汉儒之所缀辑,而非孔子删定之旧本矣。诗之名,始见于《虞书》曰:「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大抵古诗皆乐也。诗虽有风、雅、颂之分,而皆主于乐。亦犹《易》虽有辞、变、象之别,而皆主于占也。古者胄子之教,过庭之训,皆于诗乎得之。所谓养其良知、良能者也。而今之诗,乃取夫狎邪淫荡之词,杂乎清庙、生民之列。言之污齿颊,书之秽简牍。师何以授之于徒?父何以诏之于子?而况圣经贤传之旨,本以为治性养心之具。曰:「非礼勿言,非礼勿听也。」曰:「口不道恶言,耳不听淫声也。」其严如此。诗也者,心之声,而发乎性情者也。孔子删而定之,放其郑声,以为万世之常经。顾乃有取于斯,则其所删者为何诗?而其所放者又何声哉?或曰:古者太师陈诗以观民风,故美恶不嫌于兼取。也是大不然。陈诗观风,不过曰某地之诗,其可传者若干,如二南之类,则其风之美可知也。某地之诗,其可以示戒者若干,如刺淫之类,则其风之杂可知也。至于某地之诗无可采者,则其风之恶亦不言而喻矣。岂必以其狎邪淫荡之词而尽陈之哉?且诗者,求治之一端耳。其它之可以观民风者,固多也。施于政,丽于刑,而见于官府之文法者,何限?谓参之诗可也,而必求之诗可乎?亦恐先王不如是之迂也。大槩小序不当以淫者自作之词为刺淫,故朱子辞而辟之。然“刺淫”二字,则实古者讲师授受之言,得之孔门而不可诬者,何哉?汉儒徒见三百五篇之目散轶不存,则遂取孔子所删所放之余,一切凑合以足其数,而小序者不察,亦一切以其得于师者槩之曰“刺淫”,此其所由失也。朱子辟之是也,然集传则又以孔子“郑声淫”之一语为主,凡郑风之中,小序以为“惧谗思贤,刺废学而闵无臣”者,皆举而归之“淫”,则亦未免于矫枉过直者矣。夫诸诗既无指名,又无证佐,茍以善心逆之,则淫可以为雅;以不善之心逆之,则雅可以为淫。汉儒故有以“二南”为刺诗者矣。说诗者岂可弃其已然之疑信者,而以臆见悬断之哉?由是观之,“刺淫”之诗,乃孔子之所必存者也;“淫者自作”之诗,则孔子之所必删者也。古今人情不大相逺,而理之在人心者无古今也。如有以狎邪淫荡之辞,与伊川《击壌》之集、朱子《感兴》之诗俱收而并録之,日与学者讲肄而诵习之,曰“此将以示劝也”,“彼将以示儆也”,其不以为侮圣言者,几希。又日以之敷陈演说于讲帏、经幄之前,曰“此将以示劝也”,“彼将以示儆也”,则下流于不敬,而蹈诲淫之辙,上以为故常,而启效尤之心,其贼经而害教,有不可胜言者矣。或曰:“《春秋》亦孔子之笔,而所载者多簒弑淫乱之迹,以为不如是不足以垂法立戒云尔。诗之所存,亦此意也。”是尤不然。诗之与史,其体截然不同也。故称孔子者于《春秋》曰“修”,修则有褒贬之义焉,其法不容于不备也;于诗曰“删删”,则有放郑声之义焉,其法不容于不严也。集传云:“深絶其声于乐。”以为法而严立其辞,于诗以为戒。愚以谓诗之与乐,无二道也。茍易诗之一字以为史,则垂法立戒之义,兼举而益明矣。或曰:胄子之教,过庭之训,太史之陈,亦取其善者耳。其不善者,则姑置之,以示戒而不以教,不以训,不以陈也。如此,则直诗耳,亦何烦于圣人之删而谓之经哉?其不然矣。诗之为教,盖无出温柔敦厚、思无邪之两言。茍去淫者自作之辞,而存刺淫之作,则其说可通也。不然,求其说而不得不失之过,则失之不及,而圣人删诗、放郑声之意,终不白于后世矣。朱子学孔者也,以为此经实出圣人之所删定,故深辟小序之非,少袪学者之蔽,而岂逆汉儒之欺哉?

译据考,孔子删定《书》,共一百篇;删定《诗》,共三百零五篇。这些书都遭到秦火焚毁而断绝流传。汉朝兴起,废除了禁止民间收藏书籍的法令,经学之士才敢在灰烬的残余中搜集,在零散的记诵中整理。然而《书》的来源并不出于同一时代,得到它的人也不是同一人。相互参校考定,成为五十九篇,亡佚的将近一半。即使有见识的人,也不能不分辨其中的真伪。这就是今文、古文《尚书》的疑问。《诗》也同《书》遭受了同样的灾祸。汉初传授《诗》的有齐、鲁、韩、毛四家,而三百零五篇却完整如旧。它收藏在哪里?由什么人传授下来?这些问题本来就不能不使人产生疑问。三家亡佚,只有毛氏流传下来。朱子于是为它作《集传》,深刻驳斥《小序》的错误,对学者的帮助很大。然而我读它,仍有一些地方不能领会理解;这不是故意标新立异,而是有些地方不能符合我的心意,我不敢欺骗自己。刘歆传记说:“文帝时,《诗》才开始萌芽,都是诸子传说。到了武帝时,邹、鲁、梁、赵才颇有《诗》《礼》《春秋》的传本。一个人不能独自通晓全部经书,有人专治《雅》,有人专治《颂》。”由此推求,就知道今天的《诗》是汉代儒生辑缀而成的,并不是孔子删定的旧本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诗”这个名称,最早见于《虞书》,书中说:“诗是表达志向的,歌是使言辞延长的,声音依循延长的声调,音律使声音和谐。”大体说来,古代的诗都是音乐。诗虽然分为风、雅、颂,但都以音乐为主。也如《易》虽然有卦辞、爻变、卦象的分别,但都以占筮为主。古代对贵族子弟的教育、父亲在庭前对子弟的训诫,都从诗中得到。所谓培养人的良知良能,就是这样。可是今天的诗,却把轻薄邪淫放荡的言辞同《清庙》《生民》一类的诗混杂在一起,说出来污秽口齿,写下来玷污书简。老师凭什么把它教给学生?父亲凭什么把它教给儿子?何况圣贤经典的宗旨,本来是用来治理性情、涵养心性的工具。经典说:“不合礼的言语不要说,不合礼的声音不要听。”又说:“口中不说恶言,耳朵不听淫邪的声音。”要求如此严格。诗,是心灵的声音,是从人的性情中发出来的。孔子删定诗,放弃郑声,把它作为万世常行的经典。既然如此,反而要取用这些淫邪诗篇,那么孔子所删的究竟是什么诗?他所放弃的又是什么声音呢?有人说:古代太师陈列诗歌来观察民风,所以美好和丑恶的诗都不妨兼收。这种说法很不对。陈列诗歌来观察风俗,不过是说某地的诗歌中,可传诵的有若干篇,如《二南》一类;这样,该地风俗的美好就可以知道了。某地的诗歌中,可以用来表示警戒的有若干篇,如讽刺淫乱一类;这样,该地风俗的混杂就可以知道了。至于某地的诗歌完全没有可取的,那么该地风俗的恶劣也就不言而喻了。难道一定要把那些轻薄邪淫放荡的言辞全部陈列出来吗?况且诗只是寻求治理的一种途径而已。其他可以观察民风的途径,本来还有很多。施行于政令、列入刑法、见于官府文书法令的,哪里有个限度?说可以参照诗歌,是可以的;但一定要到诗歌中去寻找,难道可以吗?我恐怕先王不会这样迂曲。大体说来,《小序》不应把淫乱者自己写的诗说成是讽刺淫乱,所以朱子推辞并加以驳斥。然而“刺淫”二字,确实是古代讲授诗经的老师相传下来的说法,出自孔门,不能轻易否定,为什么呢?汉代儒生只是看到三百零五篇的篇目散失不全,于是把孔子删去、放弃之后剩下的诗一概凑在一起以足篇数;《小序》又没有考察清楚,也把从老师那里得到的说法一概概括为“刺淫”。这就是它失误的原因。朱子驳斥它是对的;但《集传》又以孔子“郑声淫”一句为主,把《郑风》中《小序》认为是“惧谗思贤、刺废学而闵无臣”的篇章全都举出来归入“淫”,这样也不免矫枉过正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这些诗既没有指明作者,也没有旁证,如果用善意去揣度它,淫诗也可以被说成雅诗;如果用恶意去揣度它,雅诗也可以被说成淫诗。汉代儒生本来就有人把《二南》说成讽刺之诗。解说诗歌的人怎么可以抛弃已有的疑问和可信之处,而凭臆见作出武断判断呢?由此看来,所谓“刺淫”的诗,正是孔子一定会保留下来的;淫乱者自己写的诗,则是孔子一定会删去的。古今人的性情相差不大,而存在于人心中的道理并没有古今之别。假如有人把轻薄邪淫放荡的言辞,同伊川的《击壤集》、朱子的《感兴诗》一起收录,每天给学者讲习诵读,并说:“这一篇是用来表示劝勉的,那一篇是用来表示警戒的。”那么不把它看作侮辱圣人言论的人,几乎没有。又每天在讲席、经筵之前铺陈讲说这些诗,说:“这一篇是用来表示劝勉的,那一篇是用来表示警戒的。”那么下会流于不敬,走上诱导淫乱的道路;上会把它当作惯例,开启仿效邪行的念头。这种损害经典、危害教化的后果,实在说不尽。有人说:“《春秋》也是孔子亲笔所作,其中记载了许多篡弑淫乱的事迹,是因为不这样就不足以垂示法则、确立戒律。” “诗经中保留这些内容,也是这个意思。”这就更加不对了。诗和史的体例截然不同。所以说到孔子对《春秋》,用的是“修”字;修订就有褒贬的意义,其中的法则不能不完备。说到孔子对诗,用的是“删”字;删削就有放弃郑声的意义,其中的法则不能不严格。《集传》说:“在音乐中深深拒绝这种声音。”以此作为法则,严格确定措辞,在诗中用来表示戒惧。我认为,诗和音乐并没有两套不同的道理。如果把诗中的一个字改作史,那么垂示法则、树立戒律的意义,就兼而有之,而且更加明确。有人说:对贵族子弟的教育、父亲在庭前的训诫、太师陈列诗歌,也只是取用其中善的部分;其中不善的,就暂且放置在那里,只用来表示警戒,而不用来教育、训诫、陈列。这样说来,那只是普通诗歌罢了,又何必烦劳圣人删定而称为经典呢?事情并不是这样。诗的教化,大概没有超出“温柔敦厚”和“思无邪”这两句话的范围。如果删去淫乱者自己写的言辞,而保留讽刺淫乱的作品,那么这种说法就可以讲通。否则,寻求解释却无法得到,不免失之过分;若不这样,又会失之不及,圣人删诗、放弃郑声的用意,终究不能向后世说清楚。朱子是学习孔子的人,认为这部经典确实出自圣人删定,所以深深驳斥《小序》的错误,稍微消除了学者的蒙蔽,难道是在迎合汉代儒生的欺罔吗?

汉儒乱《大学》矣,而朱子订其章句;汉儒乱《周易》矣,而朱子订其经传;汉儒壊礼与乐,而朱子编三礼,不究其义,集《诗传》仅止于此。是汉儒之幸,而后学之不幸也。噫!取狎邪淫荡之辞,垂之万世而为经,其罪大且久矣!今故重加决擿,别为此编,虽极僣踰,不敢逃避者,非立异也,无当于心而不敢以自欺也。亦果于非汉儒,而笃于尊圣经云尔。

老氏论

释老二氏同祸天下,而人不知。老氏之罪甚于释者,不知老氏之本也。世之知老氏者有二焉:以其有祷晴雨、役鬼神、驱魍魉,与夫斋醮符水之说,则谓之正一之教;以其有长生久视之说,则谓之全真之教。是二者皆非老氏之本也。予考之《周礼》:太祝掌事鬼神,曰「禬禜」以除凶荒,祷水旱;司巫掌羣巫之政令,国大旱则帅巫而舞雩,是祷晴雨之说也。方相氏帅百隶而时傩,以索室殴疫;大丧以戈击圹之四隅,殴方良,是役鬼神之说也。壶涿氏掌除水虫,以象骨午贯牡橭而沉之,则其神死渊为陵神,谓龙罔象之属;庭氏掌射天鸟若神也,则以太阴之弓与枉矢射之,是驱魍魉之说也。小祝掌禳祷,以祈福祥,逺辠疾而《素问》亦曰「往古之医祝由而已」,是斋醮符水之说也。凡是四者,在前古之时,多掌于官府;降及后世,官失其职,而老氏之徒窃取之,非老氏之本也。《河图》《洛书》见于火候之说,先天后天之图,亦出于此。至陈、邵两贤始表章之,遂为万世理学之正宗;而《参同契》一书,至勤朱、蔡师生为之注释,盖古者士穷无以自见,而独善其身者之所为也。老氏之徒窃取之,非老氏之本也。然则老氏之本何在?曰:先儒则有成说矣,而人莫之知也。权诈者,老氏之本也。当周之末世,先王之道不行,而人心放溺;以孔孟之贤圣,而不得位以拯之,乃徒见诸笔舌之间,以望后世,则固付之无可奈何矣。老氏之徒窥见其几,以为人性之不能尽善,则阴为不善而阳揜之,亦足以名世矣。夫老氏倡此道于人伪滋甚之时,人亦苦其阳为不善之可耻也,则靡然从之。由是申、韩之刑名,苏、张之纵横,良、平之阴谋,嵇、阮之旷逹,羣起四出,以就功名。盖不特迷暗者惑之,而髙明者亦甘心焉。其平生之巧中诡遇,自喜以为能事得计者,无不出于老氏。老氏之权诈流毒。至此而人不知其罪者,不知其本也。夫释氏兼爱,而老氏为我。兼爱之道,虽足以罔民,其意犹欲勉人之为善。至于为我,乃人人自便之计,而老氏倡之,遂至胶固纒绵于天下后世,而莫之能解。如色之迷人,岂惟陷其术中而不悟?虽悟矣,而安处之,无如之何。此老氏之罪也。彼世之罪老氏者,乃犹指其祷晴雨、役鬼神、魍魉与夫斋醮、符水、长生久视之说,亦见其末矣。

伍员论

译汉代儒生扰乱了《大学》,朱子便订正它的章句;汉代儒生扰乱了《周易》,朱子便订正它的经文和传文;汉代儒生败坏了礼与乐,朱子便编定《三礼》,却没有进一步探究它的意义;至于辑集《诗传》,只做到这里。这是汉代儒生的幸运,却是后世学者的不幸。唉!把轻薄邪淫放荡的言辞流传给万世,作为经典,这罪过既大又久远!所以我特意重新加以剖析辨正,另编成这部书;虽然极其僭越,也不敢逃避责任。这不是故意标新立异,而是有些地方不能符合我的心意,我不敢欺骗自己;也是确实认为汉代儒生有错,而诚心尊崇圣经罢了。《老氏论》释氏、老氏两家给天下带来同样的祸害,但人们不知道。老氏的罪过比释氏更重,是因为人们不知道老氏的根本。世上了解老氏的有两种人:因为他有祈祷晴雨、役使鬼神、驱逐魍魉,以及斋醮、符水等说法,就称为正一之教;因为他有长生久视的说法,就称为全真之教。这两种都不是老氏的根本。我考察《周礼》:太祝掌管鬼神之事,说到以“禬禜”除去凶灾、祈祷水旱;司巫掌管众巫的政令,国家大旱就率领巫师举行舞雩,这就是祈祷晴雨的说法。方相氏率领众役卒按时举行傩仪,搜寻房屋、驱打疫鬼;遇到大丧,就用戈击打墓穴四角,驱逐方良,这就是役使鬼神的说法。壶涿氏掌管除去水中虫害,用象牙制的骨管贯穿牡橭而沉入水中;据说其中的神死后成为深渊之神、山陵之神,即龙、罔象之类。庭氏掌管射杀天上的鸟和神怪,就用太阴之弓和枉矢射击它们,这就是驱逐魍魉的说法。小祝掌管禳除祈祷,以祈求福祥、远离罪过疾病,《素问》也说“上古的医治不过是祝由而已”,这就是斋醮、符水的说法。这四类事情,在上古时代大多由官府掌管;到了后世,官府失去职能,老氏的徒众便窃取了这些做法,但这并不是老氏的根本。《河图》《洛书》见于火候之说,先天图、后天图也由此产生。到陈、邵两位贤人,才开始表彰阐明它们,于是成为万世理学的正宗;而《参同契》一书,直到朱、蔡师生勤勉为它作注,原来是古代士人困穷、无法表现自己,而只求独善其身者所做的。老氏的徒众窃取了这些,也不是老氏的根本。那么老氏的根本在哪里?回答说:前代儒者已经有了现成的说法,只是人们没有认识到。权谋欺诈,就是老氏的根本。周朝末世,先王之道不能施行,人心放纵沉溺;凭孔子、孟子那样的贤圣,也不能得到职位来挽救世道,只能在著述言论中表现出来,希望留给后世,这本来就是在无可奈何之下的托付。老氏的徒众窥见其中的端倪,认为人的本性不可能完全善良,于是暗中做不善之事,表面上加以掩饰,也足以凭此名闻当世。老氏在虚伪日益严重的时代倡导这种道路,人们也苦于公开作恶的可耻,于是纷纷随从。由此,申不害、韩非的刑名,苏秦、张仪的纵横,张良、陈平的阴谋,嵇康、阮籍的旷达,纷纷兴起四处活动,以求成就功名。不仅昏昧的人被它迷惑,连聪明高明的人也甘心接受。他们平生所施展的机巧、迎合诡遇,自以为能干而且得计的事情,没有一样不是出自老氏。老氏的权谋欺诈流毒到这个地步,而人们还不知道它的罪过,是因为不知道它的根本。释氏主张兼爱,老氏却主张为我。兼爱的道路虽然足以蒙蔽百姓,但它的用意还在于勉励人行善。至于为我,却是人人只图自己方便的打算;老氏倡导它,于是这种思想胶着缠绕在天下后世,没人能够解脱。好比美色迷惑人,难道只是陷入它的术中而不自觉吗?即使醒悟了,也无法安置自己、无可奈何。这就是老氏的罪过。世上那些责备老氏的人,却还只指责他祈祷晴雨、役使鬼神、驱逐魍魉,以及斋醮、符水、长生久视之说,也只是看到了枝末。《伍员论》

父子之亲,君臣之义,一也。不幸而处其变,则如之何?曰:君臣之合,以人;父子之合,以天。以人者可絶,而以天者不可絶。故舜、禹不敢以非礼加诸瞽叟、伯鲧;而上有桀、纣之君,则下有汤、武之臣,不谓之簒夺,而谓之吊民伐罪;上有太甲、昌邑之君,则下有伊、霍之臣,不谓之跋扈,而谓之废昏立明。《书》曰:“抚我则后,虐我则雠。”《礼》曰:“人臣之礼,不显谏;三谏不听,则逃之。”子之于亲也,三谏而不听,则号泣而随之。此可见以人者可絶,而以天者不可絶故也。然又当权其中,使亲义不至于偏废。若曰:以有过之父而见诛于有道之君,则不敢以亲贼义,鲧废而禹兴是也;以无过之父而见杀于无道之君,则不敢以义掩亲,伍奢见杀而子员复雠是也。处变之定理,盖不易此。而苏辙乃讥员逆天伤义,是岂复有人心者哉?且平王之为君也,尧、舜之君乎?抑桀、纣之君乎?太甲、昌邑之君乎?此不待辩而明矣。彼平王杀其子,妻其妇,奬奸回,戮忠良,有臣如汤、武者,吊民伐罪可也;如伊、霍者,废昏立明可也。顾员上不能为汤、武,下不能为伊、霍,则以呉之师破楚入郢,而鞭其墓以发,至愤其志,亦可悲矣。为辙者,但知夫平王前日为员之君,而不知今日为员之雠,岂惟不知父子之亲,亦不知君臣之义矣。夫君者,天下之义主也。君而至于使人雠之,则孟子之所谓独夫耳。《礼》曰:“父母之雠,弗与共戴。”天然则员之所鞭者,非平王,乃独夫也。而谓其逆天伤义,是无父之人也。昔王裒以父死非命,终身未尝西向而坐,以示不臣于晋,朱子取而载诸《小学》之书,以实父子之伦,则员固朱子所不弃者。然予独悲夫员之所为,尤有可憾者焉。昔张良以五世相韩,愤秦之灭其宗也,则佐汉髙帝诛秦而立韩公子成;及项羽杀成,则又佐髙帝袭杀羽于固陵,雠复耻雪,则遂谢病辟谷,托从赤松子游,以明其心之为韩也。使员当入郢之后,投戈解甲,翩然辞呉之爵禄,而退处于深山长谷之中,以示其所遭之不幸。岂不可以尽全归之孝哉?惜乎其志不足及此,而反以谗见祸于他人之手也。

陈平论

西汉之士,其策事率以利而不以义。若陈平,则其尤者。何以知其然?以淮阴侯之事而知之。夫吕氏之杀侯,千古之所共愤,而予以为平实启之,吕氏特成之耳。方人之告侯反也,髙帝自意之不决,问于羣臣而不决。其不决者,岂帝真不之知哉?诚有以恶侯之罪,而念侯之功,故徘徊犹豫,持两端于心胸之间。当此时也,得好义者一言则生,得好利者一言则死。侯之生死系于人言,盖不容髪,而帝乃取决于平。为平者宜对帝曰:「侯定列国,取项羽,握重兵在外者十年,顾不反。今天下已定,裂土而王,其志愿亦足矣。且侯素号明智,岂不知天命不可以僣迹?此观之,则告者之妄,不言可知。陛下宜抵告者罪,而取上变之书,缄之付侯,以示无他,则侯必束身归朝,骈首请罪。其戴汉之恩益深,臣节益坚,而为国之藩篱益固。此策之上也。」且告变者其真伪未可知,而叛逆大罪,固不可以轻加,亦不可以末减。陛下宜使亲信腹心之臣觇于楚之境。上人惟不为则已,为则自有不能掩者。觇之而得其实,则使使持节召侯。召之不来,然后六师移之,未晚也。伪则宜速斩告者,以安功臣之心,仍以玺书慰侯。此策之中也。若从羣臣之言,不论事之真伪,遽兴无名之师,则侯之反形未具,虽家置一喙以喻侯之当诛,其孰听之?况陛下新一天下之初,事多未遑,而首戮元勲,则人人自危,虽左右服事之臣,亦为之凛凛惧矣。使陛下果若人言,则策之下也。平计不出此,乃曰:「陛下精兵孰与楚诸将?用兵孰与侯?如此而兵之是趋之反也。臣窃为陛下危之,岂非所谓人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挤之且下石焉者乎?」及帝问其策,则曰:「古者天子有巡狩会诸侯,陛下第出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侯闻天子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谒,谒而擒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是果何等语哉?正虞廷之所谓谗说,孔子之所谓利口,孟子之所谓逢君之恶者也。呜呼!平一言而使髙帝为无恩之主,元勲受无罪之诛,平亦不义之甚矣。或曰:「侯虽被擒至洛阳,赦为侯,固未死也,而遽归罪于平,无乃甚乎?」曰:「人之祸福,必有胚胎。平之计一行,而未央之事已兆于此。」王导所谓「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者也。平盖不足责矣。予独慨夫古之大圣,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不为,而髙祖乃甘心于平,以得侯为汉子孙无穷之利。世降愈下,而义利之辨愈乖,盖使人有不胜其憾者矣。

孔明论

译父子之间的亲情和君臣之间的道义,本来是一样的。不幸遇到变故,应当怎么办?回答说:君臣的结合依靠人为关系,父子的结合依靠天性。依靠人为关系的可以断绝,依靠天性的不能断绝。所以舜、禹不敢把非礼之事加在瞽叟、伯鲧身上;但上面有桀、纣那样的君主,下面就有汤、武那样的臣子,这不叫篡夺,而叫吊慰百姓、讨伐罪人;上面有太甲、昌邑那样的君主,下面就有伊尹、霍光那样的臣子,这不叫跋扈,而叫废黜昏君、拥立明君。《尚书》说:“君主抚爱我,就是我的君主;君主虐待我,就是我的仇敌。”《礼记》说:“做人臣的礼法,不公开直谏;三次进谏而君主不听,就离去。”儿子对父母,三次劝谏而父母不听,却要号哭着跟随。这可以看出,依靠人为关系的可以断绝,依靠天性的不能断绝。因此又应当在两者之间权衡,使亲情和道义不至于偏废。假如说:有过错的父亲被有道的君主诛杀,就不能因为亲情而损害道义,伯鲧被废、禹兴起就是这样;没有过错的父亲被无道的君主杀害,就不能用道义掩盖亲情,伍奢被杀而伍员报仇就是这样。处置变故的固定道理,大概不能改变这一点。然而苏辙竟然讥讽伍员违背天理、伤害道义,这难道还是有人的良知吗?况且平王作为君主,是尧、舜那样的君主吗?还是桀、纣那样的君主?是太甲、昌邑那样的君主吗?这不用争辩就很清楚了。他平王杀害自己的儿子,让儿媳成为自己的妻子,奖赏奸邪,杀戮忠良;如果有汤、武那样的臣子,吊慰百姓、讨伐罪人是可以的;如果有伊尹、霍光那样的臣子,废黜昏君、拥立明君也是可以的。只是伍员上不能成为汤、武,下不能成为伊尹、霍光,于是率领吴国军队攻破楚国、进入郢都,并鞭打楚平王的坟墓以发泄愤怒,虽然志向可以理解,却也令人悲哀。苏辙只知道平王从前是伍员的君主,却不知道平王如今已经是伍员的仇敌;他不仅不懂父子亲情,也不懂君臣道义。君主,是天下道义的主持者。君主如果到了使人把他当作仇敌的地步,就是孟子所说的独夫。《礼记》说:“父母的仇人,不能同他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这样看来,伍员所鞭打的不是平王,而是独夫。说他违背天理、伤害道义,是没有父亲的人。过去王裒因为父亲死于非命,终身不曾面向西坐,以表示不臣服于晋;朱子选取这件事,载入《小学》,用来充实父子之间的伦理,那么伍员本来就是朱子不会抛弃的人。不过我只是为伍员的行为感到悲哀,尤其认为还有值得遗憾的地方。过去张良家五代在韩国任相,因为痛恨秦国灭亡韩国宗室,便辅佐汉高帝诛灭秦国,拥立韩公子成;等到项羽杀死韩成,他又辅佐高帝,在固陵袭击项羽,报了仇、雪了耻,于是称病辟谷,托言要跟随赤松子游历,以表明自己的心始终在韩国。假如伍员在进入郢都之后,能够投戈解甲,潇洒地辞去吴国的爵禄,退居深山幽谷,用来表明自己遭遇的不幸,难道不是可以完全成就归于父亲的孝道吗?可惜他的志向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反而因谗言而死在别人手中。《陈平论》西汉的士人,他们谋划事情大多只考虑利而不考虑义。像陈平,更是其中最严重的。怎么知道是这样?从淮阴侯的事情就可以知道。吕氏杀淮阴侯,是千古共同愤恨的事;但我认为这件事实际上是陈平先启发的,吕氏不过把它完成了而已。当有人告发淮阴侯谋反时,高帝自己犹豫不决,询问群臣也不能决定。他不能决定,难道真是不知道吗?实在是既厌恶淮阴侯的罪过,又顾念淮阴侯的功劳,所以在两端之间徘徊犹豫。当时如果遇到一个好义的人说一句话,淮阴侯就能活;遇到一个好利的人说一句话,淮阴侯就会死。淮阴侯的生死系于人的一句话,实在间不容发,而高帝却把决定权交给了陈平。作为陈平,应该回答高帝说:“淮阴侯平定列国,擒取项羽,手握重兵在外十年,却没有反叛。如今天下已经平定,分封土地让他称王,他的志愿也已经满足了。况且淮阴侯一向以明智著称,难道不知道天命不能用僭越的行为来试探吗?由此看来,告发者的妄言,不必说也知道。陛下应当治告发者的罪,并取来密告谋反的文书,封好交给淮阴侯,以表示没有别的意思;这样淮阴侯一定会约束自己回朝,低头并列请罪。他承受汉朝恩德更加深厚,臣节更加坚定,也更加成为国家坚固的藩篱。这才是上策。”况且告发谋反的事情真假还不能确定,而叛逆是大罪,当然不能轻易加在他身上,也不能稍微减轻。陛下应当派亲信心腹的大臣到楚地边境侦察。皇上如果不做也就罢了,一旦做了,就自然有无法掩盖的地方。侦察而得到真实情况,就派使者持节召淮阴侯。召他而不来,然后再调动六军讨伐他,也还不晚。如果是假的,就应当迅速斩杀告发者,以安定功臣的心,同时用玺书安慰淮阴侯。这是中策。如果听从群臣的话,不论事情真假就仓促兴兵,便是无名之师;淮阴侯的反叛形迹还没有形成,即使每家每户都派一个人去说明他应当被诛杀,谁会听从呢?何况陛下刚刚统一天下,各种事情还来不及办理,却首先诛杀开国功臣,那么人人都会自危,即使身边服侍的臣子,也会因此战栗恐惧。假如陛下果真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做,这就是下策。陈平没有提出这些计策,却说:‘陛下的精锐部队,哪能比得上楚国诸将?用兵能力哪能比得上淮阴侯?这样对付他,是把他逼上反叛的道路。我私下替陛下感到危险,这岂不是所谓人掉进陷阱,不伸手救他,反而把他推下去、再往下扔石头吗?’等到高帝问他计策,他却说:‘古代天子巡狩,会合诸侯;陛下只管假称出游云梦,在陈地会合诸侯,陈地是楚国的西部边界。淮阴侯听说天子出游,势必认为没有什么事情,就到郊外拜见;拜见之后便把他擒住,这不过是一个力士所能办到的事罢了。’这究竟是什么话?正是虞廷所谓的谗言,孔子所谓的利口,孟子所谓迎合君主恶行的人。唉!陈平一句话,使高帝成为无恩的君主,使开国功臣受到无罪的诛杀,陈平也实在是极其不义了。有人说:‘淮阴侯虽然被擒到洛阳,后来被赦免并封为侯,毕竟没有死,立即把罪归给陈平,不是太过分了吗?’回答说:‘人的祸福必定有它的胚胎。陈平的计策一经施行,未央宫的祸事就已经在这里显出征兆了。’这正是王导所说的“我虽然没有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陈平本来就不值得责备了吗?我只是感慨古代的大圣人,宁可实行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罪的人,也不肯用它来取得天下;而高祖却甘心听从陈平,以杀掉淮阴侯作为汉朝子孙无穷的利益。世道越降越低,义与利的区别越发混乱,实在使人感到无尽的遗憾。《孔明论》

或曰:昭烈伐呉,乃千古之失策,而孔明略无一字之谏。当时武臣若赵云者,乃有“国贼曹操非孙权”之言。然则孔明之智不足以及此乎?曰:非也。伐呉之失策,孔明谏之不听,而昭烈悔之不及,人特未之知耳。何以知孔明之谏?孔明之初语昭烈曰:“孙权据有江东,已歴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与为援,而不可图也。”孔明之初意如此,后来之谏可知矣。何以知昭烈之悔?永安之诏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家,终定大事。”且昭烈方败于孙权,其惭愤以图再举,不言可知。而托孤之际,乃舍权称丕,意必孔明之谏有如云之言者,故昭烈至是乃悟其言,而深恨始谋之不臧也。曾是而谓孔明之智不足以及此乎?曰:昭烈之于孔明,尝有鱼水之喻矣。迹是观之,则孔明之言照烈,固有不能尽用者哉?曰:岂特不能尽用而已,盖所谓十不一试者也。孔明之言曰:“荆州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也。”使孔明处此,盖必有策,而昭烈追景升之顾,宁舍之以去,反为逆操之资。赤壁之胜虽幸得其半,而终不能守,盖非孔明之初意矣。又曰:“益州天府之土,刘璋闇弱,将军既帝室之胄,若跨有荆益,汉室可兴矣。”使孔明处此,亦必有策,而昭烈乃听法正之诡谋,袭取成都,虽得璋而理不直,又非孔明之初意矣。孔明所以兴汉之策,盖素定于草庐三顾坐谈之顷,其大者则取荆益,援孙权,而昭烈曾无一之见从,而后世乃归之天不祚汉,岂不过乎?曰:孔明尝自叹法孝直在,必能制主上东行,然则孔明之智不逮正矣?曰:非也。孔明尝劝取益州,昭烈不听,而听于正;伐呉之举,孔明亦必谏之不听,而思其人也。正言难入,诡谋易从,虽大贤君子犹所不免,而况昭烈乎?

士农说

天下之人无过士农两途,而后世每病其有游手之农、盗名之士者,何哉?曰:业有所因以废,弊有所因以起。故夫以牛垦田,而后天下有游手之农;以书锓梓,而后天下有盗名之士。且以牛垦田,本所以利民,而天下之农乃有游手者,何也?盖古者以两人耦耕,不知用牛之利,而牛惟以服车,故《易》曰「服牛乗马」,《书》曰「肇牵车牛逺服贾」,《诗》曰「睆彼牵牛,不以服箱」。盖当时一夫不耕,则不得食,故农未有不从事于南畆者。降及后世,以牛代人,一牛之耕足以供数人之食,而农之业始废,于是从事于南畆者无几,而旁观以待食者过半。夫民劳则不暇乎其它,而逸则必至于生事故,盗起讼兴,而治化不能逮古,故曰:天下有游手之农,则以牛垦田之弊也。以书锓梓,本所以便士,而天下之士乃有盗名者,何也?盖士之为学,不过知行二者,古之人知一事则行一事,而竹简韦编不为野朴。至于汉儒,力行之力渐微,而淹贯一经,守其师说,致知之功犹为近古,则亦以其手自传録之难,势不能泛及故也。曹操尝问蔡琰家书,琰所记四百余篇,请给纸笔缮冩送上。苏轼亦谓宋初之人求《史记》《汉书》不可得,幸而得之,昼夜手抄。盖当时锓梓之说未有也。自夫后世锓梓之说一行,学者不知致书之难,一切趋于茍简,而士之业始废。百家众技,与夫程子所谓「有之无所补,无之靡所阙」者,汗牛充栋,又足以蛊学者之心志,而六经语孟之书反以为科目之具,既已得隽,则不复容心其间,而世所谓士者,口耳之学尔。其仅足以名世者,则一以辞章髙下为学之浅深。夫行不逮古人,知不逮汉儒,而以辞章为业,则是名为士而实则非,故曰:天下有盗名之士,则以书锓梓之弊也。夫古之人其为计,虽若甚拙,而其利之也深;其立法虽若甚迂,而其便之也久。后世之巧捷。虽可以快一时,而较其得失,反出其下。若二端是已,呜呼!出古人之下者,又何止于此哉?

报应说

译有人说:昭烈帝讨伐吴国,是千古以来的失策,而孔明竟没有一个字劝谏。当时像赵云这样的武臣,反而说出了“国贼是曹操,不是孙权”的话。那么孔明的智慧难道还不及这里吗?回答说:不是这样。讨伐吴国是失策,孔明曾劝谏而昭烈帝没有听,后来昭烈帝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是人们没有知道罢了。怎么知道孔明曾劝谏呢?孔明最初对昭烈帝说:“孙权占据江东,已经历三代,地势险要而百姓归附,贤能之人都为他所用;这个人可以同他结为援助,却不能图谋他。”孔明最初的意思如此,后来劝谏的话也可以知道了。怎么知道昭烈帝后悔呢?永安的遗诏说:“您的才能是曹丕的十倍,一定能够安定国家,最终完成大业。”而且昭烈帝刚刚败于孙权,心中的惭愤和准备再次兴兵,从这句话也可以知道。到了托孤之时,他却舍弃孙权而称许曹丕,意思一定是孔明曾经劝谏过类似的话;因此昭烈帝到这时才明白孔明的意见,深深悔恨最初的谋划不善。难道竟能说孔明的智慧达不到这些吗?有人说:昭烈帝对于孔明,曾经有鱼水相得的比喻。照这些事情看来,孔明的话对昭烈帝来说,难道竟有不能完全采用的吗?回答说:哪里只是不能完全采用而已,大概是十条意见中只能试行一条。孔明说:“荆州是用武的地方,但它的主人不能守住,这大概是上天用来资助将军的。”假如孔明处在这种情形下,大概一定有办法;可是昭烈帝追念刘景升的顾念,宁可舍弃荆州离开,反而使它成为曹操的力量。赤壁之战虽然侥幸取得了一半胜利,但最终不能守住荆州,这大概不是孔明最初的打算。孔明又说:“益州是天府之土,刘璋昏暗软弱,将军既然是汉室后裔,如果能跨有荆州、益州,汉室就可以复兴了。”假如孔明处在这种情势下,也一定有办法;可是昭烈帝却听从法正的诡诈谋略,袭取成都,虽然取得益州,却在道理上站不住脚,这也不是孔明最初的打算。孔明兴复汉室的策略,大概早已确定在草庐三顾时的谈论中,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取得荆州、益州,援助孙权;但昭烈帝竟没有采纳其中一条,后世却把失败归之于上天不保佑汉室,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有人说:孔明曾经感叹,如果法孝直还在,一定能制止主上向东进军;那么孔明的智慧反而不如法正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孔明曾劝昭烈帝夺取益州,昭烈帝没有听,却听从了法正;讨伐吴国这一举动,孔明也一定劝谏过而昭烈帝没有听,因此才想念法正。正直的言论难以被采纳,诡诈的谋略却容易被听从,即使大贤君子也难免如此,何况昭烈帝呢?《士农说》天下人的职业不过士、农两种,可是后世常常苦于有游手好闲的农民、窃取士人名声的人,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某种事业有了原因而废弃,弊病也有了原因而产生。所以,因为用牛耕田,天下才有游手的农民;因为把书刻印在木板上,天下才有窃取名声的士人。况且用牛耕田,本来是为了便利百姓,可天下的农民却有了游手的,为什么呢?古代两个人并耕,不知道使用牛的好处,牛只用来驾车,所以《易》说“驾牛乘马”,《书》说“开始牵着车牛远行经商”,《诗》说“看那牵牛星,不用它来驾车装箱”。大概当时一个男子不耕作,就不能得到食物,所以农民没有不从事田间劳动的。到了后世,用牛代替人力,一头牛耕田足以供给几个人的食物,于是农民的劳动开始废弛;从事田间劳动的人没有几个,而旁观等待吃饭的人却超过一半。百姓劳作,就没有空闲顾及其他;一旦安逸,就必然生出事端,于是盗贼兴起、诉讼发生,治理教化不能达到古代的水平。所以说,天下有游手好闲的农民,是用牛耕田的弊病。把书刻印在木板上,本来是为了便利士人,可天下的士人却出现了窃取名声的,为什么呢?大概士人求学,不过是知和行两件事。古代人知道一件事,就实行一件事,即使使用竹简、韦编,也不会因此显得粗陋。到了汉代儒生,实行的力量逐渐减弱,但能够通晓一部经典、遵守老师的学说,在求知方面仍然接近古代,大概也是因为当时亲手传抄书籍困难,势必不能广泛涉及其他内容。曹操曾向蔡琰询问她家中收藏的书,蔡琰记得四百多篇,请求供给纸笔,抄写后送上。苏轼也说,宋初的人想求得《史记》《汉书》却不可得,幸而得到后,便日夜亲手抄写。这是因为当时还没有刻印书籍的办法。自从后世刻印书籍的办法流行,学者不知道获得书籍的艰难,一切都趋向苟且简略,士人的事业于是开始废弛。百家学说、各种技艺,以及程子所说“有了它没有补益,没有它也没有缺憾”的那些东西,堆积得使拉牛的车都流汗、房屋的栋梁都装满,又足以蛊惑学者的心志;而六经、《语》《孟》等书反而只被当作应试科目的工具,既然已经考中,就不再用心于其中,世人所谓的士人,只是耳听口说的学问罢了。那些仅仅足以凭此在世上取得名声的人,又把辞章的高下作为学问深浅的唯一标准。行为比不上古人,知识比不上汉代儒生,却以辞章作为职业,这就是名义上叫士人,实际上却不是士人。所以说,天下有窃取名声的士人,是刻印书籍的弊病。古人的谋划,虽然看起来十分笨拙,但它带来的利益深远;他们制定的法令,虽然看起来十分迂曲,但它带来的便利长久。后世的巧捷办法,虽然可以使人一时痛快,但比较它的得失,反而不如古人。像这两方面就是如此。唉!后世低于古人的地方,又哪里只是这些呢?《报应说》

淮阴侯佐髙祖平列国,取项羽,天下之大功也,而见杀于女主。何进与袁绍谋诛宦者,安帝室,天下之大忠也,而见杀于寺人。此后世君子所为痛惜者也,予独以为之二人者,亦自有杀身之道焉。书曰:「惠廸吉,从逆凶。」孟子曰:「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盖福善祸淫之理,相为隠伏。其见诸人者,捷如影响之于形声,人但见其感应之迟,遂以为彼苍者若罔闻知,殆所谓亵天者也。以史考之,郦食其不烦尺矢片甲,下齐七十余城,其功伟矣。而淮阴嫉之,自以己为大将,握重兵在外,而功反出书生下,遂进兵击齐。齐王以食其为绐已也,而烹之,则烹郦食其者,非齐王,乃淮阴也。何太后专制,孝仁董后积不能平,而进以太后之兄为大将军,执国政,且恶董后之侄重其权势与己同,乃诬奏董后不宜居京师,少帝许之,进遂发兵围董氏之宅,收重免官,俾之自杀,董后亦以忧死。则杀董重者,非少帝,乃何进也。夫二人者,嫉人之有功,忌人之轧已,必欲取而置之死地,乃欲保成功,永终誉,幸死于牖下,其亦不思之甚矣。然则二人者之死,特假妇寺之手耳。彼食其与重,何罪哉?传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不为也。」二人者,忌嫉之念一萌,而杀人之心无所不至,然卒之亦足以自杀其身,则福善祸淫之理,盖可畏矣。嗟夫,功过不相掩也。彼二人者,功忠固可痛惜,然表而出之,特以戒夫世之忌嫉者。

辨河间志程知节墓

按旧志,唐卢国公程知节墓在沧州之将相乡,有土阜二,南北相去不满百武。南一阜,髙三丈,周回二十丈。故老相传,知节从征辽东,道卒,遂葬于此。土人号其地曰程家林,乡曰将相乡。北一阜颇低,以为山人既卜葬,知节亦卒,因附葬之。其说甚谬,然卒无以审其所从来。予考之《唐书》,知节卒陪葬昭陵,昭陵在长安,距沧州,盖风马牛之不相及。其谬一也。太宗征辽时,知节为泸州都督,实不在行。其谬二也。且知节卒于髙宗显庆三年,上距太宗征辽将十五年,今谓从征道卒,其谬三也。然则此二阜者,果谁之墓乎?盖唐横海军节度使程日华及其从子懐讯之墓,而土人传讹以为知节耳。何以知其然?以史考之,徳宗时立横海军节度,置司沧州,日华以兴元元年为节度使,兼御史大夫。既卒,子懐直继之,官至尚书右仆射,尝入朝。从兄懐讯因代为节度使,既卒,子执恭继之,官至司空,封邠国公。元和十三年,改邠宁节度使。盖程氏凡四世据有沧景之地,则此阜为日华、懐讯之墓无疑也。且程氏世镇沧州将四十年,史称日华家人子弟列宿卫者三十余人,则在镇留居者必众,故地曰程家林。又日华父子兄弟皆建节钺,位两府,封上公,故乡曰将相乡。而土人但见有葬者,其勲名爵位辉赫若是,莫知其谁何,直以稔闻知节之名,遂谬为之说如此。予恐无以解后来之惑,故特为之置辨。

宋太祖太宗授受辨

译淮阴侯辅佐高祖平定列国、擒取项羽,这是天下的大功,却被女主吕氏杀害。何进同袁绍谋划诛杀宦官、安定帝室,这是天下的大忠,却被宦官杀害。这是后世君子感到痛惜的事;但我认为,这两个人自己也各有导致杀身之祸的原因。《尚书》说:“顺从正道就吉祥,违逆正道就凶险。” 孟子说:“杀了别人的父亲,别人也会杀他的父亲;杀了别人的兄长,别人也会杀他的兄长。”大概福佑善人、祸害淫恶的道理,彼此隐藏而相互关联。它在人身上的显现,快捷得如同声音和回声、形体和影子一样;人们只是看见感应来得迟缓,便认为上天好像没有听见看见,这大概就是所谓亵渎上天。考察史书,郦食其没有动用一支箭、一片铠甲,就使齐国七十多座城归降,功劳很大。淮阴侯却嫉妒他,认为自己是大将,手握重兵在外,而功劳反而在书生之下,于是进兵攻打齐国。齐王认为郦食其欺骗了自己,便把他烹杀;这样说来,烹杀郦食其的不是齐王,而是淮阴侯。何太后专权,孝仁董后长期不能平心;何进便任用太后的兄长为大将军,掌握国政,又憎恨董后的侄子董重的权势同自己相当,于是诬奏董后不宜住在京师。少帝答应了,何进便发兵包围董氏宅第,逮捕董重,免去他的官职,使他自杀,董后也因忧惧而死。这样说来,杀死董重的不是少帝,而是何进。这两个人嫉妒别人有功,忌恨别人压过自己,一定要把对方置于死地,却还想保全自己的功劳、永远享有声誉,幸而死在家中,这也太不加思考了。既然如此,这两个人的死,不过是借妇人和宦官之手罢了。那么郦食其和董重有什么罪呢?《孟子》说:“实行一件不义之事、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即使能够得到天下也不去做。” 这两个人,嫉妒的念头一萌生,杀人的心思便无所不至;然而最终也足以因此杀害自身,那么福善祸淫的道理,实在可怕。唉,功劳和过错不能相互抵消。他们二人的功劳和忠诚本来值得痛惜,但我特意把它们揭示出来,只是用来警戒世上那些嫉妒他人的人。《辨河间志程知节墓》据旧志记载,唐卢国公程知节的墓在沧州将相乡,有两个土丘,南北相距不到百武。南面的一座土丘高三丈,周长二十丈。当地老人相传,程知节跟随军队征讨辽东,途中死去,于是葬在这里。当地人把这个地方叫作程家林,把乡叫作将相乡。北面的一座土丘较低,人们认为山人已经择定墓地,程知节又死去,因而附葬在这里。这种说法非常荒谬,但始终没有办法查明它的由来。我考察《唐书》,程知节死后陪葬昭陵;昭陵在长安,距离沧州,实在相差极远。这是第一个错误。唐太宗征讨辽东时,程知节担任泸州都督,实际上并未随军出征。这是第二个错误。况且程知节死于高宗显庆三年,上距太宗征辽将近十五年,如今说他跟随出征、途中死亡,这是第三个错误。那么这两个土丘究竟是谁的墓呢?大概是唐代横海军节度使程日华及其侄子程怀讯的墓,当地人以讹传讹,误以为是程知节的墓罢了。怎么知道是这样?根据史书考察,德宗时设置横海军节度使,治所在沧州;程日华于兴元元年任节度使,兼御史大夫。他死后,儿子程怀直继任,官至尚书右仆射,曾入朝任职。程日华的从兄程怀讯因代任节度使,死后由儿子程执恭继任,官至司空,封邠国公。元和十三年,改任邠宁节度使。大概程氏四代占有沧州、景州一带,所以这座土丘是程日华、程怀讯的墓,毫无疑问。况且程氏世代镇守沧州将近四十年,史书说程日华家中的子弟有三十多人列入宫廷宿卫,那么留在镇所居住的人一定很多,因此当地得名程家林。又因为程日华父子兄弟都建立节度使功业,位居两府,封为上公,所以乡名叫将相乡。当地人只看见这里有墓葬,墓主的功勋、名声、爵位如此显赫,却不知道究竟是谁,只是因为熟知程知节的名声,于是错误地编造了这样的说法。我担心无法消除后人的疑惑,所以特意写下这篇辨析。《宋太祖太宗授受辨》

太祖太宗授受之际,所以致后世之疑者谁乎?曰:李焘删润《湘山野録》而启之,陈桱附会《涑水纪闻》而成之。不深考者以为实然尔。夫焘之所以启之者何也?曰:焘为《长编》,以太祖顾命,实録正史不载,而删润野録之事附其下,初意本以偹阙文。然野録谓太祖太宗对饮烛影下,时见太宗有不可胜之状,而焘改“不可胜”为“逊避”;太祖下阶戳雪,顾太宗曰“好做好做”,而焘改“戳雪”为“戳地”,“好做”为“好为”,之又加大声二字。野録出于僧文莹之传闻,固不足据;就其中考之,如所载太宗恸引羣臣环瞻圣体,玉色莹然等语,则亦初无毫髪可疑之隙,而焘略加删润,遂不免有画蛇添足之病。夫焘既删润之以为正文矣,而又细辨其非者何也?曰:实録正史皆谓太祖有疾,命内侍就建隆观设醮,而野録以为无疾,方且登阁望气,下阶戳雪;《纪闻》谓癸丑帝崩,王继恩始召晋王入宫,而野録以为太祖壬子夜召晋王属以后事,遂宿禁中。故焘反复致诘于太祖之病否、太宗之出入时日之先后,本以为删润之地,而不自知其删润之语未莹,反以启后世之疑也。夫桱之所以成之者何也?曰:桱止据焘所删润者书之,又于“好为”之下妄以己意添“俄而帝崩”四字,复以“宋后母子托命”之语系之,则遂骇人之听闻矣。“母子托命”之语,本为王继恩召徳芳而发出,于癸丑帝崩之后,而桱以属之壬子,且削去召徳芳之事,而独存此语,则是不知《纪闻》《野録》两书之文本相抵牾,强合于一,其附会比焘之删润抑又甚焉。近世保斋《宋论》复指桱所书者以为太祖太宗事之首尾不过如此,则其不考又出桱下矣。然则宋后召徳芳之事信乎?曰:正史实録载之,《纪闻》又出温公事,当不妄。焘并疑徳芳非宋后之子,则过矣。徳芳在当时年最少,育于宋后,或为所钟爱,皆不可知,但事出于两人所记而不同者,当视其人。温公可据之人也。温公可据,则文莹可出召徳芳之事有,则留宿之事无矣。或乃谓焘之删润,盖有意着太宗之恶,姑引野録以借口,而又自破其说以避祸,则臆度之大过。又恐李焘复生,不肯自当尔。史称焘博极羣书,其为长编,専务广采择焉,不精,殆有所不免也。或曰太宗子孙继立,故人无敢言者。然南渡孝宗以后,其事当无所讳,亦无一人言之者,何也?借曰髙宗授受之懿,可以盖前人之愆,故其迹益泯然。元史成于欧阳玄诸公,当时复何所讳,又无一语及之。盖必有定论矣。不然,此何等大事而不加之意哉?或曰太宗于太祖崩不踰年改元,宋后崩不成服,廷美徳昭不得其死,皆足以追证烛影之疑,是又不深考之故也。不踰年改元,五代常事。宋乃太祖第三后,长编谓其崩,太宗设次发哀,羣臣奉慰以后,初立未尝降诏,故丧仪多所贬损,百官不成服,固当时礼官之过也。就使因召徳芳而衔之,则其事亦在太祖崩后矣。廷美之死,赵普为之,太宗固有不得辞其责者。至于徳昭之死,非出于幽囚躏逼之举。长编谓太宗育其子惟吉于禁中,日侍中食,凡八年,始出阁,诏邸第供亿,悉与亲王埒,诸王子不得偕也。况徳昭因他日行赏,一言之愤,不惜一死,乃忍其父为人所戕而噤不出一语哉?就使不踰年改元,宋后崩不成服,徳昭之死皆出太宗,则亦未可以其后来之不善,而遂逆探其有今将之心,加之以无名之罪也。胡一桂、杨维祯、梁寅之流,锐欲以簒弑加之,恐皆以不见李焘全书之故。正犹狱官不据人原发之案,而深文巧诋钩致其罪,偶有刻吏见而喜之,又从而和之。此太宗之事所以不能自解于今日也。或曰太祖既欲传弟,何不使太宗正太弟之名?考之九朝通略,谓唐天佑以后建储之礼不复讲行至太宗,立真宗,方知讨论故事。又五代凡当次者,多领开封尹,故太宗廷美相继为之,则知太祖亦承唐末五代之习,兼以年岁之未迈耳。是或将有待焉,而遽自意其死乎?夫传疑史法也,茍无疑可存,则亦何必摭拾小说,强为之辞,以滋后世无穷之惑?此焘桱之罪也。或又引《宋朝类要》载陈抟对太祖火日之说,终有可疑。是不知抟于太宗初入朝,终身未尝见太祖,其说盖不攻而破矣。夫千载不决之论,其可以悬断者,理与事耳。以事言之,不过如此;以理言之,凡古之簒弑者,多出深雠急变,大不得已之谋,又必假手他人,然后如志,未有亲自操刄,为万一侥幸之图于大内者。观太祖于太宗,如灼艾分痛,与夫龙行虎步之语,始终无纎芥之隙。

译太祖、太宗交接帝位之际,后来之所以引起后世怀疑,究竟是谁造成的呢?回答说:李焘删改润色《湘山野录》,开启了这种疑问;陈桱又附会《涑水纪闻》,使这种说法流传开来。不深加考察的人,便以为事情确实如此。李焘为什么会开启这种疑问呢?回答说:李焘编撰《续资治通鉴长编》时,因为太祖的遗命,实录和正史都没有记载,而他把《野录》中相关的事删润后附在下面,起初本意只是为了补足缺文。然而《野录》说太祖、太宗在烛影之下相对饮酒,当时看见太宗有难以承受的神色,李焘却把“不可胜”改成“逊避”;太祖走下台阶用脚踏雪,回头对太宗说“好做好做”,李焘却把“戳雪”改成“戳地”,把“好做”改成“好为”,又擅自增加了“大声”二字。《野录》出自僧人文莹的传闻,本来就不足以作为依据;即使考察其中的记载,如其中所说太宗悲痛地召集群臣围绕观看太祖遗体,遗体面色如玉般莹润等话,也原本没有丝毫可疑之处,李焘稍加删润,反而免不了画蛇添足的弊病。李焘既然已经删润它而把它作为正文,为什么又仔细辨析其中的错误呢?回答说:实录、正史都说太祖有病,命内侍到建隆观设醮祈禳;《野录》却说太祖没有病,正在登楼观望云气,走下台阶用脚踏雪。《纪闻》说癸丑日皇帝驾崩,王继恩才开始召晋王入宫;《野录》却说太祖在壬子夜间召晋王来交代身后事,于是晋王留宿宫禁之中。因此,李焘反复追问太祖究竟是否有病、太宗出入宫禁的时间先后,本来是想以此作为删润的依据,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删润后的文字并不清楚,反而开启了后世的疑问。陈桱为什么会使这种说法形成呢?回答说:陈桱只是根据李焘删润后的文字加以记述,又在“好为”下面凭自己的意思妄加“俄而帝崩”四字,再把“宋后母子托命”的话接在后面,于是便使听者感到惊骇了。“母子托命”这句话,本来是王继恩召德芳时说的,发生在癸丑日皇帝驾崩之后;陈桱却把它归到壬子日,并删去了召德芳的事,只保留这句话,这就是不知道《纪闻》和《野录》两书的文字彼此抵牾,硬把它们拼合为一说。他的附会,比李焘的删润还要严重。近世保斋在《宋论》中又把陈桱所写的内容指为太祖、太宗事情的始末,说事情不过如此,那么他的考察还在陈桱之下了。这样说来,宋后召见德芳的事情是真的吗?回答说:正史、实录都记载了这件事,《纪闻》又出自司马温公的记述,应当不会是妄说。李焘还怀疑德芳不是宋后的儿子,这就错了。德芳当时年纪最小,由宋后抚养,或许是宋后特别疼爱他,这些都无法知道;但同一件事出自两个人的记载而有所不同,应当考察记载者本人。温公是可以凭信的人。既然温公的记载可以凭信,那么文莹所说的召德芳之事就有,而留宿宫中的事就没有了。有人竟说李焘删润文字,大概是有意揭露太宗的罪恶,姑且引用《野录》作为借口,又自己推翻这种说法以逃避祸患,这是极其过分的臆测;又恐怕李焘复生,不肯自己承担这种说法罢了。史书称李焘博览群书,他编《长编》,专门致力于广泛采集,选择不精,大概是难免的。有人说,太宗的子孙相继即位,所以没有人敢谈论这件事。然而南渡以后,孝宗等即位,这件事本来应当没有什么可避讳的,也没有一个人谈到它,为什么呢?姑且说高宗传位的美德,可以掩盖前人的过错,所以事情的痕迹更加泯灭无闻。元史由欧阳玄等人编成,当时又有什么可避讳的,却也没有一句提及。大概这件事必定已有定论了。否则,这是多么重大的事情,怎么会不加以注意呢?有人说,太宗在太祖驾崩不到一年便改元,宋后死后又不服丧,廷美、德昭都不得善终,这些都足以反过来证明烛影之疑;这又是没有深入考察的缘故。不到一年便改元,是五代的常事。宋后是太祖的第三位皇后,《长编》说她去世后,太宗设丧次发哀,群臣奉慰之后,最初并没有下诏,所以丧礼多有降等,百官也不服丧,这本来就是当时礼官的过错。即使认为太宗因召见德芳而怀恨,事情也发生在太祖驾崩之后。廷美之死,是赵普造成的,太宗固然不能完全推卸责任。至于德昭之死,并不是由于囚禁逼迫之类的行为。《长编》说太宗把他的儿子惟吉养在宫禁之中,每天陪侍自己用膳,共八年,才让他出宫建府,并下诏供给府第的一切费用,待遇完全等同于亲王,其他诸王的儿子不能与他相比。何况德昭因为日后行赏之事,因一句话愤怒,尚且不惜一死,难道会忍心看着他的父亲被人杀害,却闭口不发一言吗?即使不到一年改元、宋后死后不服丧、德昭之死都出于太宗,也不能因为他后来做得不好,便反过来推测他当时就有弑杀之心,再给他加上无名的罪名。胡一桂、杨维祯、梁寅这一类人,急于把篡位弑君的罪名加到他身上,恐怕都是因为没有见到李焘的全书。正如狱官不依据犯人原先供出的案件,而是深文周纳、巧加诋毁来钩取罪名,偶然有刻薄的官吏看见后感到得意,又跟着附和。这就是太宗的事情直到今天仍不能自行解脱的原因。有人说,太祖既然想把帝位传给弟弟,为什么不让太宗正式取得“太弟”的名号?考察《九朝通略》,其中说唐天祐以后,册立储君的礼制不再实行;到了太宗册立真宗时,才知道讨论旧例。又因为五代凡是按次序应当继位的人,多兼领开封尹,所以太宗和廷美相继担任此职;由此可知,太祖也承袭了唐末五代的习惯,加上当时年纪还不算老。这或许是将来另有安排,难道会突然预料自己将死吗?把疑事传留下来,是史家的方法;如果没有可以保留的疑问,又何必拾取小说传闻,强行替它编造说法,以增加后世无穷的困惑呢?这就是李焘、陈桱的罪过。又有人引用《宋朝类要》所载陈抟向太祖说“火日”的话,认为终究可疑。这是不知道陈抟在太宗初次入朝时,终身从未见过太祖,他的说法自然不攻自破。对于千百年不能裁决的议论,可以凭以判断的,不过是道理和事实。从事实来说,不过如此;从道理来说,古代凡是篡位弑君的人,大多出于深仇和紧急变故,是万不得已的谋划,而且还一定要借助他人之手才能成功,从来没有亲自拿着刀,在深宫中为了万一的侥幸而冒险行事的。看太祖对待太宗,就像灼艾时分担疼痛,以及所说的“龙行虎步”等话,始终没有丝毫嫌隙。

太宗何苦而为此?舍从容得位之乐,而自处于危亡立至之地?病狂丧心者所不肯为,凶残絶世者所不忍为,而谓太宗为之,断乎其不可信也。矧《类要》《野録》皆托于佛老之徒之口,纵使有之,亦儒者所不道,而况于无乎?予之所笃信者,温公《纪闻》之外,一无取焉尔。

太古轩辨

陶渊明夏日北窻高卧,清风徐来,自谓羲皇上人,此殆以古为高者。司马温公制深衣一袭,以馈康节,康节却之曰:“居今之世,不敢服古之服。”又似以古为非者。二公皆百世士,而意见不同如此,何欤?或曰:二公古其心而不泥其迹,不害其为同也。郡人刘宗敏先生,自号太古,其将识二公之心迹者欤?不可知也。或曰:渊明弃官归隠,寄傲一窻之下,而宗敏壮年遨游乎江湖之上,日不暇给。康节一古衣不肯服,而宗敏不惜重购,聚竒于一轩,日与好事者乐之,而以太古自名。若是者,其有得于二公否乎?是诚不可知矣。或曰不然:渊明以古人为高,乃弄无弦之琴以自娯,不必舜文周孔之声也。康节以古服为非,乃究先天之心学,画而为图,直上泝羲皇,而置文王以下不论。由是观之,以为不古也而有古者存焉,以为古也而有不古者寓焉,此先正之所为不可及也。今宗敏号精于琴,又以先天之旨为抽添火候之说,自以为得不传之学于至人。然则宗敏之心迹,其不古而古者欤?抑古而不古者欤?皆不可知也。必有能辨之者。

论董公徐洪客

所贵于天下士者,谓其识见超出乎众人之上也。周末之诸侯,务相并吞,以自强大,不复知有君臣之义。以项羽之弑君,天下不能名其为贼。髙祖之初意,亦惟恶其分地不平,故起忿兵以报私怨。而新城三老董公乃独说髙祖曰:「仁不以勇,义不以力。项羽无道,放弑义帝,天下之贼也。大王宜率三军为之素服,告诸侯而伐之,此三王之举也。」其辞毅然不可犯。髙祖用之,而汉业以成。良、平诸公,曾无一人能知此义者。六朝以来,人安于簒窃,不复知有吊伐之事。以杨广之无道,天下不能声其为独夫。虽太宗之才略,亦且为殊锡受禅之举,昧大计以就逆图。而泰山道士徐洪客乃独劝李宻曰:「将军宜乗进取之机,因士马之锐,沿流东指,直向江都,执取独夫,号令天下。」宻不能用,而其言至今读者凛有生气。房、杜诸公,曾无一人能知此义者。然则二君子之识见,斯不可谓之天下士矣乎?世未尝乏才也,顾多隠于抱闗击柝、黄冠野服之流。其长往而不返者,何限?当多事之秋,乃或仅出其长以见于世,而竒伟卓絶已如此。然则为人上者,岂可偃然自足以轻天下之士邪?

论曹操

曹操之在汉,人服其智,而操亦以之自况曰:“吾岂四目哉,但多智耳。”以予观之,操岂足以言智哉?操之所以不即败亡者,天幸也。夫操之围张绣于穣城,攻刘备于徐州也,田丰尝两说袁绍以袭许矣。其拒绍于官渡也,孙策又尝定部署以袭许矣。其追袁绍击乌桓也,备又尝劝刘表以袭许矣。使三子者之计一行,则操之败亡岂待旋踵?而袁、刘不能尽人之言,孙有暴客之祸,谓之非天幸可乎?或曰:“操虽虚国逺征,亦必有居守之臣,留屯之兵,以备非常之变,则袭许之策,乌能保其必胜哉?”是大不然,方闗侯之取襄、攻樊也,操固已相视无措,惟议徙许都以避其锐。然则明知敌来,不能起为之所,而况于出竒制胜者哉?操之危盖屡矣,而犹以多智自诡,吾谁欺乎?古之智者,必以诚为之主,而动不失正,无欲速之心,而有万全之道焉。若操之幸胜茍免,特所谓穿窬之雄耳,乌足以言智?

隋论

隋文之取天下,与唐、宋二祖无异,而身不免于恶名,国不免于闰位者,何哉?亦曰后徳之不臧尔。夫隋之亡也,以炀帝广而归咎于后徳也,何居?曰:广之立,独孤后为之也。夫太子勇以无罪见废,而广以爱幸夺宗,则亡隋者,独孤后也。今夫张汤、杜周,其所以致身、起家者何如?而能使其业之昌、胤之隆者,徒以子孙之贤耳。矧隋文以一统之盛,得中才之主,任守成之责,其有不能俪美于唐、宋二祖者乎?顾乃以大器而畀之酗、荒淫、虐之子,则后之罪也。呜呼!周之兴也,以文王,而太姒以圣徳为之配,舍伯邑考而人不以为少恩,立武王而人不以为溺爱,卒之化家为国,而膺祚之灵长者莫加焉。此无他,用天下之公也。废立大事,而徇私背公,未有不乱者。《书》称“桀之亡,维妇言是用”,盖帝之谓矣。虽被弑之际,抵床大恚曰:“独孤误我”,亦何益哉!

狄仁杰论

译太宗有什么苦衷,非要做这种事不可呢?舍弃从容取得帝位的快乐,反而把自己置于立即陷入危亡的境地?这是疯狂丧失理智的人都不肯做、凶残绝伦的人都不忍做的事,却说太宗做了,绝对不可信。何况《类要》《野录》都把这些话托付给佛、道之徒来说,即使确有其事,也是儒者不应谈论的,何况实际上并没有这回事呢?我唯一深信的,除了温公《纪闻》之外,其他一概不取。《太古轩辨》陶渊明在夏日里高卧北窗,清风徐徐吹来,自称是羲皇以上的人,这大概是把古代看得高贵。司马温公制作一套深衣送给康节,康节推辞说:“生活在当今时代,不敢穿古代的服装。”这又好像是把古代看作不合时宜。两位都是足以流传百世的人,见解却这样不同,为什么呢?有人说:两位在内心上尊崇古代,却不拘泥于古代的外在形式,这并不妨碍他们实质上相同。郡人刘宗敏先生自号“太古”,难道他将要辨明这两位先生的内心和行为吗?这就不得而知了。有人说:陶渊明弃官归隐,在一扇窗下寄托傲岸之情;宗敏却在壮年时遨游江湖之上,每天忙碌不暇。康节连一件古衣都不肯穿,宗敏却不惜重金购买,在一座轩中聚集奇异古物,每天同好事者以此为乐,并以“太古”自号。像这样,他对两位先生有所领会吗?这实在无法知道。有人说:不是这样。渊明把古人看得高贵,于是弹奏无弦之琴来自我娱乐,并不一定要弹奏舜、禹、文王、周公、孔子的声音。康节认为古代服装不合时宜,于是探究先天的心学,画成图,直接上溯到羲皇,对文王以下则不加讨论。由此看来,表面上认为不古,其中却保存着古意;表面上认为古,其中却包含着不古。这正是前代正人之所以不可企及的地方。如今宗敏号称精通琴艺,又以先天之旨阐发为抽添火候之说,自以为从至人那里得到了不传之学。那么宗敏的内心和行为,是不古而有古意呢,还是古而实际上不古呢?同样都无法知道。必定有能够辨明它的人。论董公、徐洪客 天下士人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们的见识能够超出众人之上。周朝末年,各诸侯忙于相互吞并,以使自己强大起来,不再知道君臣之义。即使项羽杀害君主,天下人也不能称他为贼。高祖起初的想法,也只是厌恶项羽分封土地不公平,所以发动愤怒之师来报自己的私怨。可是新城三老董公独自劝说高祖:“仁德不能靠勇力,正义不能靠武力。项羽无道,放逐并杀害义帝,是天下的贼。大王应当率领三军为义帝服丧,告知诸侯并讨伐他,这是三王的举动。”他的话刚正严厉,不可侵犯。高祖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汉朝的事业得以成就。张良、陈平等人,竟没有一个能够懂得这个道理。六朝以来,人们安于篡夺窃取,不再知道吊民伐罪之事。杨广如此无道,天下人却不能声讨他是独夫。即使唐太宗有才略,也几乎要用接受特别赏赐、举行禅让的方式取得帝位,昧于大计而成就叛逆的图谋。然而泰山道士徐洪客却独自劝李密说:“将军应当乘着进取的时机,凭借士卒战马的锐气,沿水路向东进军,直指江都,擒取这个独夫,向天下发号施令。”李密不能采纳,他的话直到今天读来仍然令人凛然感到其中充满生气。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竟没有一个能够懂得这个道理。这样说来,这两位君子的见识,难道不能称为天下士吗?世上从来不缺少人才,只是大多隐藏在守门击柝之人、戴黄冠穿野服之类的人中间。他们长久离去而不再回来的人,又哪里数得清?在多事的年代,有时他们才仅仅显露自己的长处而出现在世间,便已经奇异伟大、卓越不凡到如此地步。那么,身居人上者,难道可以安然自满,轻视天下的士人吗?论曹操 曹操在汉朝时,人们佩服他的智谋,曹操自己也以此自比,说:“我难道有四只眼睛吗?只是比别人多一些智谋罢了。”依我看来,曹操哪里配谈智谋呢?曹操之所以没有立即败亡,只是上天侥幸保佑。曹操在穰城围攻张绣、在徐州进攻刘备时,田丰曾两次劝袁绍袭击许都;曹操在官渡抵御袁绍时,孙策也曾部署妥当,准备袭击许都;曹操追击袁绍、攻打乌桓时,刘备又曾劝刘表袭击许都。假如这三个人的计策有一个得以实行,那么曹操的败亡难道还要等片刻吗?然而袁绍、刘表不能完全听取部下的意见,孙策又遭到暴客之祸,说这不是上天的侥幸,能行吗?有人说:“曹操虽然倾尽国力远征,也一定有留守的大臣、驻屯的军队,以防备意外变故;这样看来,袭击许都的计策,怎么能保证一定取胜呢?”这完全不对。当关侯攻取襄阳、进攻樊城时,曹操已经相顾失措,只能商议迁徙许都以避开他的锋芒。既然明知敌人到来,却不能立即起兵抵御,又何况能够出奇制胜呢?曹操的危险已经多次出现了,却还要以自己多智来欺骗世人,我是在欺骗谁呢?古代有智慧的人,必定以诚信为根本,行动不违背正道,没有急于求成的心,却有万全的办法。像曹操这样侥幸获胜、苟且免于失败,不过是所谓钻穴偷盗的强盗罢了,哪里配谈智谋?《隋论》隋文帝取得天下,与唐高祖、宋太祖没有不同,但自身不能免于恶名,国家也不能免于被视为偏统,这是为什么呢?也只能说是后来选择继承人的德行不好罢了。隋朝之所以灭亡,是由于隋炀帝杨广,而把罪责归到后来的继承人身上,又是怎么回事呢?回答说:杨广能够即位,是独孤皇后造成的。太子杨勇无罪却被废黜,杨广凭借宠爱幸遇夺取了太子的地位,那么亡掉隋朝的,正是独孤皇后。再说张汤、杜周,他们凭什么得到地位、建立家业呢?而他们能使事业昌盛、子孙隆盛,也只是因为子孙贤能罢了。何况隋文帝凭借统一天下的盛业,若得到一个中等才智的君主,承担守成的责任,难道会不能与唐、宋二祖相媲美吗?可是他偏偏把天下的大器交给一个酗酒、荒淫、暴虐的儿子,这就是后来继承人的罪过。唉!周朝兴盛,是由于文王;太姒以圣德配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人们并不认为他薄情;立武王,人们也不认为他是溺爱幼子;最终由家族发展为国家,享有的国运长久,没有谁能超过它。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采用了天下公义。废立君主是国家大事,如果徇私背公,没有不造成混乱的。《尚书》说“桀的灭亡,是因为只听妇人的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即使在被杀之际,隋文帝撞着床大怒说“独孤误了我”,又有什么用呢!《狄仁杰论》

先儒谓狄仁杰未及复中宗,年七十以卒,所荐张柬之等嗣而成之。柬之亦年八十矣。使天不假年,则事机一失,国祚终倾。仁杰之不早计于此,有遗恨焉。是大不然。凡事之成,虽出于人,然其所以成者,天也。当武后末年,中宗已还东宫,而仁杰居相位,其间岂无事机可乗,而迟回以至于死?固不可以言智。然中宗既还东宫,则天下者,东宫之天下,不言可知。智者于此,正当持重以销羣慝,而要其成,固不可为万一尝试之举。此仁杰之心,而柬之幸其功。凡此皆天也。就使柬之不幸亦死,而唐命未改,天下岂无狄、张之徒哉?论者乃以其衰,莫不早计为恨,末矣。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寿几百年,事纣终其身。至武王年九十有三,辅以太公,亦年八十余,方始胜殷,杀受,大告武成。由是观之,则文、武、太公之衰,莫不早计甚矣。传曰:「天之所废,孰能兴之?天之所兴,孰能废之?」论者乌足以及此!

狸奴论

家蓄一老狸奴,将诞子矣。一女童误触之而堕,日夕呜呜然。会有馈两小狸奴者,其始盖漠然不相能也。老狸奴者,从而抚之,彷徨焉,踯躅焉。卧则拥之,行则翊之,舐其氄而譲之食。两小狸奴者,亦久而相忘也。稍即之,遂承其乳焉。自是欣然以为良己之母。老狸奴者,亦居然以为良已出也。吁,亦异哉!昔汉明徳马后无子,显宗取他人子命养之,曰:“人子何必亲生,但恨爱之不至耳。”后遂尽心抚育,而章帝亦恩性天至,母子慈孝始终无纎芥之间。狸奴之事,适有契焉。然则世之为人亲与子而有不慈不孝者,岂独愧于古人,亦愧此异类已。

祀神考

译前代儒者说,狄仁杰没有来得及复立中宗,七十岁便去世了,他所推荐的张柬之等人继承他的事业而完成了这件事。张柬之当时也已经八十岁了。假如上天不赐给他们寿命,事情的时机一旦错过,唐朝的国运就会最终倾覆。说狄仁杰没有及早筹划这件事,是有遗憾的。这完全不对。凡事能够成功,虽然表面上是由于人的作用,但之所以能够成功,还是由于上天。在武后末年,中宗已经回到东宫,狄仁杰身居宰相之位,这期间难道没有可以乘机行动的时机吗?他迟疑徘徊直到死亡,固然不能说是有智谋。然而中宗既然已经回到东宫,那么天下就是东宫的天下,这是不用说就能明白的。聪明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正应当稳重持守,以消除群小的邪恶,等待事情最终成功,当然不能拿万分之一的可能去冒险尝试。这就是狄仁杰的心意,而张柬之只是幸运地获得了功劳。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即使张柬之不幸也死去,而唐朝的命运没有改变,天下难道会没有像狄仁杰、张柬之这样的人吗?议论者却因为他年老衰弱,责怪他没有及早谋划,这是把事情说到末节去了。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活了将近百年,终身侍奉纣王。到武王九十三岁时,辅佐他的太公也已经八十多岁,才开始战胜殷、杀死受,并大力宣告武功成就。由此看来,文王、武王、太公年老时没有及早谋划,实在是太“及早谋划”了。古书说:“上天要废弃的人,谁能使他兴盛?上天要使他兴盛的人,谁能使他废弃?”那些议论者哪里能够说到这个道理!《狸奴论》我家养着一只老母猫,快要生小猫了。一个女童不小心碰到它,使它流产,从早到晚都呜呜哀鸣。恰好有人送来两只小猫,起初老猫大概冷淡地不肯亲近它们。后来老猫便抚养它们,来回徘徊,踯躅不前;躺下时就把它们拥在怀里,行走时就护着它们,舔舐它们的绒毛,还把食物让给它们。两只小猫过了很久,也就忘记了彼此并非亲生母子,稍稍亲近老猫,便接受它的乳汁。从此它们欣喜地把老猫当作真正的母亲,老猫也俨然把它们当作自己的亲生孩子。唉,这也真是奇异啊!从前汉明德马皇后没有儿子,显宗取别人的儿子命人抚养,马皇后说:“别人的儿子何必一定要亲自生育,只怕爱护他不够罢了。”此后她尽心抚养,章帝也天性孝顺,母子之间始终慈爱孝敬,没有丝毫隔阂。狸猫的事情,恰好与此相合。那么世上做父母和做子女的人,如果有不慈爱、不孝顺的,难道只是对古人感到惭愧,也应该对这只异类感到惭愧了。《祀神考》

我先尚书少保襄毅公之捐馆也,治命作堂于先祠之东,以奉五祀,而附以张仙之神。若汉寿亭侯,若逺祖忠壮公,若唐越国汪公,中丞张公。惟时走方逺仕京师,不获与闻。克俭弟以先公之不忘于此也,即以其年庀工而成之。暨走归,奉襄事,读祭礼,乃复考订异同,着其说于壁,以示我后人。

一论定司命,灶、中溜、族厉、门、五祀。

五祀之名见于《礼》之《月令》者,曰门、行、户、灶、中溜。凡《曲礼》及《周官》小祀之注,无弗同者。《白虎通》则有井而无行。至于《祭法》,则又以为天子七祀,曰司命、中溜、门、行、户、灶、太厉也。诸侯五祀,曰司命、灶、门、行、公厉也。大夫三祀,曰族厉、门、行也。此其说经不再见,故先儒多是《月令》而非《祭法》。然《王制》大夫祭五祀注曰「司命、中溜、门、行、厉」,则又与《祭法》相乗凡此六说,虽参互交错,而皆出于秦汉诸儒之所纪録疑有不可偏主者。走故从《王制》之注,而独以灶易行焉。夫自天子以至庶人,其乐生疑无不同者,此司命之祭也。自天下以至一国一家,虽其地有小大之不同,然皆谓之有土可也,此中溜之祭也。人之动也,不能无出入,而其居也不能无饮食,此门与灶之祭也。鬼无所归,则为厉,故自天子以至大夫皆有之,但以差等而异其名。先王之制,仁之至,义之尽也,此族厉之祭也。礼繁则乱,事神则难。户之于门类也,井行之于中溜亦类也,而复祀之,何居?《仪礼》士疾病行祷五祀,则司命、族厉之当与可知也。故今定着司命之祭,以春取生育之义也。灶之祭,以夏火得令也。中溜之祭,以季夏土旺于中央也。族厉之祭,以秋取万物肃杀、消弭灾沴之义也。门之祭,以冬岁交之际有阴阳阖辟之道也。夫司命所以主有家之生,本乎天也。中溜、门、灶所以资有家之用,本乎地也。族厉所以督有家之过,本乎人也。三者备而祭义明矣。

  二论定禖氏之祀

古有髙禖之祭,乃天子祈嗣之礼,行之于郊,又谓之郊禖。疑非臣下所当僣。然后稷实以祈髙禖而生,其事见于《生民》之诗,则古之臣下亦有行之者矣。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祈嗣之礼,古必通于上下,而今亡其制也。近世以土木为像而严事之者,曰张仙。莫知其所从起。老泉赞之,谓祷之而得。二苏亦不名其谁也。其像张弓挟弹,如贵游公子之状。或传其为周之张仲,事不经见。而《月令》髙禖之祭,必礼御者,带以弓韣,授以弓矢,显其有得子之祥也。《内则》男子生,射之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期其有事于逺大也。故窃疑此像即髙禖之神。其易矢为弹者,取诞子之义也。独张仲之事,求其说而不得。又窃以谓古者祭必用尸,如夏郊以董伯为尸,周公祭泰山以召公为尸,取其徳之相类也。岂周之祀髙禖者,尝以张仲为尸乎?语曰:「仁者必有后。」又曰:「孝弟行仁之本也。」《诗》称张仲孝友,尹吉甫资之以成其徳,则祈子而祀张仲,或礼之以义起者欤?但禖之称髙,涉于僣,而礼有别称。禖氏者,亦犹天子之社谓之后土皇地祇,而庶人之社谓之后土氏也。故今定着为禖氏之神,庶于礼为弗畔也。

三论汉寿亭侯及逺祖忠壮公唐越国汪公中丞张公之祀。

汉寿亭侯忠义闻天下,先公屡尝梦之。每出师则祀于帐中,而侯实为汉死节于呉。我徽郡故呉境也,先忠壮公当侯景之乱,越国汪公当隋末之乱,皆有保捍州里功,歴代着之祀典。徽之人家尸户祝,而忠壮公又程之大宗礼所谓先祖当有立春之祭者也。中丞张公当安史之乱,保江淮以遏强虏,资中兴,则江淮以南不污于腥膻、不罹于荼毒者,皆其力也。江淮以南祀之宜也。昔尹和靖先生每旦必诵光明经,或问之曰:「母命也。」夫异端之说,君子尚不忍废先命而诵习之,况一代忠勲之臣,有先烈焉,有先徳焉。我先公奉之,实以致夫景慕感仰之意耳,亦非欲祀之以徼福也。而小子其何敢不嗣敬之哉!

篁墩文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十二

(明)程敏政 撰

○辨

辨祁谱世次,自周、秦迄五代,了无一阙,可疑。

译我先父尚书少保襄毅公去世时,临终遗命在先祠东面建堂,用来奉祀五祀之神,并附祀张仙之神,以及汉寿亭侯、远祖忠壮公、唐越国汪公、中丞张公等神位。当时我正在远方出仕京师,不能参与并听闻此事。弟弟克俭因为先公没有忘记这件事,便在当年筹办工役,将堂建成。等我回到家中,举行完丧事,阅读祭祀礼文,于是又考察订正其中的异同,把自己的说法写在墙上,来给我的后人看。一、论定司命、灶、中溜、族厉、门五祀。五祀的名称,见于《礼记·月令》的,是门、行、户、灶、中溜。凡是《曲礼》和《周官》中关于小祀的注释,没有不同的。《白虎通》则有井而没有行。至于《祭法》,又认为天子有七祀,称为司命、中溜、门、行、户、灶、太厉;诸侯有五祀,称为司命、灶、门、行、公厉;大夫有三祀,称为族厉、门、行。这种说法在经书中没有第二处出现,所以前代儒者大多赞同《月令》而非《祭法》。然而《王制》关于大夫祭祀五祀的注文说“司命、中溜、门、行、厉”,又与《祭法》相同。以上六种说法虽然相互参杂错落,但都出自秦汉儒者的记录,恐怕不能偏信其中任何一种。因此我采用《王制》的注文,只把灶改换为行。天子直到庶人,对生命的喜爱大概没有不同,这就是祭祀司命。天下直到一国一家,虽然土地有大小不同,但都可以说拥有土地,这就是祭祀中溜。人活动时不能没有出入,居住时不能没有饮食,这就是祭祀门和灶。鬼魂没有归宿,就会成为厉鬼,所以从天子到大夫都有这种祭祀,只是由于等级差别而名称不同。先王的制度,体现了最深厚的仁和最完备的义,这就是祭祀族厉。礼仪过于繁杂就会混乱,侍奉神灵也会困难。户与门同类,井、行与中溜也同类,为什么还要另外祭祀呢?《仪礼》说,士患病时要祷告五祀,那么司命、族厉应当包括在其中,就可以知道了。因此现在确定司命之祭,在春季举行,取万物生育之意;灶之祭,在夏季举行,因为夏天火气得时;中溜之祭,在季夏举行,因为季夏土气在中央旺盛;族厉之祭,在秋季举行,取万物肃杀、消除灾害之意;门之祭,在冬季岁时交替之际举行,取阴阳闭合与开通之道。司命主管一家人的生命,根本在天;中溜、门、灶供给一家人的日常所用,根本在地;族厉督察一家人的过失,根本在人。天、地、人三者都具备,祭祀的意义就清楚了。二、论定禖氏之祀。古代有高禖之祭,这是天子祈求子嗣的礼仪,在郊外举行,又称为郊禖。恐怕不是臣下应当僭越举行的。然而后稷确实是通过祈祷高禖而出生的,这件事见于《生民》诗篇,那么古代臣下也有举行这种祭祀的人了。孟子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祈求子嗣的礼仪,古代必定上下都可以实行,只是如今已经失去了它的制度。近世用土木雕成神像并严肃奉祀的,称为张仙。没有人知道它是从哪里兴起的。老泉为它作赞,说祈祷它便能得到子嗣。二苏也没有说清楚他究竟是谁。神像张弓夹着弹丸,像贵游公子的样子。有人传说他是周朝的张仲,但这件事在经书中没有明确记载。《月令》所说的高禖之祭,一定要礼待御者,给他系上弓囊,授给他弓箭,显明将要得子的祥瑞。《内则》说男孩出生,要用桑弓蓬箭射向天地四方,共射六次,希望他将来能在远大事业上有所作为。因此我私下怀疑,这尊神像就是高禖之神。把箭改成弹丸,是取“诞子”的意义。只是关于张仲的事情,想寻求解释却没有找到。我又私下认为,古代祭祀一定要用尸,即以活人代表神灵;如夏代郊祭以董伯为尸,周公祭祀泰山以召公为尸,是取其德行相类似的缘故。难道周朝祭祀高禖时,曾经以张仲为尸吗?古语说:“仁德的人一定有后代。”又说:“孝悌是实行仁德的根本。”《诗经》称赞张仲孝顺友爱,尹吉甫借助这些品德成就了自己的德行,那么祈求子嗣而祭祀张仲,或许是按照义理创立的礼仪吧?只是“高禖”的称呼涉及僭越,而礼制中有区别尊卑的称呼。称作禖氏,也如同天子的社神称为后土皇地祇,而庶人的社神称为后土氏一样。因此现在确定称作禖氏之神,大概在礼制上就不会违背了。三、论汉寿亭侯及远祖忠壮公、唐越国汪公、中丞张公的祭祀。汉寿亭侯的忠义闻名天下,我先父曾多次梦见他。每次出兵,便在军帐中祭祀他;汉寿亭侯确实是为汉朝对吴国死守节义的人。我们徽州郡原来是吴国境地,先忠壮公在侯景之乱时、越国汪公在隋朝末年,都有保卫州里、捍卫百姓的功劳,历代都把他们列入祭祀典礼。徽州人家家奉其神位、户户祭祀;忠壮公又是程氏大宗礼中所说的先祖,应当在立春举行祭祀的人。中丞张公在安史之乱时保卫江淮,遏制强敌,帮助国家中兴;因此江淮以南没有被腥膻污染、没有遭受荼毒,都是他的功劳。江淮以南本来就应当祭祀他。从前尹和靖先生每天早晨一定诵读《光明经》,有人问他原因,他说:“这是母亲的命令。”异端的学说,君子尚且不忍违背先母的命令而不诵读学习,何况一代忠勋之臣,既有先人的功烈,又有先人的德行呢?我先父奉祀他们,实在是为了表达景仰、感念和敬服之意,并不是想通过祭祀他们来求取福报。我这个后辈又怎么敢不继承这种敬意来奉祀他们呢!《篁墩文集》卷十一。●钦定四库全书。《篁墩文集》卷十二。(明)程敏政撰。○辨。辨析《祁谱》的世系:从周、秦直到五代,竟然没有一处缺漏,这很可疑。

按饶之景徳镇有宋都官程公名祁者,尝撰程氏世谱三十卷,起得姓之初,而终于五季,其间系次分合,履歴详简,最号精宻。盖自宋以来,凡程氏之有谱者,必以此为按。本之者进以为是,不本之者斥以为非,其说之得行于一宗如此。敏政每阅之,亦叹其有功程氏,而独疑其自晋以上抵于周末,事不见于经史,何所稽凭,而能歴歴着之,使其昭穆分明,了无遗阙,一至是哉?然又疑魏晋以来,用门地取人,凡大家巨室,必有谱牒副在官府,而祁生汴宋之时,恐及见之,不可知也。近歳以来,欲重订本宗一房,因徧考旧谱,旁证他书,而后知祁谱之果可疑也。何哉?以其所书河南房一派,而因有以尽发其伪也。祁称据林寳《元和姓纂》,谓陈亡忠壮公子孙徙中山,五世孙大辨为六合令,虽云五世祖忠壮,而不知其所从出。敏政考之《文苑英华》,得李邕所为程长史碑,其载五世祖重安侯向,正忠壮之孙,而向生育,育生皆,皆生弘,弘生大辨,具有履歴。最后又得陈留谱证之,相同其书,皆出汴宋,而祁不之见,乃于其所著谱谓向生二子翻、诩,翻生三子公顺、公颉、公颕,诩生二子公颢、公显,反称大辨不知其所从出,以是知祁谱之可疑者,当不止此。盖祁自负博极羣书,搜猎纂集,以成此谱,而不知简册所载,固有出其见闻之外者,若邕碑是已。程以国氏始于休父,世望安定,而婴公事赵家邯郸,再望广平,此固程之所自出者也。故今定着此谱,仍系二公于首,以重水木本原之思。凡祁谱所述世次出于周秦之间者,皆不敢具载,以明此谱之可信。然祁自序有云:「倘宗人与我同志,或嗣有所见,或别有藏书,与今谱不同者,愿以见教,尚庶几改之。」则其本心亦岂不有望于后之人也哉?

辨《祁谱》称:汉歴简侯黒,至晋新安太守元谭,世次太逺,纪述太详,可疑。

按《祁谱》谓婴十一世至汉歴简侯黒,黒传二十世至新安太守元谭,中间无一人一事见于传记,今不敢从。然简侯实赵人,则其先当出于婴公,故今止据《汉书》年表世系,附婴公之后。

辨祁谱不知程氏初迁江南出呉都亭侯普之后误据元和姓纂以为出魏安乡侯昱,欧阳文忠公碑铭亦从其误。

按《林寳姓纂》谓唐世程之望分为七,而广平、中山、济阳三族皆祖魏安乡侯昱,于是都官祁据之以作世谱,曰:“中山之程出于新安太守元谭,实安乡侯之裔,当晋东渡,自河北来守新安,遂家焉。”而太守十三世孙是为忠壮公灵洗,于是欧阳公又据之以作《冀国公碑铭》,曰:“程分为七,三祖安乡、广平、中山,以暨济阳。中山之程出自灵洗,实昱裔孙,仕于陈季。”两说既出,凡程氏之有谱者,无不宗之。敏政窃诵之而有所疑焉。李邕所作《程长史碑》,其世次甚明,而祁不之见,乃妄有所述,则等而上之,谓元谭之果出于昱,其敢以为据乎?后得陈留程氏旧谱,其说曰:“唐世程之望分为七,而广平、中山祖呉都亭侯普,济阳祖魏安乡侯昱,分南北两宗。”乃知《姓纂》漏书呉都亭侯普五字,由是后人袭舛承讹,谓三族皆祖安乡,盖由欧阳公与祁为《林寳》所误,而后人又为二公所误也。陈留谱所书逺有端绪,而祁又不之见,其自叙绍圣年中求陈留之谱而不得,且云无由论定,以待异时,则宜其所谱之疏脱,视《寳》为甚也。陈留谱谓普从孙坚东渡江,歴事孙权,为荡冦将军,赐居建康,为南宗之祖。晋元帝东渡,自建康即位,而普之玄孙元谭仕为新安太守,始居新安。盖程氏之徙江南始于普,而居新安者始于元谭,非元谭始自河朔徙江南也。会里文简公大昌为谱序曰:“自晋以前,程氏未有越江而南者,居江南其始于东晋元谭公乎?”噫!会里公最号博洽,为朱子所礼重者,尚为此说,则余谱之不能有所是正,又何责焉?

辨《祁谱》书新安太守元谭以下世次絶,与陈留谱不同,及书忠壮公二十二子可疑。

译据考,饶州景德镇有一位宋代都官程公,名叫程祁,曾经撰写《程氏世谱》三十卷,上起得姓之初,下至五代,其间世系的连接、分合,人物经历的详略,都非常精密,因此最受称誉。大概自宋代以来,凡是程氏有家谱的,都一定以此为依据。采用它的人称赞它正确,不采用它的人便斥责为错误,它的说法在一个宗族中有如此广泛的影响。敏政每次读到它,也赞叹它对程氏有功;但唯独疑惑它从晋代以上直到周朝末年,所载事情在经史中都看不见,究竟依据什么考察,却能一一记载,使世系中的昭穆关系清楚明白,完全没有遗漏,竟达到这种程度呢?然而我又怀疑,魏晋以来按照门第取士,凡是世家大族,一定有谱牒副本保存在官府;程祁生活在汴、宋之时,恐怕曾经见到过这些资料,但也无法知道。近年以来,我想重新订正本宗的一支,于是遍考旧谱,旁证其他书籍,这才知道《祁谱》果然可疑。为什么呢?因为它所记载的河南房一支,其中有证据可以完全揭露它的错误。程祁说自己依据林宝《元和姓纂》,认为陈朝灭亡时忠壮公的子孙迁徙到中山,五世孙大辨任六合令;虽然说是忠壮公的五世孙,却不知道他是从哪一支传下来的。敏政考察《文苑英华》,找到李邕撰写的《程长史碑》,其中记载五世祖重安侯程向,正是忠壮公的孙子;程向生程育,程育生程皆,程皆生程弘,程弘生程大辨,人物经历都记载得很清楚。后来又找到陈留谱加以证明,两部书的内容相同,且都出自汴、宋一带;程祁没有见到这些资料,却在自己所著的谱中说程向生二子程翻、程诩,程翻生三子公顺、公颉、公颕,程诩生二子公颢、公显,反而说不知道大辨是从哪里来的。由此可知,《祁谱》的可疑之处恐怕不止这一点。大概程祁自负博览群书,搜罗编纂,完成了这部谱,却不知道简册中的记载本来就有超出他见闻范围的,李邕的碑文就是这样。程氏以国氏为姓,始祖是休父,世望在安定;婴公曾为赵家效力于邯郸,于是又以广平为望族所在地,这就是程氏的来源。因此现在确定编写这部谱,仍然把二位先祖列在开头,以重视追念水源木本的情怀。凡是《祁谱》所记载的、出于周秦之间的世系,都不敢详细收入,用来表明这部谱的可信程度。然而程祁的自序说:“如果族人和我志趣相同,后来有人看到新的资料,或另有收藏的书籍与今谱不同,希望把它们拿来告诉我,也许还可以改正。” 那么,他的本心难道不是也对后人抱有希望吗?辨析《祁谱》所称:从汉代历简侯黑直到晋代新安太守元谭,世系相隔太远,记述却过于详细,很可疑。据《祁谱》说,婴公传十一世到汉代历简侯黑,黑又传二十世到新安太守元谭;中间没有一个人物、一件事情见于传记,现在不敢采用。不过历简侯确实是赵人,那么他的先祖应当出自婴公,所以现在只依据《汉书》年表中的世系,把他附在婴公之后。辨析《祁谱》不知道程氏最初迁到江南,是出自吴都亭侯普之后,却错误地依据《元和姓纂》,认为出自魏安乡侯昱;欧阳文忠公的碑铭也沿用了这个错误。据林宝《姓纂》说,唐代程氏的著名宗族分为七支,其中广平、中山、济阳三族都以魏安乡侯昱为祖先。于是都官程祁依据它编写世谱,说:“中山的程氏出自新安太守元谭,实际是安乡侯的后裔;晋朝东渡时,从河北来镇守新安,于是定居在那里。”太守元谭的十三世孙就是忠壮公灵洗,于是欧阳公又依据此说撰写《冀国公碑铭》,说:“程氏分为七支,三支以安乡、广平、中山为祖,直到济阳。中山的程氏出自灵洗,实际是昱的后代,任职于陈朝末年。”这两种说法出现以后,凡是程氏有家谱的,没有不以它们为宗据的。敏政私下诵读这些内容,却有所怀疑。李邕所作《程长史碑》,其中世系非常清楚,而程祁没有见到,竟然妄自记述;那么再往上推,说元谭确实出自昱,他怎么敢把它当作依据呢?后来得到陈留程氏旧谱,其中说:“唐代程氏的著名宗族分为七支,广平、中山以吴都亭侯普为祖,济阳以魏安乡侯昱为祖,分为南北两宗。”这才知道《姓纂》漏写了“吴都亭侯普”五个字。后人由此沿袭错误、承接讹传,说三族都以安乡侯为祖,大概是欧阳公和程祁被《林宝姓纂》误导,后来人又被这两位先生误导了。陈留谱所记载的远祖世系很有头绪,而程祁又没有见到它。他在自序中说,绍圣年间曾寻求陈留谱却没有得到,还说没有办法作出定论,要留待将来;那么他的谱系记载比《姓纂》更加疏漏,也就很自然了。陈留谱说,普的从孙程坚东渡长江,历事孙权,任荡寇将军,赐居建康,成为南宗的祖先。晋元帝东渡,在建康即位,而普的玄孙元谭出仕为新安太守,才开始居住在新安。大概程氏迁到江南始于普,居住在新安则始于元谭,并不是元谭从河北迁到江南。会稽里文简公大昌为此谱作序说:“晋代以前,程氏没有越过长江向南迁徙的,居住江南大概始于东晋元谭公吧?”唉!会稽里公最以博学著称,又受到朱子的礼敬推重,尚且说出这样的话,那么我这部谱不能有所订正,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辨析《祁谱》记载新安太守元谭以下世系中断,与陈留谱不同,以及记载忠壮公有二十二个儿子一事可疑。

祁谱元谭子超生冯冯子丰生景秀,景秀子元政生寳云,寳云子法晓生隠隽,隠隽子道乐生次茂,次茂子詧生寳惠,寳惠生灵洗五子,灵洗生文季二十二子,文季生子向,子向生诩,诩子公颢生绚,绚子南金生元谏,元谏子季随生绎,绎子昔范生行褒。

按祁谱谓忠壮五世孙大辨居中山,不知其所从出。敏政既得李邕碑订之,其居新安者自元谭生长民,长民生相韶,韶生元政,元政生道惠,道惠生天祚,法度天祚生超,法度生扞,宗景遂超生邕之,邕之生修,修生次茂,次茂生詧,詧生寳惠,寳惠生忠壮,凡十二世。又自忠壮五世至皆富,二公分南北二宗,皆仕隋为涿郡主簿,生弘,弘生大辨,为北宗;富生炫,炫子南金,生谏,谏四世生行褒,为南宗。敏政又得陈留谱订之,如右。考之《宋齐书》,元谭四世孙道惠,二子三孙,当宋子业之乱,悉佐晋安王子勋起兵,其名杂见纪传中,而祁乃止书天祚一人,余皆列诸外谱。又称忠壮兄弟五人,子二十二人,亦皆与陈留谱不合。考《南史》传,凡当时将相大臣三子五子,无问显晦,多书而忠壮二十二子,至有尚主者,反不以书载。考之祁谱,二十二子无后及外徙者过半,独向一房居故乡,则亦必无之理也。史称文季死于周,诏以其子向袭封,盖谓文季之子名向也,而祁乃谓其名为子向,益可占其人之不审焉。敏政最后又得二说,其一洪武长史通公所编《绩溪坊市谱》跋云:“家藏旧谱称向生一子失名,其曾孙曰行褒,与诸谱不同。”其一元儒方氏玄成跋程氏谱亦云:“婺源谱称元谭十三世生忠壮公,绩溪谱称元谭九世生忠壮公,其不同又如此。”则知祁谱之后,固自有觉其非而阙之者矣。惜其未见李邕碑及陈留谱,故无从订之尔。

祁谱又以炫为绚,谓绚有弟纶。南金有二子,元皓、元谏,皆与陈留谱不合。唐登科记止作程谏,亦无所谓元谏。唐试进士《蓂荚赋》,刻谏公之文尚存。又谓绎生二子,昔范、西范,比陈留谱多一人。盖「昔西」二字声相近而误也。

辨《祁谱》不知元皓与皓为一人,误分沧州、中山为二房,及谬増荆杞一人为河南房祖。

按祁谱以忠壮七世孙元皓生日华为沧州祖,而误以大辨生文英文英生皓,皓生荆杞为中山祖。且云伊川宗谱一巻,宜上附之意,以伊川六世祖秀为荆杞之子也。敏政每阅之,颇疑元皓与皓本一人,何哉?《姓纂》谓大辨居中山,而《唐书》本传称日华定州安喜人,世镇沧景,定州即古中山也。日华父子独仕于沧耳,祁乃尽其族而归之沧,非人情矣。后于赵明诚《金石续録》得唐韩义宾定州别驾程君墓志及陈留谱考之,则皓生日华,日华生懐直,懐直生执恭,执恭生世庸,世庸生岩,岩生秀。皓与元皓果一人,而犹有可疑者,《唐书》本传元皓尝受安史伪署为定州刺史,李邕碑称皓广宗人,发身文学,惟此为不同耳。既又考唐代宗、徳宗实録,始复得其所以误者。实録于日华传下曰:「日华广宗人,父皓为定州刺史,始居安喜。」而史朝义传下曰:「朝义既死,其伪定州刺史程元胜等皆举其地以降。」乃知作史者不审,但见定州有两程刺史,遂以元胜之事附之,而又易其名为元皓也。所犹幸者,新旧史于日华传中俱曰元皓,于朝义传中俱曰元胜,间见互出,可从而为寻疑勘误之地。使其改而从一则,岂可以复正哉?祁不能订史之失,乃谓皓生一子荆杞,更出一疑以误后人。今定着以邕碑、唐史及韩志、陈留谱为据,夫然后百年之疑一日而决。又考之宋季有续谱者,以《姓纂》称大辨不知其所从出,而祁谱忠壮公十四世孙有粹、实、英、秀四人,遂以伊川之派附此秀下,则又愈逺而愈失之者也。

辨祁谱行褒以上世系讹舛,当正;行褒以下世系明白,当从。及祁续谱所载者,诸房多不之见,或误加増损,亦畧辨之。

译《祁谱》记载:元谭的儿子超生冯,冯生丰,丰生景秀,景秀的儿子元政生宝云,宝云的儿子法晓生隐隽,隐隽的儿子道乐生次茂,次茂的儿子詧生宝惠,宝惠生灵洗五个儿子,灵洗生文季二十二个儿子,文季生子向,子向生诩,诩的儿子公颢生绚,绚的儿子南金生元谏,元谏的儿子季随生绎,绎的儿子昔范生行褒。据《祁谱》说,忠壮公的五世孙大辨居住在中山,却不知道他是从哪里传下来的。敏政得到李邕碑文后加以订正,发现居住在新安的一支是:元谭生长民,长民生相韶,相韶生元政,元政生道惠,道惠生天祚,法度、天祚生超,法度生扞,宗景的后代超生邕之,邕之生修,修生次茂,次茂生詧,詧生宝惠,宝惠生忠壮,共十二世。又从忠壮传五世到皆、富,二人分为南北二宗,都在隋朝任涿郡主簿;皆生弘,弘生大辨,属于北宗;富生炫,炫的儿子南金生谏,谏传四世到行褒,属于南宗。敏政又得到陈留谱加以订正,情况如上。考察《宋齐书》,元谭的四世孙道惠有两个儿子、三个孙子;宋子业之乱时,他们都辅佐晋安王子勋起兵,姓名散见于纪传之中,而程祁却只记载天祚一人,把其余人都列入外谱。又说忠壮公兄弟五人,有二十二个儿子,也都与陈留谱不相合。考察《南史》的传记,当时将相大臣无论显赫还是不显赫,有三个、五个儿子的,大多都记载下来;忠壮公有二十二个儿子,其中甚至有人娶了公主,反而完全没有记载。考察《祁谱》,二十二个儿子中无后代或迁居外地的超过一半,只有程向一房居住在故乡,这也必定没有这样的道理。史书称文季死于周朝,诏令让他的儿子向承袭封爵,说的应当是文季的儿子名叫向;程祁却说他的名字是子向,更加可以看出他对人物并未考察清楚。敏政最后又得到两条资料:一条是洪武年间长史通公编纂的《绩溪坊市谱》,其跋文说:“家中收藏的旧谱称,程向生一子,姓名失传;他的曾孙名叫行褒,与各谱不同。”另一条是元代儒者方氏玄成题跋程氏谱,也说:“婺源谱称元谭传十三世生忠壮公,绩溪谱称元谭传九世生忠壮公,差异又是如此。”由此可知,在《祁谱》之后,本来就有人察觉它的错误而将可疑之处空缺下来。可惜他们没有见到李邕碑及陈留谱,所以没有办法加以订正罢了。《祁谱》又把炫写作绚,说绚有弟弟纶。南金有两个儿子,元皓、元谏,都与陈留谱不相合。唐代登科记只写作程谏,也没有所谓元谏。唐代进士试《蓂荚赋》中,刻有程谏公的文章,至今还保存着。又说绎生两个儿子昔范、西范,比陈留谱多出一人。大概是“昔西”二字读音相近而造成的错误。辨析《祁谱》不知道元皓与皓是同一个人,错误地把沧州、中山分作两房,又错误增加荆杞一人作为河南房的祖先。据《祁谱》说,忠壮公的七世孙元皓生日日华,是沧州的祖先;又错误地说大辨生文英,文英生皓,皓生荆杞,是中山的祖先。并且说《伊川宗谱》一卷,应当把它附在上面,大概是因为伊川六世祖秀是荆杞的儿子。敏政每次读到这些内容,都很怀疑元皓与皓本来就是同一个人,为什么呢?《姓纂》说大辨居住在中山,而《唐书》本传称日华是定州安喜人,世代镇守沧、景二州;定州就是古代的中山。只是日华父子在沧州任职,程祁却把他们整个家族都归入沧州,这不合人情。后来我从赵明诚《金石续录》中得到唐代韩义宾所撰《定州别驾程君墓志》,又考察陈留谱,才知道皓生日日华,日华生怀直,怀直生执恭,执恭生世庸,世庸生岩,岩生秀。皓和元皓果然是同一个人,但仍有可疑之处:《唐书》本传说元皓曾接受安史伪政权的任命,担任定州刺史;李邕碑却称皓是广宗人,凭文学出身,只有这一点不同。后来又考察唐代宗、德宗实录,才终于知道造成错误的原因。实录在日华传后说:“日华是广宗人,父亲皓任定州刺史,才开始居住在安喜。” 而《史朝义传》后面说:“史朝义死后,他伪政权的定州刺史程元胜等人都献出所据之地投降。”由此可知,修史的人考察不细,只看见定州有两个姓程的刺史,便把元胜的事情附会到元皓身上,又把他的名字改成元皓。所幸新旧《唐书》在日华传中都写作元皓,在史朝义传中都写作元胜,偶尔还能看到两种名称交错出现,因此可以据此寻找疑点、校勘错误。假如把它们改成完全相同的一种写法,哪里还能重新订正呢?程祁不能订正史书的错误,反而说皓生了一个儿子荆杞,又增添了一层疑点来误导后人。现在确定以李邕碑、《唐史》以及韩氏墓志、陈留谱为依据,这样,百年的疑问才在一天之内得到裁决。又考察宋代末年有人续编家谱,因为《姓纂》说大辨不知道出自哪一支,而《祁谱》记载忠壮公的十四世孙有粹、实、英、秀四人,于是把伊川一支附在秀的下面;这就又是年代越远,错误越多了。辨析《祁谱》中行褒以上的世系有讹误,应当订正;行褒以下的世系清楚明白,应当采用。至于《祁谱》续谱所载的内容,各房大多没有见过,或者错误地增删了内容,也略加辨析。

按祁谱之所失,其最甚者,在于伪作行褒以上祖名,以相聮缀。若其所谱行褒以下六世,支分派衍,则又最为明白,当从之者。盖祁生汴,宋去五代时未逺,而其所谱行褒六世孙承,字行三十余房,则皆当时见闻相及,住居相迩,庆吊相通者也。其附载承议公之言曰:「诸房子孙,并请以承字冠于名上,置籍注之,以辨少长。」而祁别有续谱二十巻,大抵皆三十房之后,江南诸程多出于此。然以数经兵燹之余人或莫见之。而近世诸程之谱,意出于宋季元初之人,饾饤为之。彼固不虞祁之有续谱也,则或脱其世,或增其名,用求合于祁之前谱,舛戾纷纭,莫可究极。而三十房者,反无一人承其后焉,所失较祁益又甚矣。今订本宗谱,而不能徧及各房,因随所见畧志之,以俟续书。祁谱昔范三子:秉彝、匡柔、行褒。匡柔二子:适、造。行褒四子:谅、干、纂、翰。宋南溪房达可印本谱:行褒生适,适生吾,吾生谅,谅生凤,凤生纂。诸谱或同或异,或疑适、谅皆犯近祖之讳,殊不考。适即匡柔之子,祁续谱亦明书适生吾,吾生凉,凉二子:长凤,次鸾。鸾二子:长秔,次荣。后人不见祁续谱,误以适置行褒之下,又不考凉与澐、淘为伯叔兄弟,名皆从水旁,而辄改为谅也。达可谱又称纂五子:琼、璇、珎、琮、璊。琮为鳯凰、泸口、南溪三房祖。考祁谱:纂止四子,无琮字。诸谱并称干公位下渥生琮。会通谱又尝辨定。然祁谱载渥,南唐元宗初进士;达可谱载勋,唐僖宗时进士。岂有孙先中祖举八十年者?考印本谱旁注云:「一本鳯生伟,伟生琮」,并志之以备参考。则当时固尝存疑于此,而不及正耳。今从而订之,固先正之意也(琮即唐忠臣宗楚之误,辨见后)祁谱珍生八子,洎、沚、浑、泽、澐、湘、淘、汾。续谱亦如之。诸房谱或谓九子,或谓十子,増减不一。其大约则多浚、清、渝、浐四字。考祁续谱,浐自出干祖派原公下,其余三字则皆疑传冩之误。如环溪谱浑下注云:“一作渝。”会里谱泽下注云:“一作清。”宜振録则明以洎作浚,盖皆字画相近而易于舛也。宋南溪房印本旧谱,适三世生鸾,鸾生二子,长秔,次荣。秔荣字,后来翻刻,偶尔模糊,由是后人或以秔为秠、为秬,或以荣为莹,或并三字悉置鸾下,皆非也。《桃梅谱》又以为行褒生四子,干、纂、翰、秔,或径以为适生秔,悉与祁谱不合,当从印本旧谱。祁谱盈生一子,从谠,迁湖南,诸谱并同,别谱乃谓盈有次子从发,为率口派。考祁续谱,浑生郇,郇生从发,后人误以墨丝牵于盈下也。会里文简公大昌修谱,自五世祖文新始,考祁续谱。泽早卒,弟澐择族人子番为之后,始居会里。曾孙立,生四公,即文新之父也。文简五世孙天经编《庆源録》,谓家蔵元丰支书,载始迁会里祖至第七世文新墓,经理四至,具存与绍兴官印支书并同,但缺名字行第。然则始迁祖即泽公无疑,惜当时未见祁续谱耳。会里裔孙明逺谱序云:「文简公时,元丰支书匿于长孙之才房下,故公弗之见。近天经得而补之,可以释公遗憾矣。」然非登载明白,而主信于数世以上之遗籍,初何敢空言驾说,犯先世之严诫哉?此言是矣。所惜者误以泽为清,则犹未免有察焉弗精之病耳。祁谱澐下不载所生各派谱,或谓澐生一子仲繁,为祁门浮梁祖;或谓澐生四子亮、芜、寰、季,为休宁汊口祖;或谓澐生二子仲节、南节,为休宁古城陪郭祖。考祁续谱,澐生三子:长仲繁,将兵戍祁门严湖诸处;次仲节、南节,将兵戍歙南古城及休宁。仲繁生二子熺、耀。熺居祁门新府,生二子承勲、承徳。承勲生五子:令温、令滔、令洭、令汾、令洙。耀还居汊口旧府,生承武。承武生旺,旺生二子淮、沅,相继为岩将。淮生四子:亮、芜、寰、季,此最有据。后人不见祁续谱,于祁门派脱去二世,谓令洭仕唐为中奉大夫,又于令滔五子令洭三子名悉加承字,以求合于祁之前谱。考唐百官志无中奉大夫阶官,宋徽宗大观年间初置。令洭生于唐,而仕于汴宋之末,将二百岁矣。柏溪程山谱五子三子名并无承字,其误甚明。于汊口谱径书澐生四子,盖徒以淮、沅与澐淘官为岩将相同,而名之边旁亦偶同也。中间脱去五世,以时计之,端明终于理宗之朝,而与宋初五世祖同行矣。婺源、开化诸谱所载,与祁续谱世次相同,但不知耀与承武之名,而谓汊口始迁祖及二世祖俱忘讳字耳。

译按照祁谱所记的错误来看,最严重的,是伪造行褒以上的祖先姓名,把他们牵连编缀在一起。至于它所记行褒以下六代,支派分衍清楚,反而最为明白,是应当遵从的。祁生于汴地,宋代距离五代并不久远;而它所记行褒的六世孙承,以及“承”字排行的三十多个房支,都是当时彼此有所闻见、居住相近、庆贺丧吊相互往来的族人。它附载承议公的话说:“各房子孙,都请把‘承’字冠在名字前,登记在谱籍中,以便辨别年长年幼。”祁谱另外还有续谱二十卷,大体都是三十房以后的世系,江南各地的程氏大多出自此谱。然而经过多次兵乱之后,有些人或许已经没有见过它。近世各地程氏族谱,大概出于宋末元初的人之手,东拼西凑编成。他们本来不知道祁氏还有续谱,于是有的遗漏世代,有的增加姓名,想要同祁谱的前谱相合,结果错乱纷杂,无法穷究。反而是三十房的人,没有一个能够承接其后,这样遗漏得比祁谱更加严重。现在订正本宗谱,却不能遍及各房,所以根据所见略作记录,以等待日后续修。祁谱过去记载范有三个儿子:秉彝、匡柔、行褒。匡柔有两个儿子:适、造。行褒有四个儿子:谅、干、纂、翰。宋代南溪房达可印本谱说:行褒生适,适生吾,吾生谅,谅生凤,凤生纂。各谱有的相同,有的不同;有的怀疑适、谅都犯了近祖的名讳,实在没有考察。适就是匡柔的儿子,祁氏续谱也明确记载适生吾,吾生凉,凉有两个儿子:长子凤,次子鸾。鸾有两个儿子:长子秔,次子荣。后人没有见到祁氏续谱,误把适放在行褒名下;又没有考察凉与澐、淘是伯叔兄弟,名字都带水旁,却擅自改作谅。达可谱又称纂有五个儿子:琼、璇、珎、琮、璊。琮是鳯凰、泸口、南溪三房的祖先。考察祁谱:纂只有四个儿子,没有琮这个名字。各谱都称干公这一支的渥生琮,《会通谱》也曾经辨析确定过。然而祁谱记载渥是南唐元宗初年的进士,达可谱记载勋是唐僖宗时的进士。哪里有孙子比祖父早中进士八十年的道理?考察印本谱旁注说:“一本作鳯生伟,伟生琮。”现一并记录下来以备参考。可见当时本来对此有所疑问,只是没有来得及订正。现在依此加以订正,本来就是先贤订正谱牒的意旨(琮就是唐代忠臣宗楚的讹误,辨析见后文)。祁谱记载珍生八个儿子:洎、沚、浑、泽、澐、湘、淘、汾。续谱也这样记载。各房族谱有的说是九个儿子,有的说是十个儿子,增减不一。大体上多出浚、清、渝、浐四个名字。考察祁氏续谱,浐出自干祖派原公这一支,其余三个字都疑心是传抄错误。例如《环溪谱》在浑字下注说:“一作渝。”《会里谱》在泽字下注说:“一作清。”《宜振录》明确把洎写作浚,大概都是因为字形相近而容易发生讹误。宋代南溪房印本旧谱记载,适的第三世生鸾,鸾生两个儿子,长子秔,次子荣。秔、荣二字后来翻刻时偶然模糊,因此后人有的把秔看成秠、看成秬,有的把荣看成莹,有的干脆把这三个名字都放在鸾名下,全都不对。《桃梅谱》又认为行褒生四个儿子:干、纂、翰、秔,有的干脆认为适生秔,都与祁谱不合,应当遵从印本旧谱。祁谱记载盈只有一个儿子从谠,迁居湖南,各谱都相同;另一本谱却说盈有次子从发,是率口派的祖先。考察祁氏续谱,浑生郇,郇生从发,后人误把“墨丝”一线牵连到盈名下了。会里文简公大昌修谱,从五世祖文新开始,是考察了祁氏续谱的。泽早年去世,他的弟弟澐选择族人的儿子番作为后嗣,才开始居住在会里。曾孙立生了四个儿子,就是文新的父亲。文简的五世孙天经编写《庆源录》,说家中收藏有元丰年间的支书,记载从始迁会里祖到第七世文新的墓地,墓地四至的经营界址都具备,与绍兴年间官印支书相同,只是缺少名字和排行。这样看来,始迁祖就是泽公无疑,只可惜当时没有见到祁氏续谱。会里后裔明远在谱序中说:“文简公在世时,元丰支书藏在长孙之才房中,所以文简公没有看到。近来天经得到它并加以补录,可以解除文简公的遗憾了。”如果不是有明确的记载,而是根据数代以上的旧籍作为依据,最初哪里敢凭空说话、妄加附会,触犯先世的严厉告诫呢?这话是对的。可惜的是把泽误作清,仍然不免有考察不精的毛病。祁谱在澐名下没有记载所生的各支派。各谱有的说澐生一个儿子仲繁,是祁门、浮梁的祖先;有的说澐生四个儿子亮、芜、寰、季,是休宁汊口的祖先;有的说澐生两个儿子仲节、南节,是休宁古城陪郭的祖先。考察祁氏续谱,澐生三个儿子:长子仲繁,领兵戍守祁门严湖等地;次子仲节、南节,领兵戍守歙南古城和休宁。仲繁生两个儿子熺、耀。熺居住在祁门新府,生两个儿子承勲、承徳。承勲生五个儿子:令温、令滔、令洭、令汾、令洙。耀返回居住在汊口旧府,生承武。承武生旺,旺生两个儿子淮、沅,先后担任岩将。淮生四个儿子:亮、芜、寰、季,这是最有根据的。后人没有见到祁氏续谱,在祁门这一支中脱漏了两代,说令洭在唐代任中奉大夫,又把令滔五个儿子中令洭的三个儿子的名字都加上“承”字,以求与祁谱前谱相合。考察《唐百官志》,并没有中奉大夫这个阶官,它是宋徽宗大观年间才开始设置的。令洭生于唐代,却在汴宋末年做官,这样就有将近二百岁了。柏溪《程山谱》记载五个儿子、三个儿子的名字都没有“承”字,其错误十分明显。汊口谱直接写澐生四个儿子,大概只是因为淮、沅与澐、淘都任岩将,而名字的偏旁又偶然相同。中间脱漏了五代,按年代计算,端明公死于理宗朝,却与宋初的五世祖同辈。婺源、开化各谱所记载的世次与祁氏续谱相同,只是不知道耀和承武的名字,便说汊口始迁祖和第二世祖都避讳而没有记名。

祁续谱,湘当巢贼乱后,分兵守婺源,官至检校工部尚书。湘卒,子全礼代之,官至检校御史中丞。全礼卒,弟全皋代之,官至御史大夫。全皋老子遁代之,遁一名范,官至检校户部尚书兼国子祭酒。入宋罢兵,盖父子兄弟四世守婺源,以时与事证之,最为有据。今婺源谱谓全皋无传,全礼生嗣恭,嗣恭子思复,生筠,筠子仁愿,生范。天佑二年进士,入官,全失其实。按祁前谱,于八房止于汾下,书无子,如淘如全皋下,皆无所书,盖已书于续谱,而后人未之见也。遁之后,人不知所出,或上泝于匡柔位下,或俯就于仁愿位下,皆非是。考澐拒黄巢,在干符五年下,迨天佑二年,才二十七年,湘至范已六世,年数太促,世数太多,纵有旧谱相承,亦不能自信矣。盖全礼下茂芳、范、萌凡四昆弟,此一范也。全皋下遁止一身,亦尝名范,此一范也。由前言之,则全礼下范乃此范之孙;由后言之,则全皋下范乃彼范之祖。后人不知,而合为一,其误可胜言哉。周溪谱谓遁之子孙居彰睦、莲河,而忘此祖,却接范为始祖,失其源流逺矣。乐平小彰睦裔孙宋贵溪教谕珽重编谱系,亦尝置辨,大抵与周溪之说畧同,惜其累经会谱而莫或厘正之者。又婺源谱称全礼为本县都督,考唐史,每道置都督,多大臣出领一县,不应有此。郡志婺源在唐末尝于腰滩、蚺蛇港立都镇,即今县城,则全礼所领乃都镇,谱误以为都督也。婺源清源谱称嗣逊始居清源,生承贵,承贵子仕修,生利涉。利见,利涉子仁,生克诚,克诚子邦彦,生天则,即二十公。利见子侃,生克敬,克敬子宗瑞,生椿,即十九公,乃环溪所自出。今环溪谱称嗣逊二子,长十九公,次二十公,中少六世。环溪裔孙潜夫作《辨讹》,以为本宗谱称湘公生唐咸通三年,下距椿公生晋天福十一年,世次不逺,中间不能复容六世,其言可据。但淘公谱序称行年七十,位不过岩将,且其所序皆天佑三年,梁未簒唐以前之事,姑以是年为始,等而上之七十年,则淘当生于文宗开成二年。湘本淘兄,乃下生于懿宗咸通三年,中隔武宗、宣宗两朝,反少淘二十六岁。由此观之,湘以下生年甲子亦未可据。然以干符五年,澐公起兵拒黄巢之年为准,于咸通三年以上更加四十年,中间亦不能复容六世。故今定着从环溪谱,惟芟去湘公以下在唐诸祖生年月日,以从其实,则上下皆通。若从清源谱,则草庭以文林隠诸先逹,悉与今修谱之人同行,不可会矣。婺源旧谱称嗣恭长子思伯,一名仁愿,生四子:茂、芳、范、萌。次子思复,一名烈,生三子:简、筠、籍。筠生三子,曰十一,曰兴,曰护。续谱者误以仁愿置筠下,又或改兴为仁兴,以迁就之,皆非也。考长径旧谱出于筠,且称萌为简、籍兄弟,今从之。祁谱八房独书汾无子,续谱书淘尝以侄全礼为子,后全礼守婺源,又以侄旭为子。旭代为岩将,兼领开化马金岭卒,庙食龙山。生子玢,助防于歙,始迁河西。玢生四子:彦赟、彦枢、彦榕、彦材,为槐塘诸派祖。别谱乃谓汾生四子,盖误以玢为汾也。婺源种徳坊、龙陂及开化蔗溪所载并同。槐塘孟公会通谱亦自疑于汾无子,着其说于本支谱下,以俟后人。则今之考正,亦岂非孟公之志哉?祁续谱澐次子仲节,镇歙古城。仲节次子兰生廸,字逢吉。今会通谱谓汾子彦榕生延拓,世居河西。延拓子文升生徳晓,徳晓子璇生逢吉,为休宁簿。子照始居休宁,比祁续谱多三世。考山斗旧谱有后周广顺二年祭逢吉文,上距干符五年澐公起兵拒巢之时,才七十八年。自汾至逢吉已七世,世次与年数太相悬絶。又以事证之,澐季子南节镇休宁,子孙居陪郭,分居小东门,先墓多在东山。今山斗旧谱载逢吉葬小东门外,子照遂居小东门,再迁山斗。逢吉夫人葬东山,又尝有屋在陪郭,是必仲节、南节二公之后,当时庆吊相通,故墓宅相邻如此。若以为逺自河西而来,大非其实。又廸十世孙安节、世忠録称其嘉定中应募为路钤,王徳所举,诏特以其名授征西安抚招讨使。按宋史传,王徳乃建绍名将,下迨嘉定死已久矣。唐宋招抚、招讨使皆宰执大臣出领,岂有一人应募即授此任?考宋季道传、朝野杂録,嘉泰、开禧中用兵于金,以赵淳为京西招抚使,下纳粟补官之令,帐前总辖王徳和上应募若干人,诏悉隶京西招抚司,置游击义士军,授正将、副将统领之官。盖后人误以王徳和为王徳,安节本授京西招抚司游击义士军副将兼统领,而误以为征西安抚招讨使也。

译祁氏续谱记载,湘在巢贼之乱以后,分兵守卫婺源,官至检校工部尚书。湘去世后,儿子全礼接替他,官至检校御史中丞。全礼去世后,弟弟全皋接替他,官至御史大夫。全皋年老后,儿子遁接替他;遁又名范,官至检校户部尚书兼国子祭酒。进入宋代后战事停止,大概父子兄弟四代守卫婺源,以年代和事情相互验证,最有根据。现在婺源谱说全皋没有后代,全礼生嗣恭,嗣恭的儿子思复生筠,筠的儿子仁愿生范;又说范是天祐二年进士,入仕为官,这完全失去了事实。按祁氏前谱,八房只记到汾名下,写明无子;像淘、全皋名下也都没有记载,大概已经记在续谱中,只是后人没有见到。遁以后,世人不知道他出自哪一支,有的上溯到匡柔名下,有的把他勉强归到仁愿名下,都不对。考察澐抵抗黄巢是在干符五年,到天祐二年才二十七年;湘到范已经六世,年代太短而世代太多,即使有旧谱承接,也不能令人相信。大概全礼名下的茂、芳、范、萌是四兄弟中的一个范;全皋名下的遁也曾名范,是另一个范。从前一种说法来看,全礼名下的范是这个范的孙子;从后一种说法来看,全皋名下的范却是那个范的祖先。后人不知道这一点,把两人合成一个,错误哪里说得尽呢?周溪谱说遁的子孙居住在彰睦、莲河,却忘掉了这个祖先,反而接着把范作为始祖,失去源流已经很远了。乐平小彰睦后裔、宋代贵溪教谕珽重新编定谱系,也曾加以辨析,大体与周溪的说法相同,可惜多次合修谱牒,却没有人替它厘正。婺源谱又称全礼为本县都督,考察《唐史》,每道设置都督,往往由大臣出任并兼领一县,不应有这种情况。郡志记载,婺源在唐末曾经在腰滩、蚺蛇港设置都镇,就是今天的县城;那么全礼所统领的应当是都镇,族谱误写成了都督。婺源《清源谱》称嗣逊开始居住在清源,生承贵;承贵的儿子是仕修,仕修生利涉。利见是利涉的儿子,利见生仁;仁的儿子是克诚,克诚的儿子是邦彦,邦彦生天则,就是二十公。利见的儿子侃生克敬,克敬生宗瑞,宗瑞生椿,就是十九公,是环溪一支的来源。现在《环溪谱》称嗣逊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十九公,次子是二十公,中间少了六代。环溪后裔潜夫作《辨讹》,认为本宗谱称湘公生于唐咸通三年,往下到椿公生于晋天福十一年,世代相隔不远,中间不可能再容纳六代,他的话是有根据的。但淘公谱序称自己享年七十岁,官位不过岩将,而且他所作谱序都说是天祐三年、梁尚未篡唐以前的事情,姑且以这一年为起点向上推七十年,那么淘应当生于唐文宗开成二年。湘本来是淘的哥哥,却在懿宗咸通三年才出生,中间隔着武宗、宣宗两朝,反而比淘小二十六岁。由此看来,湘以下的出生年份也不能作为依据。然而以干符五年澐公起兵抵抗黄巢之年为标准,在咸通三年之上再增加四十年,中间同样不可能容纳六代。所以现在决定采用《环溪谱》的说法,只删去湘公以下唐代各祖先的出生年月日,以符合事实,这样上下两方面都能贯通。如果采用《清源谱》,那么草庭和文林这些隐居的先达,都将与今天修谱的人同辈,无法会合。婺源旧谱称嗣恭的长子是思伯,另一个名字叫仁愿,生四个儿子:茂、芳、范、萌。次子思复,另一个名字叫烈,生三个儿子:简、筠、籍。筠生三个儿子,分别叫十一、兴、护。续谱的人误把仁愿放在筠名下,又有的把兴改成仁兴,以便迁就这种说法,都不对。考察《长径旧谱》,它出自筠这一支,而且称萌是简、籍的兄弟,现在遵从它。祁谱八房中只有汾名下明确记载无子。续谱记载淘曾经把侄子全礼作为儿子;后来全礼守卫婺源,又把侄子旭作为儿子。旭世代担任岩将,同时统领开化马金岭的士卒,在龙山享受祭祀。旭生儿子玢,协助防守歙地,开始迁居河西。玢生四个儿子:彦赟、彦枢、彦榕、彦材,是槐塘各支派的祖先。另一本谱却说汾生四个儿子,大概是把玢误作汾了。婺源种德坊、龙陂以及开化蔗溪所载都相同。槐塘孟公的《会通谱》也曾怀疑汾无子,把这种说法写在本支谱下,留待后人考察。那么今天的考订,难道不也是孟公的志愿吗?祁氏续谱记载,澐的次子仲节镇守歙县古城。仲节的次子兰生迪,字逢吉。现在《会通谱》却说汾的儿子彦榕生延拓,世代居住河西。延拓的儿子文升生德晓,德晓的儿子璇生逢吉,任休宁主簿。其子照开始居住休宁,比祁氏续谱多出三代。考察《山斗旧谱》,有后周广顺二年祭祀逢吉的文章;往上距离干符五年澐公起兵抵抗黄巢的时候,才七十八年。从汾到逢吉已经七代,世代与年数相差太远。再用事情来验证,澐的幼子南节镇守休宁,子孙居住陪郭,分居小东门,祖先坟墓大多在东山。现在《山斗旧谱》记载逢吉葬在小东门外,他的儿子照于是居住小东门,后来又迁到山斗。逢吉夫人葬在东山,且曾经在陪郭有房屋,这一定是仲节、南节二公的后代;当时彼此庆吊往来,所以坟墓和住宅才会这样相邻。如果说他们是从遥远的河西迁来,实在不合事实。又据迪的十世孙安节、世忠的记录,安节在嘉定年间应募为路钤,是王德举荐的,诏令特意任命他为征西安抚招讨使。按《宋史》传记,王德是建绍时期的名将,到嘉定时早已去世多年了。唐宋时期的招抚使、招讨使,都是宰执大臣出任统领,哪里有一个应募的人就立即授予这种官职的道理?考察宋末道传的《朝野杂录》,嘉泰、开禧年间对金用兵,以赵淳为京西招抚使,颁布纳粟补官的命令;帐前总辖王德和等人响应招募,诏令把他们全部隶属于京西招抚司,设置游击义士军,授予正将、副将、统领等官职。大概后人把王德和误作王德;安节本来被授为京西招抚司游击义士军副将兼统领,却误被说成征西安抚招讨使。

绩溪坊市谱称出于沚云沚二子盈一作兰旭一作药旭仕唐为金乡尹迁绩溪葬周藤坞悉与诸谱不同惟文清公古城宗祖墓铭会里小彰睦诸谱及祁续谱澐公子仲节始居歙古城生一子焕焕生三子药兰蕙则坊市谱所称盈旭即药兰者其实四人强之为两人也按旭本东密岩将非尹金乡本葬开化龙山非周藤坞疑坊市旧谱不见药兰所出因以附盈旭之下遂失之乂谛考其前后亦多可疑如称药尹金乡在唐光化元年惟玩编谱在后唐清泰元年上下相距仅四十年而药与惟玩相隔六世卢藩续谱在后周显徳间上下相距仅二十七年而惟玩与卢藩亦相隔六世且所载子孙每代不下数十百人无嗣者什九盖续谱者本欲侈大其族而不意反滋观者之惑也独元儒方玄成及长史公重订坊市谱拳拳望其后人旁会诸谱正其阙失前辈虚心求益之意蔼然可以想见比之偏执自是力战公议者不同故今以诸谱定着芟其所当芟存其所当存庶几可还其旧而两贤之目亦将瞑于地下矣富溪裔孙常元朝印本谱称出于渝云渝与兄澐同时起兵避难生一子荣葬古墓山考荣即凉之孙鸾之子秔之弟后人误属渝下以事推之渝即凉也凉亦澐淘伯叔兄弟同出篁墩后人拘于八房之说强跻之澐淘之间尽以凉事书渝下而又脱去一世误矣端明珌公铭富溪程用之墓谓富溪由临溪而后散又谓祖垄在古墓山秔本临溪之祖与荣正同所出而古墓山之说亦与谱合后来续谱者谓富溪迁自汊口又谓荣有兄弟三人分居闵口与宋志元谱全相戾矣婺源龙陂种徳坊开化蔗溪诸谱谓闵口程氏旧分七大房建昌雪楼之派其一也若闵口旧程氏自当出此乃为得之吴门谱谓端为呉越营田使,生承珤,承珤生立信,立信生师孟。今考苏舜钦所撰立信墓志:曽祖仕钱氏为营田使,祖徙籍于苏,父高遁不仕,中间脱去一世,宜从墓志。乐平杭桥谱,僖三世孙承宪生溥,溥生翱,翱生完,完生泰含。泰含生通二,通二生沆,沆生刚愍公。振考汪端明藻所撰《刚愍公碑》云:「曽祖承宪,祖溥,父翱,以公贵,赠朝请大夫。无完至沆,四世,当以碑为正。」祁续谱,开化北原及黟南山派,出于百之。百之生承铎,各谱或以为珍。第九子清生専,専生宗迈,宗迈生承铎,或以为浑。孙亘亘生専,皆非是。盖百之字,宗迈其子,又以承字为行,合于祁之前谱。待制俱亦有谱辨,谓无清専二世。祁续谱,茂生承穆,承穆生二子,长大公,次二公。大生十九公,十九公生二子,长四公,次七公。七生二子,长念五,次念六。念六生二子,长复,次兴。兴生进,进生荡。别谱谓承穆生荡,中脱六世。荡,罗田上市祖。其先有副使思敬,尝与龙首山小彰睦会同,称其世掌世忠祠事。印本谱以鸾为浮梁东乡程山祖,今程山谱称出于仲繁,此必有本。但谓令洙生承徳,承徳九世生宋龙图瑀。以世次考之,瑀与汊口端明珌同行。瑀终于北宋之末,珌终于南宋之末,年数悬絶而辈行同。又所谱于令滔、令洭诸子名并无承字,则承徳亦不得为令洙之子。别谱或称令洙世系无考,或称令洙为黟歙程氏祖,皆为未得其实。考程山出仲繁子熺,乃为得之。淳安程氏谱称出于忠壮别子文灿,云文灿为鄱阳丞,子孙迁严州,又谓休宁会里文简公大昌皆出其下,非也。考祁续谱,百之下承铎,生利见,利见生相,迁睦州青溪,宜以此为正。祁门程村谱琬生逵与黟南山同迁自开化宜祖百之但祁续谱及北原旧谱琬生亿,亿生安世,安僖,安世生舜,安僖生逵,中间脱去亿与安僖二世,宜从祁续谱。绩溪仁里谱出于槐塘,云文清公兄元定,子宏祖、瞻祖、辛祖,乃绩溪派所从出。宏祖无嗣,以瞻祖子相,字仲和,为之继,官至宣慰副使,生一子燧。考宋吕左史撰文清公父宣义墓志,元定实先父死,而志无瞻祖、辛祖之名。又考元杨刚中撰宣慰墓志,称宏祖无子,文清公择族人有能子为之继。绩溪程里积庆谱,药十一世孙梦龙,生二子,有能、有为。有能次子仲和,宣慰副使,生一子燧,数说不同。然槐塘旧谱云:文清公从兄元龙,二子瞻祖、辛祖。仁里旧谱云:瞻祖、辛祖一名有能、有为,相出继宏祖。今定着从旧谱及墓铭。婺源种徳坊谱云,出徳玄之后。考《宋史》传,徳玄,郑州荥泽人,善医术,太宗朝歴官翰林使。今种徳坊程氏尚世其医,此必汴宋之末从南渡者。但谓徳玄上出于湘与全皋,则恐未然。盖湘与全皋子孙未有北徙者,而祁谱别有郑州房,本上程之后,徳玄当出于此。意其后人因侨居婺源之久,遂误与土著者同祖也。谱后同源异派图一巻,可取甚多。如称淘为十三公,旭为四公,且云淘后子孙居开化龙山及歙县槐塘,最与祁续谱相合。开化蔗溪谱所载亦同。

译绩溪《坊市谱》称出自沚,说沚有两个儿子:盈,一作兰;旭,一作药。旭在唐代任金乡尹,后来迁居绩溪,葬在周藤坞,这些都与各谱不同。只有文清公所作《古城宗祖墓铭》、会里、小彰睦诸谱以及祁氏续谱记载,澐公的儿子仲节开始居住歙县古城,生一个儿子焕;焕生三个儿子药、兰、蕙。这样看来,坊市谱所说的盈、旭就是药、兰,实际是四个人,却强行说成两个人。按旭本来是东密岩将,并不是金乡尹;他的墓本来在开化龙山,并不是周藤坞。怀疑坊市旧谱没有见到药、兰的出处,于是把他们附在盈、旭名下,因而失误。仔细考察它的前后记载,也有很多可疑之处。例如它说药任金乡尹是在唐光化元年,而惟玩编谱是在后唐清泰元年,前后相距仅四十年,但药与惟玩相隔六世;卢藩续谱是在后周显德年间,前后相距仅二十七年,而惟玩与卢藩也相隔六世;并且所记载的子孙每一代不少于数十、上百人,没有后嗣的却占十分之九。大概续谱的人本来想夸大自己的家族,却没有料到反而增加了读者的疑惑。只有元代儒者方玄成以及长史公重新订正坊市谱,恳切希望后人参照各谱,订正其中的缺漏,可以充分看出前辈虚心求益的心意。与那些固执己见、竭力对抗公议的人相比,实在不同。因此现在依据各谱确定记载,应该删的删去,应该保存的保存,希望能够恢复它的旧貌,也使两位贤者在地下能够瞑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富溪后裔常元的朝代印本谱称出自渝,说渝与兄长澐同时起兵避难,生一个儿子荣,葬在古墓山。考察可知,荣就是凉的孙子、鸾的儿子、秔的弟弟。后人误把他归到渝名下。按事情推究,渝就是凉;凉也与澐、淘是伯叔兄弟,同出于篁墩。后人拘泥于八房的说法,强行把凉插在澐、淘之间,把凉的全部事迹写在渝名下,又脱漏了一代,因而造成错误。端明珌公为富溪程用之墓所作铭文说,富溪由临溪分散而来,又说祖先的坟墓在古墓山。秔本来是临溪的祖先,与荣出自同一支,古墓山的说法也与谱牒相合。后来续谱的人说富溪迁自汊口,又说荣有三个兄弟,分居闵口,这与宋志、元谱完全相违。婺源龙陂、种德坊、开化蔗溪各谱说,闵口程氏原来分为七大房,建昌雪楼是其中一支。如果闵口旧程氏确实出自这里,才是正确的。《吴门谱》说端是吴越营田使,生承珤,承珤生立信,立信生师孟。现在考察苏舜钦撰写的《立信墓志》:曾祖在钱氏时任营田使,祖父把户籍迁到苏州,父亲高隐退而不仕。中间脱漏了一代,应当以墓志为准。乐平《杭桥谱》记载,僖的三世孙承宪生溥,溥生翱,翱生完,完生泰含。泰含生通二,通二生沆,沆生刚愍公。振考察汪端明藻所撰《刚愍公碑》说:“曾祖承宪,祖父溥,父亲翱,因为公的显贵,追赠朝请大夫。”没有完到沆之间的四代,应当以碑文为正确。祁氏续谱记载,开化北原和黟县南山两支,出自百之。百之生承铎,各谱有的把他当作珍。第九子清生专,专生宗迈,宗迈生承铎,有的又把承铎当作浑。孙亘,亘生专,这些都不对。大概百之是字,宗迈是他的儿子;又因为承字是排行,正好与祁谱前谱相合。待制俱也有谱牒辨析,称没有清、专两代。祁氏续谱记载,茂生承穆,承穆生两个儿子,长子大公,次子二公。大公生十九公,十九公生两个儿子,长子四公,次子七公。七公生两个儿子,长子念五,次子念六。念六生两个儿子,长子复,次子兴。兴生进,进生荡。另一本谱说承穆生荡,中间脱漏六代。荡是罗田上市的祖先。他的先祖中有副使思敬,曾经与龙首山、小彰睦会同,称其世代掌管世忠祠的祭祀事务。印本谱把鸾作为浮梁东乡程山的祖先,现在《程山谱》称出自仲繁,这一定是有根据的。但它说令洙生承徳,承徳九世生宋代龙图瑀。按世代次序考察,瑀与汊口端明珌同辈。瑀死于北宋末年,珌死于南宋末年,年代相差悬殊,却同辈而行。又因为谱中记载令滔、令洭等儿子的名字都没有“承”字,那么承徳也不可能是令洙的儿子。另谱有的说令洙的世系无从考察,有的说令洙是黟、歙程氏的祖先,都没有得到事实。考察可知,程山出自仲繁的儿子熺,这才是正确的。《淳安程氏谱》称出自忠壮公的另一个儿子文灿,说文灿任鄱阳丞,子孙迁到严州;又说休宁会里文简公大昌也出自这一支,这不对。考察祁氏续谱,百之名下是承铎,承铎生利见,利见生相,迁居睦州青溪,应当以此为正确。祁门《程村谱》记载琬生逵,逵与黟县南山一支同迁自开化宜祖百之。但祁氏续谱以及《北原旧谱》记载,琬生亿,亿生安世、安僖,安世生舜,安僖生逵,中间脱漏了亿和安僖两代,应当遵从祁氏续谱。绩溪《仁里谱》出自槐塘,说文清公的兄长元定有三个儿子宏祖、瞻祖、辛祖,是绩溪一支的来源。宏祖没有子嗣,便以瞻祖的儿子相,字仲和,作为继承人;相官至宣慰副使,生一个儿子燧。考察宋代吕左史撰写的《文清公父宣义墓志》,元定实际上早于父亲去世,墓志中没有瞻祖、辛祖的名字。又考察元代杨刚中撰写的《宣慰墓志》,称宏祖没有儿子,文清公选择族中有才干的儿子作为他的继承人。绩溪《程里积庆谱》记载,药的十一世孙梦龙生两个儿子有能、有为;有能的次子仲和任宣慰副使,生一个儿子燧,几种说法不同。然而《槐塘旧谱》说:文清公的从兄元龙有两个儿子瞻祖、辛祖。《仁里旧谱》说:瞻祖、辛祖另名有能、有为,相作为继子出继给宏祖。现在决定采用旧谱和墓铭的说法。婺源《种德坊谱》说,出自德玄的后代。考察《宋史》传记,德玄是郑州荥泽人,精通医术,宋太宗朝历任官职,做到翰林使。现在种德坊程氏仍世代以医术为业,这一定是汴宋末年随南宋南渡的人。但说德玄上溯出自湘和全皋,恐怕不对。因为湘和全皋的子孙没有向北迁徙的,而祁谱另有郑州房,本来出自上程,德玄应当出自这一支。我认为他的后人因为长期侨居婺源,便误把自己与当地土著奉为同一祖先。谱后附有《同源异派图》一卷,其中很有可取之处。例如称淘为十三公,称旭为四公,又说淘的后代居住在开化龙山及歙县槐塘,这与祁氏续谱最为相合。开化《蔗溪谱》所载也相同。

逹可印本谱并无迁婺源者,城东谱有子益、子寿、子文三人,城西谱有继善者,本名饶,考彰睦,元朝旧谱则子益、子寿、子文实出于遁公位下,考祁谱则饶实出于翰公位下,其于南溪了无相渉。大抵各家旧谱多散失于兵燹,为子孙者不能穷探博访以求真是之归,以意推之反失其实。孝侯三世不修谱之训,可不戒哉(孝侯讳厘,汉歴侯黒之孙也,今诸谱以为江北延祖,亦误)

辨《龙山谱》称沚公始迁开化,及所载诸错误。

按休宁东宻岩自黄巢乱后定置岩将一人澐始为之弟淘嗣之继子旭又嗣之旭从子秔又嗣之秔从孙淮沅又嗣之凡六更传袭至宋开寳八年灭南唐岩兵始解考郡志及祁谱澐为岩将兼领开化马金岭防拓等事歴世因之皆开军府于东宻至旭之世疑开化事有重于休宁者遂移军府于龙山则始迁开化者旭也今龙山谱谓沚以巢贼之乱走开化至龙山息肩弛担因卜筑焉土人呼为下担十三祖其言大失其实下担之名在在有之岂皆因避乱而息肩弛担于彼者澐公据东宻正以保全宗族乃使其兄流离异县而不复相通可乎又谓沚父珍公葬本里孔望坞自今观之珍公之卒在澐公为岩将之前未遭离乱当葬篁墩在澐公为岩将之后已经贵显必择善地于休歙之境无縁先葬于他乡数百里之外虽曰开化乃其所部揆之人情亦不应舍近求逺如此唐宋以来金石之文古人多葬其父于宦所旭公既移军府于开化则孔望坞之墓或者淘公谱误以为珍公也祁续谱开化诸房一房旭生二子宥玢宥居龙山玢迁槐塘宥生二子旦譲旦生四子忠香靖竦譲生二子効升升居上湖一房百之迁白沙生承铎承铎生宠宠生六子辅尧宥宣宏宻宻生三子京効天叙天叙曾孙克一尝修宗系考婺源龙陂开化蔗溪乐平小彰睦诸谱并同今龙山谱乃谓让生三子辅尧球瑢又谓汾生二子効升错乱舛误不可胜道窃意龙山之祖实出玢之兄宥旧谱失书遂与白沙谱相出入而不虞后人之考订也独其族人在元有讲书名介者为谱图说曰谱书不可以家之所蔵自宗主天下之事亦至于理而止耳介何敢附会其说乎斯言诚不易之论也

辨仲节徙居歙之古城山,非休宁古城岩。

按宋丞相文清公撰《休宁古城岩宗祖墓铭》云:澐公子仲节,当同光元年,弃弓矢,置田宅,依休宁外家赵氏,遂居古城岩。明年,弟南节,又迁邑之陪郭。仲节卒,葬古城岩北园。娶金氏,葬干明观北园。由是凡居古城岩者,悉称仲节之后。而古城岩谱又谓仲节自黄墩来休宁,行李四十余担,随行亲仆仅五人。是时仲节年将四十,尚未婚娶。以今考之,澐公起兵据东宻岩,以拒黄巢,保州里。杨行宻承制,授兵马副统帅,开府于歙。兄弟子侄悉典兵柄,分镇列邑,威势赫然,如古封建之诸侯。无縁二子独退守田野,依栖无聊,若羁人焉。其可疑一也。陪郭裔孙岘,至正五年谱累累言:仲节以光化元年迁居歙城西南古城山。明年,南节又迁休宁陪郭。以史谱参考,澐公以唐僖宗干符五年御巢,仲节、南节尝为兵马先锋。其年当二三十岁矣。昭宗光化元年分居二处,上距干符五年才二十年,正当澐公弃背之后。若依古城岩谱及墓铭以为后唐庄宗同光二年,则上下相距将五十年,仲节、南节当七八十岁矣。而谱以为是时仲节年将四十,尚未婚娶。其可疑二也。墓铭及陪郭谱皆谓仲节娶金氏,葬干明观。后干明在郡治东,如以为休宁古城岩,则吾邑从古及今,即无此观。其可疑三也。窃意古城山乃歙休之交,去帅府不逺去黄墩祖墓又近,故仲节居之。休宁自来为徽富县,东宻又在境中,当时必有别宅,故南节居之。揆之于理,度之以势,休宁古城岩或者亦出黄墩,但非仲节之后。恐将来以文清公此文益以传疑,故订之(按古城山在歙西南,意当时屯戍之地,故稍西则为古城关。然岩镇东南又有古城岩,最竒险,今有古岩寺存焉)

文清公碑称,仲节生焕焕,生三子:药、兰、蕙。蕙生三子:承议、承谏、承谕。近考富溪印本谱称,谅公位下严生三子:沇,一名仲节;汶,一名南节。沇生恩,恩生令,令生三子:承议、承询、承谋,并迁古城。疑承谏、承谕即承询、承谋之误,而仲节果非休宁古城祖也。其书沇、汶双名,盖与绩溪谱“盈旭一名药兰”之说同为一误。

辨徳兴祖琮即唐忠臣宗楚诸谱更置之误。

译达可印本谱完全没有记载迁居婺源的人;城东谱有子益、子寿、子文三人,城西谱有继善,原名饶。考察彰睦元朝旧谱,子益、子寿、子文确实出自遁公名下;考察祁谱,饶确实出自翰公名下,与南溪完全没有关系。大体上各家旧谱多在兵乱中散失,作为子孙的人不能广泛探寻访问,以求得真正正确的结论,反而凭自己的想象推断,失去了事实。孝侯关于三代不修谱的训诫,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孝侯名厘,是汉代历侯黑的孙子;现在各谱把他当作江北延祖,也是错误的。) 辨析《龙山谱》所说沚公开始迁居开化,以及其中记载的各种错误。按休宁东密岩自黄巢之乱以后设置岩将一人,澐首先担任;他的弟弟淘继承,淘的继子旭又继承;旭的从侄秔又继承;秔的从孙淮、沅又继承,共有六代相继承袭。直到宋开宝八年南唐灭亡,岩兵才解散。考察郡志和祁谱,澐任岩将,同时兼领开化马金岭防拓等事务,历代沿袭,都把军府设在东密。到了旭这一代,可能开化的事务比休宁更重要,于是把军府迁到龙山;那么开始迁居开化的人就是旭。现在《龙山谱》却说沚因为巢贼之乱逃到开化,到了龙山才停下脚步、放下行李,于是占地建宅;当地人称他为下担十三祖。这种说法大大背离事实。“下担”这个地名到处都有,难道都是因为避乱而在那里停步放担的人吗?澐公据守东密,正是为了保全宗族,难道会让他的兄长流离到别县,从此不再往来吗?这是第一处可疑之处。又说沚的父亲珍公葬在本里孔望坞。现在看来,珍公去世时还在澐公担任岩将以前,没有遭遇离乱,应当葬在篁墩;澐公担任岩将以后已经显贵,必然会在休宁、歙县一带选择好地方,怎么可能先葬在数百里之外的他乡?即使说开化是他的辖地,按人情也不应当舍近求远到这种程度。唐宋以来的金石文字中,古人常把父亲葬在任官之地。旭公既然把军府迁到开化,那么孔望坞的墓或许是淘公谱误认为珍公。祁氏续谱记载,开化各房中,一房为旭生二子宥、玢;宥居龙山,玢迁槐塘;宥生二子旦、譲;旦生四子忠、香、靖、竦;譲生二子効、升,升居上湖。另一房为百之迁白沙,生承铎;承铎生宠;宠生六子辅、尧、宥、宣、宏、宻;宻生三子京、効、天叙;天叙的曾孙克一曾经修订宗系。考察婺源龙陂、开化蔗溪、乐平小彰睦各谱,都相同。现在《龙山谱》却说让生三个儿子辅、尧、球、瑢,又说汾生两个儿子効、升,错乱讹误,数也数不清。我私下认为,龙山的祖先实际上出自玢的哥哥宥,旧谱漏载,因而与《白沙谱》互相出入,却没有料到后人会加以考订。唯独他们族人在元代有一位名叫介的讲书,他为谱牒图表作说明说:“谱书不能只以一家所收藏的为依据,宗族和天下的事情都只能推究到合乎道理为止,我介哪里敢附会?”这话确实是不可改变的正确论断。辨析仲节迁居歙县古城山,而不是休宁古城岩。按宋代丞相文清公撰写的《休宁古城岩宗祖墓铭》说:澐公的儿子仲节,在同光元年放弃弓箭,置办田地房产,依靠休宁外祖赵氏,于是居住在古城岩。第二年,他的弟弟南节又迁到本县的陪郭。仲节去世,葬在古城岩北园。娶金氏,金氏葬在干明观北园。因此凡是居住在古城岩的人,都称为仲节的后代。可是《古城岩谱》又说仲节从黄墩来到休宁,行李有四十多担,随行的亲属和仆人只有五人。当时仲节将近四十岁,还没有婚娶。现在考察,澐公起兵占据东密岩,抵抗黄巢,保卫州里;杨行密奉制授他为兵马副统帅,在歙县开设府署。兄弟子侄全都掌握兵权,分镇各县,威势显赫,如同古代封建诸侯。没有理由两个儿子独自退守田野,依靠寄居度日,像被拘禁的人一样。这是第一处可疑之处。陪郭后裔岘在至正五年的谱中反复说:仲节在光化元年迁居歙城西南的古城山,第二年南节又迁到休宁陪郭。以史书和谱牒相互参照,澐公在唐僖宗干符五年抵抗黄巢,仲节、南节曾担任兵马先锋。那一年他们应当已经二三十岁了。昭宗光化元年分居两地,距离干符五年才二十年,正好在澐公去世以后。如果依照《古城岩谱》和墓铭所说,以为是在后唐庄宗同光二年,那么前后相距将近五十年,仲节、南节就应当七八十岁了。然而谱中又说当时仲节将近四十岁,还没有婚娶。这是第二处可疑之处。墓铭和《陪郭谱》都说仲节娶金氏,葬在干明观。后来考察,干明观在郡治以东;如果认为是休宁古城岩,那么我们县从古至今根本没有这个观。这是第三处可疑之处。我私下认为,古城山在歙县、休宁交界处,距离帅府不远,距离黄墩祖墓又近,所以仲节居住在那里。休宁自古以来就是徽州的富县,东密又在其境内,当时一定有别宅,所以南节居住在那里。按道理推究,按形势衡量,休宁古城岩或许也出自黄墩,但不是仲节的后代。恐怕后人会因为文清公这篇文章而更加把疑问传下去,所以加以订正。(按:古城山在歙县西南,我认为当时是屯戍之地,所以稍向西就是古城关。然而岩镇东南又有古城岩,极为奇险,现在还保存着古岩寺。) 文清公的碑文称,仲节生焕,焕生三个儿子:药、兰、蕙。蕙生三个儿子:承议、承谏、承谕。近来考察富溪印本谱,称谅公名下的严生三个儿子:沇,另一个名字叫仲节;汶,另一个名字叫南节。沇生恩,恩生令,令生三个儿子:承议、承询、承谋,都迁居古城。怀疑承谏、承谕就是承询、承谋的错误写法,那么仲节果然不是休宁古城的祖先。谱中把沇、汶记作双名,大概与绩溪谱所谓“盈、旭另名药、兰”一样,都是错误。辨析德兴祖先琮就是唐代忠臣宗楚,以及各谱擅自更改设置的错误。

按徳兴南溪房逹可印本谱云:先世有讳琮者,以从僖宗幸蜀,官至司徒。其孙银青光禄大夫彦光,世为徳兴银山镇将。尝有南唐保大二年奏状云:祖父某昔在京国,累从龙銮,黄巢犯阙,随驾西行,受封扈驾功臣,检校司徒,遣分符竹。又云:祖父初则共集义旅,固护乡闾,兵收狂冦,即命没军,盖縁奉上无私,所以不顾身首。又有宋咸淳二年子孙祭文,称为招讨相公者。其事与名絶不见于史书传记,尝窃疑之。后因大会诸谱,谛考其故,乃知琮之为宗楚,而谱误更之也。考唐书,广明元年十二月,黄巢入长安,僖宗走兴元入蜀,以左仆射鳯翔节度使郑畋为京城四面诸军都统,刑部尚书泾原节度使程宗楚为副都统,会兵讨贼,是即奏状所称黄巢犯阙,随驾西行,受封扈驾功臣,遣分符竹;祭文所称招讨相公者也。中和元年四月,官军大破黄巢,收复长安,巢走还袭之,杀副都统程宗楚,是即奏状所称兵收狂冦,即命没军,奉上无私,不顾身首者也。由是观之,琮即宗楚无疑。然谱之所以更其名者,则以新安程氏多出纂祖之后,祁谱载纂四子琼、璇、珍、璊,而徳兴房不见宗楚所出,遂去楚字,加玉字旁,以强跻于四子之间。不知宗楚之名显载于史,而家乗遗事又足以证之,更其所不当更,附其所不当附,其失轻重之伦甚矣。载考祁谱有雒阳房一派,云讳忠建者,实晋上程侯咸十五世孙,仕唐为泾原节度使。同时有程宗楚者,不能言其昭穆,忠建以同姓之故,收籍牙内,遂秉节钺,且称其二子全晖、全曜,全曜子渥夫。宗楚本出新安,转迁徳兴,祁以不能自言昭穆之故,辄置诸雒阳派中。盖祁每见仕江北者,即书之为江北房,如沧州节度使日华,本中山人,即书之为沧州房也。徳兴谱琮二孙彦辉、彦光,而祁以为二子全辉、全曜、渥本宗楚之从祖而祁反置全曜之下,亦徒见五代史有全晖之名,旧谱有渥之名,而杂揉以成之也。观祁世谱序,自谓所得歙人程士忠、程立两家谱,文字漫灭,因考史传,别为世谱。谱成出之太早,又为好事者离析卷帙,迁附臆说,理出厚诬。其所言如此,则亦何怪其错乱之不至于此哉?所惜者逹可不能正祁之失,而复有所贸易,几使一代节义之臣,一家忠烈之祖,至于沦没而无闻。予故表而出之,匪独以慰其子孙,亦使有司有所据而崇奉其烝尝,汛扫其茔域,以为天下后世之劝云尔。

辨婺源种徳坊、徳兴海口、乐平东湖及湖州四程氏,皆自西北来迁,非出忠壮公后。

按江南诸程多祖忠壮,公然亦有自西北转迁江南者,或自为谱,或遂称忠壮公后。以予所见诸谱而参订之,凡四焉。其一,婺源种徳坊程氏,本宋翰林使徳玄之后。考史传,徳玄郑州荥泽人,善医术,子孙至今世其业。其一,徳兴海口程氏,本宋沙随先生逈之后。考传记,逈宁陵人,南渡时为徳兴丞,因家海口。女适董氏,董氏世祀之,称已无后。然端明珌公文集有跋云:“及见沙随之孙仲熊,海口之程,疑尚有在者。”其一,乐平东湖程氏,本宋荣州观察使恭愍公廸之后。考史传,廸河南人,父博古战死熈河,追封忠惠王,立庙杭州,号旌忠。子昌寓为鼎澧镇抚使,亦死于战,追封威显侯,赐葬乐平东湖。其事畧见于小彰睦之谱。今歙县黄坑寺故有程氏祠堂,中奉程氏累代神主,其间封爵谥号畧与东湖相似,而不着其讳。访其谱失于兵燹,而后来者遂谓其名为坤厚。其事畧不见于史书传记,疑东湖子孙有迁休宁者,久而忘其祖烈。续谱者见其名位犹存于祠主,为之饾饤其事以实之,而又或小有增损于祠主之上以成其说欤。其一,湖州程氏,本宋龙图阁学士忠文公公许之后。考史传,公许蜀通义人,其居蜀逺在忠壮之前。南宋始居湖州,子孙在元有名郇者,官终婺源知州,尝与汊口族人往还,为作世忠祠记。盖此程氏前三派则北宋之末随髙宗而南者,后一派则南宋之时出蜀江而东者,皆非忠壮之后也。然婺源有翰林应奉以文子孙,又有翰林使徳玄子孙,两公职衔皆侍从也。徳兴有端蒙先生子孙,又有沙随先生子孙,两公师友皆文公也。乐平有侍郎刚愍公振之子孙,又有观察使愍公廸之子孙,两公皆以忠节着,谥号略同也。湖州有龙图阁学士休宁文简公大昌子孙,又有龙图阁学士通义忠文公公许子孙,两公并以硕儒显。官位略等也,则安知其后人不有互祖其祖而莫之辨者乎?故今定着统宗世谱,而详书其事,庶将来者少免于崇韬拜墓之讥云尔。

辨河南程氏新居休宁、建康陪郭,程氏旧居休宁,及迁徙承继之由。

译按德兴南溪房达可印本谱说:先世有一位名叫琮的人,因为随从僖宗幸蜀,官至司徒。他的孙子银青光禄大夫彦光,世代担任德兴银山镇将。曾经有南唐保大二年的奏状说:“祖父某从前在京城,多次随从皇帝车驾;黄巢攻破宫阙时,随驾向西行进,因护驾有功受封为扈驾功臣、检校司徒,派遣他分掌符节和竹符。”又说:“祖父起初与众人聚集义军,坚固守护乡里;军队收服狂寇后,便命令他统领军队。因为侍奉君上没有私心,所以不顾自身性命。”又有宋咸淳二年的子孙祭文,称他为招讨相公。这些事情和姓名在史书传记中完全没有见到,我曾经私下对此有所怀疑。后来因为汇集各谱,仔细考察其中缘故,才知道琮就是宗楚,是谱牒误改了他的名字。考察《唐书》,广明元年十二月,黄巢进入长安,僖宗逃到兴元,进入蜀地;以左仆射、凤翔节度使郑畋为京城四面诸军都统,刑部尚书、泾原节度使程宗楚为副都统,集合军队讨伐贼寇。这就是奏状所说的黄巢攻破宫阙、随驾西行、受封扈驾功臣、派遣分掌符节和竹符的人,也是祭文所称的招讨相公。中和元年四月,官军大败黄巢,收复长安;黄巢逃走后又袭击官军,杀死副都统程宗楚。这就是奏状所说的军队收服狂寇后即命其统军、侍奉君上无私、不顾自身性命的事情。由此看来,琮就是宗楚无疑。然而谱牒之所以更改他的名字,是因为新安程氏大多出自纂祖之后,祁谱记载纂有四个儿子:琼、璇、珍、璊;而德兴房没有记载宗楚的出处,于是删去“楚”字,加上玉字旁,强行把他插入四个儿子之间。他们不知道宗楚的名字明确记载在史书中,家谱中遗留的事迹也足以证明,却把不该改的改了,把不该附会的附会了,轻重先后完全失当。再考察祁谱有雒阳房一支,说有一位名叫忠建的人,实际上是晋代上程侯咸的第十五世孙,在唐代任泾原节度使。同时有程宗楚,不能说明他的世次,忠建因为同姓的缘故,把他登记收入牙内,于是他掌握节钺;又称他的两个儿子为全晖、全曜,全曜的儿子为渥夫。宗楚本来出自新安,后来迁到德兴,祁谱因为不能说明他的世次,便把他放在雒阳房中。大概祁谱每次见到在江北做官的人,就把他记作江北房;例如沧州节度使日华本是中山人,却被记作沧州房。德兴谱称琮有两个孙子彦辉、彦光,而祁谱却说有两个儿子全辉、全曜;渥本来是宗楚的从祖,祁谱反而把他放在全曜名下,也不过是因为看到了《五代史》中的全晖之名和旧谱中的渥之名,杂糅拼合而成。考察祁氏世谱序,序中自己说得到歙人程士忠、程立两家的谱牒,文字已经漫漶,于是考察史书传记,另外编成世谱。谱书完成后刊出得太早,又被好事者拆散卷帙,迁移附会臆想的说法,实际上造成了严重的诬误。既然它自己说了这些话,那么它的错乱达到这种程度,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可惜达可不能订正祁谱的错误,反而又有所改换,几乎使一代节义之臣、一家的忠烈祖先,沦没而无人知晓。所以我特意把这些事实表彰出来,不只是为了安慰他的子孙,也使有关官府有所依据,尊崇奉祀他的祭祀,清扫他的坟墓,以作为天下后世的劝勉。辨析婺源种德坊、德兴海口、乐平东湖以及湖州四地的程氏,他们都是从西北迁来,并不是忠壮公的后代。按江南各地程氏大多奉忠壮公为祖先,但也有从西北迁到江南的人,有的自行编谱,有的于是称为忠壮公之后。根据我所见到的各谱相互参订,共有四支。第一支,婺源种德坊程氏,本是宋代翰林使德玄的后代。考察史书传记,德玄是郑州荥泽人,精通医术,子孙直到今天还世代从事这一行业。第二支,德兴海口程氏,本是宋代沙随先生逈的后代。考察传记,逈是宁陵人,南渡时任德兴丞,于是定居海口。他的女儿嫁给董氏,董氏世代祭祀他,称他已经没有后代。然而端明珌公文集中有跋说:“等到见到沙随的孙子仲熊,海口的程氏,或许还有后人在。”第三支,乐平东湖程氏,本是宋代荣州观察使、恭愍公廸的后代。考察史书传记,廸是河南人,父亲博古在熙河战死,追封忠惠王,在杭州立庙,号称旌忠。廸的儿子昌寓任鼎、澧镇抚使,也战死,追封威显侯,赐葬乐平东湖。这件事大略见于小彰睦谱。现在歙县黄坑寺旧有程氏祠堂,供奉中奉程氏历代神主,其中的封爵、谥号大致与东湖一支相似,却没有记载他们的名讳。访问得知,他们的谱牒在兵乱中散失,后来的人便说其姓名是坤厚。这件事在史书传记中大略看不到,怀疑东湖的子孙有人迁到休宁,时间久了便忘记祖先的忠烈。续谱的人看见祠主上仍保留着名位,就替他拼凑事迹来加以证实,或者又在祠主原有记载上略作增损,以形成自己的说法。第四支,湖州程氏,本是宋代龙图阁学士忠文公公许的后代。考察史书传记,公许是蜀地通义人,他居住在蜀地,时间远在忠壮公以前。南宋时期才开始居住湖州;他的子孙中元代有一人名叫郇,官做到婺源知州,曾经与汊口族人往来,并为他们作《世忠祠记》。大概这四支中前三支是在北宋末年随高宗南渡的人,后一支则是在南宋时期从蜀地沿江向东迁徙的人,都不是忠壮公的后代。然而婺源有翰林应奉以文的子孙,又有翰林使德玄的子孙,这两位公的官职都是侍从之官。德兴有端蒙先生的子孙,又有沙随先生的子孙,这两位公都是文公的师友。乐平有侍郎刚愍公振的子孙,又有观察使愍公廸的子孙,这两位都以忠节著称,谥号大致相同。湖州有龙图阁学士、休宁文简公大昌的子孙,又有龙图阁学士、通义忠文公公许的子孙,这两位都以博学大儒而显名。官位大致相等,那么怎么知道他们的后人不会互相把对方的祖先认作自己的祖先,却没有人加以辨别呢?所以现在确定编写统宗世谱,把这些事情详细记载下来,希望将来的人少受把崇韬当作自己的祖先、前往拜墓的讥讽罢了。辨析河南程氏新近居住休宁、建康陪郭,程氏旧居休宁,以及迁徙、承继的缘由。

按文简大中子侄十有八人,靖康末惟文简曾孙礼、问、孚问、伊川子端中、端彦从髙宗南渡居池州及建康,其余则皆留居伊洛而未及行与夫避乱四出而不可知者也。既定居池州、建康,子孙多至十有一房,朝廷又屡有褒録之典,可谓中兴矣。而端彦子旸生谦之,为徽州直学,尝与朱子通书。谦之生源源,生振孙。振孙子正学,志学。正学生祉,田宅在休宁,而陪郭小东门程氏特盛,乃以铨量请为休宁尉。既老而相依以居。此河南程氏之新居休宁者,马光祖之守建康也,创明道书院,择池州房伊川五世孙偃孙俾奉明道之祀。盖端中子晠生节之,节之子涛,即偃孙之父。当时礼官定议,以节之至偃孙三世单传,宜令三世并继明道长子端懿长孙昻后。会偃孙早世无子,制使姚希得又取建康房文简七世孙幼学继之。盖孚问生舜人,舜人子安卿生子材,即幼学之父。此河南程氏之居建康者,初忠壮十四世孙澐次子南节始自篁墩迁休宁陪郭。南节子宣生承敬,承敬子宿生昭昭子全生先先子永竒分居小东门。永竒生瑜,瑜子九使生四公,四公子六三无嗣,以志学子荣秀继。荣秀生文贲,季荧祉居休宁无子而季荧继之。此篁墩程氏之旧居休宁者。宋元之季,池州最受兵,而两城皆尝被屠,由是程氏子孙在池及建康者今无闻焉。陪郭小东门程氏旧分十三房,兵革以来存者三房,其余荡析不能复返桑梓,而季荧之后亦无闻焉。近世凡程氏号称有谱者,转相授受,传冩讹舛最多。其甚者一谓河南房出于节之,以为节之生■〈利上灬下〉■〈利上灬下〉生珪浩,珪浩生海,海生兴,兴生徳用,即河南房之所从出。然节之一位三世单传,当宋之时已经申请移继明道居建康矣,安得复有谓名■〈利上灬下〉者?考之伊川长孙易生原之原之子渐生叔浩,叔浩子梅,生兴,兴子徳用,实河南房之祖。但莫知其所以自南徂北之由。盖续谱者误以渐为■〈利上灬下〉以叔浩为珪浩,以梅为海,而不知韵书本无■〈利上灬下〉字,且叔浩与叔仍、叔仪,梅与权、模、杞、梓为聮行之足证也。一谓休宁房出于文简八世孙祉,又谓出于荣秀。祉尝居休宁,当时墓宅具存。续谱者不知伊川六世孙正学无嗣,而祉实来继,祉复无嗣,而陪郭孙季荧来继,两失书之,故以为文简之后耳。其以荣秀为祉继子,则又续谱者不能审荣、荧、秀、季字形相近,而误属于祉公之下也。

右谱辨一编,旧杂置谱图之下。然谱图既散,之族人不敢剩传,以虞妄者之冒承支系,随毁其梓。独念此辨颇有禆于程氏总谱,而又未敢以自是也。因撮于终编,以俟后之君子云。

元季,开化龙山上湖房裔孙斗尝至率口宗人洪逺家,会谱留序云:「宋元丰中,景徳房祁撰世谱三十巻。同时河西房璇又刋正其本为十五巻。二本世次不同,所详者二人之亲系耳。若于他房,或书之而失其实,由是后世子孙各出家书,与二本特相矛盾。斗以江浙宪使程公若晦之命,来新安访诸族,将合各房之书,叅考之以决累世之疑。他日定本刻梓,当以一本寄洪逺,使藏为家之信史。」味其言如此,而后未有闻焉,则前人固有与不肖同志者矣。惜乎其志之不克竟也。

予编统宗谱,据乐平石城谱云:忠壮十四世孙之柔子振,生辉,辉子録,生处疑。处疑子朗,生成观,成观子忠舎,生博文。博文子若稷,若英。若稷生起宗,即建阳大夫,获友于朱子者。近见乐平杭桥旧谱,于乡贡进士楷云:之柔子勤,生处疑。处疑子朗,生齐,齐子律,生拱辰。拱辰子博文,生若稷,若英。之柔弟之祥,生广,广子正元,生承宪,承休。承宪子溥,生翱,翱子振,即侍郎刚愍公。承休子中行,生该,该子顺,生汝玉,汝玉子起宗。其不同如此,疑杭桥旧谱为正,谨复志之,不敢以统宗谱既成而畧之也。成化甲辰二月朔,敏政书。

篁墩文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十三

(明)程敏政 撰

○记

月河梵苑记

译按文简大中有子侄十八人,靖康末年,只有文简的曾孙礼、问、孚问,以及伊川的儿子端中、端彦跟随高宗南渡,居住在池州和建康;其余的人都留居伊洛,没有来得及同行,或者因躲避战乱而四处流散,情况无法知道。定居池州、建康以后,子孙多至十一房,朝廷又多次颁行褒奖录用的典章,可以说是中兴了。端彦的儿子旸生谦之,任徽州直学,曾经与朱子通信。谦之生源源,源源生振孙。振孙的儿子正学、志学。正学生祉,田地房产在休宁,而陪郭小东门的程氏特别兴盛,于是按照铨选名额请求任为休宁尉。年老以后便依靠这里居住。这就是河南程氏新近居住休宁的一支。马光祖镇守建康时,创建明道书院,选择池州房伊川的五世孙偃孙,让他奉祀明道。原来端中的儿子晠生节之,节之的儿子涛,就是偃孙的父亲。当时礼官议定,认为节之到偃孙三代单传,应当让这三代共同承继明道长子端懿的长孙昻之后。后来偃孙早逝而没有儿子,制使姚希得又从建康房中选择文简的七世孙幼学作为继承人。原来孚问生舜人,舜人的儿子安卿生子材,子材就是幼学的父亲。这是河南程氏迁居建康的一支:忠壮公的第十四世孙澐,是南节的次子。南节始从篁墩迁到休宁陪郭。南节的儿子宣生承敬,承敬的儿子宿生昭昭,昭昭的儿子全生先先,先先的儿子永竒,分居于小东门。永竒生瑜,瑜的儿子九使生四公,四公的儿子六三没有后代,便由志学的儿子荣秀继承。荣秀生文贲,文贲的弟弟季荧祉居住在休宁,没有儿子,于是由季荧继承。这就是篁墩程氏旧居休宁的一支。宋元之际,池州最受兵乱之害,两座城都曾遭到屠杀,因此程氏子孙中居住在池州和建康的,如今都无从查考了。陪郭、小东门的程氏旧分为十三房,兵乱以来只剩三房,其余离散,不能再返回故乡;季荧的后代也没有可考的消息。近世凡是号称有程氏家谱的,彼此传抄授受,讹误脱漏最多。其中最严重的一种说法,是说河南房出自节之,称节之生■〈利上灬下〉,■〈利上灬下〉生珪浩,珪浩生海,海生兴,兴生德用,德用就是河南房的始祖。然而节之一支三代单传,在宋代已经申请过继给居住建康的明道了,怎么还会有一个名叫■〈利上灬下〉的人呢?考察伊川长孙易的后代:易生原之,原之生渐,渐生叔浩,叔浩的儿子是梅,梅生兴,兴的儿子是德用;这才是河南房的祖先。只是没人知道他们由南迁北的原因。大概续修家谱的人误把渐写成■〈利上灬下〉,把叔浩写成珪浩,把梅写成海,却不知道韵书中根本没有“■〈利上灬下〉”这个字;而且叔浩同叔仍、叔仪,梅同权、模、杞、梓,都是同辈排列的名字,这也足以证明这一点。又有一种说法,认为休宁房出自文简公的第八世孙祉,后来又说出自荣秀。祉曾居住休宁,当时他的墓地和宅第都还存在。续谱的人不知道伊川第六世孙正学没有后代,而祉实际上是来承继正学的;祉又没有后代,陪郭孙季荧又来承继祉。这两层关系都没有记载,所以误以为是文简公的后代。至于把荣秀说成祉的继子,则又是续谱者没有辨清“荣、荧、秀、季”字形相近,误把他们归在祉公名下。以上这篇谱牒辨析,旧时混杂放在谱图下面。后来谱图散失,我族人不敢再传下去,担心妄人冒充承继某一支系,便把刻板也毁掉了。只是想到这篇辨析对程氏总谱颇有帮助,又不敢自以为是,所以摘录在全编末尾,留待后来的君子裁定。元代末年,开化龙山上湖房的后裔程斗曾到率口宗人洪逺家中,会合修谱,并留下序文说:“宋元丰年间,景德房的程祁撰成《世谱》三十卷。同时,河西房的程璇又刊正其谱,编为十五卷。这两部谱书的世系次序不同,详细之处只在于各自记载了本房亲属关系。至于其他房派,有的虽有记载,却不一定符合事实,因此后世子孙各自拿出家藏谱书,往往同这两部谱书大相矛盾。我奉江浙宪使程公若晦之命,来到新安访察各族,准备合并各房谱书,互相参校,用来解决累世的疑问。将来定本刻印时,应当把一部寄给洪逺,收藏起来,作为程家的信史。”品味他的话,后来却再没有听到下文,可见前人原本也有和不肖子孙志趣相同的人。可惜他的志愿最终没有完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我编纂《统宗谱》,据乐平石城谱记载:忠壮公第十四世孙之柔的儿子是振,振生辉,辉的儿子是録,録生处疑。处疑的儿子是朗,朗生成观,成观的儿子是忠舍,忠舍生博文。博文的儿子是若稷、若英。若稷生起宗,就是建阳大夫,曾与朱子交游。近来看到乐平杭桥旧谱,在乡贡进士楷名下记载:之柔的儿子是勤,勤生处疑。处疑的儿子是朗,朗生齐,齐的儿子是律,律生拱辰。拱辰的儿子是博文,博文生若稷、若英。之柔的弟弟之祥生广,广的儿子是正元,正元生承宪、承休。承宪的儿子是溥,溥生翱,翱的儿子是振,就是侍郎刚愍公。承休的儿子是中行,中行生该,该的儿子是顺,顺生汝玉,汝玉的儿子是起宗。两种谱牒竟有这样的不同,我怀疑杭桥旧谱才是正确的,所以谨慎地重新记载于此,不敢因为《统宗谱》已经编成便略去不记。成化甲辰二月朔,敏政书。《篁墩文集》卷十二。钦定《四库全书》。《篁墩文集》卷十三。(明)程敏政撰。记。《月河梵苑记》。

月河梵苑在朝阳闗南苜蓿园之西,苑之池亭小景为都城最。苑后为一粟轩,轩名曽西墅学士题。轩前峙以巨石,西辟小门,门隠花石屏。屏北为聚星亭,亭四面为栏槛,以息游者。亭东石盆池,髙三尺强,玄质白章,中凸而坎。其旁云:“夏以沉李浮瓜者。”亭之前后皆盘石,石多昆山、大湖、灵璧、锦川之属。亭少西为石桥,桥西为雨花台,上建石鼓三台。北为草舍一楹,曰希古桑枢。瓮牖中设藤床、石枕及古瓦埙箎之类。草舍东聚石为假山,四峯曰云根,曰苍雪峯曰小金山,曰壁峯下为石池,接竹以溜泉,泉水涓涓自峯顶而下,竟日不竭。僧指为水戱台南为石方池,贮水养莲。池南入小牖为槐屋,古樗一株,枝柯四布,荫于阶除,俗呼龙爪槐。中列蛮墩四。槐屋南为小亭,中庋鹦鹉石,其重二百斤,色凈绿,盖石之似玉者。凡亭屋台池四围皆编竹为藩,诘屈相通。花树多碧梧、万年松及海棠、海榴之类。自一粟折南以东为老圃,圃之门曰曦光。曦光北为窖,春冬月以藏花卉。窖春东为春意亭,亭四周皆榆、杜、桑、栁丛列宻布,游者穿小径,偪仄以行。亭东为板凳桥,桥东为弹琴处,中置石琴,刻其上曰“苍雪山人作”。西为下碁处,少北为独木桥,折而西曰苍雪亭。亭下为击壤处,皆薙草除地为坐石三踰。下碁处为小石浮图。浮图之东循陂陁而上,凡十余弓为灰堆山。山上为聚景亭,亭上望北山及宫阙,歴歴可指。东隙地植竹数挺,曰竹坞。下山少南门曰看清,入看清结松为亭。踰松亭为观澜处。自聚景而南,地势转斗如大堤,逺望月河之水自城北逶迤而来,下触断岸,有声潺潺。别为短墙以障风雨,曰考盘榭。出看清西渡小石桥,行丛薄中,回望二茅亭,环以苇樊,隐映如画。盘旋而北,未至曦光,结老木为门,曰野芳。出曦光少南为蜗居。蜗居东为北山晩翠。楼楼上望,北山视聚景尤胜。出楼后为石级,乃至楼下。盖楼据高阜为之,故下视若洞然。楼下为北牕,牕县藤蓝,僧每坐其中以嬉,盖畨物也。楼角出小墉,为梅屋,盆梅一株,花时聚观者甚盛。梅屋东为兰室,室中莳兰,前有千叶碧桃,尤北方所未有者。苑主道深,播州人,杨氏子,性疏秀,通儒书。宣德中住西山苍雪庵,赐号圆融显宻宗师,而自称苍雪山人。后归老乃营此自娱,谐者颇寡,而独与予善,故辄记之以示夫未游者。天顺甲申春三月上已日记。

宋丞相程文清公墓祠记

歙之古城闗有昭孝积庆寺,宋丞相程文清公元鳯之祠墓在焉。初,公之葬也,建寺营坟皆出朝典,一时哀荣之盛,故老犹能道之。盖于今二百年矣。寺旣毁于元季,赡坟田亦为前住僧所私鬻。公六世孙孟亿两人者,大惧祠之寝废,乃捐已赀赎田归寺,又与今住僧常贵募财力,鸠工寺为正堂三间,左右掖室二间。以旧祠湫隘,岁时不能容子孙之展谒,增葺五间,门庑厨廪宾舍僧房次第告完,缭以樊墙,涂以丹垩。始事于某年某月某日,毕工于某年某月某日。积乆之弊一旦中兴,比之旧观不啻益隆矣。亿之子熈,以予同姓之亲,求记其成,将使后来者谨嗣之。予待罪史官,尝考见文清公之平生矣。公相理宗不二年,适大全逐童槐,谋相倾夺,公觉而去之。度宗初再入,时贾似道为首相,公与议不协,凡三月而罢。清名峻节,凛然为叔季全人。而丁之南迁也,自溺死于藤江,贾亦窜于漳以死,其名节不足道,而一死不得正丘首,况祠墓乎?况能保之于异代之后乎?然则一寺之新,事虽微,而世之鉴戒存焉,岂直一乡一家之观美而已哉?孟雅有文学,极力搜访先世遗事,因类次文清公所受宸翰及奏议为《明良庆会録》以传。亿勇于为义,尝建楼以奉理宗御书,功与祠等。熈举乡进士,同知汀州府,绰有政声。其从子仪,从孙寛,又先后举于乡。盖文清之泽未斩也。文清两夫人别塟歙之礼荘,亦有昭孝景福寺,今废矣。寺之田存者六十畆,与积庆所存者共百畆云。

河间府真武庙记

译月河梵苑在朝阳关南面、苜蓿园西边,苑中的池塘、亭台和小景,是都城中最优美的。苑后有一座一粟轩,轩名曾由西墅学士题写。轩前竖立巨石,西面开一小门,门内隐藏着花石屏。石屏北面是聚星亭,亭子四面设栏杆,供游人休息。亭东有石盆池,高三尺多,石质黑色而有白色纹理,中间隆起,形成凹槽。旁边题着:“夏天用来沉李浮瓜。”亭前亭后都是盘石,石料多属昆山石、大湖石、灵璧石、锦川石之类。亭子稍向西是石桥,桥西是雨花台,台上建有三座石鼓台。北面有三间草舍,名叫希古桑枢。草舍以陶瓮作窗,里面放着藤床、石枕和古瓦埙箎之类的器物。草舍东面聚石筑成假山,四座山峰分别叫云根、苍雪峰、小金山、壁峰。山下有石池,接竹管引来泉水,泉水涓涓从峰顶流下,整天也不会枯竭。僧人指称那里为水戏台。台南有石砌方池,蓄水养莲。池南从小窗进入,是槐屋;屋旁有一株古樗树,枝干向四面伸展,荫蔽台阶,俗称龙爪槐。屋中排列着四个蛮墩。槐屋南面是小亭,亭中放着一块鹦鹉石,重二百斤,颜色纯净碧绿,大概是像玉一样的石头。所有亭、屋、台、池四周都编竹为篱,曲折相通。花木多是碧梧、万年松,以及海棠、海榴之类。从一粟轩向南再向东是老圃,园门叫曦光。曦光北面是花窖,春冬两季用来贮藏花卉。花窖东面是春意亭,亭子四周榆树、杜树、桑树、柳树成丛密植,游人穿过小径,只能逼仄地行走。亭东是板凳桥,桥东是弹琴处,中间放着一座石琴,上面刻着“苍雪山人作”。西面是下棋处,稍向北是独木桥,转向西便是苍雪亭。亭下是击壤处,都是除去杂草、平整土地后设置的坐石,共三处。下棋处有小石浮图。浮图东面沿着坡地上行十多弓,便是灰堆山。山上有聚景亭,从亭上远望北山和宫阙,清晰得都可以指认。东边空地种着几竿竹子,叫作竹坞。下山稍向南,门叫看清;进入看清后,用松树结成一座亭子。越过松亭就是观澜处。从聚景亭向南,地势转折如大堤,远望月河的水从城北曲折流来,向下冲击断岸,发出潺潺声。另筑短墙挡风雨,名叫考盘榭。从看清向西渡过小石桥,在丛生的灌木中行走,回头望见二茅亭,四周环绕着芦苇篱笆,隐约映现,宛如图画。盘旋向北走,还没到曦光,便用老树结成一座门,名叫野芳。出曦光稍向南是蜗居。蜗居东面是北山晚翠楼。登楼远望,北山比从聚景亭所见更为优美。出楼后沿石阶下行,才到楼下。原来这座楼建在高阜上,所以从下面仰望,显得空洞高敞。楼下有北窗,窗上悬挂藤篮,僧人常坐在里面嬉游,想来是番地的物件。楼角伸出一堵小墙,是梅屋,里面有一盆梅树,开花时来聚观的人很多。梅屋东面是兰室,室中种兰,前面有一株千叶碧桃,是北方尤其少见的。苑主道深,是播州人,杨氏之子,性情疏朗秀拔,通晓儒家经典。宣德年间,他住在西山苍雪庵,获赐号“圆融显密宗师”,自称“苍雪山人”。后来回来养老,便营建此苑自娱;与他相合的人很少,唯独同我友善,所以特意记述此事,给没有游览过的人看。天顺甲申春三月上巳日记。《宋丞相程文清公墓祠记》。歙县古城关有昭孝积庆寺,宋丞相程文清公元凤的祠堂和墓就在这里。当初公下葬时,建寺营墓都出于朝廷典制,一时哀荣极盛,年长的老人至今还能讲述。距今大约已有二百年了。寺在元代末年毁坏,供养墓地的田产也被前任住持私自卖掉。公的第六世孙孟亿等两人,十分担心祠堂逐渐废弃,于是捐出自己的钱赎回田地,归还寺院;又同现任住持常贵募聚财力,召集工匠,重建寺院正堂三间、左右厢房二间。原有祠堂低洼狭窄,逢年过节容不下子孙来展拜,于是又增修五间;门、廊、厨房、粮仓、客舍、僧房依次完工,四周围以篱墙,涂上红白色彩。开始动工于某年某月某日,至某年某月某日完工。积久的弊病一朝复兴,与旧日景象相比,不仅恢复,而且更加壮盛。孟亿的儿子熈,因为与我是同姓亲属,请我记述落成之事,想让后人谨慎地继承下去。我任史官时,曾考察过文清公的一生。公辅佐理宗不到两年,正赶上丁大全驱逐童槐,图谋彼此倾夺权位,公察觉后便离开了。度宗初年再次入朝,当时贾似道任首相,公与他议论不合,任职三个月便罢归。公的清誉和高峻节操凛然可见,是叔季时代完整无亏的君子。丁之南迁徙时,在藤江投水而死;贾似道也逃窜到漳州死去。他们的名节不值得称道,死后连头也不能正对故乡的方向,何况祠堂和墓地呢?何况还能在异代之后保全它们吗?这样看来,一座寺院的重修,事情虽然细小,却保存着后世的鉴戒,难道只是为一乡一家增添景观而已吗?孟雅有文学才华,极力搜集先世遗事,于是把文清公所受的诏书和奏议分类编次为《明良庆会录》,用来流传。孟亿勇于行义,曾建楼供奉理宗御书,功劳同重修祠堂一样。熈考中乡试进士,任汀州府同知,颇有政绩声誉。他的侄子仪、侄孙寛,也先后考中乡试。可见文清公留下的恩泽还没有断绝。文清公的两位夫人另葬在歙县礼庄,那里也有昭孝景福寺,如今已经废毁。寺院尚存的田地有六十亩,同积庆寺存有的田地合计一百亩。《河间府真武庙记》。

我太祖髙皇帝定鼎之初,大正祀典,而金陵所存者十庙,真武之神居其一。我太宗文皇帝潜龙于燕,入正大统,而真武之祠在武当者尤盛。盖燕之境北方,而真武北方之神,所以阴翊我文皇者,其功甚大,宜真武之显有庙于今日也欤?河间故有真武庙,在城中北隅,莫或知其所从起,惟梁间有题名,知为元大德中所建。每郡有水旱疫疠,则祷,祷辄应,而岁乆庙日就圯。太守贾侯忠暨郡寮诸公力谋葺之,乃俾道士王庆云主祀事,且鸠工重建神宇门屋及钟楼若干楹,为从臣十有四。复以予故邦人托上舍何君隆求记其成。予闻知青龙、朱雀、白虎、玄武之名,见于曲礼。朱子以为指四方之星形似而言,盖师行则画于旟旐之上,以象天而示武,非实有四物者,若是其狞然可畏,俨然可象也。盖以角为角,心为心,尾为尾,故谓之青龙;以参有四足如虎,故谓之白虎;以翼如翼,井如冠,而轸如项下之嗉,故谓之朱雀;以虗危如龟,而腾蛇在虗危度之下,故谓之玄武。诗注所谓“鸟隼曰旟,龟蛇曰旐”,扬子云所谓“龙虎鸟龟”是已。夫位在北方,故曰玄;身有鳞甲,故曰武。至宋真宗始避圣祖讳,改玄为真。夫四方之星,取其形似而画于旟旐之上,以象天而示武,亦必有神主之。矧其精之灿然列于上者,定四时以全民用,画分野以正疆域,示先征以以垂世戒,自古圣王莫弗重之,则随其方之所在而祀之,以为祝厘之地,亦礼之以义起者也。或乃谓祀礼莫大于六宗,而幽禜所以祭星辰,其祀盖天子所主,而庶人不得僣者,今庙于一郡,掌于巫祝,于礼顾弗悖乎?是固一说,然礼尊天而亲地,庶人得以祀后土,而司命与爟之祭在古可通于民间,则斯庙之设亦弗愆于礼矣。河间为北方大郡,而真武以其方之神庙食其土,而福其人事,盖不可不书。贾侯为郡而严于事神。庆云能任是役,以不负郡侯为民祈报之意。事皆得附书,故辄记其始末,而推本二圣之意于首,且系之以诗,使凡蒇事于斯者,当益敬益恭,以致夫神而明之之义,无亵焉。诗曰:「瀛城之北有祠穹窿,谁其居之?玄帝之宫。帝时下临,火旗云马,邦人具瞻,拜舞惊诧。有龟盘盘,有蛇蜿蜿,协赞化枢。虗危之间,歘火飞亷,悉帝所部。驾风鞭霆,翊我元度,备凶无凶。瀛人告荒,惟帝之赐,时雨时旸。沴气氤氲,病我瀛土,转旤为祥,惟帝之嘏。严严新祀,有寝有堂,邦人来享,钟声锽锽。时和岁丰,惟帝攸赖,眷我邦人,敬恭无怠。汤汤瀛水,日夜趋东,惠流无穷,惟帝之功。」

承泽堂记

新安之胡,其先出于青州。在晋有讳宥者,为新安太守,爱黟南山水之胜,始家黟之横冈。至讳明星,为梁太常卿。天监中,家居有辟壤穿渠之功。去今盖千余岁,而民仰其利,思其人,遂相与祠于横冈之上。其事见郡志。子孙在宋有嵩、崇兄弟者,同举进士第,其后继继不絶。迨我朝有伯安者,年九十余,受冠带之令。其弟仕林,起明经为广宗尹,尝扁其堂曰「承泽」。永乐间,堂圯不治,属之他姓。而仕林之弟以佐,力以亢宗起废为志,命其子荣捐赀以复之。既又得周王所书「承泽堂」三大字,掲诸堂楣,睿藻焕然,乡人改观,以为故家文献之足征也。荣上京师,请记于予。予闻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孟子之言,亦据夫理势之大约耳。苟有人焉,其功被于后世者不浅,则其泽亦不能随其服穷而遽亡。若太常是己夫!当南北分裂之际,立国江左者専崇佛事,竞词藻,上下化之,靡然成风。而太常君独于其时拳拳于农畆,讲求水利,以求济乎乡之人,亦可谓不羣之士矣。惜乎其所施者,仅以惠一隅,而不足以及天下;其所得者,仅以善其身,不足以挽一时之颓俗。顾又史逸其名,平生大节,天下后世冺然无闻,是故有以见当时所崇竞者不在此,岂非君子之不幸哉?然其子孙传数十世,歴八百余年,而家声不坠,愈乆益振。处者有寿,出者有禄,则天所以报君子,亦固有在此而不在彼者。胡氏嗣人登斯堂也,仰而思之,尚益毖懋,以缵先烈,裕后昆,则太常君之泽未艾,而斯堂之名将与黟南山水相髙于百代之下,无有穷已。

同年会记

译我太祖高皇帝定都之初,大力整顿祭祀制度,金陵保存的十座庙宇中,真武神庙就是其中之一。我太宗文皇帝潜居燕地,后来入承大统,而武当山的真武祠尤其兴盛。燕地在北方,真武又是北方之神,暗中辅佐我文皇帝,功劳很大,所以真武如今显赫地拥有庙宇,确实是应当的。河间旧有真武庙,在城中东北角,没有人知道它始建于何时,只因梁上有题名,才知道是元大德年间修建的。每逢全郡水旱灾害、瘟疫流行,便前往祈祷,祈祷总有应验;但年代久了,庙宇日渐倾圮。太守贾侯忠同郡中诸位官员竭力谋划修缮,于是让道士王庆云主持祭祀,又召集工匠重建神殿、门屋、钟楼若干间,并塑造从臣十四位。又因为我是本地人,托上舍何隆君请我记述落成之事。我听说青龙、朱雀、白虎、玄武的名称见于《曲礼》。朱子认为,这是指四方星宿,因其形状相似而得名;军队出征时,便把它们画在旌旗上,用来象征天并显示武威,并不是真的有四种这样的动物,只是它们的形状确实狰狞可畏、仿佛可以描摹。大概以角宿比作角,以心宿比作心,以尾宿比作尾,所以称作青龙;参宿有四颗星,形状像虎的四足,所以称作白虎;翼宿像鸟翼,井宿像鸟冠,轸宿像鸟颈下的嗉囊,所以称作朱雀;虚宿、危宿像龟,而腾蛇位于虚危二宿的度数之下,所以称作玄武。《诗经》注中所说“鸟隼叫旟,龟蛇叫旐”,扬子云所说“龙虎鸟龟”,就是这个意思。它的位置在北方,所以称“玄”;身上有鳞甲,所以称“武”。到了宋真宗时,才因为避圣祖的名讳,把“玄”改为“真”。四方星宿既因形状相似而画在旌旗上,用来象征天并显示武威,那么也一定有神来主宰它们。何况那精气灿然排列在天上的星辰,能够确定四时,使民众得以生存;划分星野,端正疆域;显示往日征兆,把戒示传给后世,自古圣王没有不重视它们的。因此,随着它们所在的方位而祭祀,把它们作为祈福之地,也是礼制依据义理而创设的一种做法。有人说,祭祀礼仪没有比六宗更大的,而幽禜是用来祭祀星辰的礼仪,这种祭祀应由天子主持,百姓不得僭越;如今在一郡之中建庙,由巫祝掌管祭祀,难道不违背礼制吗?这固然是一种说法,但礼制既尊天又亲地,百姓可以祭祀后土;司命和爟神的祭祀,古代也可以通行于民间,那么设置这座庙也并不违背礼制。河间是北方的大郡,真武作为北方之神,在这里享受祭祀、保佑当地百姓,这件事不可不记。贾侯治理郡政,侍奉神明十分严谨;庆云能够承担这项工程,没有辜负郡侯替百姓祈祷并报答神恩的心意。事情都适宜附带记述,所以我便记下始末,开头推究二位圣人的本意,并附上一首诗,使所有在这里完成祭祀工程的人,都更加敬慎恭敬,以达到神明而明察的意义,不敢亵渎。诗说:“瀛城北面有高大的祠宇,谁居住在那里?是玄帝的宫殿。玄帝时时降临,驾着火旗云马,百姓都来瞻仰,拜舞而惊叹。有盘曲的龟,有蜿蜒的蛇,共同辅佐造化的枢机。在虚危二宿之间,忽然火光飞腾,都是玄帝统辖的部属。驾驭长风,鞭策雷霆,辅佐我朝宏大的法度,使凶灾完备而不成凶灾。瀛地的人报告荒歉,只有玄帝赐予我们,时而下雨,时而放晴。邪气弥漫,侵害瀛地百姓,玄帝使灾祸转为吉祥,这都是玄帝赐下的福佑。庄严的新祭祀之所,有寝殿也有正堂,百姓前来享祭,钟声铿锵。时令调和,年岁丰收,都有赖玄帝;请眷顾我地百姓,使他们敬慎恭敬而不懈怠。浩浩荡荡的瀛水,日夜奔向东方;恩惠的水流无穷无尽,这都是玄帝的功劳。” 《承泽堂记》。新安的胡氏,先祖出自青州。晋代有一位名叫宥的人,任新安太守,喜爱黟县南部山水的优美,于是在黟县横冈开始置家。传到名叫明星的人,任梁朝太常卿。天监年间,他居家时有开辟土地、挖掘沟渠的功劳。距今大约一千多年,百姓仰赖他的功业,思念他这个人,于是共同在横冈山上为他建祠祭祀。此事见于郡志。宋代子孙中有嵩、崇兄弟二人,同榜考中进士,此后世代相继,未曾断绝。到了本朝,有伯安,年过九十,接受冠带之命。他的弟弟仕林,以明经科出仕,任广宗县尹,曾把他的堂屋题名为“承泽”。永乐年间,堂屋倾圮而无人修治,后来归于别姓。仕林的弟弟以佐,立志振兴家族、修复废业,命令儿子荣捐资重修。后来又得到周王亲笔书写的“承泽堂”三个大字,悬挂在堂屋楣上,皇家墨迹光彩焕发,乡人因此刮目相看,认为这足以证明是旧家文献。荣上京师,请我写记。我听说君子的恩泽传到五代便会断绝,这是孟子的话,也只是根据事理大势所作的概括。假如有人功业施及后世很深,那么他的恩泽也不会随着服丧世数穷尽便骤然消亡。像太常公,大概就是这样吧!南北分裂之际,建国于江左的政权专门崇尚佛事,竞相追求辞藻,上下受其影响,逐渐形成风气。可是太常公却独自在那时专心致力于农田,讲求水利,以求救济乡里百姓,也可以说是不随流俗的杰出之士。可惜他所施行的恩惠,只惠及一方,不足以推广到天下;他所获得的成就,只足以修养自身,不足以挽救一时的颓败风俗。再加上史书遗漏了他的姓名,他一生的大节,天下和后世全都茫然无闻,因此可以看出当时人们所崇尚争逐的并不是这些,这难道不是君子的不幸吗?然而他的子孙传承数十世,历经八百多年,家声没有衰落,反而越久越振兴。留在乡里的有长寿者,出仕的有俸禄;上天报答君子,也本来就在这些方面,而不在那些方面。胡氏的后代登临此堂,仰望并思考这些事情,希望更加谨慎勤勉,继承先人的功业,使后代得到宽裕,那么太常公的恩泽就不会衰竭,这座堂的名声也将同黟南山水一样,长存于百代之后,永无穷尽。《同年会记》。

成化丙申春,今天子郊祀既成,百官皆有赐假。吾榜之士乃以上元后四日,会于城东报恩僧舍。会者几百人。是冬无雪,天子斋祈,既雪而烈风间作。郊回风止,会之曰:“春阴熹微,天气清淑。列坐以齿,核肴旅陈。教坊又盛张乐,以佐酒。”酒酣,各赋一诗留席上,相顾甚欢。薄暮分散。噫!丙戌,今天子临轩第一科,收士三百五十有三人,可谓盛矣。然自戌抵申十年之间,仕于两京者,于州县者,奉使于四方者,以事在告者,陟者,黜者,物故者,不可枚举,而兹会未及其半焉。升黜离合之不常如此。虽然,同年有会,岂徒以惜景光、叙间阔,所以重其出而事君之日同也。今百人者,各守一官,谨毋失职,而又当夫国家闲暇,时和岁丰,得相与晤言于一堂之上,以求乐夫宦成,而仰拜天子之明赐,独非幸与?继是以徃,凡在逺外者,固将入补京秩;然仕于内者,亦且以年劳晋陟于台省、卿佐、藩臬、郡长。则后会之际,或加盛焉,或加少焉,皆不可知。后之人把玩其诗,而追思其岁月,不可无记斯会也。主醵事者,兵科给事中翟廷光,工部员外郎张志学。会之最长者,南京太仆丞马克毅;最少者,敏政也。

朝阳楼记

汪隠君彦德父尝辟楼于故第之东以居其子上舍文明。时文明尚为学诸生也。每平旦之交,坐以候日。但见云涛汹涌之中,赤轮上升,天海为之一赭。顾其楼之内外,晴光灿然,不自知其身之在何境也。隠君乃颜之曰「朝阳」,而以记来属予。闻而异之曰:「朝阳一出,万方具瞻。家得见之,而人得有之。隠君乃独以名其楼,不亦泛乎?」是必有不泛者存焉。古之君子多取象于物以致乎儆戒,隠君之意固非茍以其得日之先,居趾之在东,而姑以名之也。夫仁义之理,天所赋于人,未有不完且美者。及其长也,私欲蠧之,始有戕其天而贸贸焉者矣。使一旦私欲退而天理复归于我,岂不犹之朝阳升而羣氛却扫者乎?圣贤之微辞奥旨,未易窥也。有求之昧昧焉,如夜行之人。使一旦刮垢磨光,而羣言不啻若自其口出,岂不犹之朝阳升而万景呈露者乎?隠君之所以愿其子者如此,可谓切矣。抑予闻人之生,莫重于君亲。古之论忠者曰「向日」,论孝者曰「爱日」。然则文明之学成而行之于家,推之于国,亦当无忘于斯楼可也。或又曰:隠君笃于教子,而文明之名显,其所以名字之者,亦不为无意。夫《易》之离有文明之象,而《说卦》曰「离为日」。盖隠君期其子以文章显于文明之朝也,其言颇与名楼之意合,因并及之。

王朔州政绩记

译成化丙申年春天,今天子郊祀礼已经完成,百官都有赐假。我们这一榜的进士便在上元节后第四天,聚会于城东报恩寺的僧舍,参加者有几百人。这年冬天没有下雪,天子斋戒祈祷,雪下之后烈风不时刮起。郊祀回来后风停了,大家相约说:“春日阴云微淡,天气清和宜人。按年龄依次列坐,美味菜肴依次陈列。教坊又大规模奏乐,以助酒兴。”酒兴正浓时,各人作一首诗留在席上,彼此相看,十分欢喜。傍晚分别散去。唉!丙戌年,今天子临轩策试第一科,录取士人三百五十三人,可以说盛况空前。然而从丙戌到丙申十年之间,在两京任职的、在州县任职的、奉命出使四方的、因事请假在家的、升迁的、贬黜的、去世的,多得无法一一列举,而这次聚会的人还不到当初人数的一半。升降、离合如此无常。即便如此,同年会聚,难道只是为了珍惜时光、叙说久别之情吗?更是为了看重大家同年出仕、共同侍奉君主的日子。如今在场的百位同年,各自守着一个官职,一定不要失职;又应当趁国家安闲、时令调和、年岁丰收时,能够共同在一堂之上会面交谈,以求享受仕途成就的快乐,仰面拜谢天子的明赐,难道不是幸运吗?此后,凡在远方任职的人,必将入京补任京官;然而在朝廷任职的人,也将因年资和劳绩逐步升迁到台省、卿佐、藩臬和郡守之职。那么下一次聚会时,人数有的会更多,有的会更少,都无法预知。后人把玩这些诗篇,追念当年的岁月,不能没有文字记下这次聚会。主持筹集会费的是兵科给事中翟廷光、工部员外郎张志学。参加者中年长的是南京太仆丞马克毅,年少的是敏政。《朝阳楼记》。汪隐君彦德父曾在旧宅东边建了一座楼,让儿子上舍文明居住。当时文明还只是学校里的生员。每天黎明时分,他坐在那里等候太阳升起。只见云涛汹涌之中,红色的太阳轮升起来,天与海都被染成赭色。回头看楼内楼外,晴光灿烂,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什么境界。隐君于是把楼题名为“朝阳”,并请我写记。我听后觉得奇异,说:“太阳一出来,四面八方都能仰望。家家可以看见它,人人都可以拥有它。隐君却只用它来命名自己的楼,岂不是太泛泛了吗?”这里一定有不泛泛的意义。古代君子常从事物取象来达到警戒的目的,隐君的意思当然不是仅仅因为这座楼先得到阳光、坐落在东边,便姑且这样命名。仁义的道理,是上天赋予人的,没有不完整美好的。等人长大以后,私欲侵蚀它,才开始伤害天性,茫然无知地生活。假如有一天私欲退去,天理重新回到自身,岂不就像朝阳升起,群集的阴霾全被扫除吗?圣贤含蓄的言辞和深奥的旨意,不容易窥见。有人昏昧地探求它,就像夜里行走的人。假如有一天刮去污垢、磨出光明,各家言论都仿佛从自己口中说出,岂不就像朝阳升起、万物景象全都显露出来吗?隐君这样期望他的儿子,可以说十分恳切了。不过我又听说,人一生之中没有比君主和父母更为重要的。古人谈忠诚说“向日”,谈孝道说“爱日”。那么文明学成之后,在家中实行,再推广到国家,也应当不要忘记这座楼的意义。有人又说:隐君十分注重教育儿子,而文明的名字显达,他给儿子取这个名字,也不是没有用意。《易经》的“离卦”有文明的象,《说卦传》说“离为日”。大概隐君是希望儿子凭文章在文明之朝显名,这番话同命名楼的意义颇为相合,所以一并记在这里。《王朔州政绩记》。

成化丙申,知朔州王君上其九载之绩于京师。州之父老请留,不获,相与诣朔之卫镇抚前乡进士章丘薛端,请状。君之政,求记于史氏,用以系民之思。朔,大同属州,古鄯阳郡地也。西连东胜、受降诸城,南迤寜武、雁门两闗东邻宣府,北控大漠,适大同、延绥之冲。二边有事,兵即道此。州有中贵人及将官守御,而大同、山西内外守臣、抚按、台臣皆在管内。前后为州者,多不克终,盖西北州号难治者,朔为称首。君至,首诣学,学初罢于已已之变,既复而学田多为兵民所私有,事逺人更无寘意者。君慨然曰:“学校兴,则其余可从而理也。”即究所尝私有学地者,令以差出材甓,鸠工修学,学遂完美,边人改观。又预简兵民子弟之俊秀者,俾附学,躬督教之举,于乡者岁不乏至,或以经魁省士,取大科。君尝苦旱,斋沐祷境内诸神及三塔嵬龙祠,雨随至,民无大饥。而州之贫民负官租者百余人,先有停征之令,成化癸巳,部使者忽来发火牌于州县,州县惧罪,不复恤民。君方至自入觐,有卢玉林者阑诉曰:“民父年八十,妻哺两歳儿,皆在狱,产已罄矣,愿鬻妻子以赎父。”君恻然纵之。时吏目车玉被首木监征,泣持不可,君曰:“汝为民父母,忍坐视其毙耶?”即日规措二千余石,民出系大讙,遥望州门泣拜不能起。君一一厚抚之,且免其徭役。洪武、永乐中为里凡四十,景泰中并为八,戸口耗而田尚在,君以民艰,日召人布种,令畆出粝梁三升,秋送预偹仓,余地尽民力垦,官给种牛。已而公无负租,私有蓄积,邻郡多来就食者。民避已已之难,走山南,多不复归,遗田为戍卒所侵,而责租于土著,民力愈困。君随加省詧,遣人四招之,复业者千余戸男妇及万口。州二册有着令,而胥吏乗机溷其间,民日诉之。君召众前面诘其戸,实上中下者别为手册,州与里各贮其一。遇征纳,则量所定地里逺近、租税多寡,均之给印帖,具起存拨留之数,以谕民,使里书不得私增损。凡诸色,悉准是,民甚便之。俗健讼,君受理无过三日者,狱屡空。上官入境,讼武官者尤甚,率委君覆之。而武官多横人,恶撄之。时戍卒走京师,讼其参将虎噬地方十事,事及中贵人,君一一上之。由是武官为之敛迹。上官益因以是直君宻下守偹。将官宋澄失机事,君具言澄败状,而澄预求为之地。君厉色曰:「尔孤任使一方,被累尚可幸免耶?」澄卒以是伏罪。丁亥春,敌猝近边,时都督张某驻朔,以城外民众军寡咻,君徃抚之。而令将官张鼎婴城,君径揖出。民遮马曰:「敌情叵测。」君曰:「其如城外生灵何?」疾开城西门,烽火夹道,放入男女数万人畜产倍之,逹曙敌至,无所掠而去。总戎者乃大恧。州兵民杂居,而管兵者弗戢,士多去为盗。榆次县民部公帑赴大同道受刼,君实时发健儿宻授之,方悉捕之。管兵者弗知,遗众相闻散走,境内肃然。山西藩司岁计刍粟十余万,预峙于朔以应军需,而太原、平阳诸郡县辇金来输纳者,道鴈门辄为豪家所要,谓之包纳,来者不复预事,惟俟期取文书,包纳者得金转费于媱酗,陷输纳者或至死。坊庾官贪墨被挟,或虗给文书,事即露,获重辟。君亷其弊,自监护之,豪家以不得志腾谤,君弗为动也。乆之乃定。后朝廷遣台官钩考诸路边储多虗折,被系惟朔羡余以万计。每西宿境上及敌使徃来,终其去,民不告劳。城禁歳乆不复严整,会有言此宜属之有司正官者,事下君。凡易兵之老穉孱有疾者,出官所私役者甚众。浚修塘隍,撤新楼橹,敌自是亦不敢潜使谍者觇城中。朔城遂为西路第一。君寡嗜好,廨西隙地构屋三楹,植葵菊阶下,榜曰「宦隠」。庚寅夏,葵忽开并蒂者数十,观者叹赏,以为惠政所致。君两入觐,皆赐玺。书还治,而前后巡抚都宪若东安李公、大名王公、三山林公、漷阴董公、云间张公、金台殷公,凡以奏檄留之者再四。吏部以君书上最,请诰以荣之,而进同知懐庆府事。噫!古称循吏,自汉以来可数也。世降俗下,人才益难为守令者,以集事为能,而不复恤民。知恤民矣,而事废不治,人两病之。其甚者,虐黩以取败,行赂而求升,徼幸一时受讥。君子孰有处难剧之地,而获去思如王君者哉!事宜书之,以为世劝。君名用宾,字汝弼,华亭人。其父墨庵先生德新,国初徙寜夏。君性亷介,是是非非,不媕婀,善为歌诗。景泰癸酉,以书经魁乡闱,游太学甚乆。既入吏部铨试,居首选,筮仕于朔,而后此显擢未艾也。若端之与人为善,州之父老能不忘其守之德,皆良民事宜得附书。

蔓庵记

译成化丙申年,朔州知州王君把任职九年的政绩上报京师。州中父老请求朝廷让他留任,未获准许,便共同到朔州卫镇抚、前乡进士章丘人薛端那里,请他写状,又请史官作记,以寄托百姓对王君的思念。朔州是大同的属州,古代鄯阳郡的辖地。西面连接东胜、受降诸城,南面延伸到寜武、雁门两关,东面邻接宣府,北面控制大漠,正处在大同、延绥交通要冲。两边有事,军队便要经过这里。州中有中贵人和将官守御,大同、山西内外的守臣、抚按、台臣也都在管辖范围内。前后任州官的,多数不能善始善终;大概西北各州中号称难治的,朔州最为突出。王君到任后,首先到学校视察。学校在己巳之变时刚刚废止,恢复后,学田又多被军民私自占有,事情拖得久了,人们更不放在心上。王君慨然说:“学校兴办起来,其他事情就可以依次治理了。”于是查究曾经私占学田的人,命令他们按差役出材木砖瓦,召集工匠修缮学校,学校终于完备美好,边地人因此刮目相看。他又预先选出军民子弟中聪俊秀异的,让他们附入学校,亲自督促教导;每年乡试中举的人不断,有的成为经魁、贡士,考取进士。王君曾因旱灾忧苦,斋戒沐浴,向境内诸神以及三塔嵬龙祠祈祷,雨水随即到来,百姓没有发生大饥荒。州中的贫民拖欠官租的有一百多人,原先已有停征的命令。成化癸巳年,部使者忽然来到,向州县发布火牌,州县官害怕获罪,便不再体恤百姓。王君刚从入朝觐见回来,有个叫卢玉林的人拦路申诉说:“我父亲八十岁,妻子正在哺乳两岁的孩子,他们都在狱中,家产已经耗尽了,愿意卖掉妻子儿女来赎父亲。”王君怜悯他,便将他释放。当时吏目车玉被戴着刑具监押征租,哭着坚持不能释放。王君说:“你身为百姓的父母官,忍心坐视他们死去吗?”当天便设法筹措二千余石粮食,百姓获释后大为欢喜,远远望着州门哭泣叩拜,不能起身。王君逐一厚加抚慰,并免除他们的徭役。洪武、永乐年间,里甲总数共有四十,景泰年间合并为八里;户口减少而田地还在。王君因为百姓艰难,每天召集人来播种,命令每亩缴出粝粱三升,秋天送入预备仓;其余荒地则尽由百姓出力开垦,官府供给种子和耕牛。不久,公家没有拖欠的租粮,百姓也有了私人积蓄,邻郡很多人前来就食。百姓为躲避己巳之难逃往山南,许多人没有再回来,遗弃的田地被戍卒侵占,却把租税算在本地百姓头上,民力更加困乏。王君随即加强巡察,派人四处招抚,恢复产业的有一千多户、男女及万余人。州中有两册户籍,原本有明确规定,但胥吏乘机混杂其中,百姓每天前来申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王君召集众人到面前,逐户盘问,按上户、中户、下户分别编成册子,州里各收藏一册。遇到征收赋税时,便按照规定的地里远近、租税多少,公平分配,发给印帖,详细列明起征、存留、拨运的数额,告知百姓,使里书不得私自增减。各种赋税全都按照这个办法办理,百姓感到十分便利。当地风俗喜欢争讼,王君受理案件不过三日,监狱常常空着。上官进入境内时,控告武官的案件尤其多,往往都交给王君复核;而武官多是横暴之人,谁也不愿触犯他们。当时有戍卒逃到京师,控告参将虎噬地方的十件事情,事情又牵涉中贵人,王君便逐件上报。因此武官都收敛行迹。上官更加因此认为王君正直,暗中把守备事务交给他。将官宋澄误失军机,王君详细说明宋澄败事的情状,而宋澄事先请求为自己留余地。王君严厉地说:“你独自承担镇守一方的职责,受到牵连还想侥幸免罪吗?”宋澄最终因此伏罪。丁亥年春天,敌人突然逼近边境。当时都督张某驻守朔州,因为城外百姓多而军队少,惊扰喧乱,王君前往安抚,并命将官张鼎登城防守。王君径直作揖出城,百姓拦住马说:“敌情不可预测。”王君说:“那城外的百姓怎么办?”于是迅速打开西城门,烽火夹道,放入男女数万人以及加倍的牲畜财产。直到天亮敌人才到,因无物可掠而离去。总兵因此十分惭愧。朔州军民杂居,掌管军队的人不能约束部众,士卒多逃走做盗贼。榆次县百姓押送公帑前往大同,在路上遭到抢劫,王君立即派出精壮士卒,秘密交给他们任务,很快将盗贼全部捕获。掌兵者并不知道,遗留的盗众互相传告后逃散,境内于是肃然安定。山西藩司每年筹办刍粟十余万,预先储存在朔州以供应军需;太原、平阳各郡县运送金钱前来缴纳时,经过雁门便常被豪强勒索,称为“包纳”。来缴纳的人不再过问,只等期限到来领取文书;包纳者得到钱后,转而花费在淫逸酗酒上,受害的缴纳者有的甚至因此死亡。仓场官吏贪污受贿、被人挟制,有时还虚开文书,事情一旦败露,便被处以重刑。王君查清其中弊端,亲自监督办理;豪强因不能如愿便散布诽谤,王君不为所动。时间久了,事情终于安定。后来朝廷派台官考核各路边储,发现许多地方都有虚报折耗,只有朔州结余以万计。每逢西边宿兵驻扎境上以及敌方使者往来,直到他们离去,百姓始终没有诉说劳苦。城防禁令废弛已久,重新变得不严整,适逢有人说这事应交给有司正官办理,案件便下交王君。他把老弱病残的士兵更换出来,也清除官府私自役使的人很多;又疏浚修整塘隍,拆除重修楼橹。此后敌人也不敢暗中派遣间谍窥探城内。朔州城于是成为西路第一。王君少有嗜好,在官署西面的空地上建了三间屋子,在台阶下种葵花和菊花,题名为“宦隐”。庚寅年夏天,葵花忽然有数十朵并蒂而开,观看的人都惊叹赞赏,认为这是仁惠政绩所招致的。王君两次入朝觐见,都获赐玺书。回到任所继续治理,而前后巡抚、都宪,如东安李公、大名王公、三山林公、漷阴董公、云间张公、金台殷公等,凡是以奏疏或檄文挽留他的,竟有再三再四。吏部把他的考绩列为最优,请求颁诰褒奖他,并升任怀庆府同知。唉!古人所称的循吏,自汉代以来屈指可数。世道日渐衰落、风俗日益低下,人才也越来越难以胜任守令之职;有人只把能办成事情当作本领,却不再体恤百姓;有人知道体恤百姓,却把政事荒废不治,二者都使人感到为难。更严重的,有人残虐昏乱以至失败,行贿求升,侥幸得逞一时,最终受到讥讽。君子之中,哪有处在如此艰难剧烈的地方,却能像王君这样获得百姓离任后的追思呢?这件事应当记下,作为世人的劝勉。王君名用宾,字汝弼,华亭人。他的父亲是墨庵先生德新,国初迁居寜夏。王君性情廉洁耿介,是非分明,不随意依附,善于作歌诗。景泰癸酉年,他凭《书经》考取乡试经魁,在太学求学很久。后来参加吏部铨选考试,名列第一,初次任官便出仕朔州;此后显达升迁还没有止境。像薛端这样乐于成人之美,州中父老又能不忘记王君守土的恩德,这些都是良民的事情,理应附带记在这里。《蔓庵记》。

武进陆君安之,即所居之南园筑一庵以处。庵之四围皆乔木古松,髙挺离立,而苍藤细葛上袅旁缀,若蛟龙蜿蜒,势与所丽者俱升。君坐庵中,鸣琴读书之暇,顾而乐之,曰:“是有类于我也夫!”题其楣曰“蔓庵”。过者疑之曰:“夫蔓之为性也柔矣,盖非藉于物之髙且大者,不能受风日涵露泽以自立焉。先民固尝以之喻匪人,君子何取于是?”君曰:“不然是所谓同行而异情者也。”自先子南乐君以儒业我,后人吾兄元之暨两弟顺之、和之,从子亷伯,先后取甲科,列部署,居馆阁,相与植吾家者,如乔木古松,其本甚固,而吾以病散之躯得休休焉,家食以自豫者,亦蔓而已矣。彼有夤縁以徼冨贵利达于苟得者,一蔓也,岂吾庵之云?聴者怃然曰:“陆君固有道者哉!”君之处乡也,性亷而行独,燕会不乐声伎,出内不欺孺子,不佞佛以徇俗,一乡之善归焉,而君终不以处士自髙,伈伈低首曰:“我之有立者,父兄之庇也,弟子之相成也。”迹是观之,有道者与孝弟慈三者之行,盖备矣。“蔓哉蔓哉!”君诚有取于是。虽然,世降俗漓,将不有溯家势而弗安分者乎?有家自相妒而矫激以立异者乎?行斯庵也,諟斯名,也可以知儆矣。四方士闻君之风,多咏歌之。而走与亷伯进同年也,又同事于史局讲筵最乆,述所获于君者为《蔓庵记》。

篁墩书舍记

程之先望北方至讳元谭者,从晋南渡,守新安,有治迹,受代为民所请留,蒙赐第郡之黄墩,子孙因留居焉。其十二叶云麾将军忠壮公灵洗,以布衣起义兵,御侯景,土人德其全郡之功,亦祀于黄墩。宋号其庙曰世忠,其胤愈盛,故凡新安之程皆祖太守宗忠壮,且号黄墩程氏。予家亦出黄墩,而考诸谱及郡志,莫知墩之所以名者。近得一说云:黄墩之黄本篁字,以其地多产竹,故名。至黄巢之乱,所过无噍类,独以黄为已姓,凡州里山川以黄名者,辄敛兵不犯。程之避地于此者,因更篁为黄,以求免祸。歳乆而习焉。予独嘅夫循吏忠臣赐第庙食之所,而污于僣乱之姓,七百余年卒无觉其非者。因大书“篁墩”二字掲诸故庐,且借重于作者一言,使后世知此地之获复旧名,自予始云。

世肖坊记

绩溪程傅佐时以太学生中成化丁酉京闱秋试,郡县大夫相与大书表其门曰「世肖之坊」,以励其乡之人。乡之人在京师者闻之,以告予曰:「惟程氏为徽着姓,居六邑者代不乏人,而佐时晚出,将亢厥宗。世泽之流,乆而益鬯。他乡外姓,固不足以知之,敢上于太史氏以请。」初,天顺中,佐时之从父有克和者,以乡进士馆于予,予兄事之。既而举铨士第一人,同知汀州,为时良吏。成化初,佐时之从子有寛者,又馆于予,既而以诗经举南畿秋试第二人。盖予方喜佐时亦出馆中,则承诸乡人之意为之记曰:「先太守公元谭,当东晋初,为新安有惠政,受代之际,民请留之,因家是邦。传十有二世,得云麾将军忠壮公灵洗,起义兵以拒侯景,保乡州,庙食至今,子孙不下万指。其居歙之槐塘者,有宋丞相文清公元凤,岿然一族之望。从子宏祖,始别居绩溪之仁里,则佐时之所自出者也。宏祖以文清公荫为淮东制置司总干,其再世有浙东宣慰副使,相三世有忠显校尉燧,四世有昌化簿景髙,皆以故官之裔仕元。五世有晋江典史福祖,六世有峄县丞邹容,皆小试于国朝。七世有道轩处士守恱,则佐时之先君子也。」盖绩溪之程,自宋以降,伯叔昆季举不失故家文献之风,而科名又发轫于佐时,此郡县大夫所为名坊者与?虽然,名坊之意,固谓其世有宦业,书于公府,载于家乗,足以继先烈,启后贤。是未知其本者,惟我太守忠壮以来,代有家法,忠厚孝友,不沦胥于流俗。而槐塘一族至文清公,益修明之道轩君,尝戒诸子以毋析居,佐时与弟儒伦奉训惟谨,故其家有遗训之堂,聚爱之楼,一时名士咏而传之。佐时有四从弟曰侍、康、愈、文,一从子曰祚,亦皆以学行自奋。夫以累世敦本如此,其末流之所延施,理固有致人爵之荣,食天禄之入者矣。然则克肖之业在此而不在彼者,岂独我族人当知之?寛之从父仪,从兄玠,亦前后举于乡,方与佐时同上礼部。其得隽而入对天子之庭阶,此以徃固有可以前卜者哉!是歳冬十有一月,下澣记。

乐清轩记

译武进人陆君安之在住所南园中修筑一座庵来居住。庵四周都是高大的树木和古松,高耸挺立;苍藤细葛向上缠绕、向旁边攀附,像蛟龙蜿蜒,姿态随着所依附的树木一同上升。陆君坐在庵中,鸣琴读书之余,回头看着这些景象而喜爱,说:“它们同我很相像啊!”于是把庵额题为“蔓庵”。过路的人疑惑地说:“藤蔓的性情是柔弱的,若不依靠高大坚实的东西,就不能经受风吹日晒、承受雨露滋润而独立生长。古人本来曾用藤蔓来比喻没有操守的人,君子为什么要取它来命名呢?”陆君说:“不是这样,这是所谓同行而情志不同。自从先父南乐君用儒业教育我以后,后来我的兄长元之和两个弟弟顺之、和之,以及侄子廉伯,先后考中甲科,列于各部,居于馆阁,共同扶植我家,就像高大的古松,根基十分牢固;而我以有病、离群的身体得以安闲休息,在家中食禄自娱,也不过像藤蔓一样罢了。那些靠钻营攀附而侥幸取得富贵利达的人,也是一种藤蔓,难道说的是我的庵吗?”听的人怅然说:“陆君本来就是有道德的人啊!”陆君居住乡里时,性情廉洁,行事特立;宴会不喜欢歌舞伎乐,出入交往不欺骗儿童,不为迎合风俗而佞佛,一乡的善誉都归于他。但陆君始终不以处士自居而自高,只是低头恭谨地说:“我之所以能够立身,是靠父兄的庇护,也是靠弟侄的相助成就。” 从这些事迹看来,有道之人与孝、悌、慈三种德行,大概都具备了。“蔓啊,蔓啊!”陆君确实从中有所取法。即便如此,世道衰落、风俗浇薄,难道不会有人追逐家势而不安于本分吗?难道不会有同族之间彼此嫉妒,故意激烈行事以显示不同吗?他们走进这座庵,看到这个名称,也就可以知道警戒了。四方士人听闻陆君的风范,多作诗歌赞咏他。我又同廉伯一起考中同年,并且长期共同在史局和讲筵任职,于是把从陆君那里得到的教益写成《蔓庵记》。《篁墩书舍记》。程氏先祖中,向北方有声望、名叫元谭的人,随晋室南渡,出任新安太守,有治理政绩;任期届满交代职务时,百姓请求挽留他,于是朝廷赐给他郡中黄墩的宅第,他的子孙便留下来居住。传到他的第十二代,有云麾将军忠壮公灵洗,以平民身份起兵义战,抵御侯景;当地人感念他保全全郡的功劳,也在黄墩祭祀他。宋代称他的庙为世忠庙,他的后代日益兴盛,所以凡是新安的程氏,都以太守元谭为祖先,以忠壮公灵洗为宗祖,并且称为黄墩程氏。我家也出自黄墩,但考察家谱和郡志,都不知道“墩”为什么得名。近来得到一种说法:黄墩的“黄”本来是“篁”字,因为这个地方盛产竹子,所以得名。到了黄巢之乱,黄巢所经过的地方没有留下活口,唯独因为“黄”是他的姓,凡州里山川以“黄”命名的地方,他便收兵不侵犯。程氏为躲避战乱迁居此地,于是把“篁”改成“黄”,以求免祸。年代久了,便习以为常。我独自感慨:这里本是循吏、忠臣受赐宅第、享受庙祀的地方,却被冒犯僭乱的姓氏玷污,七百多年竟没有人觉察其中错误。因此特意大书“篁墩”二字,悬挂在旧居之上,并借作者的一句话加以确认,使后世知道这个地方能够恢复旧名,是从我开始的。《世肖坊记》。绩溪人程傅佐时以太学生身份考中成化丁酉年京师秋试,郡县长官共同大书题榜,在他家门上表彰,称为“世肖之坊”,用来激励乡里人。乡里在京师的人听到这件事,告诉我说:“程氏是徽州著名的大姓,居住在六县的,历代从不缺少人才;佐时是后起之秀,将要光大他的宗族。世代的恩泽流传久远而更加广大。其他地方的外姓本来不足以了解这些,斗胆向太史氏请求记述。”起初,天顺年间,佐时的叔父有克和,凭乡进士身份在我门下求学,我以兄长之礼待他。后来他在铨选士人中考取第一,任汀州同知,是当时的良吏。成化初年,佐时的侄子有寛,又在我门下求学,后来凭《诗经》考取南畿秋试第二名。正好我很高兴佐时也出自我门下,于是承接乡人的意愿为他写记说:“先太守公元谭,在东晋初年任新安太守,有惠民政绩;任期届满时,百姓请求挽留他,于是便在这个地方安家。传了十二代,出了云麾将军忠壮公灵洗,起兵义战抵御侯景,保卫乡土州郡,至今仍享受祭祀,子孙不下万人。他的后代居住在歙县槐塘的,有宋丞相文清公元凤,是一族中巍然屹立的望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他的侄子宏祖,开始另居于绩溪仁里,这就是佐时这一支的来源。宏祖凭文清公的恩荫任淮东制置司总干;他的第二代有浙东宣慰副使;第三代有忠显校尉燧;第四代有昌化县簿景高,他们都是凭借先世官职后裔的身份在元代出仕。第五代有晋江县典史福祖,第六代有峄县县丞邹容,都是在本朝任小官而有所表现。第七代有道轩处士守恱,就是佐时的先父。大概绩溪的程氏,自宋代以来,伯叔兄弟无不保持旧家文献之风,而科举名声又从佐时开始兴起,这就是郡县长官为他建立题名坊的原因吧?即便如此,题坊的本意,本来是说他们世代都有仕宦功业,见于公府,载于家谱,足以继承先烈、启发后贤。若不知道根本,则只能看到这些表面;实际上,自太守忠壮公以来,世代都有家法,忠厚孝友,不沉沦于流俗。槐塘这一族到了文清公,更加修明这种道理;道轩君曾告诫诸子不要分家居住,佐时和弟弟儒伦恭敬地奉行教训,所以家中有遗训堂、聚爱楼,一时名士都作诗歌咏传。佐时有四位堂弟,名叫侍、康、愈、文;还有一位堂侄叫祚,也都凭学问品行奋发自立。像这样累世重视根本,他们后代所承受的影响,按道理本来就会使人获得官爵的荣耀、享受上天所赐的俸禄。那么,真正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关键在这里而不在别处,难道只是我族人应该知道吗?寛的叔父仪、堂兄玠,也先后考中乡试,正和佐时一同进京参加礼部会试。他们若能考中,进入天子朝廷应对,那么从此以后,当然可以预先推知他们必有前途了吧!这一年冬十一月下旬记。《乐清轩记》。

凡宦处京师者,每退朝,各入其所署中,低首伈伈,图了公事,抵暮方四散,仆仆走马归其私寓。盖其甚者有督责之忧,而不敢乐;其次者有案牍之劳,而不暇乐。藉有一曰之间,则又不过举杯酒,叙契阔,戚然使人无复清思也,奚其乐?既乐而清,盖独吾曹官翰林者有之。翰林所职,皆经帏史馆,兼辅东朝;而法从之臣,隶内阁者,分东西两房,日直禁中。东房所职者,古今图籍及制诰之録副;西房所职者,书四方诏勅及正字所聴,皆清要而无督责之忧也。所与皆文字,而无案牍之劳也。其官清,其人又清,则何徃而非乐?署典籍事,吏部员外郎河南焦君廷粲,在东房最乆,最为前后阁老所礼爱,而与翰林诸君子交益厚。廷粲尝构一轩于所居之傍,髙广不踰丈,四窻虗敞,左琴右书,环植花竹。盖轩之内外无长物焉。廷粲之父锦衣公,年八十有四矣,兄弟九人,时集轩中,以次为寿。所过从者多吾曹也,兴到则投壶赋诗,以各适其所适。盖轩之徃来无恶宾焉。因榜其楣曰「乐清」。信斯轩也,斯人也,庶几其称情矣。廷粲博雅而好文,察其志泊乎其无慕,入其家肃乎其无哗。盖日乐乎斯轩,而有以见夫古人蝉蜕污浊之中,浮游埃壒之表者,皆我师也。然则非夫人之为髙,虽有此清,弗乐之矣。虽然,使吾曹之与廷粲得相免于督责之忧、案牍之劳,而优游逸豫,以幸享此清乐于供奉之余,真上赐哉!然则斯轩虽小,亦不可以无记。

游九龙池记

成化戊戌春二月二十四日,有事于西陵。自昌平抵斋所,日未午,因约商懋衡、李世贤两太史,寻九龙池。跨马迤西山而南,絶小磵。磵小,腾沸石齿间,马为之前却。踰磵,望前峯趋之,失道,径茂林入灌莽中。遇樵者指示,乃并髙阜东南行,不五里,忽闻鸡犬声,出谷中。相顾异之,俯瞰得委巷草舍,隠然成村。询之,乃陵卒所居。池适在其南,未至池,石濑溅溅北流。石沟堘稍寛处,辄有蒲芷菆翳,鹅鴽泳游其间。下马,自朱门入,池方广踰十文,重垣护之,覆以黄甓。石琢九龙首,箝西垣下,呀然张颏,喷泉沫入池,有声泠然相应。池上石壁千仭巉削,如斧凿痕,泉脉出其中。山脚为小石方井,识泉源。桧竹桃栁夹池,东西一峯苍然峙其南。池中影沉沉绀寒。门稍东为月闗泄水,水淙淙出闗,东为小渠,过石梁乃萦回匝入山下田,即前所见者。予与两太史命从者下石磴,以碗承龙口泉,饮一勺,味甘爽,毛骨森然。聴陵卒道文庙驻跸泉上事,乆之乃去。马上徃反,人得诗八章。是月二十五日记。

嵩县重修程氏两夫子祠记

译凡是在京师做官的人,每次退朝后,都各自进入所属官署,低着头勤勉忙碌,谋划办理公务,直到傍晚才四散离去,疲惫地骑马回到自己的私宅。这里面最苦的有督责的忧虑,因而不敢享乐;次一等的有文书案牍的劳累,因而无暇享乐。即使偶尔有一天闲暇,也不过是举杯饮酒,叙说久别之情,忧戚的情绪反而使人再没有清静的思绪,这哪里谈得上快乐?既能快乐而又清雅,大概只有我们这些在翰林任职的官员才有这种情形。翰林所掌管的,都是经筵、史馆以及辅佐东宫的事务;而法从之臣中隶属内阁的,分在东西两房,每天值守禁中。东房掌管古今图籍以及制诰的副本;西房掌管书写四方的诏敕和正字所听取的事务,都是清要而没有督责的忧虑。所接触的都是文字,又没有案牍的劳累。他的官职清要,他本人又清雅,那么到哪里会不快乐呢?掌管典籍事务的吏部员外郎、河南人焦廷粲,在东房任职最久,最受前后任阁老的礼遇和爱重,并且同翰林诸位君子的交情日益深厚。廷粲曾在住所旁建了一座小轩,高和宽都不超过一丈,四面窗户空敞,左边放琴,右边置书,四周环植花木竹子。大概轩内轩外没有多余的东西。廷粲的父亲锦衣公,已经八十四岁了;他们兄弟九人,时常聚集在轩中,依次为父亲祝寿。来往的人多是我们这些同僚,兴致来时便投壶赋诗,各自尽情享受自己的兴致。大概这座轩来往的没有不好的宾客。因此在轩的楣上题名“乐清”。如果确实是这样的轩、这样的人,大概就差不多符合这个名称的本意了。廷粲博学高雅而喜爱文章,看他的志趣,淡泊得似乎没有什么可羡慕的;进入他的家中,肃静得似乎没有喧哗。大概他每日在这座轩中得到快乐,同时也由此看见古人在污浊之中脱身、在尘埃之上自由遨游的境界,这些人都可以作为我的老师。既然如此,如果不是这个人的品格高尚,即使有这样的清雅环境,也不会感到快乐。话虽如此,假使我们这些人能够和廷粲一同免除督责的忧虑、案牍的劳累,从容闲适地在供职之余有幸享受这种清雅的快乐,岂不真是皇上的恩赐吗?这样看来,这座轩虽小,也不可以没有一篇记。游九龙池记 成化戊戌年春二月二十四日,我因有事前往西陵。从昌平到斋所时,太阳还未过正午,于是约商懋衡、李世贤两位太史去寻找九龙池。我们骑马沿西山向南走,越过一条小涧。涧虽小,水流在石齿之间翻腾沸涌,马匹因此前进后退。越过小涧,望见前面的山峰便奔去,却迷失了道路,穿过茂密的树林进入灌木丛中。遇到樵夫指路,才沿着高地向东南行走,不到五里,忽然听见鸡犬声,从山谷中走出。我们互相看着觉得奇怪,俯视见到曲折的小巷和草屋,隐约形成一个村落。询问后才知道,原来是守陵士卒居住的地方。池子正好在村南,还未到池边,便见石滩上的水哗哗地向北流。石沟在稍微宽阔处,便有蒲草、白芷等丛生遮蔽,鹅和野鸭在其中游泳。下马后,从朱门进入,池面方圆超过十丈,四周有重重围墙护卫,墙上覆盖着黄色砖瓦。石头雕成九条龙头,嵌在西墙下,张开大嘴喷出泉沫流入池中,水声清冷地彼此应和。池上的石壁高达千仞,陡峭如削,像斧凿留下的痕迹,泉水的脉络从其中流出。山脚下有一口小石方井,用来标明泉源。桧树、竹子、桃树、柳树夹在池边,东西两座山峰苍翠地耸立在池南。池水中倒影深沉,呈青黑色而寒凉。门稍向东有月关,是泄水之处;水从关中淙淙流出,向东成为小渠,经过石桥后盘旋环绕,流入山下田地,就是先前所见的水。我和两位太史命随从走下石阶,用碗承接龙口泉水,各饮了一勺,味道甘甜清爽,连毛发骨骼都感到森然清凉。我们听守陵士卒讲述文庙曾在泉上驻跸的事情,过了很久才离开。骑在马上往返行走,每个人写了八章诗。这篇记写于本月二十五日。嵩县重修程氏两夫子祠记

河南程氏两夫子之故宅在嵩之陆浑。胜国时尝即其地以建庙貌,比阙里焉。更代而罢,景泰乙亥有诏复之,且求两夫子之后,得十五世孙克仁者,授翰林五经博士,世其官以奉祀,着为令。盖于今二十有四年矣。祠因于旧而成之,速庳隘弗称,日乆寖弊。河南左布政使祁门程泰参政时行部至嵩,晋谒祠下,退而叹曰:「惟我两夫子之道,实上继孔孟不传之统,而神灵所奉乃尔弗虔,其何以本政化厉来学,副先朝崇报之盛心?」乃议兴修,且发廪为之倡。吏民闻风,以为盛举也,乐应之。以成化戊戌八月壬寅启工,拓其地,宏其规,中构堂以奉两夫子,后增寝堂,左右各为斋庐,缭以周垣,而辟重门。以是歳十二月癸已次第落成。山川相辉,过者改观。适监察御史祁门程宏奉命廵按河南,嘉之,遂相与行舍菜礼,掲虔妥灵,且具书京师,请为之记。走闻古者乡先生没而祭于社,其事盖以义起,而歴代诵法之弗敢后也。两夫子中兴絶学,以幸万世,非经生学士与夫建功一时一方者比。由宋以来,虽定祀孔庭,自国学以通于天下,而専祠之在故乡者宜益严也。矧冠舄之藏不逺伊迩,髙山景行之思,其孰无之?而歴时滋乆,莫或任起废之责。布政君乃以逺宗后学,独倡为之,使官于斯者政有所乡,方生于斯者学有所成,式以仰成我列圣兴道善俗之意,其贤于世吏顾弗逺哉。走考之家谱,两夫子之先实徽人,出梁将军忠壮公灵洗之后,盖自徽迁中山,又自中山迁河南,见于欧阳公所为程文简公先德之铭。靖康末,文简及伊川两房子孙从髙宗渡江居池州,一还居徽之休寜,当时録用之牒,追爵之词,表墓之文,具存可考也。而明道之后无闻焉。宋淳熈间,金陵书院尝取伊川五世孙继明道奉祀事,再朞而殇,又以文简七世孙承之,则明道之后疑有居金陵者矣,然博士君乃近出于嵩产之所推择,何与?岂金之中世乱定来归,或南北既同之际,有返桑梓而求不失其世守者与?皆不可知矣。走幸出伊川近族,又御史、布政两君同祖忠壮公,皆窃诵两夫子之遗书,以求自立于世,则于祠事可容力者,其何敢不勉?布政君起景泰甲戌进士,歴戸部主事、郎中,佐广西、河南二藩,以至方伯,敬厚醇谨,有闻于时,而此举益见其知本事宜,书其歳月于石,俾后人有征焉,以图继其志而弗隳也。预事有司及诸尝助义者,悉附名其后。乃若两夫子之言行与学者求道之方,则遗书具在,炳如日星,兹弗敢赘云。

夜度两闗记

予谒告南归,以成化戊戌冬十月十六日过大鎗岭,抵大栁树驿,时日过午矣。不欲但已,问驿吏,吏绐言虽晚尚可及滁州也。上马行三十里,稍稍闻从者言前有清流闗,颇险恶多虎,心识之。抵闗已昏黒,退无所止,即遣人驱山下邮卒,挟铜钲束燎以行。山口两峰夹峙,髙数百寻,仰视不极。石栈岖崟,悉下马累肩而上,仍相约有警即前后呼噪为应。适有大星光煜煜自东西流,寒风暴起,束燎皆灭。四山草木萧飒有声,由是人人自危,相呼噪不已。铜钲閧发,山谷响动。行六七里及山顶,忽见月出如烂银盘,照耀无际,始举手相庆。然山下犹心悸不能定者乆之。予黙计此闗乃赵点检破南唐擒其二将处,兹游虽险而竒,当为平生絶冠。夜二鼓抵滁阳,十七日午过全椒,趋和州,自幸脱险即夷,无复置虑。行四十里渡后河,见面山隠隠,问从者云当陟此,乃至和州香林院。已而日冉冉过峰后,马入山嘴,峦岫回合,桑田秩秩凡数村,俨若武陵仇池,方以为喜。既暮入益深,山益多草木塞道,杳不知其所穷,始大骇汗。过野庙,遇老叟问此何山,曰古昭闗也,去香林尚三十余里,宜急行。前山有火起者,乃烈原以驱虎也。时铜钲束燎皆不及备,傍山渉磵,恠石如林,马为之辟易。众以为伏虎,却顾反走,颠仆枕籍,呼声甚微,虽强之大噪不能也。良乆乃起,循复岭以行,谛视崖堑深不可测,磵水潺潺与风疾徐,仰见星斗满天,自分恐不可免,且念伍员昔尝厄于此闗,岂恶地固应尔耶?尽二鼓抵香林,灯下恍然自失,如更生者。噫,予以离亲之乆,诸所弗计,冐险夜行,度二闗犯虎穴,虽濒危而幸免焉,其亦可谓不审也已。谨志之以为后戒。

游齐云岩记

译河南程氏两位夫子的故宅在嵩县陆浑。前朝时曾在此地建庙塑像,把它比作阙里。朝代更替后,祭祀一度停止;景泰乙亥年下诏恢复,并且寻找两位夫子的后代,找到十五世孙克仁,授予翰林五经博士,使他世代承袭此官以奉祀,并将此定为法令。到现在已经二十四年了。祠堂沿用旧址建成,低矮狭窄,很不相称,日久渐渐破败。河南左布政使、祁门人程泰任参政时巡视各部到嵩县,进祠拜谒,退出来叹息说:“只有我们两位夫子的道统,实际上承接了孔子、孟子失传的正统,而奉祀他们的神灵之所竟如此不虔敬,这凭什么作为政治教化的根本,激励后来的学者,来符合先朝崇敬报答两位夫子的盛大心意呢?”于是商议兴修,并且开仓出粮作为倡导。官吏百姓听到后,认为这是盛举,都乐意响应。成化戊戌年八月壬寅日开工,扩展地基,扩大规制,中间建大堂奉祀两位夫子,后面增建寝堂,左右各建斋舍,四周围以墙垣,又开设重门。同年十二月癸巳依次完工。山川相互辉映,经过的人都为之改观。正好监察御史、祁门人程宏奉命巡按河南,赞许此事,于是共同举行舍菜礼,表达虔诚,安妥神灵,并且写信给京师,请求我为此作记。我听说古代乡里的先生去世后,要在社中祭祀;这件事大概是依据义理而兴起的,历代都诵习效法,不敢落后。两位夫子振兴了中断的学术,使万世获得福泽,并不是那些经生学士以及在一时一地建立功业的人所能相比的。自宋代以来,虽然规定在孔庙中祭祀,从国学一直通行到天下各地,但在故乡专门建祠祭祀,更应当严格隆重。何况冠履等遗物收藏之处并不遥远,仰慕高山、景行君子的心思,谁会没有呢?然而时间久了,却没有人承担兴废的责任。布政君因为自己是远方的宗族后辈和后学,独自倡议兴修,使在这里做官的人施政有了归向,使出生在这里的人求学有了成就,也借此仰承列位圣君兴道善俗的心意,他的贤能难道不远胜于世俗的官吏吗?我考察程氏家谱,两位夫子的先祖确实是徽人,出自梁将军忠壮公灵洗的后代;大概是先从徽迁到中山,又从中山迁到河南,这些事见于欧阳公为程文简公先德所作的铭文。靖康末年,文简和伊川两房的子孙跟随高宗渡江,居住在池州;其中一支回到徽州休宁。当时录用他们的文书、追赠爵位的诏词、表彰墓地的文章都完整保存,可以考查。但明道的后代就没有听说了。宋淳熙年间,金陵书院曾取用伊川五世孙继承明道一支奉祀,过了两年便夭亡;又让文简七世孙承继此事,那么明道的后代疑似有人居住在金陵,只是博士君却近出于嵩县这一程氏产地所推选出来的后裔,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是在金朝中期战乱平定后有人归来,或者南北统一之时,有人返回桑梓,寻求不失去世代守护的事业吗?这些都无法知道了。我有幸出自伊川的近族,又因为御史、布政两位君子都和我同为忠壮公的后裔,大家都私下诵读两位夫子的遗书,希望凭此在世上立身,那么对于祠堂的事情,能够出力的地方,怎么敢不尽力呢?布政君在景泰甲戌年考中进士,历任户部主事、郎中,辅佐广西、河南两藩,升至方伯;为人恭敬敦厚、淳朴谨慎,在当时颇有声誉,而这次举措更显示出他懂得根本、知晓事务的宜当之处。于是把年月刻在石碑上,使后人有所考据,用来继承他的志向而不使其毁坏。参与此事的官府人员以及曾经捐助义举的人,都附列姓名在碑后。至于两位夫子的言行以及学者求道的方法,遗书都在,明亮如日月星辰,这里就不敢多说了。夜度两闗记 我请假回南方,于成化戊戌年冬十月十六日经过大鎗岭,到达大柳树驿时,太阳已经过午。我不想就此停下,询问驿吏,驿吏欺骗我说虽然晚了,仍然可以赶到滁州。于是上马走了三十里,渐渐听随从说前面有清流关,地势很险恶而且多老虎,我便记在心里。到关时已经昏黑,退后没有可以停留的地方,只好派人催促山下的邮卒,带着铜钲,扎好火把上路。山口两峰夹峙,高达数百寻,抬头看不到尽头。石栈崎岖险峻,大家全都下马,肩挨着肩向上走,并且约定一旦有警情,就前后呼喊以互相应答。恰好有一颗大星光芒灿烂,从东西方向划过;寒风突然猛烈刮起,扎好的火把全都熄灭。四面山中的草木发出萧瑟声响,于是人人都感到危险,互相不停呼喊。铜钲轰然敲响,山谷震动回声。走了六七里到达山顶,忽然看见月亮出来,像一盘灿烂的白银,照耀着无边天地,这才举手互相庆贺。但山下的人仍然心有余悸,很久不能平静。我默默盘算,这座关就是赵点检击破南唐、擒获南唐两名将领的地方;这次游历虽然危险却奇特,应当成为我一生游历中最出色的一次。夜里二更到达滁阳,十七日中午经过全椒,奔向和州,庆幸已经脱离险境,路途平坦,再没有什么可忧虑的。走了四十里渡过后河,看见远山隐隐,询问随从,他们说还要登上那座山,于是到了和州香林院。不久太阳缓缓落到山峰后面,马匹进入山口,山峦聚合,桑田整齐,凡有数个村落,俨然像武陵、仇池那样的地方,正为此感到高兴。天黑后越走越深,山中草木越多,堵塞道路,幽暗得不知道尽头在哪里,这才大为惊恐,汗流浃背。经过一座野庙,遇到一位老人,询问这是什么山,老人说:“这是古昭关,距离香林院还有三十多里,应当赶快走。”前山有火升起,是在烧荒驱赶老虎。当时铜钲和火把都来不及准备,只能沿山涉水穿过溪涧;怪石像树林一样密集,马匹因此惊退。众人以为老虎埋伏在那里,回头便往回跑,纷纷跌倒,彼此枕藉,呼喊声十分微弱,即使强令大家大声喧哗也做不到。过了很久才站起来,沿着回转的山岭前进;仔细看见悬崖沟壑深不可测,溪水潺潺,和风声时急时缓;抬头看满天星斗,自己料想恐怕不能幸免,又想到伍员过去曾在这座关隘受困,难道凶险的地方本来就应当如此吗?到二更尽时抵达香林院,在灯下恍惚如同失而复得,像重新活过来一样。唉,我因为离开亲人已经很久,把其他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冒险夜行,经过两座关隘,闯入虎穴,虽然濒临危险却侥幸逃脱,这也可以说是太不谨慎了。谨慎地记下这件事,作为后人的警戒。游齐云岩记

环休寜县,山皆平逺,不足以当大观。出县西三十里,至白岳岭,山始髙峰始竒石路盘回如线,不能容马。游者肩舆縁梯而升,至以双絙曳前后,其甚处辄下行拊背,或彳亍不能成歩。自白岳西南行五里,至桃源岭,重厓夹峙,上结小屋以临风雨,曰中和亭。立亭心,下视巳数百仭,野田茅屋,秩秩如画。亭下二巨石■〈石尊〉伏,色黧黒,中有白质成突晴,曰石鳖坞。坞旁大壑深不得其底,但闻水声溅溅出草树间,曰桃花磵。循磵南行里余,至独耸岩,苍然峭壁横截一山。近西乃有石罅方广若门,盖天造以通游者。门首石楠一株,其大数围。四顾门下诸石如伏犀驯象,不可狎玩。入石门,东南聨岩如城,悬石四覆,势欲飞坠。其第一曰弥陀岩,岩屋不踰丈。第二曰观音岩,视弥陀稍劣。前一石色正緑,昂喙而亸尾,曰鹦鹉石。第三曰罗汉洞,稍加大焉。二石龙循洞门旁出,鳞骨隠隠,蹴之疑为石子所砌。谛视之,石肉相黏,复意其为真龙也。洞深二十余里,束炬东出可抵县之蓝渡溪,然愈入愈狭,莫敢为之导者。第四曰龙王岩,视观音加劣。岩上飞泉洒洒落厓下如雨,四时不竭,曰珍珠帘。潴水沸散于西磵,曰龙池泉。西巘有虎迹如泥淖所印者,曰黒虎岑。黒虎西行折南里余,至车谼岭,其峻视白岳倍之。车谼南二里余,至玄武观。观后一山突起如屏倚天正立,所谓齐云岩也。古松数十,夭矫如虬龙,皆数百年物。观左一峯曰石鼓,右一峯曰石钟,夹屏两峰曰辇辂,皆以其形名。观前溪水如带,委蛇而东,为石桥以渡。南直观门数百歩,一峯挺然拔出莽苍中,不与羣山相属,曰香炉峯。桥西数百歩,髙厓中断一小峯,离立磵下,曰舍身崖。崖西二里余,五峯差列如羣仙冠佩下天际以向齐云,曰五老峯。峯西闻有沉香洞,人迹罕至,草木蒙翳,时有蛇虎潜。其中不能徃也。游者始入,率以白岳为髙;至桃源,则白岳已在其下;至车谼,则桃源又下;至齐云,则车谼益下。于此以见天之髙,地之逈,杳不知身之在何境也。旧碑云:宋寳庆丁亥,有道士天谷子自黟北来,居弥陀岩。一日见异人相与语曰:「前山髙空,可移隠于彼。」天谷子许之。如约访其处,已有塑像在焉。土人惊异,徃观,以为类玄武之神,因剏道院。巳丑弗戒于火,淳佑辛酉大雷雨,裂石坏屋,而神像岿然者独存,香火日盛。迹其事若不经然,山灵所锺,亦疑其有不依形而立者。予独慨兹山之胜,沦于穷乡下邑,而不当夫周原广陆之间以名天下。爰志其槩,以贻好事者,且以系他日故山之思。而又慨予文之不工,不足为兹山之幸也。

齐山书舍记

金华王君允逹世居义乌青岩山之下。青岩有支山自东阳小龙门逶迤而来,曰齐山。君家食时尝登而乐之,曰:“是亦足以居我矣。”因即山构舍若干楹,而藏修其中。已而业成,出应有司,遂擢进士第,且从政四方矣。而不能忘情于是山,乃上书天子,愿得教官乡里,将毕其志。而事下吏部,弗果行。凡与君厚善者,多为齐山书舍之记,慰君之思。而君复不鄙予言,虚巻首以请焉。噫!诸君子之言学则详矣,而又何待于予哉?虽然,窃闻之道在迩而求之逺,事在易而求诸难,则言者多而聴者厌,非责善之道也。昔者孔氏之子孙,盖得诸过庭诗礼之训,而渐渍之。迨秦汉之间,阙里之下,乃犹事弦诵而不失其世守,何哉?见闻近而易为功也。王君之曽大父待制忠文公,当胜国时,结屋读书于县之华川之上。其后遂以文章名天下。国朝龙兴,衔使命以谕滇南,不屈人,到于今称之。盖平生之所学,成就其忠如此。忠文之子博士公,愤其先人之死难也,盖有继志之斋,日奉其遗书以求不坠其业。复以文章名一时,而服韦茹素,且有终身之丧。子孙相承,食不重肉。盖平生之所学,成就其孝如此。夫忠孝士节之大者,虽系诸性分之本,然而居业之方,致道之所,亦岂得无助哉?此华川继志之所为堂,而齐山之所为构焉者,与君诚有故家文献之风,言温而气和,其所养亦充矣。矧国家承平百余年,礼乐明备,教化兴行,固无事乎危身之忠,愤世之孝。然士君子平生诵法孔氏,而欲有所成就于文章事业之间,则縁忠孝以为义者尚多也。传不云乎:“子归而求之有余师。”然则王君于此可不勉哉?忠文博士之泽若此其近也,取诸见闻若此其易也。传其心不泥其迹,而又驯致乎逺且难焉,则兹山兹人遂将与华川继志之名鼎峙而为不朽也已。

休寜乌龙山汪越公庙田记

译环绕休宁县的山都平缓辽远,不足以称为壮观。出县城向西三十里,到白岳岭,山才开始高,山峰才开始奇特;石路盘旋曲折如线,不能容马通过。游人乘轿沿着梯道上升,甚至要用两根绳索在前后牵引;最险的地方就下轿步行,扶着前人的背,有时一步也走不成。从白岳向西南走五里,到桃源岭,重重悬崖夹峙,山上搭着小屋以遮风雨,名叫中和亭。站在亭心向下看,已经有数百仞深,田野茅屋排列整齐,宛如图画。亭下有两块巨石伏卧,颜色黧黑,中间有白色石质突起,像睁开的眼睛,名叫石鳖坞。坞旁有大沟壑,深得看不见底,只听见水声从草木之间溅溅流出,名叫桃花涧。沿涧向南走一里多,到独耸岩,苍翠的峭壁横截整座山。靠近西边有一个方形宽大的石缝,像一道门,大概是天然形成、供游人通行的。门口有一株石楠树,树干粗得要几个人合抱。回头看门下,群石像伏卧的犀牛和驯服的大象,不可随意接近玩赏。进入石门,东南面连着山岩如同城墙,悬石四面覆盖,形势仿佛要飞落下来。第一处叫弥陀岩,岩洞高不过一丈。第二处叫观音岩,景致比弥陀岩稍差。前面有一块石头颜色纯绿,昂着嘴、垂着尾巴,名叫鹦鹉石。第三处叫罗汉洞,稍微大一些。两条石龙沿洞门旁边伸出,鳞片和骨骼隐约可见,踢它时还以为是用小石块砌成的。仔细看去,石头的纹理彼此黏连,又觉得它们像是真龙。洞深二十多里,拿着火把向东走,可以通到县城的蓝渡溪;但越往里越狭窄,没有人敢在前面引路。第四处叫龙王岩,景致比观音岩更差。岩上飞泉潇洒地洒落崖下,如同下雨,四季不断,名叫珍珠帘。积水在西涧中沸散,名叫龙池泉。西边山峰上有虎的足迹,像泥泞中印下的痕迹,名叫黑虎岑。从黑虎岑向西走,再转向南一里多,到车谼岭,其陡峭程度是白岳岭的两倍。车谼岭向南二里多,到玄武观。观后有一座山突起如屏风,倚天直立,这就是所谓齐云岩。古松有几十棵,姿态盘曲如虬龙,都是生长数百年的树。道观左边一峰叫石鼓,右边一峰叫石钟,夹着屏风的两座山峰叫辇辂,都是按照形状命名。道观前的溪水像带子一样,曲折向东流,建石桥渡水。正对道观大门向南走数百步,有一座山峰挺拔地从苍茫山野中拔出,不与群山相连,叫香炉峰。石桥向西数百步,高崖中间断开,一座小峰孤立在涧下,叫舍身崖。舍身崖向西二里多,有五座山峰参差排列,像群仙戴着冠、佩着玉佩从天边降下,朝向齐云,叫五老峰。五老峰西边听说有沉香洞,人迹很少,草木覆盖,时常有蛇虎潜伏其中。因为无法前往那里,游人刚开始进入时,往往都以为白岳最高;到了桃源岭,白岳已经在它下面;到了车谼岭,桃源岭又在它下面;到了齐云岩,车谼岭更加在它下面。由此可以看出天空多么高远、大地多么辽阔,幽深得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境界。旧碑记载:宋宝庆丁亥年,有道士天谷子从黟县北面来,住在弥陀岩。一天他看见一个奇异的人,同他说:“前山高空,可以迁居到那里隐居。”天谷子答应了。按照约定去寻找那个地方时,那里已经有一尊塑像了。当地人惊异,前往观看,认为很像玄武神,于是创建道院。己丑年因不慎失火,淳祐辛酉年又遭大雷雨,山石裂开,房屋毁坏,唯独神像巍然不动地保存下来,香火日益兴盛。考察这些事情,似乎不合常理;但山灵所聚之处,也令人怀疑神灵确实有不依凭形体而存在的东西。我独自感慨,这座山的胜景沦落在偏僻的乡县,不处在周原广阔平地之间,因而不能闻名天下。于是记下它的大概,留给爱好山水的人,也用来寄托日后思念故山的情怀。同时又感慨自己的文章写得不好,不足以为这座山的幸运增光。齐山书舍记 金华人王允达世代居住在义乌青岩山下。青岩有一支山脉从东阳小龙门蜿蜒而来,名叫齐山。王君每逢进餐时曾登山游览并以此为乐,说:“这里也足以让我居住了。”于是就在山上建了几间房屋,在其中藏书修业。后来学业有成,出仕应试,考中进士,并且到四方任职。但他不能忘情于这座山,便上书天子,希望得到乡里的教职,以完成自己的志愿。此事交给吏部办理,却没有实现。凡是同王君交情深厚的人,大多为齐山书舍作记,以慰藉他的思念。王君又不嫌弃我的文章,空出卷首请我作记。唉!诸位君子谈论求学已经很详尽了,我又何必多说呢?不过我私下听说,道理就在近处,却偏要到远处寻找;事情本来容易,却偏要到困难处寻求,于是说话的人多而听话的人厌烦,这不是劝人向善的道理。从前孔氏的子孙,大概都是从父亲在庭院中教诲诗礼的训导中得到教育,并且逐渐浸润其中。到了秦汉之间,在阙里之下,仍然还从事弦歌诵读,没有失去世代守护的传统,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耳闻目见近,容易取得成效。王君的曾大父待制忠文公,在前朝时曾在县城华川之上建屋读书。后来终于凭文章闻名天下。本朝兴起后,他奉使命出使滇南,面对强势者不屈服,直到今天人们仍称颂他。他一生所学,成就了这样的忠贞。忠文公的儿子博士公,因为悲愤于父亲为国死难,建有继志斋,每天奉读父亲的遗书,希望不使父亲的事业失传。他又凭文章名重一时,穿粗布衣、吃素,并且服终身之丧。子孙相承,吃饭不吃两种肉。其一生所学,成就了这样的孝行。忠孝是士人气节中最大的方面,虽然系于人的天性根本,然而安居修业的方法、达到道的途径,难道能没有辅助吗?这正是华川继志堂之所以建造、齐山书舍之所以构筑的原因。王君确实具有世代传承的故家文献之风,说话温和,气质平和,他的涵养也很充实。何况国家太平一百多年,礼乐彰明完备,教化兴盛流行,本来不必以危及自身来表现忠诚,也不必以愤世嫉俗来表现孝行。然而士大夫一生诵习效法孔氏,希望在文章和事业上有所成就,那么借忠孝来建立义理的地方仍然很多。《论语》不是说过:“你回去以后,向更多的老师求教。” 既然如此,王君对此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忠文公、博士公留下的恩泽离你这样近,从耳闻目见中取得教益又这样容易。传承他们的心志而不拘泥于他们的外在行迹,再逐步达到远大而艰难的境界,那么这座山和这个人,最终将同华川继志的名声鼎足而立,成为不朽之名了。休宁乌龙山汪越公庙田记

唐歙州总管越国汪公有庙在歙之乌聊山。始贞观已亥着于令甲,歴代因之。号其庙曰忠烈。属邑之人走乞灵无虚日,又各即其地为行祠。其在休寜乌龙山者,莫知所从起。乌龙据汊川之上,琅水东出,璜水南下,至此而合,北流底于淛溪。山形蜿蜒,泝流而上,峭壁断厓,皆黒色不可正视。山因以名,而庙占其胜,故其神益灵,而人尊奉之者不懈益虔。越公逺孙居汊川者曰永荘,以祠出众力之所成,因时修葺,而阙世守之规,非便。乃以成化丁酉,于庙之左买地为屋三楹,置守者居之,又割田若干畆赡其用。诹日告于庙下,以谂其族与其乡之人。有耆而儒者曰程君士仪,嘉其志,具以白请记之石,以明示后,俾来者谨嗣之。予时方谒告南归,尝伏拜乌聊之祠,得忠烈纪实与前代之记,读之窃病其叙隋唐之际与越公之事,举有弗当于心者,思有所纪述而未能也。则为之言曰:炀之不道,古未有也。弑其父而烝其御,竭四海之力以事逺夷,委弃其宗社而荒于禽色,杀僇諌士,迷不知返。故朱子纲目于大业之盗,悉以起兵书之,而不曰反。明人得而诛之也,于炀之死,书隋人弑其君广而不曰帝,非共主也。诚以天下未有无父之国,故讨贼之法不得不严如此。越公生当其时,盖有西向问罪之志,而力弗逮,乃以一旅之众,仗剑而兴,全有六州,以待汤武之出。其得民心如秦之吴芮,非叛吏也,罪人斯得。唐公入闗,天下之大势已合,不可以逞,则奉而归诸有道,使民免于战鬬死亡之苦。其知机逹变如汉之窦融,非降人也,出处之正,名节之完。苟有良史如班范者,必将列诸吴窦之间,君子从而予之矣。顾新旧史皆不立传,遂使越公之迹世莫得详,而记其庙者又不能于此是正。为公一昌言之,乃独规规于御灾捍患之常,与其生荣死哀之末纡。其词婉,其意有若为公讳者,诚不考之过也。仰惟我髙皇帝,值元季丧乱之际,起义江淮,复还旧物;而即位之初,大正祀典,滛昏之祠,一切报罢。徽之所存,惟越公及吾逺祖忠壮程公二庙。忠壮当侯景之乱,倡义举兵,肃清乡郡。湘东王绎传檄四方,则间道奉表,请以兵从,卒之贼平,而民免于难。盖忠壮之拒景,越公之贰隋,同一讨罪之义也。忠壮之奉绎,越公之与唐,同一救民之心也。髙皇帝考其事而并録之,所以扶天常,立人极,由一州而推之天下,使人凛然知拨乱反正之为功,其有闗于世教大矣,岂私于二公者哉?二公之子孙,半徽郡,又蔓衍于四方,此仆而彼兴,前屈而后伸,他姓终莫与之抗,亦有非人力所能为者。岂忠勲之家,神明之胄,天固有以黙相之欤?永庄读书好义,宗■〈尚阝〉称之,此举尤见其知本,非余子可及。士仪与予皆出忠壮公后,盖于汪有世讲之好云。

寄寄亭记

戸部主事邵君文敬理饷事于清口,得隙地于公署之南偏,中为髙丘,杂植桃柳,引水环之,而结亭其上,将以寄寄名之。予方自谒告还朝,出清口,文敬逆而致之亭中,举酒相属曰:「吾亭适成,而先生辱临之,兹亦不可不谓之遇矣。先生寜能恝然无所寄意而去耶?」酒半,请所以名之之意。文敬曰:「清口之理饷事,率岁一更,视公署若传舍然。以吾之不能乆于此也,故以是名之亭,一寄也,我一寄也。」予曰:「子独知夫寄寄云尔,有不可寄寄者,子知之乎?人生天地间,如海粟,如风蓬,如旦暮之蜉蝣。回视夫身外之物,将有不胜其寄者,则虽如雍门之哀,岘山之感,且不暇矣,而又何暇于名亭?若君子则不然,方其出也,不敢以其身之如寄而付诸事于不问,盖随其所寄之任,而以能副为贤。子之治清口也,日坐公署之上,簿书相仍,吏卒内向,固不可委而去之,其必思上之人所以寄于我者何如,于是竭心思,费词说,日不暇给,求所以副之。退而少闲,悠然登亭,命笔赋诗,引觞独酌,以幸忘其终日之劳焉。斯时也,其又知夫子之寄于亭乎?亭之寄于子乎?夫尽其受寄者,而后享此寄寄之乐,固君子所不废也。」文敬曰:「先生之言是已,而建亭之初心则偶然耳,必以此寄之意而文彼寄之亭,何如?」予不觉举白以浮文敬。曰:「有是哉!子辈享一岁之乐者,得名其亭为寄寄。若我之北归,风帆在泊,役夫追呼,徒得从子于此,徇一日之乐,则虽谓之寄寄,亦可也。」遂抚掌而记之。

篁墩文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十四

(明)程敏政 撰

○记

休寜县儒学先圣庙重修记

译唐代歙州总管、越国公汪公在歙县乌聊山有祠庙。起初在贞观己亥年载入法令,历代沿袭不改。庙号称忠烈。属县的人前来求神保佑,没有一天空缺;又各自在当地建行祠。其中休宁县乌龙山的祠庙,不知从何时兴起。乌龙山坐落在汊川之上,琅水向东流出,璜水向南流下,到这里汇合后向北流,注入淛溪。山势蜿蜒,沿水向上追溯,陡峭的石壁和断崖全是黑色,不能正面直视。山因而得名,庙又占据胜景,所以神灵更加灵验,百姓尊奉它也更加虔诚而不懈怠。越公的远孙、居住在汊川的永庄认为,祠庙既然靠众人出力建成,便应当适时修葺;但没有世代守护的制度,终究不便。于是成化丁酉年在庙左买地建了三间房屋,安置守庙者居住,又划出若干亩田供给费用。他选择日期到庙下禀告,并把此事告知宗族和乡人。有一位年长而有学问的人,叫程士仪,赞赏他的志向,便详细说明此事,请求刻在石碑上作记,以昭示后代,使后来的人谨慎地继承它。我当时正请假回南,曾到乌聊山祠庙伏拜,得到《忠烈纪实》和前代的记文,读后私下觉得其中叙述隋唐之际和越公事迹的地方,有许多不合心意之处,想作一篇记述却一直未能完成。于是我为此说道:隋炀帝无道,古来未曾有过。他杀害父亲,又奸淫父亲的嫔妃,耗尽天下力量去侍奉远方夷狄,抛弃祖宗社稷而沉溺于禽兽般的声色,杀戮进谏之士,迷惑而不知悔改。所以朱子《纲目》记载大业年间的盗贼时,都用“起兵”来书写,而不称为反叛,是因为明白的人可以讨伐诛杀他。至于隋炀帝之死,书中写作“隋人弑其君广”,而不称帝,因为他已不是天下的共主。实在是天下没有不尊父亲的国家,所以讨伐贼子的法度不得不严厉到这种程度。越公生在那个时代,大概有向西进军问罪的志向,但力量达不到,于是凭一旅之众,持剑起兵,完整占有六州,以等待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人出现。他获得民心,正如秦代的吴芮;他不是叛臣,而是使罪人得到惩罚。唐高祖进入关中后,天下大势已经汇合,越公不能再施展自己的志向,便奉戴唐公,将领地归于有道之主,使百姓免受战争死亡的痛苦。他洞察时机、通达变化,正如汉代的窦融;他不是投降者,出仕退处合乎正道,名节完整。假如有像班固、范晔那样的良史,必定会把他列在吴芮、窦融之间,君子也会因此赞许他。只是《新唐书》《旧唐书》都没有为他立传,于是使越公的事迹世人无法详知;而记述他庙宇的人又不能在这些方面加以辨正。我为越公大力申说一番,他们却只拘泥于他平常御灾防患的事情,以及他生前荣耀、死后哀悼这些末节。他们的言辞委婉,意思似乎是在替越公避讳,这实在是没有考察清楚的过错。仰想我高皇帝,正值元末丧乱之际,在江淮起义,恢复旧有疆土;即位之初,大力整顿祭祀典礼,淫昏荒诞的祠庙一律停止祭祀。徽州保存下来的,只有越公和我的远祖忠壮公程公两座庙。忠壮公当侯景作乱时,倡导义举起兵,肃清乡郡。湘东王萧绎向四方传檄后,他从隐秘道路奉表请求出兵跟从,最终叛贼平定,百姓免于灾难。忠壮公抵抗侯景,越公反抗隋朝,同样都是讨伐罪人的义举;忠壮公奉戴萧绎,越公归附唐朝,同样都是拯救百姓的心意。高皇帝考察他们的事迹,将二人一并录用,正是为了扶持天理、树立人的极则,由一州推及天下,使人凛然知道拨乱反正就是功业;这对于世道教化关系重大,难道是偏爱两位公吗?两位公的子孙,有一半在徽州郡,又繁衍到四方;这里衰败而那里兴盛,前面屈抑而后面伸展,别的姓氏终究没有谁能与之抗衡,其中也有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地方。难道忠勋之家、神明的后裔,上天本来就有意在暗中扶助他们吗?永庄读书而喜好义举,宗族乡里都称赞他,这次举动尤其显示他知道根本,不是其他人所能比的。士仪和我都是忠壮公的后裔,大概因此同汪氏有世代讲论交好的情谊。寄寄亭记 户部主事邵文敬在清口办理漕粮事务,在公署南侧得到一块空地,中间有高丘,杂种桃树柳树,引水环绕四周,并在丘上建了一座亭子,准备把它命名为“寄寄亭”。我正请假回京,经过清口时,文敬迎接我,把我带到亭中,举酒相劝说:“我的亭子刚刚建成,先生屈尊来到这里,这也不能不说是一次机缘。先生难道能毫无寄托地离去吗?”酒喝到一半,他请我说明命名的意思。文敬说:“在清口办理漕粮事务,通常一年更换一次,看公署就像看旅舍一样。因为我不能长久住在这里,所以用‘寄寄’为亭名;亭子是一个寄托,我自己也是一个寄居者。”我说:“你只知道说‘寄寄’,难道有不能寄托的东西,你知道吗?人生在天地之间,如同海中一粒粟、风中的蓬草、朝夕之间的蜉蝣。回头看身外之物,将会有多得无法胜数的寄托;到了那时,即使有雍门子周的悲哀、登岘山的感慨,也还来不及顾及,又哪里有闲暇给亭子命名?君子却不是这样。他出仕时,不敢因为身体只是暂时寄居,便把应办的事情置之不问;而是随着自己所寄托的职任,以能够胜任为贤能。你治理清口时,每天坐在公署之上,文书接连不断,吏卒环绕左右,本来不能丢下不管;你一定会想到上级把什么样的事情寄托给我,于是竭尽心思,费尽言辞,每天忙得没有空闲,寻求能够胜任的方法。退下来稍有空闲,悠然登上亭子,命人取笔赋诗,拿起酒杯独自饮酒,以求暂时忘却整天的劳苦。在这个时候,你又知道究竟是我把寄托放在亭子上,还是亭子把寄托放在你身上吗?尽心完成所接受的寄托,然后享受这种寄托之乐,本来就是君子不会废弃的事情。”文敬说:“先生的话是对的,但我建亭的最初想法只是偶然产生的,若一定要用‘寄托’的意思来给这座寄托之亭作文章,怎么样?”我不觉举杯向文敬敬酒,说:“确实如此!你们这些人享受一年中的快乐,便可以把亭子命名为‘寄寄’。像我这样北归,风帆停泊,役夫催促呼喊,只能跟着你在这里享受一天的快乐,那么即使称作‘寄寄’,也是可以的。”于是拍掌笑着写下这篇记。《篁墩文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卷十四 (明)程敏政撰 记 休宁县儒学先圣庙重修记

髙皇帝初下江南,尝驻驆徽郡,分兵以靖属邑,拯辑其民人,而教养之。德意优渥,在人心者犹一日也。休寜为徽剧县,其庙学则肇迁于宋,中更于元,入国朝以来又百余年,兴修不常,势渐以圯。成化已亥,监察御史上饶娄公以提学至,方以教之未洽为虞,视庙不治,曰:“当有任其责者。”已而监察御史洧川黄公以廵按至,曰:“庙之不修,士无所景行,而民不知向,方何以出治?是诚不可但已。”乃属之同知金城张英。维时兵部尚书兼左副都御史三原王公受诏巡抚南畿,张君乃与推官舞阳杨宣图上其事。王公是之,曰:“政教之责,圣天子所以命我者,宜亟为之,勿怠。”张君受命,规措不遑,而知府武邑王勤以朝事至自北京,通判南海娄琮以饷事至自南京,议以克合。张君乃亲至休寜,与知县新昌俞深择日祭告,庀材鸠工,重作大成殿,宏丽髙敞,加于旧观逺甚。饰先圣先师之像,更神座之木以石,易宫墙之土以甓。东西庑、戟门、神厨及儒学重门、科名坊表,次第撤而新之。缮两斋以居生徒,复企德堂以祀乡贤。工出于募,不征调于夫家;材出于劝,不支费于公帑。始庚子夏六月,讫是岁冬十一月,舍菜礼成,观者如堵。于是教谕莆田王原雍、训导定海陈泰安、吉章泓具以白走,曰:“愿有记焉。”于戏!孔子之道,治化之所由出者也。中古以来,士不知道,徃徃判心迹而昧义利之辨,故学流于异端,治终于杂覇。下之则竞葩藻,任文法,偃然以儒吏自当于世,而不知其去道逺矣。至宋河南程氏、考亭朱氏者出,而后斯道复明,故三贤者悉得从祀,而其先世皆出徽郡,见于载籍可考也。今天子日御经筵,非圣贤之书不以进读,又加崇孔子之祀,比于郊社,再修阙里庙庭,而慎择其宗子。其隆师重学有如此者,宜观风之臣有以体上心,率羣牧加惠学宫,以冀治化之大成也与?岂非一时之盛哉!虽然,求孔子之道,必自程朱始。矧其故乡,大圣人尝辱临之,则凡学于斯者,可弗敬乎?诵其法言,仰其德容,力以圣贤为师,而勿变于流俗。言学则夲于经术,言政则纯于王道,使天下之人称其渊源,为有所自,慕其过化,为有所先,则庻几无负于盛世君臣相与图治兴化之心。不然,庙学之修,直观美焉耳,于道何有哉!走夲邑后学,且程氏逺裔,故窃诵其所闻,以告来者。王公名恕,正统戊辰进士,起翰林庶吉士,至今官,公忠体国,为时名卿。娄公名谦,黄公名杰,皆成化丙戌进士,通敏直谅,如一人焉。其名与位,盖方进未已。王君以下,皆起科名,歴郡县,淑慎有声。而张君举此大役,为之有道,民不与闻,其政益可推见云。

绩溪县重修曹渡桥记

译高皇帝当初攻下江南时,曾驻跸徽郡,分兵平定所属县邑,救助安抚百姓,并教育养育他们。他的恩德心意深厚,至今在人心中仍如同当日一样。休宁是徽州的大县,它的庙学在宋代开始迁建,中间经过元代变更;进入本朝以来又有一百多年,兴修不经常,形势逐渐毁坏。成化己亥年,监察御史、上饶人娄公以提学身份来到这里,正担心教化还不够普遍,看到庙宇没有修治,便说:“应当有人承担这个责任。”不久,监察御史、洧川人黄公以巡按身份来到这里,说:“庙宇不修,士人没有景仰效法的对象,百姓也不知道归向,凭什么推行政务?这实在不能放任不管。”于是把此事交给同知、金城人张英。当时兵部尚书兼左副都御史、三原人王公奉诏巡抚南畿,张君便和推官、舞阳人杨宣上报此事。王公认为正确,说:“政教的责任,是圣明天子任命我的原因,应当赶快办理,不要懈怠。”张君接受命令,规划筹措,忙得无暇;知府、武邑人王勤因朝廷事务从北京来到这里,通判、南海人娄琮因漕粮事务从南京来到这里,几人商议后意见一致。张君于是亲自到休宁,与知县、新昌人俞深择日祭告,备办材料,召集工匠,重建大成殿,宏伟华丽、高大敞亮,远远超过旧时的规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修饰先圣、先师的塑像,把神座的木材改换为石材,把宫墙的土墙改成砖墙。东西两庑、戟门、神厨以及儒学重门、科名坊表,依次拆除重建。修缮两座斋舍供生徒居住,又恢复企德堂来祭祀乡贤。工程费用来自募捐,没有向百姓征发徭役;材料来自劝募,没有支出公帑。工程始于庚子年夏六月,至该年冬十一月完工,舍菜礼举行完毕,观看的人围得像墙一样。于是教谕、莆田人王原雍,训导、定海人陈泰安、吉章泓共同把此事告诉我,说:“希望能有一篇记。”唉!孔子的道,是政治教化由此产生的根本。中古以来,士人不懂得道,往往把内心和行为割裂开来,又不明白义与利的区别,所以学术流入异端,政治最终沦为杂霸。下至竞相追逐华美辞藻,任意玩弄文法,安然以儒吏自居于世,却不知道这已经离道很远了。到了宋代河南程氏、考亭朱氏出现之后,这个道才重新彰明,所以三位贤人都得以从祀孔庙;而他们的先世都出自徽郡,典籍中有记载可以考证。今天子每天亲临经筵,不是圣贤的书就不拿来进读,又加隆重孔子的祭祀,使之与郊祀、社祀相等,再次修缮阙里庙庭,并慎重选择孔氏宗子。他如此尊崇老师、重视学习,主管教化的官员应当体察皇上的心意,率领各地长官增加对学校的恩惠,以希望政治教化大成,岂不是一时的盛事吗?不过,探求孔子的道,必定要从程朱开始。何况这里是他们的故乡,大圣人孔子还曾屈尊亲临,那么凡是在这里求学的人,难道可以不敬重吗?诵读他们正确的言论,仰慕他们的德行仪容,努力以圣贤为老师,不要被流俗改变。谈学问就以经术为根本,谈政事就纯用王道,使天下人都称说这里的学术渊源,知道它有所本;仰慕圣贤教化所及,知道有先导,这样才差不多不辜负盛世君臣共同谋求治道、振兴教化的心意。否则,修建庙学只不过是供人观赏美观罢了,对于道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本县的后学,又是程氏的远裔,所以私下诵述所听闻的这些话,告诉后来的学者。王公名恕,是正统戊辰年进士,由翰林庶吉士起家,至今仍在任,忠诚为国,是当时有名的卿士。娄公名谦,黄公名杰,都是成化丙戌年进士,通达敏捷、正直诚实,仿佛一人。他们的名位正在不断上升,还没有止境。王君以下诸人,都由科名起家,历任郡县官职,谨慎贤善而有声誉。张君主持这项大工程,办理得合乎道理,百姓都不必过问便自然参与,他的政绩也就由此可见了。绩溪县重修曹渡桥记

绩溪界,宣徽之境,环县皆聮岩复岭,四顾渺然,几不可穷。每春夏水暴作,自诸山磵奔驶而出,汇于县西之曹渡,径府治之北,折迤而东,以逹钱塘。渡东去县若干里,西去府若干里。旧有桥以通徃来,乆而倾圯。有司以其费之巨而成之囏也,率因旧补新,茍焉而已。遇岁涨则行者病渉,而近民亦恒苦于修葺云。临海吴君珏以进士知县事之明年,以为是终不可但已,乃请于知府武邑王勤,同知金城张英,通判南海娄琮,推官舞阳杨宣诸公,是之。方议搉材鸠工,而歙之巨室殷文清者,名好义,闻郡县之有是举也,愿独力为之,不以勤官而役民。郡县大夫嘉慰之,许焉。文清乃卜日肇工,为桥若干洞,髙若干尺,长若干丈,广若干尺,石垩坚良,制加于旧。盖首尾踰几月而告成,过者大说,居者改观。以为郡县大夫平日以道使民,而民应之如此其速。于是吴君走书请予记之。徃者予谒告驰驿还休寜,道绩溪,适过曹渡,见砻者、斵者、墁者、畚以锸者栉比于水次,而桥身若垂虹隠起,凌空髙厉。予心异之,盖当是时已悉殷氏之名,吴君之政,与府公不遗余力于深山长谷之中,因是竚立徘徊乆之,而后去。然则树石勒文以告后来,俾谨嗣之,实有利益于我徽人,不可辞也。窃闻子产相郑,而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君子讥之。孔明相蜀,桥梁道路无不缮治,而民不告劳,君子以为几于先王之政。诚以先王之政细大具举,而无一事之不在于民也。若曹渡之桥,一细事耳,郡县大夫犹急为之,则事之大于此者,其理可知。文清一部民耳,因诸公恤下之故,慨然不惜重赀而图永利,与众共之,则其余之不烦于驱使,而可以理谕,又可知矣。自是以还,凡徃来者安行其上,而无厉掲之虞,其官与民乐处其旁,而免于岁修月葺之扰,实皆出于郡县大夫之经度。而殷氏之力居多焉,岂可不知所自哉?是宜记殷之先,有雄甫者,当胜国时,剏临溪桥,及筑良于堨于绩溪,民至今便之。国朝永乐中,临溪桥坏,雄甫四世孙执中,五世孙云讯,相继修复。景泰中,丁岁饥,云讯之子伯祯、伯祥输粟千石,助官赈民,受冠带之旌。既又伐石砌郡东路二十余里,凿井建亭,割田置守。而文清则伯祥之子也,亦尝致名马于边,受旌于其父。其累世好义,实有可以励俗者,因附着之。

赵氏祠堂记

礼之废也,祭为甚。盖中百以来,诸侯卿大夫率无庙以奉其先人,而况其下者乎?至文公朱子制家礼,易庙为祠堂,使事力可通乎上下,而礼易行。然当时仅讲授于师生闾里之间,其说未广也。我文庙颁性理诸书,嘉惠臣人,然后家礼行天下。三二十年来,卿大夫家稍垂意于礼,而士庻间亦有闻焉。岂非礼教之不易洽而然与?常熟赵氏,世以产雄其乡。至德巽君,益读书好义,乃遵家礼之制,立祠堂。盖凡庆吊之节,自是有所据而可行;亲踈之族,自是有所萃而不散。祠堂立而赵氏之世望日着,家范日严。礼之有益于人也如此。德巽君卒,其嗣子璧既以奉祧而递迁之,来请予记。予闻报夲追逺,民徳斯厚。富而好礼,君子所难以。一祠堂言之,材木瓦甓之工不足以侔燕居游榭之侈;笾豆罍爵之仪不足以齿建斋设醮之费。然世之人恒乐为彼而不为此,则贤不肖何如哉?古礼之不可复,厚俗之不可挽,有由然已。若赵氏父以礼倡其家而子率之,岂非贤哉?其将识我先皇以礼廸民之意,而遂能起废于一家者乎?由一家一人而占之海内庶姓,则夫甄圣化而兴起者,将几人焉?是诚不可无记。虽然礼有夲有文,赵氏之祀必世守之,器服之等威,祼献之节度,以时而加葺之,乆且习焉,不患其不文也。若本之弗察,则亦何尚于祠?夫孝敬祭之本也。孝无悖于德,敬无斁于礼,则上世罔不歆假,后人有所持循,君子嘉予之,而乡党取法焉,其斯可矣。赵氏子孙尚勖之哉!赵之先汴人,随宋南迁,占籍于常熟之双凤乡。今祠所奉者四世:曰子安,曰孟吉,皆隠德弗仕;曰文敏,曰德巽,皆用恩例得冠带复其家。至璧而产益充,尚义弥笃,授官承事郎,比命士云。

绩溪县城隍庙记

译绩溪县地处宣州、徽州交界,县城四周都是连绵的山岩和重叠的山岭,四面望去空旷无边,几乎不能穷尽。每逢春夏洪水暴发,水流从各山溪中奔腾而出,汇集在县城西面的曹渡,经过府治北面,转而曲折向东,流到钱塘。曹渡向东距县城若干里,向西距府城若干里。原来有桥供往来通行,时间久了倾塌毁坏。官府因为费用巨大、修成艰难,通常只是依旧桥略加修补,草草了事。遇到水涨,行人便苦于涉水,附近百姓也常常为修葺而困苦。临海人吴珏以进士身份担任知县的第二年,认为此事终究不能放任不管,便向知府、武邑人王勤,同知、金城人张英,通判、南海人娄琮,推官、舞阳人杨宣等诸公请示,他们都赞同。正商议筹集材料、召集工匠时,歙县大户殷文清以好义闻名,听说郡县要办这件事,愿意独力修建,不因而劳烦官府、役使百姓。郡县长官嘉奖慰劳他,同意了他的请求。文清于是选择日期开工,建桥若干孔,高若干尺,长若干丈,宽若干尺;石材和灰浆坚固优良,规制超过旧桥。前后经过几个月便告成,经过的人非常高兴,居住的人也改变了看法,认为郡县长官平日以道理治理百姓,百姓便这样迅速地响应。于是吴君写信请我为此作记。过去我请假乘驿站车马回休宁,经过绩溪,正好路过曹渡,看见研磨石料的、砍凿石头的、涂抹灰浆的、拿着簸箕和铁锹的工人,在水边排列得很整齐;桥身像垂下的彩虹,隐约升起,凌空高耸。我心中惊异,因为这时我已经完全知道殷氏的名望、吴君的政绩,以及府中诸公在深山长谷之间不遗余力的情形,于是站立徘徊了很久才离去。既然如此,立碑刻文来告知后人,使他们谨慎继承,这对我们徽州百姓实在有益,不能推辞。我私下听说子产做郑国宰相时,曾用自己的车马在溱水、洧水上渡人,君子反而讥笑他;诸葛孔明治理蜀国,桥梁道路无不修缮,百姓却不感到劳苦,君子认为这接近先王的政治。实在是因为先王的政治无论大小都全面施行,没有一件事情不关系到百姓。像曹渡桥这样,不过是一件小事,郡县长官尚且急于办理,那么比这更大的事情,其道理也就可以知道了。文清只是百姓中的一员,因为诸位长官体恤下民,便慨然不惜重金来谋求长久利益,并与众人共同享受;那么其他事情无需驱使、只要以道理晓谕也能办成,同样可以知道了。从今以后,凡是往来的人都能安稳地走在桥上,不再有涉水登高的忧虑;官民乐意在桥旁生活,也免除了每年修整、每月修补的骚扰,这实在都出自郡县长官的筹划。但殷氏出力最多,难道可以不知道功劳的由来吗?因此应当记载殷氏的先人。殷雄甫在前朝时创建临溪桥,并且在绩溪修筑良于堨,百姓直到今天仍从中受益。本朝永乐年间,临溪桥毁坏,雄甫的四世孙执中、五世孙云讯相继修复。景泰年间,恰逢灾荒,云讯的儿子伯祯、伯祥输送粮食一千石,帮助官府赈济百姓,受到赐给冠带的表彰。后来又开采石料铺设郡城东面的道路二十多里,凿井,修建亭子,划出田地设置守护者。文清就是伯祥的儿子,也曾向边境进献名马,像他的父亲一样受到表彰。他们世代累积的好义行为,确实有可以用来激励风俗的地方,所以附带记在这里。赵氏祠堂记 礼制废弛时,祭祀最为严重。大概自中世以来,诸侯卿大夫大多没有宗庙来奉祀祖先,何况地位更低的人呢?到朱文公朱子制定《家礼》,把宗庙改为祠堂,使礼制能够通行于上下各阶层,礼仪也容易施行。然而当时只是在师生和乡里之间讲授,这种学说还没有广泛传播。后来我朝颁布《性理》诸书,给臣民以嘉惠,《家礼》才通行天下。近三二十年来,卿大夫之家渐渐留意礼制,士人百姓之间也有所听闻。这难道不是礼教很难迅速普遍施行所造成的吗?常熟赵氏世代凭产业雄厚而称雄乡里。到德巽君时,更加读书好义,于是遵照《家礼》的制度建立祠堂。这样一来,凡是庆贺、吊丧等礼节,都有依据而可以施行;亲疏不同的族人,也有聚集之所而不至于离散。祠堂建成后,赵氏世代的声望日益显著,家族规范日益严肃。礼制对人的好处竟是这样。德巽君去世后,他的继承人璧已经按照奉祧、递迁的制度将神主迁移,来请求我作记。我听说报答本源、追念远祖,百姓的德行就会厚重;富有而喜好礼,是君子都难以做到的。只拿一座祠堂来说,木材、砖瓦和建造的工费,不能和燕居游息亭榭的奢侈相比;笾豆罍爵等祭祀礼器的仪式费用,也不能与建斋设醮相比。然而世人总是乐于做那些事情而不愿做这些事情,那么贤者和不肖者相差多少呢?古礼不能恢复,淳厚风俗不能挽回,确实是有原因的。像赵氏父亲用礼来倡导家族,儿子又率先遵行,难道不是贤者吗?他们将会认识我先皇用礼引导百姓的心意,并且终于能够在一家之中振兴废弛的礼制吗?由一家一人推及天下各姓百姓,那么受到圣明教化陶冶而奋发兴起的人,将有多少呢?这实在不能没有记载。不过礼有根本,也有形式。赵氏的祭祀一定要世代守护;器物、服饰的等级规格,灌酒、献酒的节度,都要按时修整,时间久了自然会熟习,不必担心形式不完备。如果不明察礼的根本,那么祠堂又有什么可崇尚的呢?孝敬是祭祀的根本。孝行不违背德,敬意不厌弃礼,上代祖先没有不来享用祭祀的,后人也有所持守遵循;君子赞许他们,乡里也以他们为法,这就可以了。赵氏子孙还应当努力啊!赵氏的祖先是汴州人,随宋室南迁,登记户籍于常熟双凤乡。如今祠堂所奉祀的是四代:子安、孟吉,都有隐逸之德而没有出仕;文敏、德巽,都因恩例获得冠带,使家族恢复身份。到璧时家产更加充裕,崇尚义举更加笃实,被授予承事郎,接近命士的地位。绩溪县城隍庙记

明有礼乐以维民生,幽有鬼神以司民命,此亘古及今不易之理也。我太祖髙皇帝一海内,正疆域,设官守,即大正祀典,而城隍之神着于令甲,曰:“庙必视其郡邑之厅事髙广为差。”郡守贰,邑令佐,必先誓于庙,而后视篆。有事于山川,则载其主以合食于坛;有事于厉,则位其主于中,押羣祀焉。凡誓庙之语,祀厉之丈,皆出髙皇帝所亲定,惓惓于礼乐幽明之间。其大旨则惟欲神人合德,以为民福,而戒夫人之不职者,获罪于神,为民病也。走尝敬诵之而仰叹曰:“呜呼!严哉!”徽之绩溪故有城隍庙,在邑之东北隅,岁乆而弊。前令佐虽以时加葺之,然莫有任起废之责者。晋江江君复来为丞,累摄令事,约已惠人,知祀典之重,乃以新庙倡其民,民翕然应之。富者乐助以赀,贫者乐効以力。会进士临海吴珏、郭纴前后来为令,同寅协恭,政以大洽,而典史江津程刚又克赞之。遂作中堂五间以奉神,又作东西廊为堂之翼,作内外门严堂之限。凡龛坐几案之设,法所宜有者,靡一不具。经始于成化乙未冬十二月,讫工于壬寅春正月。为之以渐,而人不劳,费不乏。蒇事之旦,神用顾歆。于是其士民因予族侄乡贡进士传来征文记其成。走考之城隍之祀,不经见,盖萌于唐,而渐盛于宋元。先儒尝疑其祀与社为复者,然窃以谓榖本在木行之数,禹并列之为六府,所以重民之食也。若城隍与社之祀,随所在而各致其隆,岂非重民之卫乎?夫中■〈霝上田下〉门井之有功一家,坊水庸邮表畷之有功一乡,礼尚祀之,而况髙城深池之有功于一郡一邑者哉?我髙皇帝以大圣之德为神人主,而当制作之任,一令之行,一禁之止,诸侯服采,百神效职,首举城隍之祀而贵之,使与郡邑长吏分幽明之治。礼以义起,遂为着令。则今有民社之寄者,亦惟仰遵圣训。求尽其职,无愧于神,而福其民人,斯为善乎?虽然,古之善言治者,其从事于礼乐幽明之间,有本有文:严饰其庙貌,整洁其豆登者,其文也;律已以公而灭其私,举民以直而措其枉者,其本也。本末兼尽,神人相孚,而后可与遂民生,立民命。大圣人制礼恤祀之意,亦庶几其弗畔也。有事于庙者,可不敬欤?江君为绩溪将九年,尝新其学宫,凡兴利除害,有禆于邑政者犹多,以非与祠事,兹不着。

休寜■〈氵义〉口世忠行祠记。

古忠臣烈士有儁功大惠于世有国者必崇祀之着于令有家者常祀之外亦别有先祖一祀着于礼礼法并行不可偏废而况有儁功大惠于世者置弗祀之可乎専祠矣而复祀于家则亵置弗祀则简于是中古以来有行祠之设卜地为之其制视公祠则杀视家礼则隆亦犹民间不敢僣称社稷而曰义社也我新安程氏之先世祖云麾将军忠壮公讳灵洗尝手殪妖蜃以脱居人于垫溺又尝起义兵拒侯景以全活其民人于僣乱其后事陈长握重兵居上游戮叛将却戎虏其功益着而惠益宏其没也乡人思相与祀于故居篁墩有祷辄应自宋以来列之祀典号曰世忠之庙国朝因之公子孙最多散处郡之六邑又蔓衍于旁郡每一聚处不下数十千指辄为公行祠便祗谒由是公行祠布东南若休寜■〈氵义〉口者其一也初公子开府威悼公文季代领父众死节于周十四世孙御史中丞都使公澐唐广明中复起义拒黄巢世守东宻岩事载郡志东宻岩者距■〈氵义〉口最近中丞十四世孙端明殿学士赠少师珌宋嘉定中倡休歙族人捐田入篁墩庙每岁合一乡六社之人迎神至■〈氵义〉口祀入元以逺弗便端明三世从孙中山府判愿学始倡族人作行祠于溪西干龙山元季兵燹祠渐以弊国朝宣德初中山从子赏延从孙安等改作于武堂山乆之又以祷祈弗便仍葺旧祠妥神规制弗称乃成化己亥冬赏延三世从孙隆明请于其从祖弁鸠工重作庙貌始严以备不简不亵隆杀得宜隆诸弟隠充又议以威悼都使两公实能嗣忠壮之遗烈威悼尝侑食篁墩都使又■〈氵义〉口始迁祖于是充作威悼公之像于左隠作都使公之像于右祠成以记来请敏政尝以会族至■〈氵义〉口得伏拜祠下诺而记之。呜呼!古忠臣烈士祠于公者,其家或无宗谱之可寻,蕃有后者,其名又非祭法之所载。求其有儁功大惠,进受国烝,退享家之馈食,至千有余年之乆,如我公者,世岂多见哉?自兹以徃,合族于是,则昭穆益明,而宗祊不坠。有祷于是,则雨旸益时,而粢盛不乏。肸蠁之所通,流泽之所被,灵一家而及乎一乡,福云礽而及乎异姓。则行祠之设,不懈益虔,遂将与篁墩之専祠相高。而起废之功,嗣葺之岁月,固不可无述也。

祁门善和程氏重修报慈庵祠宇记。

译明处有礼乐来维系百姓的生活,幽冥中有鬼神来掌管百姓的命运,这是从古至今不变的道理。我太祖高皇帝统一天下,端正疆域,设置官守,随即大力整顿祭祀典章,把城隍之神载入法令,规定:“庙宇必须按照所属郡邑厅堂的高广来确定等级。”郡守的副职、县令的佐贰官,都必须先到庙中宣誓,然后才接受官印任事。遇到祭祀山川的事,就载着山川之神的神主,与其他神灵共同受祭;遇到祭祀厉鬼的事,就把厉鬼之神的神位置于中央,统领群祀。凡是庙中宣誓的誓词、祭祀厉鬼的祝文,都是高皇帝亲自制定的,对礼乐和幽明之事极其恳切。他的根本意旨,只是希望神与人同心同德,以此为百姓求福;同时警戒那些不尽职的人,使他们因获罪于神而给百姓带来祸患。我曾恭敬诵读这些文字,仰面叹道:“唉,严肃啊!”徽州绩溪县原有城隍庙,在县城东北角,年代久了便破败不堪。前任县令和佐贰官虽按时修葺,却没有人承担兴复废毁的责任。晋江人江君再次来任县丞,多次代理县令事务,已经约束自己、施惠百姓,又知道祭祀典章的重要,于是倡议百姓新建庙宇,百姓一致响应。富人乐意出资,穷人乐意出力。适逢进士临海人吴珏、郭纴先后来任县令,同僚们协力恭敬办事,政务因此大为整治,而典史江津人程刚也尽力赞助了这件事。于是修建正堂五间供奉神灵,又修建东西两廊作为正堂的两翼,修建内外两门来严明正堂的界限。凡是神龛、神座、几案等礼制上应有的设置,没有一样不齐备。工程始于成化乙未年冬十二月,至壬寅年春正月完工。工程逐步进行,使百姓不劳苦,费用也没有匮乏。完工那天早晨,神灵也回顾而享用了祭品。于是当地士民通过我族侄乡贡进士传来,请我撰文记述落成之事。我考察城隍祭祀,并未见于经典,大概萌芽于唐代,到宋、元逐渐兴盛。先儒曾怀疑城隍之祀与社祭重复,但我私下认为,谷物本属木行之数,禹把它与其他事物并列为六府,是为了重视百姓的粮食。城隍与社神的祭祀,随着所在地方不同而各自隆重举行,难道不正是重视百姓的防卫吗?中■〈霝上田下〉、门、井,对一家有功;坊、水、庸、邮、表、畷,对一乡有功,礼制尚且崇祀它们,何况高城深池对一郡一县有功呢?我高皇帝以大圣人的德行成为神、人之主,又承担制定制度的责任,一道命令施行,一项禁令禁止,诸侯归服,百神各尽职守;他首先举出并尊崇城隍之祀,使城隍与郡县长官共同分掌幽明两界的治理。礼制依据义理而创立,于是载入法令。那么如今承担治理百姓和社稷责任的人,也只应仰遵圣训,努力尽到职责,不愧对神灵,并为百姓求福,这才算善行吧?虽然如此,古代善于谈论治理的人,在礼乐和幽明之事上都讲究根本与形式:严肃修饰庙宇的外貌,整洁陈列祭器,这是形式;约束自己以公义而消除私心,公正地举荐百姓、安置正直之人而使枉曲者得到纠正,这是根本。根本与形式都做到,神与人彼此感应,然后才可以使百姓生活得到满足、生命得到安定。大圣人制定礼制、重视祭祀的用意,大概也希望人们不要违背它吧。在庙中办事,能够不恭敬吗?江君任绩溪县令将近九年,曾经翻新县学,凡是兴利除害、对县政有益的事情还很多,只因与祠庙之事无关,这里不再记载。休宁县■〈氵义〉口世忠行祠记。古代忠臣烈士,对天下和国家有卓越功勋、重大恩惠的,有国家的必定崇祀他们,并载入法令;有家族的,除了日常祭祀之外,也另行祭祀先祖,这些都载在礼制中。礼法并行,不可偏废,何况对天下有卓越功勋、重大恩惠的人,怎么可以设置了专祠却又在家中祭祀,使之显得亵渎;若置之不祀,又显得简慢呢?因此自中古以来,便有行祠的设置:选择地点建祠,规格比公祠稍低,却比家礼隆重;这也如同民间不敢僭称社稷而称为义社一样。我们新安程氏的先祖云麾将军忠壮公,名灵洗,曾亲手杀死妖蜃,使居民脱离水淹之患;又曾组织义兵抵抗侯景,使百姓在叛乱中得以保全性命。后来侍奉陈朝,掌握重兵,居于上游,杀死叛将,击退戎虏,他的功勋更加显著,恩惠更加宏大。他去世后,乡人思念他,相互约定在他的故居篁墩祭祀,祈祷往往灵验。自宋代以来,他被列入祭祀典章,称为世忠之庙;本朝沿袭了这一制度。忠壮公的子孙最多,散居在本郡六县,又繁衍到邻近郡县;每一处聚居地都有几十乃至上百人,便往往为公建行祠,方便前往拜谒。因此,公的行祠遍布东南,休宁县■〈氵义〉口的行祠就是其中之一。起初,公的儿子开府威悼公文季代父统领部众,死节于周;第十四世孙御史中丞都使公澐,唐广明年间又起义抵抗黄巢,世代守护东宻岩,事迹载于郡志。东宻岩距离■〈氵义〉口最近。中丞公的第十四世孙、端明殿学士、赠少师珌,在宋嘉定年间倡议休宁、歙县族人捐田给篁墩庙,每年合乡中六社之人迎神到■〈氵义〉口祭祀。进入元代后,因为路远不便,端明公三世从孙、中山府判愿学才开始倡议族人在溪西干龙山修建行祠。元末兵火之后,祠宇逐渐破败。本朝宣德初年,中山公的侄子赏延和从孙安等改建于武堂山。时间久了,又因祈祷不便,仍修葺旧祠;但安置神灵的地方和规制不相称,于是到了成化己亥年冬,赏延公三世从孙隆明向他的从祖弁请求,聚集工匠重新修建庙宇,使庙貌开始庄严完备,不简陋也不亵慢,规模等级适宜。隆明的弟弟隆诸、隐充又商议,认为威悼公、都使公二人确实继承了忠壮公的遗烈:威悼公曾在篁墩陪祀,都使公又是■〈氵义〉口的始迁祖。于是隐充在左边塑威悼公像,隆诸在右边塑都使公像。祠宇建成后,他们来请我作记。我曾因会合族人到过■〈氵义〉口,伏身拜谒祠下,便答应为此作记。啊!古代忠臣烈士的祠庙,有的人家连宗谱都无从查考;有的虽然子孙繁盛,其姓名又不见于祭祀制度所载。像我公这样,有卓越功勋和重大恩惠,生前受到国家祭祀,死后享受家族祭品,延续一千多年而不绝,世上难道常常能见到吗?从今以后,全族在这里聚会祭祀,昭穆次序会更加明晰,宗族祭祀也不会失坠;在这里祈祷,雨旸会更加应时,祭祀用的黍稷也不会匮乏。神灵感通之处,恩泽所及,会惠及一家而扩展到一乡,福泽子孙并及异姓。这样,行祠的设置便会不懈怠而更加虔诚,最终将与篁墩的专祠相媲美。至于兴废之功和历年修葺的经过,本来不可以没有记述。祁门善和程氏重修报慈庵祠宇记。

人能致其子之孝者,必慈慕其亲之慈,而求所以报之者,必孝。慈孝立,则百行从之。人道成,而世教兴,民俗厚矣。观吾祁门善和程氏所谓报慈庵祠宇者,有感焉。按谱,宋南渡初,有处士讳兟者,娶余氏,卒塟所居和溪之南。四子:伯源、伯椿、伯彦、伯祥。立墓祠,用以奉祀。绍兴十七年,上其情于朝,特赐额曰「报慈」,盖嘉其孝云。谱不载处士夫妇父子行事之详,独其子孙守报慈之祀,至今不衰。意非慈孝之德,勤其身教,成于家,而足感人者,乌能然哉?徽之程氏,皆出晋本郡太守元谭之后。太守十二世孙,是为陈将军忠壮公灵洗。忠壮十四世孙,是为唐御史中丞都使公澐。都使长子,唐戸部尚书仲繁,别居饶之浮梁。尚书曽孙,宋中奉大夫令洭,还居祁门善和里。处士则大夫五世孙也。伯源兄弟尝推始迁之义,列祀中奉以下诸祖于报慈,入田以饭僧。每岁清明蒇事,则燕享以合族,盖三百年矣。诸房子孙之生毓者日蕃,庵之倾圯,田之朘剥者日甚。天顺中,处士十三世孙显韩,府左长史显,以致仕归,慨然倡族人复割田隶庵中。以成化庚寅大新程氏之祠,功未究而卒。从弟广东按察副使宏子,河南左布政使泰,又夲其志,并新其庵。住山僧真瑞,以其徒世食于程氏,亦効力焉。落成,其族人以予同出都使公后,俾长史诸孙儒学生旻等具始末请记。呜呼!慈孝之德,命于天性,于已,固不系庵宇之废兴。然目覩夫先世烝尝之所在,裵徊过之,漫不加省,则孝子慈孙,固有不能契然于中者矣。此长史公兄弟父子一倡此举,而族之人争先应之者乎?秉彛好德之心,不谋而协,固如是乎?继自今始,凡有事于斯者,笃先世慈孝之行,而毋忘乎兴废起坠之功。善之所臻,将由一家以及一乡,民德益厚,而程氏之望益着乎?旧传处士之配,实丞相汪公伯彦。夫人之侄,故因丞相之请,得报慈之额。谓程汪为瓜葛,有无不可知。然考之史,绍兴十一年,汪已病死;至十七年,始请庵额。上距汪之去世,已六年。且处士既汪公内侄之壻,乃名其子为伯彦,诚有不可诘者。窃意伯源兄弟以布衣而捐田剏庵,以报其亲,虽于道未有闻,其孝诚自当有动乎上之人者。其非出汪公之力,益明甚,因并及之。

休寜山斗世忠行祠记

惟程氏之先,望广平,始赵忠诚君婴,再望新安,始晋夲郡太守元谭,而盛于陈将军忠壮公灵洗。忠壮庙食于郡,号世忠。其十四世曰澐,唐歙州都知兵马使,守东宻岩,有全郡之功,子孙散居休寜。四世曰廸,宋主夲县簿,有及民之惠,子处士思明,定居县西南六十里下宅林,更其地曰山斗聚。处五百年无兵燹之罹,云礽四千指,无迁逐之谴。然岁时追祀其先,合食其宗,展敬修睦之地隘,莫能容。景泰甲戌,处士十六世孙天方治方,慨然与其羣从子遇霖、英荫、应宥,相地于所居西北双溪之上,作世忠行祠,负庚向甲,为地四畆有畸。卜于神以吉,谋于众以协,鸠金庀工。为中堂五间,奉忠诚、太守、忠壮三公,严所自出也。都使祔于左,尊大宗也;处士祔于右,重始迁也。未毕工,值岁大侵,五人者相继物故。迨成化戊子,治方之子宗兴,天方之子宗振、宗云,英荫之弟绍宗,遇霖之子存刚、存绎,以先世栖神之所,剏其始不可不究其终,再倡其族为东西两庑,各三间,以藏祭器;前堂五间,横舍十二间,以序团拜;门屋七间,凿其旁以居守者。又为堂于横舍之旁,各三间,以奉乡社。盖自甲戌抵戊子,阅寒暑十四更,厯祖孙三世,然后祠克大成。先灵以妥,众心以萃。若山斗程氏之敦夲继志,在吾宗岂多见哉?走于山斗,同出都使公后,壬寅之春,以会族至焉。观其地,则山水蔚然,峙者如斗,流者如带,精英翕聚,风土厚完。曰:“此非我程氏之所为奠居者欤?”拜其庭,则祖宗赫然,定国者以劳,勤事者以死,史策昭彰,冠剑如故。曰:“此非我程氏之所为受祀者欤?”燕其堂,则昭穆秩然,老者坐,少者立,情洽而乐,礼成而散。曰:“此非我程氏之所为保族者欤?”盖走所见世忠行祠,其境之胜,与其家法之可观,诚未有过山斗者。于是遇霖季子存绶,具祠事首末,与群从永坚天。相等来请记。呜呼!诗不云乎?「毋念尔祖,聿修厥德。」先祠之立,岂徒云尔?抚宗祊之再兴,仰前修之不易。为子孙者,尚思勉焉。学以致用,为良臣,俾忠勲着于国;耕而隠处,为良士,俾孝弟成于家。则庶几山斗之名,世忠之祀,相为无穷,而程氏之泽未艾也。若夫栋宇髙广,丹垩焜煌,钟鼓在陈,豆登维旅,以取足于事神奉祖之间,则观羙焉耳。岂所望于故家文献之后者哉?

休寜重修二程夫子祠记

译人能够使自己的孩子尽孝,必定是因为慈爱地敬慕父母的慈爱;能够寻求报答父母的方法,必定是因为孝。慈与孝树立起来,各种德行便会随之而来。人道形成,社会教化兴盛,民俗就会淳厚。看到我们祁门善和程氏所称的报慈庵祠宇,我对此颇有感触。按照族谱,宋南渡初年,有一位处士名兟,娶余氏为妻,死后葬在所居和溪之南。他们有四个儿子:伯源、伯椿、伯彦、伯祥。兄弟们建立墓祠,用来奉祀父母。绍兴十七年,他们把事情上报朝廷,朝廷特赐匾额“报慈”,大概是嘉奖他们的孝行。族谱没有记载处士夫妇及其子女具体的行为事迹,只记载他的子孙守奉报慈之祀,直到今天不曾衰绝。假如不是慈孝之德在家庭中通过勤勉的身教形成,并足以感动他人,怎么能够这样呢?徽州程氏都出自晋代本郡太守元谭之后。太守的第十二世孙,就是陈将军忠壮公灵洗;忠壮公的第十四世孙,就是唐御史中丞都使公澐。都使公的长子、唐户部尚书仲繁,另居饶州浮梁。尚书的曾孙、宋中奉大夫令洭,后来又居住在祁门善和里。处士就是中奉大夫的五世孙。伯源兄弟曾推重始迁之祖的意义,把中奉大夫以下的各位祖先列入报慈祠祭祀,并置田供养僧人。每年清明祭祀完毕,就设宴享礼,使全族聚会,这样已经三百年了。各房子孙日益繁衍,庵宇日益倾圮,田产日益被侵蚀剥夺。天顺年间,处士第十三世孙显韩、府左长史显以致仕归乡,慨然倡议族人重新割出田产归入庵中。成化庚寅年大规模翻修程氏祠堂,工程还没有完成便去世了。他的从弟、广东按察副使宏子和河南左布政使泰,又继承他的志愿,一并翻修庵宇。住山僧真瑞因其师徒世代靠程氏供养,也出力相助。工程落成后,族人因为我同样出自都使公之后,便让长史公的诸孙、儒学生旻等列述始末,请我作记。啊!慈孝之德,源自天性,在人自身,本来并不取决于庵宇的兴废。然而如果亲眼看见祖先祭祀所在之处,经过时徘徊而漫不经心,那么孝子慈孙内心本来就会有所不安。这正是长史公兄弟父子一同倡议此举、族人争先响应的原因吧?人本有的常性和好德之心,不约而同地协调一致,本来就是这样吧?从今以后,凡是在这里办祭祀等事的人,都要笃行先世慈孝的行为,不要忘记兴废起坠的功劳。善行所达到的地方,将由一家扩展到一乡,民德更加淳厚,而程氏的声望也会更加显著吧?旧传说处士的妻子,确实是丞相汪公伯彦的夫人之侄女。处士夫人因为丞相的请求,才得到“报慈”的额名。说程氏与汪氏是姻亲,究竟是真是假,无法知道。然而考察史书,绍兴十一年,汪公已经病死;到绍兴十七年,才请求赐庵额。距汪公去世已经六年了。而且处士既然是汪公内侄女的丈夫,却把儿子命名为伯彦,这实在有难以解释之处。我私下认为,伯源兄弟以平民身份捐田建庵,用来报答父母,虽然在道义上未必有什么声名,但他们的孝诚自然应当感动上位者。这样看来,这件事并非出于汪公的力量,就更加明显了,所以一并说明。休宁山斗世忠行祠记。程氏的先世,郡望在广平,始祖是赵忠诚君婴;后来又以新安为郡望,始于晋代本郡太守元谭,而在陈将军忠壮公灵洗时兴盛起来。忠壮公在郡中享受祭祀,号称世忠。他的第十四世孙澐,是唐代歙州都知兵马使,镇守东宻岩,有保全全郡的功劳;他的子孙散居在休宁。第四世孙廸,是宋代本县主簿,有惠及百姓的功德;他的儿子处士思明定居在县西南六十里的下宅林,把那里改名为山斗聚。五百年来,这里没有遭受兵火灾祸,子孙繁衍至四千人,也没有迁徙流离之患。然而每逢岁时祭祀祖先、全宗族共同受祭时,举行敬祖睦族礼仪的地方狭窄,不能容纳众人。景泰甲戌年,处士第十六世孙天方治方,慨然与同族侄子遇霖、英荫、应宥,在居所西北双溪之上相地,修建世忠行祠,坐庚向甲,占地四亩有余。向神灵卜问得吉,又与众人商议并取得一致,于是聚集资金、置办工程。正堂五间,供奉忠诚君、太守、忠壮三公,以尊重本族的源流;都使公附祀于左,以尊重大宗;处士附祀于右,以重视始迁之祖。工程尚未完成,便遭遇大灾荒,五人相继去世。到成化戊子年,治方的儿子宗兴,天方的儿子宗振、宗云,英荫的弟弟绍宗,遇霖的儿子存刚、存绎,认为祖先神灵安居之所,既然已经开始,就不能不完成,于是再次倡议族人修建东西两庑,各三间,用来收藏祭器;前堂五间,横舍十二间,用来依次举行团拜;门屋七间,在旁边开凿房屋供守祠者居住。又在横舍旁各建堂三间,用来奉祀乡社。自甲戌年至戊子,经历十四次寒暑,历经祖孙三代,祠宇才最终大功告成。先祖灵位得到安置,众人的心也因此聚集起来。像山斗程氏这样敦厚地尊本继志,在我们宗族中难道还有多少可见吗?我到山斗时,与他们同出都使公之后,壬寅年春因会合族人而来到这里。看那地方,山水葱郁,山峰耸立如斗,水流回旋如带,精华聚集,风土厚实完美。我说:“这不正是我程氏用来奠定居处的地方吗?”拜谒庭院,只见祖宗神貌显赫:安定国家的人凭功劳受尊,勤于国事的人以死尽节,史册记载清楚,冠帽和佩剑仿佛仍在。我说:“这不正是我程氏受祭祀的地方吗?”在堂中设宴,只见昭穆次序井然,老人就座,年轻人站立,感情融洽而欢乐,礼仪完成后各自散去。我说:“这不正是我程氏用来保全宗族的地方吗?”大概我所见的世忠行祠,无论环境的优美,还是家法的可观,确实没有超过山斗的。于是遇霖的幼子存绶,备述祠宇建置的始末,与同族兄弟永、坚、天、相等人来请我作记。啊!《诗经》不是说过吗?“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继续修养他们的德行。”先祠的建立,难道只是这样说说而已吗?抚念宗族祠宇再次兴起,仰望前人的修德事业实在不易。做子孙的,应该努力自勉。读书而致用于世,成为良臣,使忠诚功勋显著于国家;耕作而隐居乡里,成为良士,使孝悌之道成就于家庭。这样,大概山斗之名和世忠之祀就能世世相续而无穷,程氏的恩泽也不会衰竭。至于栋梁屋宇高大宽广,丹砂白垩辉煌,钟鼓陈列,祭器成行,不过是为了在侍奉神灵、祭祀祖先时取其完备美观罢了。难道这就是故家文献之后所应当追求的吗?休宁重修二程夫子祠记。

走少于程氏谱中得云峯胡氏所为两夫子祠记,读之即慨然有起废之志,而力未能也。成化壬寅春,既先襄毅公之服,因发书以告巡按侍御上饶娄公。娄公复书许之,然切惧空言无益于事实,乃考订两夫子家世南北迁徙之详,以授教谕莆田杨君元,俾与诸生吴超、孙兆辉等上之县。时安成欧阳君方受命来为令,诸务未遑,独以此为兴道善俗之首事,即上之府,府上之行台,行台遂以公移下郡县修复之。欧阳君之得请也,与走躬相地于大成殿东,得乡贤祠遗址,稍斥之广五丈有畸,长如广之数而倍其半。庀材召工,择县之殷实者四人,曰金希杰、闵士拱、苏文章、汪奉干,俾与耆老苏文玘、夏文雅日监莅之。诸人者能向风承德,节缩浮费,以毕力于公。家中为两夫子専祠四楹,又别为遗爱堂,列祀宋丞相吕公大防而下,又别为乡贤堂,列祀唐御史中丞程公澐而下,榜其门曰「企德」。像主之制,龛座之饰,既坚既好,靡一不具。肇工于夏六月十七日,讫工于冬十二月二十四日。欧阳君率僚属暨师生行释菜礼,告成。衣冠父老逺近毕集,以为希阔盛事,复见于今,咸举手相庆。走惟两夫子倡明斯道于河洛之间,从游之士比隆邹鲁,然独龟山杨氏以江南诸生号称高弟,两夫子尝送之归,而有道南之叹。盖龟山三传得文公朱子于吾郡之婺源,则两夫子道学渊源之盛在新安乆矣。据程氏谱,两夫子之先夲陈将军忠壮公灵洗之裔,见于欧阳文忠公碑。至宋南渡,而伊川先生子孙悉居池州,一迁休寜,休寜陪郭之程互尝继絶。马光祖守建康,立明道书院,又择于池州房使奉明道之祀。当时録荫之制,牒继絶之公,移文公草庐诸贤之书札题识具存,则两夫子流裔承传之真在新安亦乆矣。夫为士者诵遗书而不知其师,为后者奉坠绪而不知其祖,是虽典籍灭裂于回禄之余,人物销铄于兵革之后,而亦不考之过也。今庙貌有严,爼豆载兴,仰焉临之以宣圣之尊,俯焉重之以诸贤之侑。凡生于斯,学于斯,宦于斯者,可不以两夫子之道敬自勉乎?敬勉之而有得焉,则庶几新安之名重有闻于天下,而此祠为不徒立也已。虽然是举也,非娄公心主于上,非欧阳君力任于下,则亦有不能相须而成者,是不可不记之以告后来。娄公名谦,与走同举丙戌进士,最有志于正学,奉勑董学政于江南,所至以表章先哲为心,足占其所养。欧阳君名旦,辛丑进士,以春秋魁乡试及礼闱,盖通经学古之士,故为政知所先务如此。

唐歙州兵马先锋使程府君墓记。

府君姓程氏,讳南节,行万二。其先自东晋新安太守元谭赐第歙之篁墩,子孙聚居,积乆弥盛。至镇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忠壮公灵洗,遂大显于梁陈之间。忠壮殁而为神,庙食至今。十四传至府君之考,讳澐,唐歙州都知兵马使,东宻岩将,兼马金岭防拓等事,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上柱国。母夫人赵氏,生三子,府君其季也。唐干符中,黄巢倡乱,府君佐父起义兵,保休寜、东宻岩,以拒羣盗,捍乡里,每战必为前锋,贼畏惮之。时陶雅为江南都招讨使,开府于歙,承制授都使,公父子兄弟官爵,俾分屯要害,为行营声援。由是羣盗次第削平,府君之功居多。府君歴官歙州兵马先锋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领军卫大将军,上骑都尉。尝自以一军屯休寜,遂定居县之陪郭。天佑中薨,与夫人曹氏合塟县东南三里许坝里之原,负已面亥。子一人曰宣行,文一塟县之东山,失其爵位。自文一公四传至宋开州团练使赠太尉全有,孙三人:曰带御器械永正,以官居杭州;曰格斋先生永竒;曰乡贡进士永彰。格斋子将仕郎瑜,当绍兴经界,尝画正府君之兆域。乡贡七传至元处士岘,当延佑经理,又倡族人捐田以赡府君之茔。将仕之后,尝与伊川先生子孙从南渡者通谱,互相择继。盖七传至万戸追封安定侯忠愍公国胜,则敏政之髙祖也。又三传至兵部尚书赠太子少保襄毅公信,则敏政之考也。上距府君十九世矣,距府君之塟五百六十年矣。考程氏赡茔録,至元九年,尝有不肖子私鬻坟山于汪氏,厥后程汪聮姻,乃取赡茔支费赎之以归。国朝以来,墓邻有曹、吴、王、金四姓者,复相绐售丛塟墓之四隅,于是敏政兄弟又以价赎还余山之失业者,以絶争端,并勘明其兆域而助以棺殓之资,俾举其侵瘗者以去。惟府君为我陪郭程氏传业起家之祖,子孙不下二千余指,顾其剑佩之藏,乃一再侵于异姓,守奉弗虔,致惊先灵,岂非嗣世者之责欤?敏政不揆,合诸房子孙,树表墓前,大书其爵位,又砻石墓上,追记其世次履歴之祥,如此俾后来者相与谨之,以毋自陷于不孝之罪。凡经理坟山畆步字号,悉附着于石阴。

德兴泸口程氏世忠行祠碑阴记。

译我年轻时在程氏族谱中读到云峰胡氏所作的两位夫子祠记,读后立即慨然生出兴复废祠的志愿,只是力量还做不到。成化壬寅年春,我服完先襄毅公的丧服后,便写信把这件事告诉巡按侍御、上饶人娄公。娄公回信答应了,但我很担心空谈对实际事情没有益处,于是考订两位夫子的家世以及南北迁徙的详情,交给教谕、莆田人杨君元,让他和诸生吴超、孙兆辉等上报县府。当时安成人欧阳君刚奉命来任县令,各项事务还来不及处理,却独独把这件事作为兴道善俗的首要事务,立即上报府,府又上报行台,行台于是以公文下达郡县,命令修复祠宇。欧阳君获准后,亲自与我在大成殿东面相地,找到乡贤祠的旧址,将地基向外扩展到宽五丈有余,长度为宽度的一倍半。于是筹办材料、召集工匠,又选县中富实的四人,即金希杰、闵士拱、苏文章、汪奉干,让他们与耆老苏文玘、夏文雅每日监理。诸人能够顺应风教、承奉德意,节省浮费,把全部力量用在公事上。堂中建两位夫子的专祠四楹,又另建遗爱堂,列祀宋丞相吕公大防以下诸贤;又另建乡贤堂,列祀唐御史中丞程公澐以下诸贤;在门上题匾“企德”。神像、神主的制度,神龛、座位的装饰,既坚固又美好,没有一样不齐备。工程始于夏六月十七日,至冬十二月二十四日完工。欧阳君率领僚属以及师生举行释菜礼,告知祠宇落成。远近身着衣冠的父老全部聚集,把这看作罕见的盛事,今日又重新见到,大家都举手相庆。我认为,两位夫子在河洛之间倡明此道,跟随他们学习的士人足以与邹鲁相媲美;然而只有龟山杨氏被江南诸生尊称为高足,两位夫子曾为他送行,发出“道南”的感叹。龟山学派传了三代,才在我郡婺源得到文公朱子,可见两位夫子的道学渊源在新安已经很久了。据程氏族谱,两位夫子的先祖是陈将军忠壮公灵洗的后裔,这一点见于欧阳文忠公的碑文。到宋南渡时,伊川先生的子孙全都居住在池州,其中一支迁到休宁;休宁城郭附近的程氏又曾使中断的宗族继承下去。马光祖镇守建康时,建立明道书院;又在池州选择房族使者奉祀明道先生。当时关于荫补的制度、为继绝之人登记的公文,以及移交文公草庐诸贤的书札题识都还保存着,可见两位夫子流传下来的后裔在新安承继道统已经很久了。做士人的如果诵读遗书却不知道自己的老师,做后人的如果奉守失坠的道统却不知道自己的祖先,那么即使典籍在火灾之后残缺、人物在兵乱之后消亡,也仍然是自己不加考察的过错。如今庙宇面貌庄严,祭器和祭祀又重新兴盛;仰视它,有宣圣的尊严临照,俯身看它,又有诸位贤人陪祀而加重其尊严。凡是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求学、在这里做官的人,难道不应当以两位夫子的道义来恭敬自我勉励吗?恭敬勉励而有所收获,那么新安的声名大概可以重新闻名天下,这座祠宇也就不是徒然建立的了。虽然如此,这件事若不是娄公在上面主张,若不是欧阳君在下面尽力承担,也不能相互配合而成功,因此不能不把这些记下来告诉后来者。娄公名谦,和我同榜丙戌进士,最有志于正学,奉诏在江南主持学政,所到之处都把表彰先哲作为心愿,从这些足以看出他的修养。欧阳君名旦,是辛丑进士,以《春秋》在乡试和礼闱中夺魁,大概是通晓经学、学习古道的人,所以处理政务能够这样知道先后缓急。唐歙州兵马先锋使程府君墓记。府君姓程,名南节,排行万二。他的先祖自东晋新安太守元谭受赐宅第,居于歙州篁墩,子孙聚居,日久而日益兴盛。到镇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忠壮公灵洗时,终于在梁、陈之间显赫起来。忠壮公死后成为神,至今仍享受庙祀。他传到第十四代,就是府君的父亲,名澐,任唐歙州都知兵马使、东宻岩将,兼理马金岭防拓等事务,官至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上柱国。母亲赵夫人,生了三个儿子,府君是幼子。唐干符年间,黄巢发动叛乱,府君辅佐父亲组织义兵,保卫休宁、东宻岩,抵御群盗,捍卫乡里,每次作战都充当前锋,贼人畏惧他。当时陶雅任江南都招讨使,在歙州开府,奉承制命授予都使官职,并让府君父子兄弟各有官爵,分别驻守要害,作为行营的声援。于是群盗相继被削平,府君的功劳最多。府君历任歙州兵马先锋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领军卫大将军、上骑都尉。曾亲自率一军驻守休宁,便定居在县城陪郭。天祐年间去世,与夫人曹氏合葬在县东南三里左右的坝里原,墓坐巳向亥。有一个儿子名宣行,文一葬在县东山,爵位失考。从文一公传四代,到宋代开州团练使、赠太尉全有,有三个孙子:带御器械永正,因官职居住杭州;格斋先生永奇;乡贡进士永彰。格斋的儿子将仕郎瑜,在绍兴年间厘定经界时,曾经绘制并校正府君的墓域。乡贡进士传七代到元代处士岘,在延祐年间办理田产时,又倡议族人捐田供养府君墓地。将仕郎的后代,曾与随伊川先生南渡的子孙互通族谱,彼此选择继嗣。传到第七代万户、追封安定侯忠愍公国胜,就是敏政的高祖;又传三代到兵部尚书、赠太子少保襄毅公信,就是敏政的父亲。上距府君已有十九世,距府君下葬已有五百六十年。考察《程氏赡茔录》,至元九年,曾有不肖子孙私自把坟山卖给汪氏;后来程、汪两家结为姻亲,才用赡茔的费用把它赎回。本朝以来,墓地邻近有曹、吴、王、金四姓,又互相欺骗买卖丛葬墓地的四角,于是敏政兄弟又出钱赎回余山中被侵占的土地,以断绝争端;同时查勘明确墓域,并资助棺材殓葬的费用,使那些侵占并埋葬的人迁走。府君是我们陪郭程氏传承家业、兴起家门的祖先,子孙不下二千余人;然而看他的剑佩所藏之墓,竟一再被异姓侵占,守护奉祀又不虔敬,以致惊扰先祖神灵,这难道不是后世子孙的责任吗?我不自量力,集合各房子孙,在墓前立碑表,大书他的爵位;又在墓上磨治石碑,追记他的世系、世次和生平经历的详情,借此让后来的人共同谨慎守护,不要自陷于不孝的罪过。凡经营坟山的亩数、步数和字号,都附刻在碑阴。德兴泸口程氏世忠行祠碑阴记。

惟程氏先世祖陈将军忠壮公庙在新安篁墩者,宋赐额曰“世忠”,盖以公为赵忠诚君婴之裔,而其子都督威悼公文季又为将死节于周也。德兴泸口故有世忠行祠在泸川书院之东,始建于裔孙宋嘉兴推官良佑,加葺于登仕郎可大,再葺于今乡贡进士崧之父永寜与其诸族人之力。初,登仕君议以忠壮十七世孙唐检校刑部尚书、泾原节度使、赠司徒宗楚会诸道兵讨巢贼,复两京,战没,有大忠勲于国家,实始迁德兴之祖。司徒生金紫光禄大夫、行饶州司马勋,总乡兵捍衢、饶、信三州,传其子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彦光,兼守银山镇,再传其孙指挥将使克柔,兼守白沙镇,凡三世有功德于乡邦。将使又始迁泸口之祖,乃定着以忠壮为専祠,而以司徒、金紫、银青、将使四公侑焉。始建祠事具裔孙宋黄梅县簿遂之记,而登仕与再葺祠事未有记者。贡士君以会族至休寜,请书其碑阴。惟县簿公发挥“忠”字之义已详,不容复赞于“世”字之义,疑有未尽者,因掇拾而申之曰:“呜呼!甚哉,世其忠之为难也。昔裵矩佞于隋,忠于唐,一身反复,且不自保,而况于世乎?石碏忠矣,叛生于其子;霍光忠矣,弑出于其妻,一家乖盭,且不相知,而况于累世乎?若父传其子,祖诏其孙,有靖冦保民之功,有危身奉上之节,至于累叶而不渝,则自秦汉而下,求如程氏者可数也。上之人宠嘉之,亦岂私于程氏者哉?所以风劝天下后世之为人臣者,大矣。”贡士君父子生百世之下,慨仰先德,倡其族人再新祠宇,使有所据以奉烝尝,序昭穆,非寤寐兴起于百世之上者,其能然乎?是宜识其岁月以告来者。然窃闻之,穆王之命君牙曰:“世笃忠贞。”大雅美宣王之臣韩侯、申伯、尹吉甫、南仲,必本其先世忠勲为言,诚以系君父之伦,明家国之盛,非示夸。诩也为程氏子孙者可不勉欤?继自今始,守其家法,无愧于祖考之烈,如史册之所载者;又进而求诸古训,无愧于圣贤之业,如《诗》《书》之所称者,则其有光于此之祠也,不既大乎?

程氏贻范集目録后记

右程氏贻范集三十巻,敏政之所编也。甲集第一至第七巻,为王言及公移,间附以识跋之文,则以事相聮属,势不可分也。乙集第一至第二十巻,为行实传志碑表之类,亦间以记序等作附焉。丙集一巻,为像赞,有未备者,稍以奠章挽词之类补之。丁集一巻,为谱辨,订其异也。戊集一卷,为谱号,要其同也。初,敏政最究心谱学,尝请于先襄毅公,会诸宗族,积之二十年,理淆伐舛,得可会者四十四房,定为统宗世谱二十巻,刻梓以传。又尝见文简公所序世録,有贻范集之名,窃意当宋盛时,此集为程门大备之书,更代以来亡矣,心诚惜之。因广搜博采,追成贻范集一百巻,顾其篇帙浩繁,事力弗及,乃先掇其要,且益以诸房所藏者,为五集,如右。集各为巻目,而虚其尾者,以俟后贤之有续,未敢取足于此也。行实如传志碑表,多互见,惟旧阙而新有所得,旧误而新有所订者録之。礼以讳事神,而于王言则名尊君也。史传公移则名示不敢私也。凡订误出于不肖一得之见,以按字别之,其在先正文字下者,分书示不敢専也。缮写成,奉以告诸先庙,嗣刻之以辅世谱而传焉。呜呼,家之有范,犹国之有典乎?臣人于国而能守其典,则忠;子孙于家而能守其范,则孝。舍是皆世之所大弃也。惟我程氏,其先仁义之德,文武之功,性命道德之言,所以贻后者甚逺。殊方异姓且诵法之,而况气体之所传,祠墓之所在,家乗谱牒之足征者如是乎?凡我后人,奉前烈之余矩,其必上思所绍,下思所述,以求不失乎文献之传,庶几此集此名为无负哉!诗云:「永言孝思,孝思维则。」可不勉欤?

休寜县方兴寺重修记

译程氏先世祖陈将军忠壮公的庙在新安篁墩,宋代赐额“世忠”,大概是因为忠壮公是赵忠诚君婴的后裔,而他的儿子都督威悼公文季又作为将领死节于周。德兴泸口旧有世忠行祠,在泸川书院东面,最初由裔孙、宋代嘉兴推官良佑创建,登仕郎可大加以修葺,后来又靠今乡贡进士崧的父亲永宁及族人的力量再次修葺。起初,登仕君认为忠壮公第十七世孙、唐检校刑部尚书、泾原节度使、赠司徒宗楚,会合各道兵马讨伐黄巢叛军,收复两京,战死沙场,对国家有大忠大功,实在是程氏迁居德兴的祖先。司徒生金紫光禄大夫、行饶州司马勋,统领乡兵保卫衢州、饶州、信州三州;勋传子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彦光,兼守银山镇;再传其孙指挥将使克柔,兼守白沙镇。三代都对乡土国家有功有德。将使公又是迁居泸口的祖先,于是确定以忠壮公为专祠主神,并以司徒、金紫、银青、将使四公陪祀。最初建祠的事情,已由裔孙、宋黄梅县主簿遂之作记;但登仕郎和再次修葺祠宇的事情,还没有人记载。贡士君因会合族人来到休宁,请我为碑阴题记。我认为县簿公阐发“忠”字的含义已经很详尽,不必再对“世”字的意义加以赞说,只是怀疑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于是搜集材料并进一步申述道:“唉!世世代代保持忠诚,是多么困难啊。从前裴矩在隋朝谄媚,到了唐朝却忠诚,一人反复如此,尚且不能保全自己,何况世代相传呢?石碏是忠臣,叛乱却出在他的儿子身上;霍光是忠臣,弑逆却出自他的妻族,一家人彼此乖违,尚且不能互相了解,何况连续几代呢?如果父亲传给儿子,祖父教诏孙子,既有平靖盗寇、保全百姓的功劳,又有危及自身、奉事君上的节操,历经数代而不改变,那么自秦、汉以来,能够找到像程氏这样的家族,实在屈指可数。上位者宠爱嘉奖他们,难道只是偏私程氏吗?这是用来劝勉天下后世做臣子的,意义非常重大。”贡士君父子生活在百世之后,慨然仰慕先人的德行,倡议族人再次翻新祠宇,使族人有固定场所奉行祭祀、排列昭穆;如果不是在梦寐之间受到百世以前先人的感发,他们能够这样做吗?因此应当记下年月来告知后来者。然而我私下听说,周穆王命令君牙时说:“世世代代笃守忠贞。”《大雅》赞美宣王的臣子韩侯、申伯、尹吉甫、南仲,必定追溯他们先世的忠功来称说,实在是因为这关系到君臣父子的伦理,彰明家国的盛德,并不是为了炫耀。作为程氏子孙,难道不应当努力吗?从今以后,守护家法,不愧对祖先的功烈,如史册所记载的那样;再进一步求取古代训诫,不愧对圣贤的事业,如《诗经》《尚书》所称述的那样,那么这对本祠的光耀,难道还不大吗?《程氏贻范集》目录后记。以上是《程氏贻范集》三十卷,是敏政编纂的。甲集第一至第七卷,收录诏令等王言以及公文,间或附入题识、跋文,因为它们在事理上相互关联,体势上不能分开。乙集第一至第二十卷,收录行状、实录、传、志、碑、表一类的文章,也间或附入记、序等作品。丙集一卷,收录像赞;有未完备的,略用奠章、挽词一类补充。丁集一卷,收录谱牒辨析,用来订正其中的异说。戊集一卷,收录谱牒称号,用来考究其中相同之处。起初,敏政最用心研究谱学,曾向先襄毅公请示,会合各宗族,积累二十年材料,整理混淆、删正错误,得到可以会合的四十四房,定为《统宗世谱》二十卷,刻板流传。后来又见到文简公所作的《世录序》,其中有“贻范集”这个名称,私下认为宋朝盛时,这部集子应当是程氏门中的完备著作,但历经朝代更替后已经亡佚,心中实在惋惜。因此广泛搜集、博采资料,追求编成《贻范集》一百卷;只是篇帙浩繁,事力达不到,于是先摘取其中重要的,又加入各房所收藏的材料,编为五集,如上所列。每集各自编列卷目,末尾留空,是等待后来的贤者续编,不敢认为到此就完备了。行状、传、志、碑、表等多有互相重复的,只收录旧文缺失而新文有所补得、旧文有误而新文有所订正的部分。礼制在祭祀神灵时要避讳,在诏令等王言中直书姓名,是为了表示尊敬君主;史传、公文中直书姓名,是为了表示不敢把它当作私事。凡是我订正错误的地方,出于不肖后人的一得之见,便用小字按在相关文字旁;如果是在先正所作文字下面,则分行书写,以表示不敢专擅。缮写完成后,奉到先祖庙中禀告,再刻印流传,用来辅助世谱。唉,家族有家范,难道就像国家有典章吗?臣民对国家能够守护典章,就是忠;子孙对家族能够守护家范,就是孝。舍弃这些,都是世人所极其鄙弃的。我们程氏的先祖,有仁义的德行、文武的功业,以及关于性命道德的言论,他们留给后人的东西非常深远。异地异姓之人尚且诵读并奉行它们,何况我们这些承受同一血气、祠墓所在、家乘谱牒又足以考证的人呢?凡是我的后人,奉守先祖功烈留下的法则,上要思考应当继承什么,下要思考应当述行什么,以求不失去文献传承,这样大概才能使这部集子和这个名称不至于辜负先人吧!《诗经》说:“永远思念孝道,孝道就是法则。”难道可以不努力吗?休宁县方兴寺重修记。

新安旧志,休寜在前代,寺额之可见者不下四十余。国朝洪武初,悉厘正之。休寜所存者,普满、建初、方兴寺及仁王院,号四丛林,以诸小庵院分隶焉。惟方兴所辖嘉祥、富昨等十余处,比三丛林为多。夫上通名于有司,而下有聴令服役之人,遇事则具文移,受成于官府,隠然吏民之职也。率其徒从事于佛教,执经请业,而考其成,有弗律者罢遣之,截然师生之义也。夫如是,则令甲之所存,或不幸而有水火之虞,势固有不得不兴者哉?方兴寺在县南三十五里,临溪街。街分上中下,居民数百家,而寺当上街之上。予尝徃游焉,■〈氵义〉川带其前,汹然有声,以下合于淛源之水。东宻岩峙其后,絶壁如城。上方广有唐御史中丞都使程公澐起兵拒黄巢故垒,窃意其山川灵秀之所锺,必有攸在,则寺之神将保境御冦之时,有效灵协顺之举,故数百年来出入兵燹之交而岿然独存者乎?寺有乡先生宋左史吕公午所题钟铭,端明程公珌所撰碑记。左史尝攻史嵩之,端明以经授理宗,皆一代名臣,而于此寺不恡于执笔,惓惓如此,将其神亦或当水旱疾疫之灾,虫虎螟■〈螣,虫代月〉之患,乡人固有祷焉而答之弗爽者乎?寺尝两厄于回禄,住山普云上人者,皆以独力成之。中为佛殿,翼以两廊,左右为真君、伽蓝二祠,后为法堂、丈室与凡仓庾庖湢之所,供器像设靡一不具。又自割田若干畆以助尝,住节缩浮费,用成伟观,兹殆无愧于吏民之职者耶?予又闻云事其师胜公最孝,胜抱疾乆,云奉之无倦色。其卒也,哀毁过礼,兹殆有闻于师生之义者耶?呜呼!世降俗偷,士号读书知礼者,或悖其所事;有官守者,或视其治为传舍,漫弗省以贻艰于后来。彼浮屠者,何所授?亦何所藉?而兼有之?则云之精修苦行,固丛林中之难得者欤?云汪氏。子与予宗人逸民游最善,因为之请曰:「愿一言以示来者。」夫以兹寺之神与山合灵,为民福甚逺。疑礼之而不为佞,兴之而不为侈,书之而不为诬。又况吾先世之尝徼惠于斯,以成戡乱之功者乎?遂不辞而记之。若寺之废兴在先朝者,自有金石之刻可互考,兹不赘。

嘉兴县东塔寺四进士题名记

嘉禾郡城东有寺曰东塔,其境幽夐,无尘鞅之扰,而有园池竹树之盛,可以业进修,备游息。盖君子乐之,而喜纷华者所不屑也。郡人包君汝调,以岁壬午领乡荐,与其弟汝和读书寺中。戊子,汝和荐于乡,遂与汝调同登戊戌进士第。汝调之外兄曰陈君明遇,以岁辛卯领乡荐,亦与其门人常君汝仁读书寺中。庚子,汝仁荐于乡,复与明遇同登辛丑进士第。盖包君以兄弟,陈、常二君以师生,藏修于是,游息于是者,首尾二十年,以次升于乡,而举于天子之庭。棣萼相辉,衣钵相承,实一郡衣冠之盛,而肇迹于东塔,不可无纪。于是伐石题名,以来告者。会陈君受命出佐新安,以记为属。予惟士必有坚定之志,然后可与有为。夫其进游于庠序,而退屛于无人之境,却家累,逺市嚣,相与切劘其所学,而一不以世故婴其心者,岂必于富贵利逹而为是汲汲者哉?学之不笃,则见之不审,用之不弘,虽得隽于一第,而处已接物,居官莅政之间,失所据,而士非其士者多矣。传曰:“凡事豫则立”,又曰:“非静无以成学”,其斯之谓欤?昔宋范文正公读书长白山僧舍,断虀画粥以自励,其后卒成峻功,建大名。说者谓三代以下人材未有踰范公者,迹是观之,世岂可以无志,而偃然以士自名者哉?呜呼!处江湖之逺则忧其君,居庙堂之上则忧其民,此不易之论也。今四君子者,或进位朝省,或出领郡邑,名位之来,若水涌山出,盖未可量,而皆不忘其藏修游息之故地,其不忘初志,从可知矣。后之人指其名,数其实,使嘉禾之东塔与范公之长白遂相望于百代之上,为士之美谈,岂直一郡之盛而已乎?予又闻之,唐韦肇登第后,偶题名于慈恩寺之鴈塔,遂成故事,而肇之名未有闻,意皆出于一时之矜诩,非所望于志士者,故不援之以为例也。包君兄名鼎,弟名鼐,陈君名良,常君名麟,居同里,业同经,是为记。

旌德县重修王山禅定寺记

译新安旧志记载,休宁在前代可以见到寺额的寺院不下四十多所。本朝洪武初年,全部加以厘定整顿。休宁现存的寺院有普满寺、建初寺、方兴寺和仁王院,号称四大丛林,各小庵院分别隶属于它们。只有方兴寺所辖的嘉祥、富昨等十余处,比其他三座丛林更多。上面向有关官司登记名称,下面有听从命令、服役的人,遇到事情便制作公文,接受官府的安排,俨然具有吏民的职责;又率领门徒从事佛教,执经求学,并考核他们的成业,对不守戒律的人予以罢遣,界限分明地体现了师生之义。既然如此,那么法令所保存的寺院,如果不幸遭遇水火灾害,势必有不得不兴复的吧?方兴寺在县城南三十五里临溪街。临溪街分上街、中街、下街,居民数百家,而寺在上街之上。曾经前往游览,■〈氵义〉川像带子一样流过寺前,水声汹涌,向下汇入淛源之水;东宻岩耸立在后面,绝壁如城。山上方广处有唐御史中丞都使程公澐起兵抵抗黄巢时的旧营垒。我私下认为,这里山川的灵秀所聚必定有所凭藉;那么寺中的神灵在保境御寇时,或许会有显灵相助、顺应人愿的举动,所以几百年来经历兵火交错仍能独自巍然保存下来吧?寺中有乡先生、宋左史吕公午所题写的钟铭,以及端明程公珌撰写的碑记。左史公曾经抨击史嵩之,端明公凭经学辅佐理宗,都是一代名臣,却在这座寺里不吝执笔,情意如此恳切;莫非寺中神灵也曾在水旱、疾疫、虫灾、虎患、螟■〈螣,虫代月〉之患时受到乡人祈祷,并且每次都及时应验吗?寺宇曾两次遭受火灾,住持普云上人都靠一己之力重建。寺中间是佛殿,两侧以两廊为翼;左右是供奉真君、伽蓝的两座祠堂;后面是法堂、方丈室以及仓库、厨房、浴室等处,供奉的器物、塑像陈设没有一样不齐备。他又亲自割出若干亩田来资助常年供养,住持时节省削减浮费,使寺宇成为宏伟的景观,这大概可以说没有辜负它作为吏民的职责了吧?我又听说普云侍奉他的师父胜公最为孝敬,胜公长期抱病,普云奉养他从没有倦怠的神色;胜公去世时,他哀伤毁瘠超过礼制。这大概又可以说体现了师生之义吧?唉,世道衰落、风俗浇薄,读书人自称懂礼,有的却违背自己所侍奉的人;有官职守土的人,有的把自己的治理之地看作旅舍,随意不加省察,给后来者留下艰难。那些僧人有什么传授,又凭借什么,却能兼有这些品德?那么普云精心修行、苦心苦行,确实是丛林中难得的人吧?普云姓汪。他与我的族人逸民交游最为友善,因此托逸民来请求我说:“希望您写一句话来示范后人。”这座寺的神灵与山川合为灵气,给百姓带来的福祉非常长远。想来礼敬它并不是谄媚,兴复它并不是奢侈,记载它也不是欺罔。何况我家先祖曾经在这里求得助益,以成就平定乱事的功业呢?于是我没有推辞,写下这篇记文。至于本寺在前代的兴废,自有金石刻文可以相互考证,这里不再赘述。嘉兴县东塔寺四进士题名记。嘉禾郡城东面有一座寺院,名叫东塔寺。那里环境幽深偏远,没有尘俗车马的扰乱,又有园池竹树的繁盛,可以用来专心学习,也适宜游览休息。大概君子会喜欢那里,而喜欢繁华喧闹的人则不屑前往。郡人包汝调,壬午年考中乡荐,和弟弟汝和在寺中读书。戊子年,汝和考中乡荐,于是和汝调一同登上戊戌年进士榜。汝调的外兄陈明遇,辛卯年考中乡荐,也和他的门人常汝仁在寺中读书。庚子年,汝仁考中乡荐,又和明遇一同登上辛丑年进士榜。包氏兄弟、陈君与常君,分别以兄弟和师生关系,在这里藏身修学、在这里游息,前后达二十年,先后在乡试中取得资格,又到天子的朝廷参加考试。兄弟如棠棣相辉,师生如衣钵相承,实在是一郡士大夫的盛事,而其开端就在东塔寺,不能没有记载。于是凿石题名,后来有人来告诉我这件事。适逢陈君奉命出任新安佐官,便请我作记。我认为,士人必须有坚定的志向,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那些进学时在学校中求学,退处时隐居在无人之境,摆脱家庭拖累,远离市场喧嚣,共同切磋所学,而一点也不让世俗事务扰乱心志的人,难道一定是为了富贵功名才这样急切吗?学习不笃实,见识就不明审;运用所学不能宏通。即使在一次科举考试中考中优等,处身立世、待人接物以及居官理政之间失去依凭,这样的士人也就不是真正的士人了。古书说:“凡事预先准备就能成功。”又说:“不安静就无法成就学业。”说的就是这个吧?从前宋代范文正公在长白山僧舍读书,靠切断腌菜、画粥分食来激励自己,后来终于成就伟大功业,建立显赫声名。评论者说,三代以后的人才没有能超过范公的;由此看来,世间难道可以没有志向,却安然自得地以士人自称吗?唉,身处江湖远地就忧虑君主,身居朝廷之上就忧虑百姓,这是不可改变的论断。如今四位君子,有的进入朝廷任职,有的出任郡县长官,他们的名位到来,如水涌出、山拔而起,前途大概不可估量;但他们都没有忘记当初藏身修学、游息的地方,由此可知他们没有忘记初志。后世之人指着他们的姓名,数说他们的事实,使嘉禾东塔与范公长白山在百代之上相互并称,成为士人的美谈,难道只是一个郡的盛事而已吗?我又听说,唐代韦肇登第后,偶然在慈恩寺雁塔题名,后来成为故事;但韦肇的声名并没有流传,我认为那大概只是出于一时的夸耀,不是有志之士所应当追求的,所以不拿它作为例证。包君兄长名鼎,弟弟名鼐;陈君名良,常君名麟。他们居住在同一乡里,学习同一种经书,特此记载。旌德县重修王山禅定寺记。

寜国旧宣州也。山环其四境,多古迹。其在属县旌德六十里者,曰王山。禅定寺据其麓,地非孔道,幽夐靓深,有林■〈尸外立内〉之乐,无俗鞅之扰。剏始宋建炎中,乆而益隳,旧石刻漫漶,不可以句,故其迹泯焉。国朝正统中有欲振之者,以其费大而役繁也,中沮。景秦甲戌,县耆宿吕昱等以新安释以显方住旌德甘露寺,知足以谋,力足以任,且其地于禅定若东西邻,乃徃语之,故议以克合。以显使其弟子普智相与募而图之,鸠工庀材,不日云集,拓其趾,宏其规。中作大雄殿以严事佛,后为方丈以居住。山旁为两堂,左以奉给孤长者,右以奉逹磨大师像设庄严。门墙坚好,法所宜有者,细大毕具。至天顺甲申,十年矣,而功始克究。县大夫以其成之难也,不欲以畀匪人。事传京师,成化壬辰,释昌聪承檄而来,居乆之羣行胥服,邑人大欢。山若増而髙,境若辟而新。以是役之不可无纪也,谒予记。予观元之终业,所在兵燹城邑为墟,弦诵之声不复有闻,而况释子之宫乎?天命真人起兵渡江,首开府太平,以寜国为辅郡,由是槁者苏,仆者起,山川草木咸被其泽。故虽一寺之微,一僧之弱,有所恃而幸存。若兹山者,岂非髙皇帝之赐哉?事宜记。聪号大愚,本旌德世家子,入大慈恩寺,礼妙胜、惠济国师及僧録右街雪峰上人所与者,皆一时中贵人,势可以富贵而不屑也。幡然来归,处于兹山之下,粗衣粝食,与■〈犭员〉鸟为伍。其清修苦行,可与厉世之湛酣者亦宜记。呜呼!后之人居其成功而念其难也,尚以聪之心行为法,谨嗣而慎守之,以无忘天地之德,其庶几乎?芗灯之续,衣钵之承,寺与山俱,境以人胜。不然,则虽有修废补坠之功,观美焉耳,于其法何有哉?

篁墩文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十五

(明)程敏政 撰

○记

婺源胡氏明经书院重修记

婺源县北三十里地曰考川,胡氏世居之。胡之先曰昌翼者,尝读书其所居西山之麓。唐末举明经,遭乱不仕,终其身。乡人号明经府君,署其族曰明经胡氏,习称之至今。元皇庆中,府君十四世孙龙泉簿淀暨其弟承事郎澄,即西山故址建屋捐田,以教养其族与其乡之人。聘其从父云峯先生炳文入主教事,得予额「明经书院」,隶有司。而草庐先生吴公实纪其成。计一时弦诵之盛,盖甲于东南。元季书院毁于兵,经残教弛者百二十年。府君二十一世孙今乡贡进士浚,慨然思兴复之。族之人亦恊谋捐赀以应之者,既相与言于知县丁君佑,教谕陈君简,上于提调学校御史娄君谦,廵按御史胡君汉,咸嘉予之,而亦乐出俸金以赞之者。乃卜日鸠工集材,中作堂为讲道之所,左为祠以奉云峰先生,右为室以居诸生之肄业者,前为门屋,缭以周垣。经始于成化庚子九月朔日,落成于丙午十月望日。释菜之辰,衣冠毕集,山川改观,草木增辉。而「明经书院」一旦复焉,不替益隆矣。浚与其族之人将图所以永之者,求续书之。走尝以事至婺源,见草庐先生之记刻尚存,疑非后学所敢僣辞之。再三弗获,则掇拾所闻于父师者以告曰:呜呼!道原于天,性于人,具于圣人之六经。经也者,圣人修道之教,而人所以为穷理尽性明善诚身之学者也。自性学既微,六经常为空言于天下。凡师之所以授徒,上之所以取士者,亦徒曰「明经」,而经反晦者千余年。至宋两程夫子,始得圣学于遗经。紫阳夫子实嗣其传,其说经以诏来学。于易、于春秋、于诗皆手笔也;于书、于礼、于乐则指授其及门之士。而学、庸、语、孟四书,所以为治经之阶梯者,又皆焕乎炳如,无复遗憾。夫然后天下后世之人,知「明经」将以复性,而足致夫体用一原、隐微无间之极功。回视夫托空言以矜口耳、钓声利,于一时者,其侮圣、叛经,亦云甚矣。嗟夫!六经明晦,而世道之隆污,系焉。洪惟我朝,一以明经用人、养士而不杂以他道。永乐中,又表彰六经及程朱之书,嘉惠学者。列圣惓惓,思得真儒以佐化理。经之明,固有日乎?惟程朱之先,皆出新安,而朱子又婺产也。云峰先生近私淑之,其家学渊源,既有所从来,而书院又昉于此乎?后之为师、为弟子者,其勿堕于俗学之陋,为应世之资,必穷理、明善,以求经之明;尽性、诚身,以求经之所以明。将见真儒复出于程朱之乡,淑其身以及人,跻斯世于唐虞三代,为天下先,则明经书院之立,为大有功于世教也,岂不盛哉!走乡之末学,窃有慕于明经之风,不敢不勉,故辄书之,以附草庐先生之后,既以自愧,亦以自幸云。

西湖聨句诗巻后记

译宁国过去是宣州。四面山岭环绕,多有古迹。在所属县旌德县六十里处,有一座山叫王山。禅定寺坐落在山麓,那里不是交通要道,幽深清静,有山林隐逸之乐,没有世俗车马的扰乱。寺始建于宋建炎年间,久而久之更加毁坏,旧石刻也漫漶不清,无法断句,所以遗迹逐渐湮没。本朝正统年间有人想振兴它,但因费用大、劳役繁重而中途受阻。景泰甲戌年,县中耆老吕昱等人因为新安僧人以显正在旌德甘露寺住持,知道他足以谋划,力量也足以承担,而且他的住处与禅定寺如东西相邻,于是前去告诉他,旧议才得以协调一致。以显让弟子普智一同募捐并筹划,聚集工匠、置办材料,不久便齐集,扩展地基,扩大规模。中间建大雄殿,以庄严供佛;后面建方丈室,供住持居住。山旁建两堂,左边供奉给孤独长者,右边供奉达摩大师,神像和陈设庄严完备。门墙坚固美好,礼法所应有的东西,无论大小全都具备。到天顺甲申年,已经过了十年,工程才终于完成。县大夫因为工程来之不易,不愿把它交给不合适的人管理。事情传到京师,成化壬辰年,僧人昌聪奉檄而来,住了一段时间后,众僧都心悦诚服,县邑百姓也非常欢喜。山势仿佛因此增高,环境仿佛因此开辟一新。因为这项工程不能没有记载,所以有人来请我作记。我看到元代末年,到处兵火,城邑成为废墟,弦歌诵读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何况是僧人的寺院呢?天命真人起兵渡江,首先在太平开府,以宁国作为辅郡;从此枯槁者复苏,倒塌者重新站立,山川草木都受到他的恩泽。所以即使只是一座微小的寺院、一个力量微弱的僧人,也有所凭借而有幸保存下来。像这座山,难道不是高皇帝的赐予吗?这件事应当记载。昌聪号大愚,本是旌德世家子弟,后来进入大慈恩寺,拜谒妙胜、惠济国师以及僧录右街雪峰上人;与他交往的都是一时的权贵,他们有力量使他获得富贵,但他却不屑于此。于是毅然归来,住在这座山下,穿粗衣、吃粗食,与■〈犭员〉鸟为伴。他清净修行、苦心持行,也值得与那些能激励世人的高僧一样记载。唉!后人居有这番成就而想到工程的艰难,希望能够以昌聪的心志和行为为准则,谨慎继承、慎重守护,不要忘记天地的恩德,这样大概才可以吧?香火和灯火能够延续,衣钵能够承传,寺与山一同长存,环境也因人而显胜。否则,即使有修复废墟、补缀坠坏的功劳,也不过是外观美观罢了,对佛法又有什么意义呢?《篁墩文集》卷十四。钦定《四库全书》。《篁墩文集》卷十五。(明)程敏政撰。记。婺源胡氏明经书院重修记。婺源县北三十里有个地方叫考川,胡氏世代居住在那里。胡氏的先祖昌翼,曾经在他所居西山山麓读书。唐末参加明经科考试,因遭逢乱世没有做官,终其一生如此。乡人称他为明经府君,把他的族人称作明经胡氏,这一称呼沿用至今。元皇庆年间,府君的第十四世孙、龙泉县主簿胡淀和他的弟弟承事郎胡澄,就在西山旧址建造房屋、捐置田产,用来教育和供养本族及乡里的人。他们聘请堂叔云峰先生胡炳文主持教务,得到官府赐额“明经书院”,隶属于官府;草庐先生吴公还实际记载了书院落成之事。当时这里弦歌诵读盛极一时,大概在东南地区首屈一指。元朝末年,书院毁于兵乱,经书残缺,教化废弛,已有一百二十年。府君的第二十一世孙、如今的乡贡进士胡浚,慨然决心兴复书院。族人也共同商议捐资响应。于是他们先后向知县丁佑、教谕陈简陈说,又上报提调学校御史娄谦、巡按御史胡汉;诸位都赞许并批准此事,也乐意拿出俸金来帮助。于是选择日期,召集工匠、收集木材;中间建堂作为讲道的场所,左边建祠堂奉祀云峰先生,右边建房屋供诸生肄业居住,前面建门屋,四周围以围墙。工程始于成化庚子年九月初一,完工于丙午年十月十五日。举行释菜礼的那天,士绅都来齐集,山川仿佛焕然一新,草木也增添了光彩,而“明经书院”一旦恢复,必将不断兴盛。胡浚和族人准备谋划使书院长久延续,请我续写记文。我曾因公务到过婺源,见草庐先生的记文刻石还保存着,心想后学不敢僭越续写。再三推辞而不能获免,只好把从父辈和老师那里听来的话搜集起来告诉他们:唉!道源自上天,体现于人的本性,具备于圣人的六经之中。所谓经,是圣人修明大道的教化,也是人用来穷究事理、尽其本性、明辨善恶、使自身真诚的学问。自从性理之学衰微以后,六经常常只是天下的空话。凡是老师用来教授学生的,朝廷用来取士的,也只说是“明经”,而经义反而昏暗了千余年。到了宋代两程夫子,才从遗留下来的经书中重新获得圣学。紫阳夫子朱熹实际继承了他们的传授,并且阐释经义来教导后来的学者。《易》《春秋》《诗》三经,他都有亲自撰写的著述;《书》《礼》《乐》三经,则亲自指授给他的门人。至于《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书,作为治经阶梯的著作,也都阐发得光明灿烂,再没有遗憾了。这样以后,天下后世的人才知道,“明经”将以恢复人的本性为目的,从而达到体用同源、隐显无间的最高功夫。回头看那些凭借空话夸耀口耳之学、在一时追逐声名利禄的人,他们轻侮圣人、背叛经义,也实在太过分了。唉!六经的显明或晦暗,关系着世道的兴盛或衰败。恭惟我朝始终以明经来任用人才、培养士人,不混杂其他道路。永乐年间,又表彰六经以及程朱的著作,给学者以厚重的恩惠。历代圣君都勤恳不倦地希望得到真正的儒者来辅佐教化治理。经义的显明,确实有时日可待吗?程朱以前的先儒都出自新安,而朱子又是婺源人。云峰先生近承朱子私淑之学,他家的学术渊源既有所承,而书院又从这里开始,岂不是很有意义吗?后来的老师和弟子,千万不要堕入俗学的浅陋,只把它作为应付世俗的资本;一定要穷究事理、明辨善恶,以求经义显明;尽其本性、使自身真诚,以求明白经义所以显明的根本。这样将会看到,真正的儒者重新出现在程朱的故乡,修养自身并推广到他人,使这个时代达到唐虞三代的境界,成为天下的先导;那么,建立明经书院,对于世间教化便功劳巨大了,岂不是盛事吗?我是乡里的末学,私下仰慕明经的风尚,不敢不努力,因此特意写下这些话,附在草庐先生记文之后;既以此自惭,也以此自幸。《西湖联句诗》卷后记。

予自歙北上京师,道淛淛之仕而显者,多故人或同年友,坐是为湖山之游,无虚日。宪副张公廷芳独以行部吴兴后至,乃以三月三日复请予入湖,而约大参左君时翊、宪副李君若虚、佥宪江君廷绪与俱。维时春雨未收,湖光荏苒,楼台出没于烟云杳霭之间,鱼鸟翔泳,行歌相答,蔚有殊意,殆苏子所谓晴好而雨亦竒者,非虚语也。因请与四君子聮句,用纪胜游,约人起一句次苐为之,当五章而廷芳、若虚吟兴俱鋭,必以十为期。遂自苏堤上孤山,踰六桥,问灵芝寺,憇藕花居,抵净慈寺而返。城门灯火相望,而吾诗十章无弗成者。于是四君子请各书一通藏之,俾予记其事于简末。惟古人以上已修禊于水上,而兰亭之会风流至今莫有继者,今兹之会本以为祖道而设,适当其时,景与心融,言由趣发,有不自知其所止者,亦岂非一时之胜哉?廷芳家山西,时翊、若虚家江右,廷绪家蜀,而予家歙,其所居甚逺。四君子者,或佐于藩,或佐于臬,典兵守司学政,各有分地,而予亦将有供奉之役于馆阁之间,宦辙甚异,乃得寻一日之乐于湖上。其酬酢也无嫌,其笑谈也无忌,情虽友朋,亲若昆弟,则此游诚不可无诗,而此诗诚不可弃也。他日宦成,或分陟各方,或进陟台省,而予幸窃禄散地,时展巻读之,如即其景见其人,虽不能无聚散离合之感,而考切学问激励功名之心,隠然溢于言外,则是诗也,又不独若留连光景者而已。

遗爱亭记

成化丙午秋,有诏征诸进士之为郡县有声者,知休寜县事安成欧阳君在选中。惟时县之士民怅然如失所依庇,将请于上攀留之。有言于傍者曰:“圣天子起众贤以佐化理,霈膏泽于天下,君等进用则吾人之幸,方有大焉。顾可以一邑之故而乆劳贤者于外哉?”于是相与拜送君于县东门外,即其地为亭,砻石其中,载君之迹。走书京师,请予记。予县人以忧家居,目君之政诚有大过人者,不可以謭薄辞。盖君之始至也,麦秋未卜而雪下盈咫,民大驩曰:“天其或者以贤侯福吾人哉!”相与号曰“随车雪”,播之咏歌而岁连熟,野无荒莱,民无流殍,养老备凶,咸以罔缺。君性明敏,视篆才两月而决讼百余,皆犁然惬人心,且主于厚风化,崇礼譲。虽素哗与强不义者,亦退聴无后言。赋册之上,君所部独亲核,不以属吏,其等差虽有常制,而君每称停之,不少徇,曰:“民命所系也。”徽治万山中,盗无从起,即起无不获。而近世长民者务姑息,盗以滋蔓,无敢发者。君毅然因其发根治之,获二十余人,惟黠者逸其二,益严捕斩之,令卒获之乃已。潴其居,而邻境亦辑无夜警焉。其它若行乡约之礼,防回禄之变,禁息女之戕,规条戒饬,皆可为法。踰年政成,乃重新学宫。政余坐公馆,进诸生相与讲授,而县人知君用春秋魁两试,多遣子弟入学。君益发灯火笔札之费佐之。二程子先世本休宁,旧祠沦废,君复作于孔殿之东。考乡贤自唐御史中丞程公澐而下二十人,名宦自宋丞相吕公大防而下十六人,为两祠,且言于朝着之祀典。又表章宋孝子查待制及尚书金忠肃公之墓,以风乡人。治益闲暇,乃更以余力考订县志若干巻,梓行甫成,而君被召不可留矣。予每以古循吏之名见于史者不多得,而中世以来号能吏者多刻核,号儒吏者多迂踈,去古益逺,若能者无刻核之为,儒者无迂踈之弊,皆吏之难也。而况兼之若欧阳君者哉?使世吏皆欧阳君,而民生有不遂,士风有不兴者,鲜矣。今君进于朝,将有台宪之擢,振华履亨,自今伊始。其功名与之俱升,则所谓吾人之幸有大焉者,不有验于异日哉?山川相望,舆马交道,过而诵其事者,将不慨然有感于斯曰:“此百世之甘棠所在,盍相与谨之?”则一亭虽小,而风示乎四方之为令者,大且逺矣。君名旦,字于相,其先与文忠公同所自出,即休寜之政,可以得其为人。作亭砻石,皆县人之志,而任其役者,耆老汪彦从、金希杰、苏文彰辈,具其迹者,儒学生吴文荫、陈鳌,事得附书。

文会轩记

译我从歙县北上京师,沿途经过浙江,那里做官而显达的人,大多是老朋友或同年好友,因此游览湖山没有一天空过。只有宪副张廷芳在吴兴巡行部属后才到,于是又在三月三日请我游湖,并约了大参左时翊、宪副李若虚、佥宪江廷绪同行。当时春雨还未停,湖光若隐若现,楼台在烟云昏暗之间时隐时现;鱼鸟飞翔游泳,行船上的歌声彼此应答,景象十分奇异,几乎就是苏轼所说的晴天美好、雨天也奇妙,并非虚言。因此请四位君子与我联句,来记载这次胜游,约定每人起一句,依次接写;本来约定写五章,但廷芳、若虚的吟兴都很旺盛,必定要写满十章。于是从苏堤登上孤山,越过六桥,探访灵芝寺,在藕花居休息,到净慈寺后返回。城门的灯火彼此相望,而我们的十章诗没有一章未能完成。于是四位君子请各自抄写一份收藏,并让我在诗卷末尾记下这件事。古人曾在水边举行修禊,兰亭雅集的风流直到今天也没有人能够继承;这次聚会本来是为祖道饯行而设,恰好又遇到这样的时节,景色与心情相融合,言语随着兴致自然流出,竟有不能自知何时停止的情形,这难道不也是一时的盛事吗?廷芳的家在山西,时翊、若虚的家在江西,廷绪的家在四川,而我的家在歙县,彼此居住得很远。四位君子,有的辅佐藩王,有的辅佐按察使,掌管军队、守卫辖区和学校政务,各自都有分管的地域;我也将要在馆阁中任供奉之职,仕途各不相同,却能在湖上得到一天的欢乐。彼此应酬没有嫌疑,谈笑也无所顾忌,情谊虽如朋友,亲密却如兄弟;所以这次游览确实不能没有诗,而这首诗也确实不能丢弃。将来仕途有成,有的人或许升调各方,有的人或许升入台省,而我幸而在闲散之地领取微薄俸禄,时时展开诗卷阅读,就好像亲临当时的景色、看见当时的人一样。虽然不能没有聚散离合的感慨,但考察、切磋学问以及激励建立功名的心意,也隐约洋溢在言语之外;这样看来,这些诗又不只是用来留恋景色而已。遗爱亭记。成化丙午年秋天,朝廷下诏征召各郡县中有声望的进士,休宁县知县、安成人欧阳君在被选之列。当时县里的士民惆怅,仿佛失去了依靠和庇护,将要向朝廷请求挽留他。旁边有人说:“圣明天子起用众多贤才来辅佐教化治理,把丰厚的恩泽施加于天下;您等能够得到进用,是我们百姓更大的幸运。难道可以因为一个县的缘故,让贤者长久劳顿在外吗?”于是大家一起到县东门外拜送欧阳君,就在那地方建亭,在亭中磨石,刻载欧阳君的事迹。我写信到京师,请我作记。我是本县人,因忧患而在家居住,亲眼看到欧阳君的政绩确实远胜常人,不能用浅陋的文辞推辞。欧阳君刚到任时,麦收尚不可预料,雪却下得满一尺,百姓大为欢喜,说:“上天难道是因为贤明的侯长而给我们降福吗?”大家共同称作“随车雪”,把它编入歌咏之中,此后年年丰收,田野没有荒芜,百姓没有流离饿死,养老和防备灾荒的措施都很完备,没有一项缺失。欧阳君性情明敏,任职才两个月就审决了一百多件诉讼,件件都清楚妥当,合乎人心;而且以敦厚风俗、崇尚礼让为根本。即使一向喧哗强横、不讲道义的人,也退让听从,不再有后话。赋税册籍上的事务,欧阳君所管辖的部分都亲自核查,不交给属吏办理;虽说等级差别本有固定制度,但他每次都称量裁定,不稍有徇私,说:“这是关系百姓性命的事。” 徽州处在万山之中,盗贼无从兴起,即使兴起也没有不能捕获的。但近代治理百姓的官员一味姑息,盗贼因此滋蔓,没有人敢于揭发。欧阳君毅然根据盗贼暴露出的根源加以根治,捕获二十多人,只有狡猾的逃脱了两个;他更加严厉地追捕并处斩,直到最终捕获才罢休。毁掉了盗贼的巢穴,邻近地区也安定下来,夜间不再有警报。其他如推行乡约礼仪、防备火灾、禁止溺杀女婴,制定规条加以戒勉,都足以作为法则。过了一年,政务办成,于是重新修建学宫。政务之余,他坐在公馆中,召集诸生共同讲授;县里的人知道欧阳君凭《春秋》在两次考试中夺魁,便纷纷送子弟入学。欧阳君又拿出灯火、笔墨纸张的费用资助他们。二程先生的先世本是休宁人,旧祠已经荒废,他又在孔庙东面重建。考察乡贤,从唐代御史中丞程澐以下二十人;考察名宦,从宋代丞相吕大防以下十六人,分别建为两祠,并向朝廷说明,列入祭祀典礼。又表彰宋代孝子查待制和尚书金忠肃公的墓,以此教化乡人。政务更加闲暇后,又用余力考订县志若干卷,刻印即将完成,却接到召令,不能再留下。我常常认为,史书所载古代的循吏并不多见;中世以来,号称能干的官吏多半苛刻,号称儒雅的官吏多半迂腐疏阔,距离古人越来越远。能够做到能干而不苛刻、儒雅而不迂阔,都是做官最难的事。何况像欧阳君这样兼备两者的人呢?假使天下的官吏都像欧阳君,那么百姓生活还有不能安定的、士风还有不能振兴的,就很少了。如今欧阳君进朝任职,将会得到台宪官职的升擢,显达通亨的道路从此开始。他的功名也将随之一起上升,那么所谓“是我们百姓更大的幸运”,难道不会在将来得到验证吗?山川遥遥相望,车马往来交错;后来经过这里而诵读他事迹的人,将不会感慨地对这里说:“这里就是百世流传的甘棠所在,为什么不共同谨慎保护它呢?” 这样看来,一座亭子虽然很小,但它向四方做县令的人所作出的示范,意义却大而深远。欧阳君名旦,字于相,他的先祖与文忠公出自同一支系;从他在休宁的政绩,便可以了解他的为人。建亭、磨石,都是县人的意愿;负责劳役的是耆老汪彦从、金希杰、苏文彰等人,详细记载其事的是儒学生吴文荫、陈鳌。这些事情一并附在记文之后。文会轩记。

仪宾易水王君司言构一轩于赐第之东偏,其广不踰丈,虚其四窻而栏槛其两傍,以待坐者。其前后皆嘉木翠竹,晻蔼而靓深,隔以苇樊,带以蔬畦,有山林萧散之趣。盖不知阛阓之为喧,戚里之为华也。司言好文学,喜交游,日从搢绅大夫觞咏其中,因题其楣曰「文会」。或曰:「文会者,孔子勉人进学之意。」今司言已贵矣,固无待于学,而所会者又未尝从事乎修词诵法之间也。予曰:「不烦于此而有得于彼者,其善学乎?」斯之所来会者,率贤人君子,所闻者多嘉言懿行,閧然以谑而不为虐,陶然以醉而不为湎。雅哉,其无龌龊之言;逹哉,其无矫饰之容。则司言取友之良,乐人之善,所薫炙以成其器者,将不可胜用矣。学止于修词诵法而已哉?司言之父青阳令君,本太学知名士,故司言有得乎家庭,脱纨绮之习而敬章甫,畧金紫之贵而慕真率。雅歌投壶,不知声伎之为工;蔬食豆羮,不知粱肉之为侈。由是士林爱之,日与之游而不厌也。宋驸马都尉王晋卿,读书能文,与苏黄诸名公相友善,世传有《西园雅集》之图,其一时宾从之盛,尚可想也。司言于晋卿,姓同,贵同,所好乐亦同,惜「文会」之说无苏黄者为发挥之,而诿之于予。予安能使斯轩如西园之不朽也哉?

临安县牧爱桥记

成化辛丑之秋,乡进士古歙方君早廷授知临安县事。临安盖杭属之一邑。君之至也,岁比不登,官政多废,而民瘵未苏。君乃举积弊而一新之,抚其民使有所藉而不困。一县翕然,强者以敛,弱者以立,而再岁乃登。君曰:“是亦足为政矣。”间出劭农于县东一里许,见民之病涉良苦,进而问之,则对曰:“此为长桥之地上,通宣歙,下接余杭大溪水,自天目而下,势驶且延。昔人以长桥名地,而实无桥,或架以板,或济以航,因陋就简而莫之顾者。”君停车怃然乆之。时有竹林桥亦且废矣。君乃中分县之殷实而好义者,谕之意,俾会工计材以图两桥。桥可以兴事,则又惧董之者有所剥削其中而败吾役,俾矢于神而后即工。时亲徃督之,以稽其力之勤惰,与其工之精觕者。经始于癸夘之夏,落成于甲辰之冬,而长桥以成为石洞凡七。既好既坚,官不以费,下不以劳,而举盛事,成伟观于乆废之后也。甚易,非君有勤政恤民之心,盖不足致此。于是临安之民骆瑾等感君之惠甚大,请以牧爱名是桥,琢石其傍而以记。请予征之地志。临安实吴越王钱氏发迹之乡,释老之宫相望于境,当时縻费以重困民者不啻巨万。将颓而拯之,已隳而兴之,又出于后世之所谓良有司者不无也。顾一桥之役,所以病者甚乆,而无或容心焉?何哉?圣学既湮,王政不作,士之莅官者徼利益为身计,而莫与惠人,谨簿书,觊官资,而莫与力政。其有慕于彼而忽于此,无足怪者。若方君之于临安,法所当为者次第举行,不遗余力,又以义倡其民,而民乐应之,不惑于流俗之妄,而有得于先王拯溺济渉之遗意,其贤于人也甚逺。是宜书之,以续于地志,以告后之为县者,俾继其志而加葺焉。竹林桥者,在县西一里许,为石洞凡九,其役与费不下长桥事宜得附书。君与予同出新安。故永乐进士,湖广参议懋徳先生,清德正学,可方古人,最名有家法。而君又济之俊爽之资,通练之才,故施于有政,可观如此。名位所到,盖未艾云。

具庆堂记

译仪宾、易水人王司言在赐第东侧建了一座轩,宽不过一丈,四面开空窗,两旁设置栏杆和栏槛,供人坐憩。轩前轩后都是嘉树翠竹,幽暗茂密而清幽深邃;隔着苇编的篱笆,旁边有蔬菜畦地,具有山林疏淡闲适的情趣。这里大概感觉不到市井的喧闹,也感觉不到戚里贵族的华丽。司言喜爱文学,喜欢交游,每天邀请士绅大夫在这里饮酒吟咏,于是题写匾额为“文会”。有人说:“文会,是孔子勉励人进学的意思。”如今司言已经显贵,本来不必再依靠求学,而他所交会的人又未必从事修辞诵法之学。我说:“不拘泥于这些,却能从别处有所收获,才是真正善于学习吧?”来这里聚会的,大多是贤人君子;所听到的多是美善的言语和高尚的行为,喧闹笑谑却不伤人,陶然醉酒却不沉溺。多么高雅啊,他们没有鄙陋污秽的言语;多么通达啊,他们没有矫揉造作的神态。司言选择良友、乐见他人优点,从中受到熏陶而成就器识,将会受用无穷。难道学习只能止于修辞诵法吗?司言的父亲青阳令君,本是太学中有名的士人,所以司言从家庭中有所获得,脱去纨绔绮丽的习气而尊敬儒者,轻视金紫贵显的身份而仰慕真率。高雅地歌唱、投壶游戏,却不知道声伎技艺的精巧;吃蔬菜和豆羹,却不知道粱肉的奢侈。因此士林都爱戴他,每天与他交游也不厌倦。宋代驸马都尉王晋卿读书能文,与苏轼、黄庭坚等名公友善,世间流传有《西园雅集图》,当时宾客随从的盛况,至今还可以想见。司言与晋卿同姓、同样显贵,爱好享乐也相同;可惜“文会”的意义没有苏轼、黄庭坚那样的人来发挥,却把这件事托付给了我。我哪里能够使这座轩像西园一样不朽呢?临安县牧爱桥记。成化辛丑年秋天,乡进士、古歙人方早廷被授任为临安县知县。临安是杭州所属的一个县。方君到任时,连续几年没有丰收,官府政务大多废弛,百姓的困苦还没有恢复。方君于是整顿各种积弊,使一切焕然一新,抚恤百姓,使他们有所依靠而不陷于困顿。全县上下都安定下来,强者有所收敛,弱者得以立足,第二年便获得丰收。方君说:“这也足以称得上治理政务了。”他偶尔到县东一里多的地方巡视劝农,看见百姓过河十分艰苦,走近询问,百姓回答说:“这里是长桥的旧址,上游通往宣城、歙县,下游连接余杭大溪水,从天目山流下来的水势又急又长。古人以长桥命名这个地方,实际上却没有桥,有时架木板,有时乘船渡河,因为简陋而勉强应付,一直没有人过问。”方君停车沉思了很久。当时竹林桥也将要废弃。方君于是把县中富裕而好义的人分成两组,向他们说明意图,让他们共同计算工料,筹划修建两座桥。桥梁可以兴建之后,他又担心负责督办的人从中剥削而败坏工程,便让他们先向神明发誓,然后开始施工。他还亲自前往督察,以考察工人的勤惰以及工程的精粗。工程始于癸卯年夏天,完工于甲辰年冬天;长桥建成石洞七孔。桥修得美好而坚固,官府没有因此增加费用,百姓也没有因此更加劳苦,却在长期废弃之后办成了盛大事业,形成了壮观景象。这件事很容易说成,但若不是方君有勤政爱民的心,大概不足以做到。于是临安百姓骆瑾等人感念方君的恩惠深厚,请以“牧爱”命名这座桥,在桥旁刻石,并请我根据地方志来作记。临安实在是吴越王钱氏发迹的地方,佛寺道观在境内相望;当时耗费财物来加重百姓负担的,何止数万。将要倾颓的加以挽救,已经毁坏的加以兴复,后世所谓贤良的官员中也并非没有这样的人。只是修一座桥的工程,使百姓困苦了很久,却没有人放在心上,为什么呢?圣学已经湮没,王政没有实行,士人做官只图利益、为自身打算,没有人与百姓施惠;只谨慎办理文书,希求官位俸禄,没有人与百姓尽力治理。有人仰慕前者却忽视后者,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像方君治理临安,凡法律规定应当做的事都逐项实行,不遗余力;又用义理倡导百姓,百姓乐于响应,不被流俗的妄说迷惑,却领会了先王拯救溺水者、帮助渡水者的遗意,他的贤能远远胜过常人。这件事应当记载下来,接续地方志,并告诫后来的县令,使他们继承方君的志向,不断修葺桥梁。竹林桥在县城西面一里多的地方,共有九孔石洞;其工程和费用与长桥相当,理应一并附在这里记载。方君与我同出新安。已故永乐进士、湖广参议懋德先生,清正有德、学问端正,可以与古人相比,名望尤其显著,家中有家法传承。方君又凭借俊爽的资质和通达练达的才能来辅助他,因此施行政务,能有这样的成效。他将来所达到的名位,大概还没有止境。具庆堂记。

绩溪处士胡君以德尝延师于家,垫以教其三子,甚严。曰:“是或当有成者。”间得“具庆堂”三字,因掲之楣间。盖隐然有取于进士登科録中语也。成化癸卯,仲子文光果以一经领南畿乡荐,遂登甲辰进士第,克符处士命名之说明年,文光遇恩例得赐归省于绩溪,将与其兄弟称寿于斯堂,以昭其初命,以记为托。予闻昔者王晋公家有三槐之堂,一传而得仲子魏公,卒以勲德显。乐平程氏有登瀛之阁,一传而得建阳大夫起宗,卒以宦学着。企之于前,副之于后,不爽焉。何哉?交力于善云尔。彼诚力于善,则虽无所企之,而天亦岂能恝然不有以副之哉?胡氏之先曰常侍府君,当晋东渡来居绩溪,传世既逺,族大且蕃。至国朝曰彦申,尝领洪武己卯乡荐,未仕而卒,蓄德不施,以贻后昆。其子本立嗣德弗坠,而处士益以敬正有闻于乡,与其内君聮德偕老。迹是观之,其先世之力于善也乆矣。以堂构取必于天,而天契之也,宜矣。虽然,吾将有进于文光者:魏公之相其君也,天下谓之大雅,闻其风者变浮薄为厚重,人到于今颂之,非士所当志者欤?建阳大夫获见朱子,闻圣贤之绪论,朱子称其寛易爱人,而爵之崇庳又不足计,非士所当学者欤?勖哉文光,尚志而愿学焉!善其身以及人,则二亲乐之,享耄耋期頥之寿,荷汪濊貤封之宠。胡氏之族益华,而绩溪之人益劝。安知斯堂之不与三槐、登瀛并称于百代之上也哉?惜乎王氏之堂,苏公子瞻铭之;程氏之阁,马公子才记之。髙文盛事,足以相当,而予言不工,不足为胡氏之重也。

棣萼聮辉楼记

婺源之北二舍许,有地曰桃溪,潘氏世居之。潘之彦曰瑛者,尤以力善闻。其乡兄弟四人,子侄十有八人,族日以蕃,而所居日隘以圯。于是本其父兄存日之志,与二弟祥、珏协议,相地于旧庐之西,以薙以辟,以筑以构。爰作楼居,四面相环,以楹计者六十。诹日落成,而入居之。髙敞靓深,人与屋称。其乡之长者相与燕贺,而嘉叹曰:“非笃友于之义,僇力同心,盖不足臻此。”为题其楣曰“棣萼聮辉”,而潘氏兄弟求所以发其义者于予。予闻诸古人,必有所足法而后有所名,非直以资美谈、示荣观而已。《诗》不云乎:“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又不云乎:“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夫其颂考室而首及于弟兄,与同气而取象于常棣,则《诗》之意可知矣。若潘氏之楼,名之者得善颂之体,当之者有求益之心,岂不可尚也哉!于戏!世之人备尝辛苦以植门戸者何限?亦岂不欲其后之昌且逺也?至其子之兄弟,则以和而兴者什一,以戾而斁者什九。予未始不三复经言,而窃喜潘氏近出于吾乡也。虽然,上焉有大衾长枕之乐,见于花萼之楼,而弗克终;下焉有摛词绘句之工,见于花萼之集,而不闻道。所谓美谈荣观者,类如此。抚其名而责之于义,何有哉?潘之父曰炯,资君生朱子之乡,而不商以求富,隠以钓名,独以耕读遗其子,故瑛、祥淳朴质茂,可以当孝弟力田之选。珏以明经举进士,通朝籍。盖潘氏之居一新,而庆益宏,名益着,岂非兄弟以和而兴之明验也哉?予于进士有一日之长,故记而为之语曰:“上致味乎古训,中求副乎乡评,而下视儆乎不足法者,则所以为斯楼之重,当不止此。”承先烈,启后昆,在潘氏弟兄,乌可以不自力乎?

太湖县便民仓记

译绩溪处士胡君以德曾经在家中聘请老师,设馆教育他的三个儿子,要求十分严格,说:“他们中或许有人应当有所成就。”偶然得到“具庆堂”三个字,于是把它悬挂在堂上。大概暗中取意于进士登科录中的话。成化癸卯年,次子文光果然凭一经考中南畿乡试,随后在甲辰年考中进士,完全符合处士为堂命名的含义。第二年,文光遇到恩例,获准回绩溪省亲,将与兄弟们在这座堂上祝寿,并彰明父亲当初命名的用意,于是请我作记。我听说从前王晋公家有三槐堂,传到一代便出了仲子魏公,最终凭功勋德行显达;乐平程氏有登瀛阁,传到一代便出了建阳大夫程起宗,最终凭仕途和学问著名。前人有所期望,后人有所实现,竟没有差错。为什么呢?不过是共同努力行善罢了。他们如果确实努力行善,那么即使没有什么可供期望的,上天难道也会漠然无动于衷、不予成全吗?胡氏的先祖常侍府君,在晋代东渡时来到绩溪居住,传世已经很久,族人众多而且繁盛。到了本朝,有彦申,曾在洪武己卯年考中乡试,但未做官便去世,积蓄的德行没有施展,留给了后代。他的儿子本立继承德行而没有使它坠落;处士又更加恭敬正直,在乡里有声望,并与妻子相互砥砺德行、共同终老。从这些事迹看来,胡氏先世努力行善已经很久了。把建堂寄托于上天而求得必然的结果,上天也与之相合,这是理所当然的。尽管如此,我还要对文光有所进言:魏公辅佐他的君主,天下称赞他具有大雅之风;听到他的风范的人,都会由浮薄变得厚重,直到今天人们还在歌颂他,这难道不是士人应当立志追求的吗?建阳大夫曾得以拜见朱子,听到圣贤的学说,朱子称赞他宽厚平易、爱护他人;至于爵位的高低,又何足计较,这难道不是士人应当学习的吗?文光,你要努力啊,立定志向,愿意学习这些榜样!修养自身并推广到他人,那么两位父母就会为之欢悦,享有高寿,获得深厚广大的恩泽和加封之宠。胡氏家族将更加荣耀,绩溪百姓也将更加受到勉励。谁知道这座堂不能与三槐堂、登瀛阁一同在百代之后著称呢?可惜王氏的堂是苏轼子瞻作铭,程氏的阁是马公子才作记;这些高雅的文章和盛大的事业足以相称,而我的言辞不工,不能增加胡氏的光彩。棣萼联辉楼记。婺源北面二舍左右,有个地方叫桃溪,潘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潘氏族人潘瑛,尤其以努力行善闻名。他乡里的兄弟共有四人,子侄十八人,家族日益繁盛,而居所也日益狭窄破败。于是潘瑛根据父兄在世时的心愿,与两个弟弟祥、珏商议,在旧居西面选择地方,除草开辟,筑墙建屋。于是建造楼房居住,四面相环,以柱子计算共有六十间。择日落成,便搬入居住。楼房高敞、明净而幽深,与居住的人相称。乡里的长者共同设宴庆贺,赞叹说:“若不是深厚的兄弟友爱之义,同心协力,大概不能达到这种地步。”于是为楼题匾“棣萼联辉”,潘氏兄弟请我阐发其中的意义。我听古人说,事物必须有值得效法的地方,然后才可以命名,并不只是用来增添美谈、显示荣耀。《诗经》不是说过:“兄弟和睦,相互亲爱,不相怨恨。”又不是说过:“常棣花朵,花萼光彩鲜明;世上的人,没有比兄弟更亲的。”它歌颂建造房屋时首先说到兄弟,又以同胞兄弟取象于常棣,那么《诗经》的用意便可以明白了。像潘氏这座楼,命名的人掌握了美好颂扬的体裁,承当这个名称的人又有求得增益的心志,难道不值得崇尚吗?唉!世上用尽辛苦来创立家业的人有多少?难道不都希望后代昌盛而长久吗?可是到了他们儿子的兄弟之间,以和睦而兴盛的十个只有一个,以乖戾而败亡的十个有九个。我没有一次不反复诵读经文,也私下庆幸潘氏近支出自我的乡里。可是,上古有兄弟同被长枕的欢乐,见于花萼楼,却不能善始善终;后世又有铺陈辞藻、雕琢诗句的工巧,见于花萼集,却没有听到其中有什么道义。所谓美谈和荣耀,大多就是这样。抚摸着这样的名称而责求它应有的道义,又有什么意义呢?潘氏的父亲名炯,凭借资质生活在朱子出生的乡里,不以经商求富,不以隐居钓取名声,只把耕田读书的家风留给儿子。因此瑛、祥淳厚朴实、资质美好,可以充当孝弟力田的模范;珏凭明经科考中进士,名列朝籍。潘氏居所焕然一新,家族的福庆更加宏大,声名更加显著,难道不是兄弟和睦而兴盛的明证吗?我比进士珏年长一天,所以为此作记并说:“上面要体味古训,中间要力求符合乡里的评议,下面要以那些不足效法的事警戒自己;那么,这座楼的意义便不止于此了。”承继先人的功业,启迪后代,在潘氏兄弟身上,怎么可以不自己努力呢?太湖县便民仓记。

安庆之属邑曰太湖,旧有便民仓在其邻邑懐寜石碑之境,故尚书周文襄公巡抚时所定也。仓距其邑治八十里,距其邑之长宁、景宁二乡三百里。征赋之期,山河水涸,民不胜负任之劳,而转运之际,莅者请者皆不便焉。盖民数以闻其令与守,而乆未有所处也。云中徐君杰以成化甲辰来知府事,方以民瘼下询,而盐山王侯界适为县新政之余,即以亷是仓之困民矣。乃相地之可徙者,得之石山潭,去邑治三十里,负山面河,通舟楫转运输纳,彼此适均。耆旧亦相传周公盖尝属意于此,因请于徐君。君诹其详曰:“是诚不可己者。”即上其事于巡抚都宪南海李公,复亲履其地,顾瞻徘徊,而吏民拥候以千计,盖疑君之尚有所持也。君慰谕之而决志以命。王侯抡材鸠工,夷其地形,缭以坊墉,限以门庑,每里仓各一区,莅以厅候,有庋廥次不紊,职守孔严。经始于丙午夏四月,落成于冬十月。役人歌呼,行者相庆,以为积乆之困一日而蠲之,非我贤守令不足致此。于是进士怀寜丁君荣,本其父老之志,请予记。呜呼!私家一物,处非其所,则其心焦然弗寜,况国之征赋,民之财力所在,顾可坐视而不为之地哉?昔人固有改作长府,见非圣门,然亦谓事之得己者耳。若事不获已,权其利害之重轻,可以暂劳而永逸,则虽怨生刺兴,亦不敢恤,况出于民之乐为者哉?独以上下数十年歴守贰与令丞,何限视民之利病,莫或究心,非徐君协羣议而主之于上,王侯坐已责而任之于下,求其有济难矣。继之为郡邑者,心其心而谨葺之,俾勿坏,斯民之惠寜有穷已哉?然则斯仓也,去思系焉,诚不可以不书,亦使夫新廨宇以图便私,饰厨传以取恱过客,兴释老之宫以徼福后来者,闻之有警也。徐君起进士,为刑部主事、员外郎,介慎有声。王君起乡贡,筮仕即。能副其守,以利民,皆逺到之器;而其政之可书者,当不止此云。

溪山行乐记

婺源大畈有隠君子曰汪鼎实氏,尝徃来于鳙溪山水之间,行且歌曰:「鳙之水兮,清且纡,俯漪涟兮,可竿而渔,狎羣鸥以终日兮,其乐只且。」又歌曰:「鳙之山兮,秀而萦,抚石田兮,可耒而耕,饭吾牛以卒岁兮,乐谁与争。」歌已,或坐茂树,引壶觞以自适,洋洋然有遗世独立之意。或见而异之曰:「吾子之游乐乎?然吾窃有以语子者:昔阿衡尚父之未遇,而耕钓于莘渭之上也,固将有田翁渔子相乐终其身,其后卒应汤之聘,与文之载起,而成尊主庇民之功。中世以还,仁人志士亦莫不然,盖非徒隐之云尔。」吾子喜问学,负才识,又出于簮缨诗礼之家,年且迟莫矣,不思有所立于世,而自放于溪山,毋乃左乎?汪君曰:「不然,隐显之迹虽殊,而有不可泥者。方今明天子在上,薄海内外,贤智奋庸,彚进偕升,不可胜用,其何有于一夫?且世方以捷径为荣,诡遇为巧,稍知耻者有所不为,而况迂散者哉?然则逍遥容与,啸傲乎山之■〈土幻〉水之澨,専一丘一壑而有之,以歌咏太平为盛世之幸,民其所得不亦侈乎?而又何羡乎?此乐之不能已也。」乃若窥鸢鱼之趣,适仁智之性,以自得于溪云山月之外,则圣门至乐存焉,末学乌足以知之。问者莫能诘,间以告予,予曰:「汪君鼎实,盖尝闻其为人,观其顾名而以梅轩自掲,是岂悠悠者哉?殆贤而隠者,因述其语以为记。」

恩寿堂记

译安庆所属的县有太湖,过去在邻县怀宁石碑一带有便民仓,是故尚书周文襄公巡抚时所设。仓距太湖县治八十里,距太湖县长宁、景宁二乡三百里。征收赋税时,山河水道干涸,百姓无法承受背负和运送的劳苦;在转运交纳的过程中,负责办理和前来交纳的人也都不方便。百姓多次把此事报告给县令和太守,长久以来却没有得到处理。云中人徐杰于成化甲辰年出任知府,正因询问百姓疾苦而下访;盐山王侯界恰好任县令,刚处理完县中政务,就指出这座仓使百姓困苦。于是寻找可以迁移的地方,在石山潭找到一处,距县治三十里,背靠山、面向河,船只可以通行,便于转运交纳,双方路程也恰好均等。乡里的老人还相传,周公过去似乎也曾有意把仓设在那里,于是向徐君请求迁移。徐君详细询问后说:“这实在是不能停止不办的事。”随即把事情上报给巡抚都宪、南海人李公,又亲自踏察该地,四处观察、来回徘徊;官吏百姓拥挤等候的有几千人,大概都怀疑徐君还会有所迟疑。徐君安慰劝告他们,最后下定决心并下令办理。王侯选择材料,召集工匠,铲平地形,四周围上坊墙,设置门屋和廊庑;每一里设仓一处,配有厅堂供官员等候,仓库和储藏间安置有序,职守十分严密。工程始于丙午年夏四月,完工于冬十月。服役的人唱歌欢呼,路过的人相互庆贺,认为长期积累的困苦一日之间便被解除;若不是贤明的太守和县令,就不能做到这样。于是进士、怀宁人丁荣,根据当地父老的心愿,请我作记。唉!私家的一件物品,如果放置不当,主人尚且会焦虑不安;何况国家征收赋税,是百姓财力所系,难道可以坐视不理而不为它寻找合适的地方吗?古人固然有改建长府而被圣门非议的事,但那也只是说事情可以不做而已。若事情实在无法停止,权衡利害轻重,能够暂时劳民而长久安逸,那么即使引起怨恨、招来讥刺,也不敢顾惜,何况这件事出自百姓乐意去做呢?只是上下几十年间,历任太守、通判、县令、县丞,哪里没有看到百姓的利病,却没有谁真正用心研究;若不是徐君协调众议并在上面主持,王侯坐守职责并在下面承担,要想使事情成功实在困难。后来治理郡县的人,应当体察他们的用心,谨慎修葺仓舍,使它不要毁坏,这样百姓所受的恩惠难道会有穷尽吗?既然如此,这座仓关系到百姓离任后的追思,确实不能不记载;也让那些新建衙署只图私人便利、修饰厨传来取悦过客、兴建佛寺道观以祈求后世福报的人,听到这件事而有所警戒。徐君由进士起家,历任刑部主事、员外郎,廉洁谨慎而有声望。王君由乡贡起家,刚开始做官便有才能。他们都能辅助太守,以使百姓获利,都是前途远大的器材;至于他们政绩中值得记载的,当然不止这些。溪山行乐记。婺源大畈有一位隐士君子,名叫汪鼎实,曾经往来于鳙溪山水之间,一边走一边唱道:“鳙溪的水啊,清澈而曲折,俯身看着水波,可以持竿捕鱼;整天亲近成群的鸥鸟啊,这种快乐真是无比。”又唱道:“鳙溪的山啊,秀丽而盘曲,抚摸着石田,可以拿耒耕种;让我的牛吃饱以终其年,这种快乐又有谁能争得过呢?”唱完,有时坐在茂盛的树下,拿出酒壶酒杯自得其乐,洋溢着遗世独立的意味。有人见了觉得奇异,说:“您游览山水是为了快乐吗?但我私下有话要告诉您:从前阿衡伊尹、尚父姜太公尚未遇合时,耕作、垂钓于莘野和渭水之滨,本来可以与田翁渔父相乐终身;后来终于接受商汤的聘用,姜尚又因周文王而被起用,成就了尊崇君主、庇护百姓的功业。中世以来,仁人志士也没有不是这样,大概并不只是隐居而已。您喜欢求学,具有才识,又出身于簪缨诗礼之家,年纪将近老年了,却不思考在世上有所建树,反而放任自己于溪山之间,恐怕不对吧?”汪君说:“不是这样。隐居和显达的踪迹虽然不同,但有些道理不能拘泥于表面。如今圣明天子在上,天下内外,贤能智慧的人都奋发任事,汇聚进用、共同升迁,人才多得用不完,哪里会专门在意一个人呢?” 况且世人正把走捷径当作荣耀,把以诡诈手段求取机会当作聪明;稍微有知耻之心的人尚且有所不做,更何况我这样迂拙疏放的人呢?既然如此,逍遥自在地徘徊,在山的■〈土幻〉、水的岸边长啸自得,只专心拥有一丘一壑,把歌咏太平当作盛世的幸运,百姓所得的难道不是很丰厚吗?我又何必羡慕别人呢?这就是我的快乐不能停止的原因。”至于从鸢飞鱼跃中体会情趣,使仁者智者的本性得到舒展,在溪云山月之外自得其乐,那就是圣门的至乐,末学之人哪里能够懂得?发问的人无法反驳,偶尔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说:“汪君鼎实,我大概曾听说过他的为人;看他顾念自己的名号而以‘梅轩’自题,难道是一个悠悠忽忽的人吗?大概是贤能而隐居的人,所以叙述他的话作为记。” 恩寿堂记。

刑部主事祁门孙君德容,禄不逮其父,而有母在堂无恙也。成化丁未之夏,今天子加隆圣母,推恩寰区,凡在廷之臣有亲者,举得被貤封之典,徳容与焉。于是获赠其父承直郎,如其官;母李氏封太安人,寿七十矣。七月乙卯,实初度之辰,徳容以不克归奉一觞为歉。乡之大夫士在京师者,本其志为扁其堂曰「恩寿」,请予记之,而寓归为太安人庆焉。予观今之仕者,非三载不得推恩,而宦绩之成斁,又不可知,则其亲之获恩者,恒难也。纵三载宦成,而亲之年亦不可必,则夫寿与恩会者,益加鲜矣。孰有如徳容之官未两月,而恩寿并隆于母氏者哉?然观《易》之称庆也,本于积善;《洪范》之论寿也,主于好徳。世固未有舍徳善而言寿与庆者。祁门李氏族最盛,因姓其地曰李源。太安人承世泽之余,生有至行。其未嫁也,奉其父仕忠处士、母叶孺人甚孝,率姆训肄女红甚勤,为令女。仕忠处士钟爱之,不欲以妻凡庸得休寜双溪孙氏子文衍,而纳赘焉,即封君也。处士器君以家政委之,太安人亦克相之。时姑已殁,舅所居相隔一舍许,岁时问候,孝养之诚与父均。旣老,与封君谋所以为久者,卜里之玉溪之上,迁孙氏之族来合居之,综理百务,咸得其宜,为淑妻。太安人子仅德容一人,恒恐其孤弱而无成,遣从明师督教之甚力。德容奉命惟谨,遂春秋举进士髙第,克显其亲。为智毋,惟太安人之贤实过于人,故无待循资,不烦于陈乞,而受褒嘉之宠,开七袠之年于一旦。验之《易》《范》所谓善庆德寿者,不诬已。乡人艶之,而以「恩寿」名堂,宜哉!矧德容才美而行端,名位所加,将有大焉?则由太安人以累进于髙品之封,由七十而峻跻于上寿之域,龙章鳯帔,光照家庭;鹤髪朱颜,欢生尊爼。使乡之为母者,有企于太安人之贤;为子者,有感于德容之孝。其所为斯。堂之重者,不既大乎?予与德容生同郡,乐其有亲,而又目覩圣朝慈孝之泽之为盛也,辄记之不辞。

临城县重修儒学记

临城县儒学在正统中尝一再建,取具茍完,岁乆益弊,虽数更其令,而莫或究心者。成化甲辰之岁,乡进士婺源张君清受命来知其县事,首谒夫子庙,退即学宫,延见师生,顾而叹曰:“是岂可以为故常,而诿其责于后人及此哉?”首割其常禄以倡,兴修邑士夫与好义者闻之,咸乐助以和,积岁余而材力具足。不以勤吏民,讧部使者之聴,乃建明伦堂,崇二十八尺有畸,广四十五尺有畸,左右为两斋,各十有二楹。斋之末为门屋,各六楹。斋之后为诸生藏修之室,五十六楹。堂之后别为寝室,以备岁丁斋祓之制,缭以垣墉,饰以丹垩,焕乎炳如。地若改辟,经始丁未春二月,讫工于秋八月。张君又率师生舍菜,告成观者如堵,以为学宫一新,而人才蔚兴,民俗美好,伊始自今于是。教谕邓君寳具其事以请记,予于张君获有同乡之好,窃喜其政之知所先也,为之言曰:“近世之号吏治者可知已,一切以文法从事,而置风教于可缓,稍有识者亦姑曰:‘士贵乎诵书业文耳。’其居之新与弊也,何尤若是者?尚可与论治邪?”泮宫作而采芹之颂出,学校废而子衿之刺兴,彼诚以为学之隆替,而世之治忽存焉尔。临城为畿内大邑,俨如古子男之国,而际夫重熈累洽之运,被列圣之化,景先且乆,顾可使夫弦诵之堂有愧于鲁哉?然非张君之才之识出乎世吏之上,则亦不足以致此。虽然,学校之所谓重者,有本有文,兴修者文也,其本则何如?在士之求复其性而已。盖其说莫备于曽子之书,而学之不以为常谈者几希也。曽子传之子思曰:“修道莫先于率性。”子思传之孟氏曰:“谨庠序,必申之以孝弟。”其说一也,岂若后世徒事乎口耳,以取足于文辞利逹之间为得哉?复其性以基之,所谓文辞者足以明道,所谓利逹者足以匡时,而天下之治可以复古矣,岂不益。有重于新学哉?此邦人士之责也。张君生朱子之乡,诵服其遗书,不为苟简之习。其治临城也,律已之严,接下之诚,守之甚固。而部使者及大府有难集之事、难决之讼,必诿之。其于学校,又不独兴修而已,亲课诸生,为之讲授,敦谕作兴,士风益振。临城人以为百年来未有也。邓君尝分教朱子之乡,友于张君甚稔。斯举也,教谕马君德、训导任君道实相其事,而儒学生王玺、赵琦、乡老侯玘、张明咸与有劳。法得附书,是为记。

友恭堂记

译刑部主事、祁门人孙德容的俸禄还没有达到他父亲的官阶,但母亲仍在堂上,身体安康。成化丁未年夏天,今天子加隆圣母,把恩典推及天下;凡是朝廷官员中父母健在的,都可以获得加封的恩典,德容也在其中。于是他的父亲被追赠承直郎,与原官相同;母亲李氏被封为太安人,当时已经七十岁。七月乙卯,是她初度生日,德容因不能回家敬奉一杯酒而感到遗憾。乡里的大夫士在京师的,根据他的心愿为他的堂题匾“恩寿”,请我作记,并借此寄回去为太安人祝寿。我看如今做官的人,不满三年不能推恩,而官场政绩能否成就又无法预料;那么他们的父母获得恩典,往往很难。即使三年任满、政绩有成,父母的年纪也未必等得及;因此寿命与恩典恰好同时来到的,更加少见。哪里有像德容这样,做官还不到两个月,母亲便同时得到隆厚恩典和高寿的呢?然而考察《易经》称说福庆的道理,根本在于积善;《洪范》论说长寿,根本在于好德。世上本来没有舍弃德行善举而谈论长寿和福庆的。祁门李氏族人最为兴盛,因此把他们居住的地方命名为李源。太安人承受世代留下的德泽,自幼便有极高的品行。她尚未出嫁时,侍奉父亲仕忠处士、母亲叶孺人非常孝顺;又遵循母亲的教导,勤勉学习女工,是一位贤良的女儿。仕忠处士十分疼爱她,不愿把她嫁给平庸之人,便招休宁县双溪孙氏的儿子文衍入赘,这就是后来被封的孙君。处士认为孙君有才能,把家政交给他;太安人也能够辅佐他。当时婆母已经去世,公公所居住的地方相隔一舍左右,她每年按时问候,孝敬奉养的诚心与对待父亲完全相同。年老以后,她与封君商议长久之计,在玉溪之上择地建居,把孙氏一族迁来合居,综理各种事务,都处理得很适宜,是一位贤淑的妻子。太安人只有德容一个儿子,常常担心他孤单软弱、不能成才,便让他跟从明师,极力督促教导。德容谨慎地遵从母命,于是在春秋两试中考取进士高第,终于使父母显达。作为一位有智慧的母亲,实在是太安人的贤德超过常人,所以不必等待按资历升迁,也不必烦劳陈情请求,便受到褒奖嘉许的恩宠,在一日之间开启了七十岁的寿庆。以《易经》《洪范》所说的善有善庆、德能致寿来验证,确实不虚。乡人羡慕这件事,用“恩寿”命名这座堂,是合宜的。何况德容才华优美、品行端正,将来随着名位上升,成就还会更大吧?那么,太安人将由此逐步获得高品级封赠,从七十岁而进入上寿之域;龙章凤帔的光彩照耀家庭,白发红颜之间,欢喜洋溢于尊俎宴席。这样可以使乡里的母亲们仰慕太安人的贤德,做儿子的受到德容孝行的感动。这样一来,这座堂的意义不就很重大了吗?我与德容同郡,乐于看到他有贤亲,又亲眼看见圣朝施行慈孝的恩泽如此盛大,所以特意作记,不再推辞。临城县重修儒学记。临城县儒学在正统年间曾经一再修建,只求勉强完备;年久之后更加破败,虽多次更换县令,却没有人真正用心治理。成化甲辰年,乡进士、婺源人张清受命来任临城县知县,首先拜谒孔子庙,退下来便到学宫,召见师生,环视后叹息说:“这里难道可以把破旧当作常态,把责任推给后来的人吗?”他首先从自己的常禄中拨出钱来倡导修建,县中士绅和好义之人听到后,都乐于捐助响应;积累一年多,材料和财力便充足了。他不使吏民过度劳苦,也不烦扰部使者听闻,于是修建明伦堂,高二十八尺有余,宽四十五尺有余;左右建两斋,各十二楹。斋的末端建门屋,各六楹;斋后建诸生藏修的房屋,共五十六楹。堂后另建寝室,以备每年丁祭、斋戒洁祓的制度;四周围上墙垣,涂饰丹漆白垩,光彩灿然,焕然一新。地面仿佛重新开辟,工程始于丁未年春二月,至秋八月完工。张君又率师生行舍菜礼,告知落成;前来观看的人多得像墙一样围着,都认为学宫焕然一新,人才将会蓬勃兴起,民俗也将变得美好,这一切从今天开始。教谕邓宝详细记载此事,请我作记。我与张君有同乡之谊,私下欣喜于他的政务知道先做什么,因此为他说道:“近世号称善于治理的官吏,其情形可想而知了:一切只按照文书法令办事,把风俗教化放在可以缓办的位置;稍有见识的人也姑且说:‘士人最重要的不过是诵读经书、从事文章罢了。’ 学校居所的新旧、兴废,为什么会造成这样大的差别?还可以与他们谈论治理吗?泮宫兴建,便有采芹的颂歌出现;学校废弃,便有《子衿》的讽刺兴起。那里确实把学校的兴盛或衰败看作关键,而世道的安定或混乱也正在其中。临城是京畿内的大县,俨然如同古代的子男之国,又正处在重熙累洽的太平时运,承受历代圣君的教化,光明显著而且长久,难道可以让弦歌诵读的学堂惭愧于鲁国吗?然而如果不是张君的才识超出世俗官吏,也不足以做到这样。即便如此,学校所谓重要,有根本也有外在形式;兴修学校是外在形式,那么根本又是什么呢?在于士人求得恢复自己的本性罢了。这一道理在曾子的著作中说得最完备,但把它当作日常常谈来学习的人却极少。曾子把它传给子思说:‘修明大道,没有比率循本性更优先的。’子思把它传给孟子说:‘谨慎办好庠序,一定要反复申明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他们说的是同一个道理,哪里像后世那样只从事口耳之学,以在文辞和利达之间得到满足为成功呢?以恢复本性为根基,所谓文辞便足以阐明大道,所谓利达便足以匡正时弊,而天下的治理也可以恢复古制,这岂不是比新建学校更加重要吗?这是本地士人的责任。张君出生在朱子的故乡,诵读并信服朱子遗留下来的著作,不染苟且简略的习气。他治理临城,约束自己严格,待人接物真诚,守持这些原则十分坚定。部使者和大府遇到难以汇集办理的事务、难以裁决的诉讼,也一定把它们交给张君处理。对于学校,他又不只是兴修而已,还亲自考核诸生,为他们讲授,敦促告诫并激励振作,因此士风更加振兴。临城人认为这是百年来未有之事。邓君曾经在朱子故乡分掌教务,与张君交谊深厚。这次举措,教谕马德、训导任道实际协助办理;儒学生王玺、赵琦,以及乡老侯玘、张明,也都出过力。按规定可以附在记文之后,因此记下这些。友恭堂记。

我休寜之人多勤生而务本,无浪宕武断之习,故率以行义闻。东南邑中旧家十余,而胡氏居其一。胡氏之先率韬能不施,类欲以安遗后人,故卒无以考见其世业。独其子弟所谓勤生而务本者,徃徃有之。曰庭华,其兄庭俊,其弟获,以友恭闻乡人。盖尝以友恭名其堂。比者庭俊来京师,因语及之而请记焉。予徃时获识庭俊之大父孟贵翁,尝饮于斯堂。翁时年七十余矣,貌肃而言温,市之老成人也。其父永端甫,尤殷硕简朴,能拓其产而大之一时,巧捷者多不能及。不幸中道物故,而庭俊兄弟实克承之上,奉其大父及其母,或主于家,或客于外,埙倡箎和,相好而不相犹。盖邑之善为兄者,当不遗庭华;善为弟者,当不遗庭俊矣。非胡氏贤子弟邪?夫家之兴衰,系于兄弟之和盭,尚矣。然和而兴者什一,盭而衰者什九。故见于经,则有鹡鸰常棣之诗;见于传,则有阋墙紾臂之戒;见于史,则有孝义独行之名,若杨之椿津,崔之孝芬、孝暐,栁之公绰、公权,诚落落可数。而又况夫所禀有知愚,所遭有幸不幸,以大圣而不得于弟,若有庳者不得于兄,若管叔者,岂非难哉?此予记胡氏之堂,不能无憾于斯也。虽然,秉彛好徳之心,命于天性于人,非强之而然。则胡氏弟兄相睦之行,亦何必有占毕铅椠之功然后可?相习而能有衣缨锺鼎之华然后可?相观而善哉!迹是论之,亦何必有竒絶不可继之事,而后足以当友恭之名哉?见取于乡评,增辉于家乘,进而示劝于旌善之亭,若胡氏弟兄者,斯可矣。予又安能不为乡人子弟喜谈而乐书之哉?窃独念夫始勤而终忽者,人之常态也。故又为友恭堂诗四章,既以嘉之,亦以勉之。庭俊尚归,语庭华相与敬聴,而勿以予言为无当,则乡人所望于贤者,庻几其有成也。诗云:惟兄之友兮,惟弟之恭兮,疾行先长惕。尔衷兮,弗恭之人,抑自暴而莫予恫兮?惟弟之恭兮,惟兄之友兮,恃长凌弱,失尔守兮?弗友之人,抑自弃而莫予咎兮?惟兄之友兮,惟弟之恭兮,既友既恭,德之崇兮,家之隆兮!繄古之人,其孰从兮?惟弟之弗恭兮,惟兄之弗友兮,弗恭弗友,德之否兮,家之魗兮!彼今之人,将焉取兮?

寿慈楼记

歙王村王君友璇之母程孺人,出于歙西下濓程氏,而归于王村,为社生处士之配,生友璇,而处士卒。孺人能以节义居其身,以勤俭殖其家,以耕读训成其子及其孙三人。盖姻族称之,无间言,而友璇亦孝养备至,爰以成化丙午鼎新其居,特为楼以奉母而致其隆焉。楼成之明年,孺人寿届八十,孟冬六日,始生之辰也,举酒于新堂,毕会亲党为孺人寿。有起而言者曰:「淇水之澳,有慈竹焉,其性孤直不可挠也,凌雪霜,排风日,而色不为之少变,有岁寒之操焉。种之所延,实髙且蕃,其头角峥峥然,世北之龙孙,不为过也。若程孺人者,得无似之乎?其节清以峻,其岁乐以长,其胤昌以大,请比德于是,而以寿慈名其楼,可乎?」众客讙然以为莫宜于是者。流闻京师,予观古贤妇哲母,未有不本于端一贞淑之行,渉幽忧而茹苦辛,可以致门阀之新,享耄耋之乐,受子孙甘旨之奉者。诸君子有尚齿好德之心,而以寿慈名王氏之楼,亦可谓称情矣。夫予尝过王村,覧观林壑之胜,获友王氏佳子弟,而窃闻孺人之贤,甚乆。且新安之程,昔祖梁将军忠壮公,忠壮庙食篁墩湖上,今数百年,而下濓之地又相望焉。然则孺人之所从来者逺矣。身益徤,心益休,踰八望九,而跻于上寿之域,岁举酒于新堂,而致隆于斯楼者未艾也。岂非一乡之盛事哉?礼部司务方君良弼之子经,友璇之壻也,请记其事以寿孺人,而予于良弼亦托有姻戚之义,辄书之不辞。

瘦石野亭春集图记

译我们休宁县的人大多勤劳谋生、注重根本,没有放荡和强横专断的习气,所以通常以实行道义闻名。东南各县的旧家有十余家,胡氏就是其中之一。胡氏的先祖大都收敛才能而不施展,似乎只想安定下来留给后人,因此最终没有什么可以考察其世代事业的。唯独他们的子弟,所谓勤劳谋生、注重根本的,往往有人。胡庭华,他的兄长庭俊,他的弟弟胡获,都因友爱兄弟而为乡人所知,曾经把“友恭”作为堂名。近来庭俊来到京师,谈话时说到此事,请我作记。我过去曾认识庭俊的祖父孟贵翁,曾在这座堂中饮酒。老人当时已经七十多岁,容貌严肃,言语温和,是市井中的老成之人。他的父亲永端甫尤其殷实、硕厚、简朴,能够扩充家产,使之在一时之间壮大,许多机巧敏捷的人都比不上他。不幸中途去世,而庭俊兄弟确实能够承继父业,在上奉养祖父和母亲,有的主持家务,有的客居在外,彼此如埙篪相和,友爱而不相怨恨。大概本县善于做兄长的人,不应遗漏庭华;善于做弟弟的人,也不应遗漏庭俊。胡氏难道不是贤能的子弟吗?家庭的兴衰,取决于兄弟之间和睦还是乖戾,这个道理由来已久。然而和睦而兴盛的十家只有一家,乖戾而衰败的十家有九家。所以在经书中,有《鹡鸰》《常棣》的诗;在传记中,有兄弟阋墙、扭臂相争的警戒;在史书中,有孝义独行的名声,如杨氏的椿津,崔氏的孝芬、孝暐,柳氏的公绰、公权,确实都是寥寥可数的典范。何况人的禀赋有聪明愚钝,遭遇有幸运不幸;像大圣人舜也不能得到弟弟的亲爱,像有庳的象不能得到兄长的友爱,像管叔那样的人又怎能不是难事呢?我为胡氏作这座堂的记,不能不对此有所遗憾。尽管如此,秉持常性、喜好美德的心,受命于天而体现于人,并不是强迫才会如此。那么胡氏兄弟和睦的行为,难道一定要有读书作文的功夫才可以吗?难道一定要彼此学习,等到拥有衣冠钟鼎的荣华之后才可以吗?彼此观看而互相取善就够了。照此道理说来,又何必一定要有奇异绝伦、不可继承的事迹,才足以当得起“友恭”的名称呢?得到乡里的称誉,给家谱增添光彩,进一步在旌善亭中作为劝善的榜样,像胡氏兄弟这样,就足够了。我又怎能不为乡里的子弟高兴地谈论并乐于写下此事呢?只是我私下想到,有始勤劳而最终忽视的人,是人的常态。因此又作《友恭堂诗》四章,既用来赞美他们,也用来勉励他们。庭俊回去以后,尚请告诉庭华,共同恭敬听取这些话,不要认为我的话不合适,那么乡人对贤者的期望,或许可以有所成就。诗说:愿兄长友爱啊,愿弟弟恭敬啊,疾走时要让年长者先行,要警惕自己的内心啊。那些不恭敬的人,难道不是自己放纵自己,却没有人怜悯我吗?愿弟弟恭敬啊,愿兄长友爱啊,倚仗年长来欺凌弱小,便失去了你的操守啊。不友爱的人,难道不是自己抛弃自己,却没有人责备我吗?愿兄长友爱啊,愿弟弟恭敬啊,既友爱又恭敬,德行就崇高啊,家业就兴隆啊!古代那些人,谁能跟随他们呢?若弟弟不恭敬啊,若兄长不友爱啊,不恭敬、不友爱,德行就败坏啊,家庭就丑陋衰败啊!如今那些人,将从哪里取得榜样呢?寿慈楼记。歙县王村王友璇的母亲程孺人,出自歙县西部下濓的程氏,嫁到王村,成为社生处士的妻子,生下友璇,后来处士去世。孺人能够以节义立身,以勤劳节俭兴旺家庭,以耕田读书教育成就自己的儿子和三个孙子。姻亲族人都称赞她,没有一句非议;友璇也极尽孝养,于是成化丙午年翻新住宅,特意建楼供母亲居住,以此表达隆重的奉养。楼建成的第二年,孺人年满八十岁,孟冬初六正是她的生日,便在新堂举酒,召集亲族为孺人祝寿。有人起身说:“淇水的岸边有慈竹,它的本性孤直而不可屈服;经受霜雪,抵御风日,颜色丝毫不因此改变,具有岁寒不改的操守。它的根株蔓延开来,竹子高大而繁茂,枝梢峥嵘,世间所说的北方龙孙,恐怕也不过如此。像程孺人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与它相似吗?她的节操清正而高峻,她的晚年安乐而长久,她的后代昌盛而众多。请把她的德行比作这种竹子,并以‘寿慈’为楼名,可以吗?”众宾客都喧然赞同,认为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此事传到京师,我考察古代贤妇和哲母,没有一个不是以端庄专一、贞洁贤淑的品行为根本,经历幽忧,忍受苦辛,从而使家门更新,享有高龄之乐,接受子孙甘美奉养的。诸位君子有尊重年长者、爱好德行的心意,把“寿慈”作为王氏楼名,也可以说是十分合乎情理了。我曾经经过王村,观览那里林木山谷的胜景,结识王氏的优秀子弟,又私下听闻孺人的贤德,已经很久了。况且新安的程氏,过去以梁将军忠壮公为祖先;忠壮公的庙食在篁墩湖上,至今已有数百年,而下濓又与那里相望。这样说来,孺人的家世渊源是很久远的。愿她身体越来越健康,心情越来越舒畅,超过八十而望九十,进入高寿的境界;每年在新堂举酒,在这座楼上隆重奉养她,也永远不停止。这难道不是一乡的盛事吗?礼部司务方良弼的儿子方经,是友璇的女婿,请我记述这件事为孺人祝寿;我同良弼又有姻亲之谊,所以立即写下此文而不推辞。《瘦石野亭春集图记》

瘦石野亭春集,集者十四人。集之为主人者,乡进士长洲徐中行。取而图之者,其友杜身之。图之为人物者,其巾服或官或士或隠,其起居或坐或立或行,其情之所适,或捉笔而书,或展巻而吟,或隠几而思,或袖手而观,或凭栏而顾,或相携而语,或聴歌而兴。其侍从之所职,或钓鱼,或濡墨,或随歩,或执薫茗,或捧壶矢,或进巻册。其林木则有碧松,有绛桃,有垂杨,有丛竹,幽花可撷,丰草可藉。其居止则有磵流环之,有盘石踞之,有苔径縁之,有及肩之墙,有容膝之轩,有行庖以供,有板桥以渡。其器用则有石床,有磁墩,有髹几,有古罍爵,有古彛鼎,有嚢琴,有盆峯,可凭可憇可觞可爇可抚可翫。谛视之,则溪云之浩浩,若可以荡目;野水之溅溅,若可以清耳。又恍然若与诸君子在花香树影之间,而闻语笑之声于溪云野水之外。虽兰亭之胜,西园之雅,有不啻过者,亦竒矣哉!中行之为人,介而癯,如削玉如立鹤,故以瘦石自名。而其所抱负,真有特立独行之操。其为诗,又清新俊逸,若可以脱尘鞅而饱风露者。故身之为此图,写其一时宾友之盛,因以见中行之为人。然予之所望于中行者,岂如此而已乎?是集也,予亦在数,故輙为之记。

碧云深处记

丞狄道县事洛阳周公之谢政而归也,尝营别墅于洛之郊,挹岚翠于轩窻,断尘氛于戸庭,竹树晻霭连阴无隙,合而题之曰「碧云深处」。公乐居之甚乆,然未有为之记者。于是公寿七十余矣,两寄诗以为言。顾后学小子不足以窥公,而又念老成耆旧勤惓之意,不可以终怫也,则为之言曰:「古君子之连类取喻,岂茍焉者哉?殆必有所为矣。彼云之为物,其始也出肤寸而雨天下,以泽羣植;君子之进而行其道也。其终也敛藏于岩穴,舒巻自如而不言功;君子之退而善其身也。」公以贤良受荐而兴,佐一邑之政,有及民之惠,可计日以进于通显之列矣。乃厌簿书之劳,起寻壑经丘之志,髙风峻节出流辈甚逺。其有取于云以自辅,岂不称情也哉?昔靖节君解彭泽即归柴桑,爱云之无心出岫而见于词。陶宏景隠居勾曲山,私云以自怡,说而不以赠人。盖云之见遇于名流胜士如此。以今观之,公归自峡,以诗酒自娱,不复问世事,思置其身于农夫渔父之间,盖有慕于靖节而年愈髙,气愈健,朱颜白髪,笑傲溪山,又将有得于观頥自养之谊,如勾曲外史者,其寿未艾也。此「碧云深处」之所以得名也欤?公名端仪,故侍御安庆太守公之子,阁老赠太师南阳李文达公之内弟。有子瑀,选尚亲藩贵主。而文达者,予之外舅也。瑀每以朝贺至京,得闻公起居,而莫获奉几杖听教言,恒以为歉。文逹公子尚寳卿璋,锦衣百戸玠,尤为公请记甚力,则书以畀瑀,用复于公,因以致向仰之私焉。

祁门善和程氏世坟记

译瘦石野亭春日集会,共有十四人。作为集会主人的,是乡进士、长洲人徐中行。把这次集会绘成图的,是他的朋友杜身之。图中的人物,他们的巾帽衣服,有的是官员,有的是士人,有的是隐士;他们的举止,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行走;他们各自的情趣,有的拿笔写字,有的展开书卷吟咏,有的凭几沉思,有的拱手旁观,有的倚着栏杆回望,有的携手交谈,有的听歌兴起。侍从们所做的事,有的钓鱼,有的蘸湿墨汁,有的随行,有的拿着熏茶,有的捧着壶矢,有的送上书卷册籍。林木中有青松、红桃、垂杨、丛竹,幽静的花朵可以采摘,丰茂的草地可以坐卧。居处有溪流环绕,有盘石可坐,有长满苔藓的小径通行,有齐肩高的墙,有仅容双膝的小轩,有流动的厨房供给饮食,有木板桥可以渡过。器物有石床、磁墩、髹漆几案、古代的罍爵、古代的彝鼎、囊琴和盆景山峰,可以倚靠,可以休息,可以饮酒,可以焚香,可以抚琴,可以赏玩。仔细观看,溪上云气浩浩荡荡,仿佛可以洗涤眼目;野外流水淙淙,仿佛可以清悦耳朵。又恍惚觉得自己正同诸位君子置身于花香树影之间,在溪云野水之外听到他们谈笑的声音。即使兰亭的胜景、西园的雅集,也有不及这里的地方,真是奇妙啊!中行为人耿介而清瘦,像削成的玉石,像挺立的仙鹤,所以用“瘦石”自号。他胸中的抱负,确实有特立独行的操守。他写的诗又清新俊逸,仿佛能够脱离尘世的羁绊,饱受清风白露。因此杜身之绘制这幅图,描写当时宾友聚集的盛况,也借此显出中行的为人。然而我对中行的期望,难道只是这些吗?这次集会我也在其中,所以特意为它作记。《碧云深处记》代理狄道县政事的洛阳周公辞去政务归来后,曾在洛阳郊外营建别墅,在轩窗之间引入山岚翠色,在门庭之内隔绝尘世气氛;竹木幽暗浓密,连成一片阴凉,没有空隙,于是合起来题名为“碧云深处”。周公非常喜爱居住在那里,已经很久了,却一直没有人为它作记。这时周公已七十多岁,两次寄来诗作表达此意。我自认为是后学小子,不足以窥见周公的境界,但又想到老人前辈殷切勤勉的情意,不能一直违背,于是为他说道:“古代君子连类取譬,难道是随便的吗?大概必定有所寄托。云这种东西,起初从极细微处升起,便降雨天下,滋润群生;这正像君子进身而推行自己的道。到了最后,它又收敛隐藏在岩穴之间,自在舒卷而不夸说功劳;这正像君子退处而修养自身。”周公因贤良之才受到荐举而出仕,辅佐一县政务,已有惠及百姓的政绩,可以指日晋升,进入显达之列了。如今却厌倦案牍劳作,重新萌发寻幽探胜、登山临水的志趣,清高的风操和峻洁的节行远远超出同辈。他取云来寄托和辅助自己,难道不是十分合乎心意吗?从前陶靖节辞去彭泽令,便归隐柴桑,喜爱云无心出岫,在诗词中表现出来。陶宏景隐居勾曲山,把云私自留作自我陶冶的对象,喜爱它却不拿来赠人。可见云受到名流高士的喜爱,就是如此。如今看来,周公从峡中归来,以诗酒自娱,不再过问世事,想把自己置身于农夫渔父之间,大概是仰慕陶靖节;而且他年纪越大,精神越健旺,红颜白发,傲然笑对溪山,又将从观养自得的道理中有所领会,像勾曲外史陶弘景那样,他的寿命还长着呢。这就是“碧云深处”得名的原因吧?周公名端仪,是故侍御、安庆太守公的儿子,是阁老、赠太师南阳李文达公的内弟。他有个儿子名瑀,被选为亲藩贵主的驸马。李文达公是我的舅父。瑀每次因朝贺来到京城,都能听闻周公的起居,却没有机会亲自侍奉几杖、聆听教诲,常以此为遗憾。文达公的儿子尚宝卿李璋、锦衣百户李玠,尤其极力请我为周公作记,于是我写下此文交给瑀,用来答复周公,也借此表达我私下的敬仰之情。《祁门善和程氏世坟记》

我新安之为郡也,自昔少兵燹之虞,故生其间者乐耕勤学,而重祠墓,且其重之也甚力。鸠族而守之有定,约合谱而识之有定所。或侵焉,则并力而讼之,积岁倾家不直不已。其间自唐宋来,名大族者邑以十数,我程氏号最蕃。曰篁墩程氏,皆祖晋新安太守元谭,宗梁将军忠壮公灵洗。其居祁门者,祖唐御史中丞澐,宗户部尚书仲繁。仲繁御黄巢之乱,始来居之,再徙浮梁。盖篁墩小宗也。居善和里者,祖宋中奉大夫令淮,还自浮梁中兴其家,又祁门之小宗也。自中奉大夫以上至太守府君,其祠墓或有司所掌,或诸房所业,虽相通而莫相一。自中奉以下九世为墓,十有二则善和程氏世守之。每岁时相与展省,祀中奉以下于报慈庵,蒇事合食,长幼咸在。自宋迄今,然墓多荒而不治者,子孙虽蕃,莫为之倡。于是曰贯、曰元佑、曰珪者,慨然协议,倡族人为之。两易寒暑,以克就工,各立石于上,识其官爵名讳,而以状来请书之。呜呼!礼莫大于报本,祠者神灵之所栖,墓者体魄之所藏。为子孙者,忍坐视其将圯而不加之意哉?故曰君子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由生也。然势有所不能者,以官为家而墓无所与守,亲尽则祧,而祀无所与共。更代之后,兵燹之交,传者盖不能无疑于舜塜,而孔子少孤不知其墓,问于聊曼父之母,乃则合塟于防。然则为人后者,思有所恃以保其祠墓于数百载上,岂非事之所甚难者哉?岂非人之所甚幸者哉?是宜有书以示后来者矣。中奉之母胡夫人塟里之下东山,中奉塟里之杨坑上塜。其子和州佥判津祔,津之子十三机宜贵昂塟里之汪村园。贵昂之子颕塟住后郭背坞口。颕之子宿塟里之下村。宿之子兟,又塟汪村园。其配余氏塟其右之宋家坞,报慈庵在焉。兟之子伯彦塟杨坑八畆段。伯彦之子汝弼塟伯溪。汝霖塟巧坑,汝训塟伏村,皆在邑八都之境。而今之居善和者,三房子孙居多且贵。盖汝弼之后有广东按察副使宏,汝霖之后有韩府长史显暨其子河南布政使泰,汝训之后有兵科给事中原佐暨其弟刑部郎中宗显。贯则泰之弟,与元佑珪为羣从,而其子昊亦赐进士出身矣。善地所锺,是或一道然,非夲其先之所积,则亦莫能致焉。后之人履茔域而剪其荆棘,祫祠堂而馂其爼豆,将不油然以兴,愓然以警,嗣其志而谨葺之,以求附于礼,不忘其所生之义哉?予于善和之程,实同所自出,既通谱矣,又尝记其所谓报慈庵者,故于先系不复赘,特致详于墓事。凡族人预有劳费于兹役者,悉附名其阴。

怀凤堂记

北海仇君东之,以荐起为训导,有年矣。其所居在都城北,甚僻,徃还甚寡,然数辱过予。凡经史所扣击,下至稗官小说,无不立应发而为古文词,力追秦汉及唐宋数大家,不作近代语。其论事后成败若何,悉有见,诚使出而用世,必可观。然君性迂且亷,故所如辄不合,坐以困亦终不自沮也。其学益勇,间以怀凤名所居之堂。或者疑之曰:「古贤圣之可以尙志者,不有大哉?乃独以其姓之同位之下,而于季智乎取之,多见其庳且隘也。」予曰:「不然,君子之为道也,行逺登髙,必有所从始,岂若世之偃然不惭,蓦自附于古人,而卒无以副其实哉?」武侯王者之佐,自比管乐;子美诗人,顾以稷卨自许。天下后世之公论,岂可诬也?而况季智之未可易视哉?羣珰柄国,趋者澜倒,显晦裕如,而不以鹰鹯自处。独王涣知之,不敢以枳棘处之。自处者世不以为矜,处之者世不以为比。季智固不可及,而涣亦可为难也。然则安知夫世之人不有如涣之知君者哉?知君而以为孔明管乐,不知君而以为子美稷卨,其于君也何尤?然予独有感焉。鳯之为物,不常有也。当虞周时,仅一再见,顾后世史册所书,或五见,或三十九见。何凤之不惮烦而为世之亵翫若此哉?殆有赝凤焉,乌可不惧耶?予与君交厚善,盖尝坐君之堂,壮其志必有所从始,以底于髙逺。仇氏之真凤将未亡耶?矧今天子嗣位,比德舜文,以几于隆古之治,寤寐英贤,若饥渇然。则君子之显晦不有时乎哉?其音足以中律吕,其文足以仪殿庭,其德足以昭圣人而兴吉士。若君辈者,行将见之,则君之堂且将名于时,诵于后,而家世之祥益大矣。

慕椿养萱记

译我们新安作为一郡,自古以来很少有兵祸焚烧的忧患,所以生长在这里的人乐于耕作、勤于学习,也重视祠堂和坟墓,而且重视得非常用力。他们聚集族人守护坟墓有一定的规约,合并族谱加以标识也有固定的地方。有人侵占坟地,族人便合力诉讼,即使多年耗尽家产,不得到公正也不停止。其中从唐宋以来成为著名大族的,在各县有十多个,我们程氏最为繁盛。篁墩程氏,都以晋代新安太守程元谭为祖,以梁将军忠壮公程灵洗为宗。居住在祁门的程氏,以唐代御史中丞程澐为祖,以户部尚书程仲繁为宗。程仲繁抵御黄巢之乱,才开始来到这里居住,后来又迁到浮梁。这是篁墩程氏的小宗。居住在善和里的一支,以宋代中奉大夫程令淮为祖;程令淮从浮梁回来,使家业重新兴盛,也是祁门程氏的小宗。从中奉大夫以上直到太守府君,他们的祠墓有的由官府掌管,有的属于各房所有,虽然彼此相通,却没有统一管理。从中奉大夫以下九代的坟墓,到第十二代,便由善和程氏世代守护。每年时节,族人共同前往巡视祭扫,在报慈庵祭祀中奉大夫以下的祖先,祭礼完毕合族用饭,长幼全都在场。从宋代直到现在,然而许多坟墓已经荒废而没有修治;子孙虽然繁多,却没有人带头办理。于是程贯、程元佑、程珪三人慨然商议,倡导族人共同修整。经过两个寒暑,终于完成工程;他们各自在坟上立石,刻明官爵、姓名和字讳,并带着墓志状来请我撰写。唉!礼没有比报答根本更大的,祠堂是神灵栖息的地方,坟墓是遗体埋藏的地方。做子孙的,怎么忍心坐视它们将要倾坏却不加以用心呢?所以说,君子追溯古代、恢复根本,不忘记自己由何处出生。然而形势有不能做到的地方:有人以官职为家,而坟墓没有人共同守护;亲尽之后便迁主入祧庙,祭祀也没有人共同承担。朝代更替以后,兵祸相继,流传下来的事情大概不能不使人怀疑舜的坟墓;孔子年少丧父,不知道父亲的坟墓在哪里,向聊曼父的母亲询问,才把父母合葬在防地。这样看来,作为后代,想有所凭借来保全数百年前的祠墓,难道不是极其困难的事情吗?难道不是人所最为幸运的事情吗?这实在应该写下来,用来告示后人。中奉大夫的母亲胡夫人葬在善和里的下东山,中奉大夫葬在善和里的杨坑上坟。他的儿子和州佥判程津附葬在那里;程津的儿子十三机宜程贵昂葬在善和里的汪村园。程贵昂的儿子程颕葬在住后郭背坞口。程颕的儿子程宿葬在善和里下村。程宿的儿子程兟又葬在汪村园。他的妻子余氏葬在其右侧的宋家坞,报慈庵就在那里。程兟的儿子程伯彦葬在杨坑八亩段。程伯彦的儿子程汝弼葬在伯溪。程汝霖葬在巧坑,程汝训葬在伏村,都在本县八都境内。如今居住在善和的,以这三房的子孙最多而且显贵。汝弼的后代有广东按察副使程宏;汝霖的后代有韩府长史程显及其儿子、河南布政使程泰;汝训的后代有兵科给事中程原佐及其弟、刑部郎中程宗显。程贯是程泰的弟弟,与程元佑、程珪同属堂兄弟,而他的儿子程昊也被赐进士出身。善地所聚集的福气,或许是其中一个原因;然而如果不是他们祖先积累的功德,也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后人走过墓地,剪除荆棘;进入合祀的祠堂,享用祭祀后的俎豆,难道不会油然而生敬意、警醒自己,继承先人的志向,谨慎修葺祠墓,以求合乎礼制、不忘记自己所由出生的道义吗?我同善和程氏实在出自同一祖先,既然已经互通族谱,又曾经为他们记述所谓的报慈庵,所以对于先世谱系不再赘述,只对坟墓之事特别详细说明。凡是族人中对这次工程出过劳力、费用的,都把姓名附刻在碑的背面。《怀凤堂记》北海仇东之君因荐举起用,担任训导已经多年。他居住在都城北面,地方很偏僻,来往的人很少,但他多次屈尊来拜访我。凡是经史中提出的问题,甚至稗官小说里的内容,他没有不能立即应答并写成古文辞章的;他努力追摹秦汉以及唐宋几位大家,不写近代的语言。他议论事情后来成败如何,都有自己的见解;如果让他出仕为世所用,一定会有可观的成就。然而仇君性情迂直而且廉洁,所以到哪里任职都常常不合时宜,即使因此困顿,也始终不自我沮丧。他学习更加勇猛,偶然以“怀凤”命名自己的堂屋。有人疑惑说:“古代贤人圣人中,可以用来崇尚志向的难道没有更伟大的吗?却偏偏因为自己的姓与季智同音同位,便从季智那里取意,这不是显得卑下而狭隘吗?”我说:“不是这样。君子求道,远行必有起点,登高必有阶梯,怎么能像世俗之人那样安然自得而不知惭愧,突然把自己附会于古人,最终却没有实际足以相称呢?”武侯是辅佐王者的人,曾自比管仲、乐毅;杜子美是诗人,却自许为稷、契。天下后世的公论,难道可以欺骗吗?何况季智也不能轻视呢?当时群宦官掌握国政,趋附者像洪水一样泛滥;他处在显达或隐晦的境地都安然自若,不把自己看作鹰鹯之类。只有王涣了解他,不敢把他安排在荆棘之地。自己修养的人,世人不认为他是在自夸;任用他的人,世人也不认为那是错误的比拟。季智固然不是别人所能企及的,而王涣能够识得他,也是一件难事。这样看来,怎么知道世上没有像王涣那样了解仇君的人呢?了解他的人把他比作孔明、管仲、乐毅,不了解他的人把他比作子美、稷、契;这对于仇君来说又有什么过失呢?然而我独自有所感慨。凤凰这种东西,不是常常出现的。在虞舜、周文王时代,只不过一两次出现;可是后世史册所记,有时出现五次,有时出现三十九次。凤凰为什么这样不怕烦扰,竟任人世如此轻慢玩弄呢?大概其中有假凤凰,怎么能不令人害怕呢?我同仇君交情深厚友善,曾经坐在他的堂中,赞叹他的志向,认为必定有所依循可由此开始,最终达到高远境界。仇氏的真凤凰难道还没有消失吗?何况今天皇帝继承帝位,比德于舜、文王,接近上古盛治,日夜思求英才,像饥渴求食饮一样。那么君子的显达与隐晦,难道不会有适当的时机吗?他的声音足以合乎律吕,他的文章足以作为殿庭仪表,他的德行足以彰明圣人之道并兴起贤才。像仇君这一类人,马上就将被发现;那么仇君的堂也将会闻名当世、流传后世,而家族世代的祥瑞会更加盛大。《慕椿养萱记》

人子之于亲,生则养,殁则思,皆根于性,而无待于强焉者也。然有忽于其殁而遗亲者矣,于是圣人有“事亡如存”之教;有简于其生而悖亲者矣,于是先正有“祭丰不如养薄”之警。二者交尽,然后可以言孝,而克尽者恒难也。吾乡有范祯氏,早失其父景纯甫,追思之不忘,与弟祺礼初■〈礻奇〉养其母赵孺人甚力。间来京师,语其情于所知者,为颜其堂曰“慕椿养萱”,而以记请,殆有所志于孝者欤?然吾闻之,慕非徒慕,养非徒养而已。礼亲之所以为思者五,居处笑语之思,其粗也;而嗜为切。亲之所以为养者二,口体之养不可缺,而志为大。虽古之人邈乎难及,而性之所发,今之人岂有异乎?患不为耳。范氏世居休寜林塘之右族,予不及识景纯甫,然闻其乐善循理,以友恭自名范之彦也。既殁而赵孺人持家有道,训育五子,以不坠其夫君之业,贤明人也。然则予之升斯堂也,目斯名也,因父之所嗜,与母之所志,随力之可及,以为慕,以为养,少企于古之人而求副其实,俾殁者享其致悫而益安,生者乐其承顺而益寿,岂不足为范之佳子,休寜之良士也哉?祯生有美质,尝讲学于君子,当有所立以显其亲者。其从弟祤馆甥于予,故于范有姻好,而记不以辞也。

篁墩文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十六

(明)程敏政 撰

○记

重修南山庵记

南山庵在休寜县东南五里,其来最逺,其境最幽胜。盖纹溪之水自断石蜿蜒而来,绕庵之西,折南至古城岩,迤■〈辶里〉而去。芝山蔚然当其前,一支垄虹亘洑行出庵之东,其麓有塘,冬夏不竭。土人号南山庵,据其上,故因以名焉。考旧牍,庵始晋泰兴二年,释天然者剏建。其后兴废不常,今庵中所藏田租刻唐贤通字文,有小石表刻宋淳熙字,皆不可得详矣。然老木大且数围,其髙参天,其阴蔽畆。意非其来之逺,则乌有此数百年之物哉?国初庵毁于兵燹,景泰癸酉,释诚闰者来住,里人张万山助其财力,庵以复新。既又得石佛于塘之中,丁岁旱,奉以祷雨,得雨而熟,里人益神之。凡有事即祷,而香火益严。非地之灵有以阴主之欤?成化庚子,先尚书襄毅公赐塟南山之原,距庵百余歩,而庵地多程氏业,捐之庵者,赐塟之制当有祠堂三间,因起于庵之东。会庵亦渐弊矣,闰与其徒恵靖复加葺焉。郡县及乡之尚义者争捐金济之,庵以再新。庵中为大雄之殿,以事佛;左为伽蓝堂,以奉汉寿亭侯闗将军;右为真君堂,以奉唐雎阳太守张中丞;后为方丈,两旁各为僧寮,法所宜有者次第以完。惟先公之神实栖于是,而斯庵出于古迹,亦令甲所宜存者,修废起坠之功,因不可无纪也。闰号性空,鲍氏子,僧行刻苦,人所弗堪。盖非其力弗食,非其类弗友,用能一再新其佛宫,而积其所得舍田为常住若干畆。从之游者服麤茹澹,亦相与共之,无外慕纷华中藏矫伪之弊。年几七十,体癯而气坚,苍藤瘦竹,疑其为有道者,予以是敬礼之。思异日得请而归,占溪山之胜,结社以终老焉,而闰也遂将为凈土之逺师,草堂之凑公矣。惜予之迂左,不能如渊明乐天之旷逹,而徒想其人于异代,可愧也哉!闰所舍田,其亩数及尝有所施于此庵者,其主名悉。附着于石阴。

新屯寺钟楼并续置土田记

译子女对于父母,父母活着时奉养,父母去世后思念,这些都根源于人的本性,不需要勉强。然而有人忽视父母去世后的追思,遗忘亲人,于是圣人有“侍奉亡者如同侍奉生者”的教诲;有人在父母生前奉养简薄而违逆亲心,于是前代正人有“祭祀丰厚不如生前奉养微薄”的警诫。两方面都能做到,然后才可以说是孝;而要完全做到,常常很困难。我的乡里有范祯,早年失去父亲景纯甫,始终不忘追念;他与弟弟范祺、礼初■〈礻奇〉一起竭力奉养母亲赵孺人。他偶尔来到京城,向相识的人谈说自己的情况,便为他的堂屋题名“慕椿养萱”,并请我作记,大概是想以孝道自勉吧?然而我听说,所谓慕,并不只是思慕;所谓养,也不只是奉养。礼法所说思念父母有五个方面,思念父母的居处、容貌、笑声和言语,只是较粗浅的;而思念父母的嗜好才是切实的。奉养父母有两个方面,满足口腹身体的需要不可缺少,而顺遂父母的心志才是根本。即使古人遥远而难以赶上,但由本性发出的孝心,今人难道会有不同吗?只怕不去做罢了。范氏世代居住在休宁林塘的右族。我没有来得及认识景纯甫,但听说他乐于行善、遵循义理,以友爱恭敬著称,是范氏中的贤者。他去世后,赵孺人持家有道,教育五个儿子,使丈夫的事业不致坠落,是一位贤明的人。那么我登上这座堂,看到这个名称,就应当顺着父亲生前的爱好和母亲的志向,按照自己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来实行追慕和奉养,稍稍向古人看齐,努力求得名实相副,使去世的人享有子孙至诚的孝敬而更加安宁,使活着的人因子孙承顺而快乐并更加长寿。这样做,难道不足以成为范家的好子弟、休宁的好士人吗?范祯天资美好,曾向君子求学,将来应当有所建树,使父母因他而显耀。他的堂弟范祤在我这里教馆中的学生,因此我同范家有姻亲友好的关系,所以写下此记而不推辞。《篁墩文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卷十六 (明)程敏政 撰 ○记 《重修南山庵记》南山庵在休宁县东南五里,来历最为久远,环境最幽静优美。纹溪的水从断石处蜿蜒流来,绕过庵的西面,转向南边到达古城岩,曲折■〈辶里〉地流去。芝山茂盛地耸立在前方,一条山脊像横亘的彩虹,曲折潜行,从庵的东面伸出;山脚下有一口塘,冬夏都不会干涸。当地人称这里为南山庵,庵建在山脊上,所以便以此为名。考察旧文书,庵始建于晋泰兴二年,僧人天然创建。此后兴废无常,现在庵中所藏的田租碑刻,有唐代贤者通字的文字;又有小石碑刻着宋淳熙年号的字样,都无法详细考察了。然而古树粗大,树围有数抱那么大,树高直入云天,树荫遮蔽数亩土地。若不是建庵的年代久远,哪里会有这样数百年的树木呢?国初,庵毁于兵火;景泰癸酉年,僧人诚闰来到这里居住,乡人张万山资助财力,庵于是恢复一新。后来又在塘中得到一尊石佛,遇到大旱之年,便奉请它祈雨,果然得到降雨而有丰收,乡人更加认为它神异。凡有事情就前往祈祷,香火也更加严肃兴盛。这难道不是土地的灵气在暗中主持吗?成化庚子年,先尚书襄毅公赐葬在南山原上,距离庵一百多步;而庵地多为程氏产业,程氏把土地捐给庵,于是按照赐葬制度应当建三间祠堂,便在庵的东面兴建起来。正好庵也渐渐破败了,诚闰和他的弟子惠靖又加以修葺。郡县以及乡里崇尚义举的人争相捐钱帮助,庵于是再次焕然一新。庵中建大雄殿,用来奉事佛祖;左边是伽蓝堂,供奉汉寿亭侯关将军;右边是真君堂,供奉唐代雎阳太守张中丞;后面是方丈,两旁各有僧舍,佛寺按规制应有的设施依次完备。只是先公的神灵确实栖息在这里,而且这座庵出自古迹,也是法令所应保存的地方;修复废坏、振兴坠落的功德,因此不能没有记载。诚闰号性空,是鲍氏之子,作为僧人修行刻苦,常人难以忍受。他不是亲自劳动便不进食,不是同类的修行人便不交友,因此能够一再使佛殿焕然一新,并把所得的施田积累为常住田若干亩。跟随他游学的人穿粗衣、吃清淡食物,也共同遵守这种生活,不受外界奢华的诱惑,不陷入内心矫饰虚伪的弊病。他年近七十,身体清瘦而精神坚强,像苍藤瘦竹一样,使人疑心他是有道之人,我因此恭敬礼待他。我想着有一天得到许可归来,占据溪山胜景,结社在那里终老;而诚闰将成为净土宗的远公、草堂寺的凑公了。可惜我性情迂拙偏执,不能像陶渊明、白乐天那样旷达,只能在不同的时代徒然思慕这些人,真是惭愧啊!诚闰所施舍的田地,其亩数以及曾经捐施给这座庵的田地,所有田主的姓名,都附刻在碑的背面。《新屯寺钟楼并续置土田记》

新屯寺在休寜邑南三十里黎阳乡,相传以为唐寺也。肇迹于贞观,赐额于天佑。岁久寝弊,当宋正和中,僧法夲尝一修之,又置田五十畆。寺濒于溪,侵啮不时。迨元至正中,僧秀芳复徙剏云盖山麓。县志云尔。寺虽一再更新,而钟楼独久坏,无以谨天时,觉徒众。自元季扺国初,兵燹之交,版籍之易,田之隶寺者亦荡无余焉。僧志逺,程氏子,所居曰程子塘,去云盖山五里而近。少入寺礼碧云上人者为师,长益淳谨好学,思亢其宗,乃重作钟楼于佛殿之东,岌立翚飞,彩绘相映。追蠡在御,众聴一新。盖成化丙午九月九日也。既又以其余力构禅房数十楹,而尤惓惓于土田,为常住之资。前后所得三十余亩,由是过者发伟观于苍山老木之间,居者获美茹于良畴嘉畛之上。新屯之寺得逺公而一日焕然有加于旧焉。然独惧夫来者不知夫成功之难也,托予族人志端请记其事。予闻佛之为说,自以为坚忍而不变,净洁而不污,虽天下之珍恠丽好,莫可与动其心者,固无藉于耳目之警,弃南面王之乐,而自逃于困馁不给之乡,至或捐躯以济人之危急,而莫之恤也。固无藉于口体之奉,天下之物比之风灯泡影,一切皆幻,而付之苦空圆寂不可致诘之境,固无藉于身后之名。则夫钟楼之设,土田之增,金石之刻,彷徨于斯世而为其徒之计者,亦异乎佛之说矣。虽然是或一道焉,无藉乎耳目之警,口体之奉,身世之名,佛已成者也。若其徒之学佛者,岂能无藉乎此而遽有得乎彼哉?宜逺公之有是举而记不可辞也。闻其声而念戒我者之心,食其粟而感饱我者之恵,诵其文而徳教我者之言,勇徃精进力于其说,以求无负于逺公,虽于佛未可知。然祝蕃禧以酬国恩,禳丰岁以作民福田,固寺与僧之所恃而为存焉者也,可不勉欤?

仙游张氏遗像风木圗记

凡子孙于祖考之生而致孝也,承其颜,养其志,如斯而已。其殁也,颜则恶乎承?于是保其容之遗者于堂,不敢死其亲也。志则恶乎养?于是谨其体之藏者于墓,不敢亡其亲也。斯古之道也。中世之人不惜悬重购以求名,绘结生茔为娱目,保身之计于其先容,先墓漫不加省,何哉?予观于张氏遗像风木之圗,不觉慨然曰:“是可以占孝矣。”张氏出唐梁国公睦之后,曰团练招讨副使浚,自光州固始迁闽之仙游。招讨再世,曰宋奉议郎叡。三世,曰泉州郡学教授弼。又十一世,曰阳山处士子清。十二世,曰元承事郎和。十三世,曰兴化路判礼。十四世,曰临江路判铉。铉之弟曰百川处士铨,鸿胪序班鐩则入我朝矣。百川之子曰乐素君瀚。乐素之子曰慎庵君福,再世不仕。慎庵之子乡贡进士炫,始为此圗,且请诸搢绅各为之赞以序为属。盖炫之叔父雪梅君尝有志为之之弗竟,炫之兄辉乃重修谱牒,考其兆域而摹其遗像之存者,付炫俾竟其志云。将使为子孙者按图而知某为某祖之像,某为某祖之兆,虽时有后先,地有逺迩,蔚乎粲然,如闻其謦欬于室堂,如奉其松楸于庭户。又因赞述而知其出处显晦,与其积善流泽之详,俾知所感且知所励。若斯之为圗,亦庶几古之孝者欤?然予窃进于张氏:夫孝有夲有文,力其夲而后文可称也。升其堂,覩其容之遗,则思承生者之颜;抚其兆,感其体之藏,则思养生者之志。斯可谓之力夲乎?未也。立身扬名,圣有明训;亏体辱亲,大礼是严。必也处而学为良儒,出而仕为良臣,使人称之曰:“此仙游张氏之后”,以似以续而不匮,则张氏之先固有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哉?然则斯圗之为重,又岂独以其文哉?炫好学博雅,不伍于流俗,他日当有以亢其宗者。是为记。

广对鸥阁记

吏部侍郎镜川杨公为学士时,尝续其先志,作对鸥之阁,盖摘唐人诗中语也。然鸥之所以咏于诗者,则皆夲诸《列子》所谓海鸥忘机。盖习谈之,公自为记甚详,而又命予识之。故窃有进于公者:夫机心之有所中也,岂独鸥哉?狠鸷悍烈,虽石虎之射可以没羽,然有时而自中;则盘回隠伏,虽弓蛇之饮可以戕身,岂若无机心者可以优游委顺,付悲喜于身外之为乐哉?此公之先所以有取于鸥,而思以贻后者也。今公出领铨曹,可以黜陟生者;入总史事,可以荣辱死者,固当无所容心其间,俾是非不昧,贤否不淆。为巨儒,为宗臣,则天下后世盖将知公之承其先者,不徒取于对鸥之适而已。予方被放去归其乡,将渔钓以毕此生,于江海之上,计盟鸥以自辅,而踈慵拙直,鸥固不予弃也。思公之阁,抚公之巻辄广公之意而识其后,亦因以见予之志焉。

重建观音寺记

译新屯寺在休宁县城南三十里黎阳乡,相传是唐代的寺院。它在贞观年间开始创建,天祐年间得到赐额。年代久远后逐渐破败;宋正和年间,僧人法本曾经修缮,又置田五十亩。寺院临近溪流,时常遭受水流侵蚀。到了元至正年间,僧人秀芳又迁到云盖山麓重新创建。县志是这样记载的。寺院虽然一再更新,钟楼却长久毁坏,无法借钟声谨慎地提醒天时、警醒僧众。从元末到明初,兵火相连,户籍册籍更替,隶属于寺院的田地也荡然无存。僧人志远,是程氏之子,居住的地方叫程子塘,距离云盖山很近,只有五里。他年少时进入寺院,拜碧云上人为师;长大后更加淳厚谨慎,喜爱学习,想要光大本宗,于是在佛殿东面重新建造钟楼,高高耸立,屋檐如鸟翼飞展,彩绘交相辉映。钟声响起,众人的听觉为之一新。这是在成化丙午年九月九日建成的。后来又用余力建造禅房数十楹,尤其勤恳关注田地,作为常住寺院的资财。前后所得田地三十多亩,从此经过的人在苍山老树之间看到了壮观景象,居住的人在肥沃良田之上获得美好食物。新屯寺得到志远,一天之间便比旧日更加焕然有光。然而他唯恐后来的人不知道成功的艰难,托请我的族人志端来请求我记述此事。我听说佛教的主张,自认为应当坚忍不变、清净无污;即使天下珍奇华美的东西,也不能动摇他的心,本来就不需要借助耳目的警醒;他放弃面南称王的快乐,甘愿逃入困苦饥馁、生活不能自给的境地,甚至有时舍弃自己的生命来救济他人的危急,却无人怜惜他。他本来就不需要口腹身体的奉养,把天下万物看作风中灯火、泡沫幻影,一概置于苦、空、圆、寂这种不可诘问的境界;也本来不需要身后的名声。那么设置钟楼、增加田地、刻写金石,徘徊于世间为僧徒筹划,也就不同于佛教的主张了。虽然如此,这或许也是一条道路:已经成佛的人不需要耳目的警醒、口体的奉养和身后的名声;但像僧徒这样学习佛法的人,难道能够完全不借助这些东西,就突然得到那种境界吗?难怪志远要有这样的举动,而这篇记也不能推辞。听到钟声,便想到劝诫我的人的心意;吃寺田的粮食,便感念使我饱食者的恩惠;诵读碑文,便感受教导我的人的言语;应当勇往直前、精进努力地实践他的主张,以求不辜负志远。至于是否能达到佛的境界,还不可知。然而祈求国运繁盛以报答国恩,祈求丰年以造福百姓,本来就是寺院和僧人赖以存在的事情,怎么可以不努力呢?《仙游张氏遗像风木图记》凡是子孙对于祖先父亲,在他们活着时表达孝心,就是承接他们的容颜、奉养他们的心志,如此而已。他们去世后,容颜又到哪里去承接呢?于是把他们遗留的容貌保存于堂上,不敢让亲人真正消失。心志又到哪里去奉养呢?于是谨慎守护他们遗体所藏的坟墓,不敢让亲人被遗忘。这是古代的道理。中古以来,有些人不惜悬重金求取名声,绘制生前墓地供眼目娱乐,却只在祖先的遗容上谋求保身之计,对先人的坟墓反而完全不加省视,这是为什么呢?我看到张氏《遗像风木图》,不觉感慨地说:“由此可以看出孝道了。”张氏出自唐梁国公张睦之后,有团练招讨副使张浚,从光州固始迁到福建仙游。招讨副使的第二代有宋代奉议郎张叡。第三代有泉州郡学教授张弼。又过十一代,有阳山处士张子清。第十二代有元代承事郎张和。第十三代有兴化路判张礼。第十四代有临江路判张铉。张铉的弟弟是百川处士张铨,鸿胪序班张鐩则已进入我朝。百川的儿子是乐素君张瀚。乐素的儿子是慎庵君张福,连续两代没有做官。慎庵的儿子是乡贡进士张炫,他开始绘制这幅图,并请各位士绅分别为图作赞,又请我撰写序文。原来张炫的叔父雪梅君曾经有志于完成这件事,却没有做完;张炫的兄长张辉于是重新修订族谱,考察祖先坟墓的区域,摹绘还保存着的遗像,交给张炫,让他完成叔父的志愿。这样是要使做子孙的人按照图像知道某一幅是某位祖先的遗像,某一处是某位祖先的墓地;即使时间有先后,地点有远近,也能清楚灿然,仿佛在堂屋中听到他们的咳嗽声,仿佛在庭院门边奉持他们的松树楸树。又通过各篇赞文的叙述,知道他们出仕或隐退、显达或沉沦的情况,以及积累善行、流传恩泽的详细事迹,使后人知道感动,也知道努力。像这样制作图,或许也接近古代的孝道吧?然而我还要向张氏进一言:孝有根本,也有外在形式,应当尽力于根本,然后外在形式才值得称道。登上堂屋,看见遗留的容貌,便思考如何承接活着时父母的容颜;抚视墓地,感受遗体埋藏其中,便思考如何奉养活着时父母的心志。这可以说是尽力于根本吗?还不能。立身扬名,圣人有明确的教训;损伤自身、辱没双亲,大礼对此有严格要求。一定要在家学习成为优秀的儒者,出仕后成为贤良的臣子,使人称赞说:“这是仙游张氏的后代。”这样承继祖先而不衰绝,那么张氏的先人本来就有不必靠生存而存在、不随着死亡而消亡的东西了。这样看来,这幅图的重要意义,难道只是因为它具有外在形式吗?张炫喜好学习,博雅多才,不同流俗,将来一定能够有所作为,以光大他的宗族。特作此记。《广对鸥阁记》吏部侍郎镜川杨公做学士时,曾经继承祖先的遗志,建造对鸥阁,大概是摘取唐人诗中的话作为名称。然而诗中吟咏鸥鸟,根本都出自《列子》所说的“海鸥忘机”。杨公已经亲自作记详尽说明,又命我为它作识语。所以我私下想对杨公进一言:心中有所机巧算计而受到反作用的,难道只有鸥鸟吗?凶狠强悍的东西,即使像石虎那样射箭可以深入羽毛,有时也会反过来伤害自己;盘旋隐藏的机巧,即使像杯弓蛇影那样饮酒,也可能伤害自身。哪里比得上没有机心的人从容自在、顺其自然,把悲喜置于身外而获得快乐呢?这就是杨公的先祖取意于鸥鸟,并想把这种道理留给后人的原因。如今杨公出任主持铨选的官员,可以决定活人的升降;入朝总理史事,可以决定死者的荣辱,本来应当不让私心容纳其中,使是非不被蒙蔽,贤能与无能不相混淆。等到成为大儒、成为国家重臣,那么天下后世将知道杨公继承先志,绝不只是取鸥鸟相对而游的适意罢了。我正被放逐归乡,将以捕鱼垂钓终其一生,在江海之上打算同鸥鸟结盟来辅助自己;而我疏懒、迟钝、直率,鸥鸟本来不会抛弃我。想到杨公的楼阁,抚摸杨公的书卷,便扩展杨公的心意,为他作此记,也借此显明我的志向。《重建观音寺记》

都城西南五里许,曰玉河乡池水村,中有古刹,曰观音寺。初莫知其所从起,倾圯荒秽日甚。一曰天顺壬午歳,乡之人曰权五合里之善士,延释恩祥重作之,为祝厘禳禜之地。成佛殿六楹,将以次及两廊,未就而祥逝。越十年矣,风朘雨削,殿复倾圯,住者取具,过者兴叹。迨成化丁酉岁而祥之徒徳显始继其师之志,尽出己赀,协以众募,抡材鸠工,辟邻地百余丈,狭者以广,污者以新。佛殿之六楹者岿然中起,髙敞靓深,不替以隆。左为伽蓝堂,右为祖师堂,天王殿峙其前,观音殿掎其后,外为山门殿,左右为方丈,钟鼓有楼,庖厨库藏有建子屋数十楹,居其众,收民田二百余亩,赡其食。栋宇翚焕,像设荘严,丹垩藻绘,争耀竞爽。经始于某年某月,讫工于某年某月。落成之日,逺迩毕集,蔚乎粲然,易倾圯为坚致,更荒秽为精洁,可与名山福地勲戚贵近剏建者相长雄,不徒甲一乡而以显髙足。恒裕惧其积久而或冺,命其弟善彬因予所善求记。予因访其兴废之故,盖近得石刻于土中,谓金天会七年,梁王统军至杭,上谒天竺,礼观音大士像及大藏经,异之,因徙而北。有比丘智完率其徒以从,殆斯寺之所由始也。石刻于大定十七年九月,考之史,梁王为乌珠,实以天会七年己酉入临安,是时为宋建炎四年,髙宗逊于海,凡玉帛圗籍尽航之,经像实与之俱至。大定十七年丁酉,几五十年矣,而寺昉于此乎?立是为宋淳熙四年,孝宗方励志中兴,世宗亦贤主,盖尝自儗汉唐之盛,圗功臣于衍庆宫,乌珠预焉,殆夲其志而为此,以致夫褒勲悼往之意欤?其举措不暇论,然抚时与事则有不胜其感者矣。自大定丁酉至皇明成化丁酉,三百六十年矣,而寺昉于此乎兴?然予尝至天竺,见所谓沉香大士像者,杭僧率指为梁物,以金石刻证之,梁物已北。徙中失于兵燹,乆矣,而杭僧不知也。其废兴之故如此,则今寺之以观音名,岂非称情也哉?呜呼!自宋之南,金元之入幽冀之间,变亦极矣。我髙庙龙兴,天下始定于一,文皇继之,而兴都焉。山川草木,皆获呈露,以被中原,圣人之泽。况斯寺近在郊畿,得人焉以起废,而为祝厘禳禜之地,其徳泽被于齐民,犹甚独非幸欤?后之来者,宜悉此意,以祥显二公之心为心,嗣葺之俾勿坏,则庶几如国之干臣,家之肖子,而斯迹之可永也。祥号瑞庵,仕为僧録右觉义;显为性天,仕为右善世;裕方领祠部牒为住持。与彬惓惓思以文字昭其师,故予嘉其志而记之如此。

瀛州行乐圗记

河间之为郡也,据滹沱、中堡二水之间,故因以名。城四面皆湖泺,一望渺然。鱼鸟可食之物,茭蒲、菱芡可荐之实,为民利甚厚。其尤胜者,菡萏花相属六七里,游者乘小艇,絶流以入,酾酒击鲜,使人竟日乐而忘归。故在前代,又名郡为瀛州。马君文奎自京官考成来判郡事,佐其长以惠利其民,人治益闲暇,遂得适其所谓乐者。于是乡进士寳应陶君懋学为作《行乐圗》,发其吏隠之趣。值予被放南,还得观焉。其圗马君坐盘石以瞰清流,不盈尺而妙得其真。修篁古松交荫其上,荷芰在下,荡漾水云,翛翛然若凉飔徐来,飘人巾裾,有不知六月之为暑也。童子治茶灶其旁,或捧书挟琴,各极其态。一鹤遡风唳其前,长空泬寥,有川鸣谷应之势。盖河间郡诚佳胜,马君政亦闲暇,斯图足以发之。而予言则有不能尽其妙者乎?予家江南,中世徙河间,有先垄在焉,亦将受一廛,事渔钓以终老。顾出于病散沦落之余,方挟妻拏走南北,而力未能也。辄因马君之请,记其事。君父宪佥公与先师南阳李文达公进士同年,君以庭训入官,累有声绩,后此名位当益进。时一展巻,指其所经游、所眺望,将无忘于河间。而心语曰:“此吾宦乡与人同乐之地也哉?”则其情之所寄,景之所触,将悠然自得于尘壒之外,岂直感岁华、资玩好而已。

静轩记

译都城西南约五里,有个玉河乡池水村,村中有一座古刹,名叫观音寺。最初已不知道它从何时兴起,倾塌毁坏、荒芜污秽一天比一天严重。天顺壬午年,乡人权五联合里中的善士,请僧人恩祥重新修建,作为祝祷福寿、禳解灾祸的场所。佛殿建成六楹,准备依次修建两廊,却还没有完成,恩祥便去世了。十年过去,风吹雨削,佛殿又倾塌毁坏,住持者只能取用器具,经过的人都为之叹息。到了成化丁酉年,恩祥的弟子德显才继承老师的志愿,全部拿出自己的钱财,又联合众人募捐,选择木材,聚集工匠,开辟邻近土地一百多丈;狭窄的加以拓宽,污秽的加以更新。六楹佛殿巍然耸立在中央,高大开敞、明丽幽深,气势不减反增。左边是伽蓝堂,右边是祖师堂;天王殿耸立在前,观音殿倚立在后;外面是山门殿,左右是方丈;钟楼鼓楼相对;厨房、仓库、藏经处又建了数十楹屋舍,让僧众居住;还收置民田二百余亩,供养僧众粮食。屋宇檐角飞翘,光彩焕发;佛像设置庄严;朱红粉白、彩绘藻饰交相争辉。工程始于某年某月,完成于某年某月。落成那天,远近的人全都聚集而来,灿然一新,把倾塌毁坏变为坚固完美,把荒芜污秽变为精美洁净,可以同名山福地以及勋戚贵近所创建的寺院相抗衡,不仅在一乡中居于首位,也足以显扬其高盛。恒裕担心年代久远后这件事或许会被湮没,便命他的弟弟善彬借我所结交的人来请求作记。我于是访求它兴废的缘由,原来近来从地下得到一块石刻,上面说:金天会七年,梁王统军到杭州,入天竺拜谒,礼拜观音大士像和大藏经,感到非常奇异,于是把它们迁往北方。有个比丘智完带领他的弟子跟随,这大概就是这座寺院的起源。石刻刻于大定十七年九月。考察史书,梁王就是兀术,确实在天会七年己酉进入临安;这时是宋建炎四年,高宗退居海上,所有玉帛图籍都用船运走,经书和佛像也随之同去。大定十七年丁酉,已经将近五十年了,寺院莫非就是在这时开始的吗?把这年定为宋淳熙四年,宋孝宗正励精图治谋求中兴,金世宗也是贤明的君主,曾经自比汉唐盛世,在衍庆宫绘制功臣图像,兀术也列入其中;大概是追本溯源,才做这件事,以表达褒扬功勋、悼念往事的心意吧?他们的举措姑且不论,但抚今追昔、联系这些人和事,实在使人感慨无穷。从大定丁酉到皇明成化丁酉,已经三百六十年了;寺院莫非是在这时兴建的吗?然而我曾到过天竺,看见所谓的沉香大士像,杭州僧人都指认它是梁代遗物;但以金石刻文为证,梁代的遗物已经迁到北方了。迁移过程中遗失于兵火之中,已经很久了,杭州的僧人却不知道。它兴废的缘由就是这样,那么现在寺院以观音命名,难道不是十分合乎情理吗?唉!自宋室南迁以来,金、元进入幽州、冀州一带,世事变化也达到极点。我高皇帝兴起,天下才开始统一;文皇帝继承之后,又营建京城。山川草木都得以显露其美,用来覆盖中原,这正是圣人的恩泽。何况这座寺院靠近京城郊区,得到贤人来修复废寺,作为祝祷福寿、禳解灾祸的场所;它的德泽施及普通百姓,难道不是更加幸运吗?后来的来者,应当完全理解这层意思,以恩祥、德显二人的心愿作为自己的心愿,继续修葺使它不要毁坏,这样或许可以像国家的干臣、家族的孝子一样,使这些遗迹长久保存。恩祥号瑞庵,出仕为僧录司右觉义;德显号性天,出仕为右善世;恒裕正领祠部牒文,担任住持。他与善彬殷切地想用文字彰明老师的功德,所以我赞许他们的志向,写下这篇记。《瀛州行乐图记》河间作为一郡,处在滹沱水和中堡水之间,所以因此得名。城的四面都是湖泊水泽,一眼望去浩渺无边。鱼和鸟都是可以食用的东西,茭白、蒲草、菱角、芡实都是可以进献的果实,对百姓的利益十分丰厚。其中尤其优美的是荷花连绵六七里,游人乘小船,截断水流进入其中,筛酒、击取鲜鱼,使人整天快乐而忘记回去。所以在前代,又把这一郡称作瀛州。马文奎君由京官考核合格后前来任郡判,辅佐长官以恩惠便利施于百姓,政事更加清闲,于是能够享受这里所谓的快乐。乡进士、宝应人陶懋学便为他绘制《行乐图》,表现他身为官员而能寄情隐逸的趣味。正值我被放逐南归,得以观看此图。图中马君坐在盘石上俯视清流,画面不足一尺,却奇妙地得到了真实情态。修长的竹子和古松交相成荫,荷花菱叶在下面,水波云影荡漾,清爽自在,仿佛凉风徐徐吹来,飘动人的衣巾衣襟,使人不知道六月竟然是炎热的。童子在旁边烧茶炉,有的捧书,有的夹琴,各自极尽姿态。一只鹤迎风向前飞去并鸣叫,长空清旷寥廓,仿佛有江水鸣响、山谷回声相应的气势。河间郡确实是佳美的胜地,马君的政务也清闲,这幅图足以表现它们。至于我的言语,难道还有不能穷尽其中妙处的吗?我家在江南,中世时迁到河间,那里还留有祖先的坟墓,我也将要在那里置一所住宅,以捕鱼垂钓终老。只是我从疾病、离散、沦落之中出来,正带着妻子儿女奔走南北,力量还做不到。于是借着马君的请求,记述这件事。马君的父亲宪佥公与先师南阳李文达公同年考中进士;马君凭借家庭教育入仕,多次取得声誉和政绩,今后名位应当更加进步。今后每当展开图卷,指点其中自己游览过、眺望过的地方,应该不会忘记河间;心里还会说道:“这里是我做官的地方,也是我同当地人共同享乐的地方啊!”这样,他寄托的感情和景物触发的心绪,将会在尘世之外悠然自得,难道只是感叹年华、供自己赏玩而已吗?《静轩记》

歙诸吴以居溪南者为望溪南,诸吴以名仁、字世美者为望。世美君縁其名而以静名轩,且求益于士君子。得静之说甚富,君之子恕复以请于予。予以为静之义大矣,其见于经,出于圣贤之所教诏者,烨乎炳然。言之多则聴之厌,予将何以副成子哉?虽然,吾之所谓静者,不以迹而以心,则城市窅于山林;不以心而以迹,则终南巧于快捷方式。盖君子之所贵乎静者,非迹也,心也。吴君之处于斯轩也,其有思乎?望溪南之山而爱其如玉之峙,曰:“斯静之体立于吾心者耶?”酌溪南之水而喜其如鉴之清,曰:“斯静之用涵于吾心者耶?”近取诸身,逺取诸物,日复日,岁复岁,而吾心之不克尽者寡矣。顾名思义,而吾之所谓求仁者,亦不逺矣。使心失其所养,汩汩于名,扰扰于利,驰骛四出,于黄尘赤日之下而不自知,乃谓人曰:“吾之轩将以习静”,其孰谅之哉?予方蒙恩解组而南,将弛担息肩于新安山中,且与吴君结净社。老友朱槿之开落可抚而观焉,白鸥之出没可挟而驯焉。髙才疾足者将笑之以为迂且癖,而莫与吾也。然静中真乐,有不可以强人者,茍相悟以心,则无徃而非安闲自适之境,又宁可以形迹拘拘焉求乎一轩之中哉?

淳安县儒学重修记

予南归,扺淳安,值江涨,不能去,乃取道入,谒夫子庙于学宫。学宫皆经新饰,焕然于江渚之上,心甚异之。教谕许君仁、训导黄君奎、王君普揖而进曰:“初,庙学久弗治,而棂星门、泮池偏于西,非制之宜。今刘侯箎来知县事之始,即愯然曰:‘是岂可泛然不加之意哉?’乃卜吉鸠工,迁正棂星门,俾泮池与戟门相值,南向;而池之方广,视昔倍之。作泮池石表于西,改廪饩仓于东,建观徳亭于射圃。至于殿庑斋舍,或易其栋梁,或加之丹垩,或益以砖甓,次第兴修,无弗完者,皆刘侯之力也。”明日燕尊经阁,又明日燕魁星楼,坐客咸指其临观之美,与其虔奉之严,啧啧叹曰:“非刘侯,则日加敝漏,而后来者益不可为矣。”三君子因请记其成,诺之而未暇也。予归两月,王可来休寜,申其说,为之检旧志及诸先正之记而言曰:“淳安夲歙东乡,自隋唐以来,隶新安,其后割以畀睦,而东西徃来者,怃然有眷眷桑梓之意。况得贤侯以新兹学宫,与有逺耀,而可以无言哉?”淳安素称佳山水,生其间者,秀而文,自宋扺今,尝一再魁天下,其余并芳趾美以出,而建勲名于一时,可登史册,光仕籍,为斯学之重者,彬彬焉。予独念夫学,以至圣人之道,而道岂顿悟之可得,鑚研之足尽耶?盖闻此邦有融堂钱氏,实得慈湖之传,上宗陆子,其言渊以悫,其行硕以颛,真可谓百世士矣。然朱陆之辨,学者持之至今,予尝诵两家之书,而窃惧夫人之不深考也。自艾于粗浮之习,而追病夫支离之过,其言具在,炳若日星。今弗究其晩年之同,而取决于早歳之异,其流至于尊徳性、道问学为两途,或沦于空虚,或溺于训诂,卒无以得真是之归,此道所以不明不行,而师之教,弟子之学,渊源所承,宜有据焉,可也。矧今天子更化之初,学宫鼎新,适逢其会,则凡游于斯者,岂可不敬以心学为勉?勉之,何如?以钱氏为先容,上求圣门道一之说,而致夫体用之极功,以不负贤侯祇承徳意,作兴学者之盛举,岂非伟然烈丈夫之所为哉?其所以重斯学者,不亦大哉!予不佞,生朱子之乡,敢窃书其所闻为记。刘侯永新,人文献旧家,知所先务,而余政及民,尤多属郡吏治,可当首选。庙学之修,肇工于成化丁未十一月,竣事于弘治己酉十一月。相其事者,县丞黄福,主簿朱智,典史李景;董其役者,耆宿周甲,应乙,邵丙,皆能体侯之意,有功斯学。事得附书。

忠孝道院记

译歙县吴氏中居住在溪南的,被称为望溪南;吴氏中名仁、字世美的人,被称为望。世美君因自己的名而把书轩命名为“静轩”,并且向士君子求取增益之言。他对“静”的解释已经很多,他的儿子吴恕又来请我作说。我认为“静”的意义很大,它在经书中表现出来,出自圣贤教诲的地方,光明显著。说得太多,听的人会厌烦,我将用什么来满足成子呢?即便如此,我所说的静,不在外在迹象而在内心;这样,城市也可以比山林幽深。如果只在外在迹象上而不在内心,那么终南山也会巧妙地变成便捷的道路。君子所看重的静,不是外在形迹,而是内心。吴君处在这座轩中,难道会有所思考吗?他望见溪南的山,喜爱它像玉石一样挺立,便说:“这是不是静的本体在我心中树立起来了?”他斟取溪南的水,喜爱它像镜子一样清澈,便说:“这是不是静的作用涵养在我心中了?”从自身近处取法,从万物远处取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么我心中不能穷尽的地方就少了。看见这个名称而思考它的意义,那么我所说的求仁,也就不远了。假如内心失去涵养,忙乱地追逐名声,纷扰地追逐利益,四处奔驰,在黄尘赤日之下而自己不知道,却对人说:“我的轩将用来修习安静。”谁会相信他呢?我正蒙受恩典解下官印南归,将在新安山中放下行李、歇息肩负,并且同吴君结成净社。老友朱槿花开花落,可以抚玩观赏;白鸥时出时没,可以带在身边驯养。那些才高而行动敏捷的人将会笑我,认为我迂腐而有怪癖,不肯同我来往。然而内心安静中的真正快乐,不是可以强迫别人接受的;如果彼此在心中领会,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不是安闲自适的境地,又哪里能拘泥于形迹,只在一座轩中寻求安静呢?《淳安县儒学重修记》我南归到达淳安,正赶上江水上涨,不能继续前行,于是取道进入县城,到学宫拜谒孔子庙。学宫都重新修饰过,在江边焕然一新,我心中非常惊异。教谕许仁、训导黄奎、王普作揖进来说:“起初,庙学长久没有修治,棂星门和泮池偏在西面,不合规制。如今刘侯刚来担任知县,便惊然说道:‘这难道可以随意放置而不加留意吗?’于是选择吉日,聚集工匠,把棂星门迁到正中,使泮池同戟门相对,朝向南方;泮池的方圆宽广,比从前扩大了一倍。在西面建泮池石表,在东面改建廪饩仓,在射圃修建观德亭。至于大殿、廊庑、斋舍,有的更换栋梁,有的重新粉刷丹垩,有的增加砖瓦,依次兴修,没有一处不完成,都是刘侯的力量。”第二天在尊经阁设宴,又第二天在魁星楼设宴,座客都指点它们临观的美好以及奉祀的虔敬严肃,啧啧赞叹说:“如果不是刘侯,日后只会越来越破败漏损,而后来的人更加无法整治了。”三位君子因此请我记述修成之事,我答应了,却没有空闲完成。我回去两个月后,王可来到休宁,再次说明他们的请求,于是我查阅旧志以及各位前代正人所作的记文,说道:“淳安本来是歙县东乡,自隋唐以来隶属于新安;后来划分出去交给睦州,而东西往来的人,对故乡桑梓仍有深深眷恋的心情。何况如今得到贤明的侯官来更新这座学宫,使它也获得久远的光荣,怎么可以没有言辞记述呢?”淳安一向以山水佳美著称,生长在那里的人秀美而有文才;自宋代直到现在,曾经一两次夺得天下第一,其余的人也都以才德相继出现,在一时建立功勋名声,可以登载史册、光耀仕籍,成为这所学校的光荣,人才济济。只是我想到,学校所学习的是至圣人的道,而道难道是一下子顿悟便能够得到、钻研便能够穷尽的吗?我听说当地有融堂钱氏,确实得到慈湖先生的传授,推尊陆子为宗;他的言论深邃而诚实,他的品行宏大而专一,真可以说是百世之士。然而朱熹、陆九渊的学术争论,学者至今仍然坚持各自的看法。我曾诵读两家的著作,私下担心人们不能深入考察。两家都曾自我纠正粗疏浮泛的习气,追悔支离偏执的过失;相关言论都在著作中,明亮得如同日月星辰。如今不探究他们晚年相同之处,却只根据早年不同之处作出判断,流弊便发展到把“尊德性”和“道问学”看成两条道路,有的沉溺于空虚,有的沉溺于训诂,最终都不能得到真正正确的归宿。正因为这样,道理才不明白、不实行;老师的教诲和弟子的学习,所承接的源流应当有所依据,才是可以的。何况如今正逢天子更张教化的开端,学宫焕然更新,正好赶上这个时机,那么凡是到这里求学的人,难道可以不以敬慎之心、以心学为自我勉励吗?勉励他,这怎么样呢?凭借钱氏作为先导,请求圣门关于“一道”的学说,进而达到体用的最高功夫,以不辜负贤侯敬承德意、兴办学校的盛举,这难道不是伟岸刚烈的大丈夫所应做的事吗?他之所以重视这门学问,不也很重大吗?我没有什么才德,却生长在朱子的故乡,斗胆把自己所听闻的写下来作为记文。刘侯是永新人,出自有文化传统的世家,知道首先应办的事务;而且他的政绩惠及百姓,尤其多次涉及属县吏治,实在可以作为首选。庙学的修建,始工于成化丁未十一月,完工于弘治己酉十一月。协助办理此事的,是县丞黄福、主簿朱智、典史李景;主持工程的,是耆宿周甲、应乙、邵丙,他们都能体会刘侯的意旨,对这所学校有功。因此把这件事附记于此。忠孝道院记

忠孝道院在休宁之商山,其先兴废不一。当宋南渡,有邕州安抚吴文肃公,其第与院相迩。文肃诸孙曰资渊,仕元为建徳路遂安尹,生子真常,不任昏宦,因寄迹歙之干明观,歴官提举崇道明徳宏教法师兼知观事。以以是院之久沦于兵燹也,至大己酉,请于朝,得赐旧额,重建于村心,为居人祷祈之地。至正乙酉,用堪舆家言,复移建于商山之贺里干,着于令甲,上隶干明,水秀山环,灵气攸萃,祷祈益验,道院之名益显。至我朝正统甲子,几百年,院日就倾圯,祷祈者病焉。于是文肃裔孙曰士彬,以语都纪沈懋清,懋清乃挟其徒许中元,一再修之中元,以传其徒胡元静,元静以传其徒陈道明,间至京师,请予记以示来者。予观道家者流,率以为出杨氏之为,我儒者必诎之,然是院独以忠孝名,岂固有感于儒者之说而为是哉?亦其法有所谓忠孝而儒者偶未之察耶?是或一道也。三代而下,人臣之贤莫如留侯,人主之盛莫如文帝。留侯汲汲于君父之雠,进退从容,有儒者气象。文帝奉藩极其恭谨,在位恭俭,号称孝文,然皆喜黄老之学,则世所谓道家者,其法之臧否,说之醇驳,固宜有审所择而慎所趋者哉?寳清静以为治,而谓佳兵为不祥;奉遗体以周旋,而以忘生为深耻,亦忠孝之推也。夫忠孝,士之大节,顾其名乃署于深山长谷,琳宫贝宇之间,孰不骇闻创见?而予则以为不然。归斯受之,孟有明训;麾诸门墙,子云是严,吾岂能外儒先以为学,而靳一言为是院之重哉?道明,邑之仙源人,知读书,能自立,且以彛名其轩,殆亦观忠孝之名,思向慕以求无愧于老氏之徒者,予故嘉其志,特书之。

休寜率口程氏世忠行祠记

世忠行祠者,我率口程氏所建,以奉先世祖梁将军忠壮公,而又上推其源,以及晋新安太守府君,下泝其流,以建其始迁祖三三宣议府君者也。太守府君讳元谭,当永嘉之乱,来为郡,实有安集还定功,赐第郡之篁墩,子孙家焉。十二传至忠壮公讳灵洗,值梁侯景之变,复起乡兵捍贼,殁而为神,歴代严祀之,号其庙曰世忠。胤系蕃昌,居他姓十九,其别居率口,则自宣议府君讳敦临者始。宣议上距忠壮二十有四世,自其先叶尝一迁新屯,再迁兖山,戾止靡常,众心弗寜,乃卜宅于率水之上,居焉。当宋之季,业以复振,税之以石计者三百余,爰立师以迪嗣人,植产以赡先墓,蔚然硕宗,与篁墩相髙。其卒也,子孙相与割田置守,専祠于里之齐祈僧舍。盖宣议四传有孙二十二人,其为教谕者曰一夔,举乡贡者曰梦麟、曰应龙,号经畬者曰一麟,中省元者曰一震。梦麟尝夲伊川家法,立宗会,乡先生宏斋曹公实序之,而祠事未启也。正统丁卯春,一夔五世孙道和,一震五世孙玩,始倡族人立世忠行祠,为正堂四楹,东西庑八楹,门屋四楹,前阙石溪,右临水渠,妥灵合族,于是为称。然子孙日多,祠日隘,成化丙午冬,道和之弟春和,玩之子钤,复倡族人増剏寝堂四楹,广厦回廊,虹贯钩连,周垣相缭,扄钥惟谨。每岁正元日,奉三祖之像于堂,奠献礼成,长幼叙拜,饮福而散。又以元夕前二日为忠壮始生之辰,制花灯以乐神,凡五日。其供祀也有田,其受成也有次,其散胙也有规。行之四十年,而祠亦再新矣。春和从孙文杰,与一麟八世孙祖瑗,皆好学勇于义,始相与具其事,请书之。予于率口之程实同所自出,尝伏拜祠下,会其族人不下六千指,盖其处者多良士,归者多贞媛,能不以富贵为丰啬,而以礼义为盛衰,故其平居徃徃知敬先睦族,亢宗起。废之为功,有如此者。呜呼!世之人,华其居室,台榭以示观美,或罄力于老子、佛氏之宫,以徼冥福,顾于身之所从出者,漫焉弗之省。则吾于率口之族,嘉羡太息,为之执笔不能已者,岂独水木本源之私哉?继自今始,凡有事祠下者,仰祖烈之如在,抚先业之益充,思以绳武为志,而大振其世风,俾有出于轮奂、豆登之外。宗工巨儒,且将有不一之书,拟其后矣。《诗》云:“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故记之,而窃有告焉。

婺源县庙学重修记

译忠孝道院在休宁县的商山,它先前曾几度兴废不一。宋室南渡时,有邕州安抚吴文肃公,他的住宅与道院相近。文肃公的孙子吴资渊,在元朝做建德路遂安尹,生子吴真常。吴真常不愿做昏庸的官吏,便寄身于歙县的干明观,历任提举崇道明德宏教法师兼知观事。由于这所道院长期毁于兵火,至大己酉年,他向朝廷请求,得到赐予旧匾额,重新建在村子中央,作为居民祈祷的地方。至正乙酉年,按照堪舆家的说法,又迁建到商山贺里干,载入法令,隶属于干明观。那里水秀山环,灵气聚集,祈祷更加灵验,道院的名声也更加显著。到了我朝正统甲子年,距今已有几百年,道院日益倾圮,前来祈祷的人对此深感忧患。于是文肃公的后裔吴士彬把这件事告诉都纪沈懋清,沈懋清便带着他的弟子许中元,一再修缮道院。许中元又传给他的弟子胡元静,胡元静又传给他的弟子陈道明。陈道明偶然来到京师,请我写一篇记文,以示后来的人。我看道教一流的人,大都认为自己出自杨氏的学说,而我们儒者必然贬抑它;然而这所道院偏偏以“忠孝”为名,难道是确实受到儒者学说的感化,才这样做的吗?还是道教的教法中本来就有所谓忠孝,只是儒者偶然没有察觉呢?这也许是同一条道理。三代以后,人臣的贤能没有谁比得上留侯,人主的盛德没有谁比得上汉文帝。留侯急切地要为君主和父亲报仇,进退从容,很有儒者的气象。文帝奉守藩国时极其恭谨,在位时恭敬节俭,号称孝文帝;然而他们都喜好黄老之学。那么世人所说的道家,其教法的好坏、学说的醇杂,确实应当审慎选择、谨慎趋从吗?珍视清静,并以此作为治理原则,同时认为喜好用兵是不祥;奉持先人遗体而周全照料,同时以忘却自身生命为深深的耻辱,这也正是忠孝思想的推衍。忠孝,是士人的大节;只是如今它的名称竟题写在深山长谷、琳宫贝宇之间,谁听见、看见这样的事情而不惊骇、感到新奇呢?但我却不这样认为。归附贤者便接受他,孟子有明确的训诫;把不合者斥出门墙,扬子云对此很严正,我难道能越过儒家先贤另行求学,而吝惜说一句肯定这所道院的话吗?陈道明是本县仙源人,懂得读书,能够自立,又用“彝”字给自己的轩室命名。他大概也是看到“忠孝”这个名称,便想着向往它,力求不愧为老氏门徒,所以我赞许他的志向,特意写下这些话。休宁县率口程氏世忠行祠记 世忠行祠,是我们率口程氏所建,用来奉祀先世祖先梁将军忠壮公;同时又向上追溯源流,追奉晋代新安太守府君,向下追溯支派,奉祀最初迁居此地的三三宣议府君。太守府君名元谭,在永嘉之乱时来到这里任郡守,确有安集百姓、恢复安定的功劳,朝廷赐给他郡中篁墩的宅第,子孙便在此定居。传到第十二代,即忠壮公,名灵洗,正值梁侯景之乱,他又发动乡兵抵御贼军,死后成为神灵,历代都严肃祭祀他,称他的庙为世忠庙。后裔繁盛,居住在其他姓氏之间的有十分之九;其中分居率口的一支,则从宣议府君开始,宣议府君名敦临。宣议府君上距忠壮公二十四代。他的先人曾先迁到新屯,又迁到兖山,迁徙不定,众人的心也不得安宁,于是选择在率水之上建宅居住。宋朝末年,家业已经重新振兴,按赋税以石计有三百多石,于是设立学校以教导后代,置办产业以供养先祖坟墓,成为兴盛的大宗,与篁墩相抗衡。他去世后,子孙共同割田置守,在乡里的齐祈僧舍专门建祠。宣议府君传到第四代,有孙子二十二人,其中做教谕的叫一夔,考中乡贡的叫梦麟、应龙,号称“经畬”的叫一麟,考中省元的叫一震。梦麟曾经遵循伊川先生的家法,建立宗族会;乡先生宏斋曹公确实为此作了序,但祠堂的事务尚未开始。正统丁卯年春,一夔的五世孙道和、一震的五世孙玩,才开始倡议族人建立世忠行祠,建正堂四楹,东西两庑八楹,门屋四楹,前面隔着石溪,右边临着水渠,安置三位祖先的神灵,使全族共同奉祀,从此有了这个名称。然而子孙日益增多,祠堂日益狭窄。成化丙午年冬,道和的弟弟春和、玩的儿子钤,又倡议族人增建寝堂四楹,扩建大厦和回廊,像彩虹一样贯通、像钩环一样连接,四周围墙相互环绕,门锁严谨。每年正月初一,把三位祖先的神像奉安在堂上;奠献礼完成后,长幼按次序拜礼,饮福酒而散。又把正月十五前两天作为忠壮公最初出生的生日,制作花灯以娱神,共五天。祭祀有田产供给,接受祭品有次序,分发胙肉有规矩。这样实行了四十年,祠堂也再次翻新了。春和的从孙文杰与一麟的八世孙祖瑗,都喜好学习、勇于行义,开始共同具备这些事由,请我写文记载。我与率口程氏同出一源,曾经拜访祠堂,正逢族人不下六千人。大概居住在这里的人多是贤良之士,归嫁出去的女子多是贞淑之人;他们不把富贵看作丰厚或贫乏,而把礼义看作盛衰标准,所以平时往往懂得敬奉先祖、亲睦族人,使宗族兴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元日〕 废弃之中还能建立这样的功业,就是如此。唉!世上的人装饰华美的住宅,修筑台榭来显示观赏之美;有的人甚至耗尽力量于老子、佛氏的宫观,以求取冥界的福报,却对于自己生命所由来的祖先,茫然不加省察。因而我对率口这一族赞叹、羡慕而长声感慨,为他们执笔不能停下,难道只是出于对水源木本的私情吗?从今以后,凡是在祠堂下办事的人,都要仰望祖先的功烈如同亲自在前,抚念先人的产业日益充实,想着以继承先人事业为志向,大大振兴世代的风俗,使其成就超出华美的建筑和祭祀器物之外。宗族中的贤能者和博学大儒,今后还将有不止一篇文章来拟写其后。我记得《诗经》说:“难道没有别姓的人吗?不如我们同姓的人。”所以写下这篇记,并私下有所告诫。婺源县庙学重修记

婺源儒学在县西山麓。凡起废之功,率有记。独以泮池为阙典,学者病之。成化丙午之岁,进士即墨蓝君章受命来知县事。盖朞年而政成,乃以次修大成殿及两庑,剏学门及藏修之居,饰明伦堂而新之。科第有表,舍奠有器,而于泮池用工倍焉。盖学宫去水逺,无所从出。惟冲山有活水,可取道而至。有识者虽窃计之,而力莫能遂也。君首捐俸鸠工,伐山通渠。渠凡数百丈,导其流自射圃北迤■〈辶里〉而左,经馔堂,歴三贤祠,又演而南,始潴为池。作石栏以环之。告成之日,山増而秀,水辟而深,草木含辉,弦诵得所。称古泮宫之制,盖役不及民,费不勤官,而成兹伟绩,为诸邑之冠焉。非君有过人才力,不足语此。于是训导李君仁具其事,来休寜,请予记。于戏!君子爱人,小人易使,皆夲于学。道泮宫者,道化所从出也。我文公先生实产是邦,阙里岿然,比于邹鲁。而于祠阁有记,经子有跋。凡所以病吾人者,以为溺心于程试之习,驰骛乎纂组之工,而不専业于圣门。思与学者深究力行,庶其俗可以一变。至道盖先生之训,炳若日星如此,又何假于鄙陋不腆之词哉?独以泮宫既新,则圣泽益宏,道化益兴。在上者益相期以子恵为心,在下者益相戒以梗率为耻。我文公先生所谓専业圣门,一变至道者,将见于盛世为天下先,以上副圣天子建极宏治之意,又不独轮奂之美,疏凿之勤,可以冠诸邑名一时而已。蓝君所以治婺源者,若广储峙,赈茕独,造舆梁,禳虎患,其政孔多。且以其暇日,重葺文公年谱语録,及编刻云峰胡氏家集以传。庶几教养兼举,不负于学道之君子。其名位与日俱升,所以利济乎斯人者,将有大焉。而婺源初政不可不书也。县丞李君应钟,主簿于君晟,典史陈君某,及教谕廖君絅,训导张君节,皆能捐俸以助。生员孙普程禄。陈俊、王道辅实董其役,而李君克相斯举,尤惓惓焉。故记其成,以告来者,使嗣其志而弗隳,则婺人之幸,寜有既乎?

道一编目録后记

宇宙之间,道一而已。道之大原,出于天。其在人,则为性,而具于心。心岂有二哉?惟其蔽于形气之私,而后有性非其性者。故圣门之教,在于复性。复性之夲,则不过收其放心焉尔。颜之四勿,曽之三省,与子思之尊徳性,道问学,孟子之先立乎大者,而小者不能夺。其言凿乎如出一口,诚以心不在焉,则无以为穷理之地,而何望其尽性以至于命哉?中古以来,去圣益逺,老佛兴而以忘言絶物为髙,训诂行而以讲析编缀为工,辞章胜而以哗世取宠为得。由是心学晦焉不明,尼焉不行。虽以董韩大儒,尚歉于此,而亦何觊其它哉?子周子生千载之下,始阐心性之微旨,推体用之极功,以上续孟氏之正传,而程子实亲承之。其言曰: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之,使反复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逹也。此其言之切要,意之诚恳,所望于后学者何如?而卒未有嗣其统者。于是朱陆两先生出于洛学销蚀之后,并以其说讲授于江之东西,天下之士靡然从之。然两先生之说不能不异于早年,而卒同于晩岁,学者独未之有考焉。至谓朱子偏于道问学,陆子偏于尊徳性,盖终身不能相一也。呜呼,是岂善言德行者哉?夫朱子之道问学,固以尊徳性为本,岂若后之讲析编缀者毕力于陈言?陆子之尊徳性,固以道问学为辅,岂若后之忘言絶物者悉心于块坐?走诚惧夫心性之学将复晦且尼于世,而学者狃于道之不一也。考见其故,详着于篇。

兖山汪氏重建祠堂记

译婺源儒学在县城西面的山麓。凡是兴废修建的功业,通常都有记文,唯独泮池一直是缺典,求学的人对此感到遗憾。成化丙午年,进士、即墨人蓝君章奉命前来任知县。大约一年,政务已有成效,于是依次修缮大成殿和两庑,创建学门和藏修之居,修饰并翻新明伦堂。科举名次有表彰,释奠礼有器物,而在泮池上所用的工力尤其多。原来学宫距离水源很远,没有可以引水的地方;只有冲山有活水,可以开通道路引来。有见识的人虽然私下谋划过,但力量不能完成。蓝君首先捐出俸禄,聚集工匠,开山通渠。水渠长达数百丈,把水流从射圃北面曲折引向左方,经过馔堂,经过三贤祠,又转向南方,开始汇聚成池。修建石栏把它环绕起来。竣工那天,山更加秀美,水道开辟而且深邃,草木含着光辉,弦歌诵读各得其所。与古代泮宫的制度相称。大概整个工程没有劳役百姓,费用也没有使官府困乏,却成就了这样的伟业,成为各县之冠。如果不是蓝君有过人的才力,不能谈到这一步。于是训导李君仁详细记下这件事,来到休宁,请我作记。唉!君子爱护他人,小人容易役使,这些都根本出于教育。通往泮宫的道路,正是教化所由产生的地方。我们的文公先生确实出生在这个地方,他的故里巍然存在,可以与邹、鲁相比。至于祠阁已有记文,经书子书也有题跋。凡是使我们感到忧虑的,是担心人们沉溺于科举考试的习气,奔逐于纺织文辞的技巧,而不专心从事圣门之学。希望与求学者深入探究、努力践行,也许当地风俗可以因此彻底改变。至道大概就是先生这样的训诫,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又哪里需要鄙陋浅薄的言辞来补充呢?只是泮宫既然已经翻新,圣人的恩泽就更加宏大,教化也更加兴盛。在上位的人,更应相互期望以子惠百姓为心;在下位的人,更应彼此告诫,以刚愎放纵为耻。我们的文公先生所说的专心从事圣门之学、使风俗一变而达到至道,将会在盛世中成为天下的先导,以此上面报答圣天子建立纲极、扩张治理的意旨;也不只是凭借建筑的华美、开凿的辛劳,暂时成为各县闻名的工程而已。蓝君治理婺源,像广泛储备粮食、赈济孤苦、修造桥梁、消除虎患等,政绩非常多。他还利用闲暇,重新修葺文公年谱、语录,并编刻云峰胡氏家集以传后世。这样大概可以使教化与养民两方面同时兴办,不辜负有志于学道的君子。他的名声和官位将一同上升,他用来利济这里百姓的事业,也将更加宏大。因此婺源的最初政绩不可不记。县丞李君应钟、主簿于君晟、典史陈君某,以及教谕廖君絅、训导张君节,都能捐出俸禄来相助。生员孙普、程禄、陈俊、王道辅,实际主持了这项工程;李君又尽力协助这次举措,尤其勤勉。因此记下它的完成情况,告诉后来的人,使他们继承这份志向而不使它毁坏,那么婺源人的幸运,难道会有尽头吗?《道一编目录》后记 天地宇宙之间,道只有一个而已。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在人身上,就成为本性,具备于心中。心哪里会有两个呢?只是心被形体和气质的私欲所遮蔽,后来才有了偏离本性的所谓“性”。因此圣门的教诲,在于恢复本性。恢复本性的根本,不过是收回那颗放失的心罢了。颜回的“四勿”,曾子的“三省”,子思所说的尊崇德性、探究学问,孟子所说的先确立伟大的根本而使小的方面不能夺取它,这些话分明如同出自一人之口。实在是因为心不在这里,就没有穷究事理的根基,又怎么能指望充分发挥本性而达到天命呢?中古以来,离圣人越来越远,老、佛两家兴起,把忘言绝物看作高明;训诂之学流行,把讲解分析、编排缀辑看作功夫;辞章之学盛行,把哗众取宠看作成就。由此,心性之学昏暗而不明,阻滞而不能实行。即使董仲舒、韩愈这样的大学者,在这方面还略有不足,又还能对其他人期待什么呢?周子在千年之后出生,才开始阐明心性幽微的旨趣,推究体用的最高功夫,向上接续孟子的正统传承,而程子确实亲自承受了他的教诲。他说:“圣贤千言万语,只是希望人把已经放失的心约束回来,使它反复进入自身,自然能够寻求向上的道路,由下学而达到上达。” 这话说得多么切要,心意又多么诚恳,他对后学的期望是怎样的啊!然而最终没有人继承他的统绪。于是朱、陆两位先生在洛学衰微之后出现,把各自的学说在长江东西讲授,天下士人纷纷追随。然而两位先生的学说不可能不与他们早年有所不同,而最终又同于晚年;只是学者独独没有加以考察。至于说朱子偏重探究学问、陆子偏重尊崇德性,仿佛他们一生都不能统一。唉,这难道是善于谈论德行的人吗?朱子所说的探究学问,本来以尊崇德性为根本,难道像后世那些讲解编缀的人一样,竭尽力量于陈旧言辞吗?陆子所说的尊崇德性,本来以探究学问为辅助,难道像后来那些忘言绝物的人一样,把心力全用在枯坐上吗?我实在担心心性之学将要在世间重新变得昏暗、阻滞,而学者又习惯于认为道只有一个、不应有不同。关于其中的缘由,我已经在篇中详细考察并写明了。兖山汪氏重建祠堂记

新安汪氏多祖唐越国公,号最蕃。其居休寜兖山者,自歙徙,族益盛。其彦曰世行君,自新昌谢政,家居诸务未遑,首倡其弟侄本父兄之志,新其先祠为六楹焉。其中専奉越国公髙曾祖祢,左右序列于上;诸旁亲之主,左右序列于旁。限以重门,缭以周垣。凡神厨祭器库之类,悉以如式。经始于成化丁未十二月,讫工于弘治戊申八月。告成之日,昭穆载严,宗■〈尚阝〉咸喜,以为四时祼享之仪有所据而行,五服袒免之亲有所恃而萃,百世孝敬之风有所肇而兴,不可无记以示我后人。于是汪君请于予,而予莫能副之甚久。间叩其所以立祠之义,则曰:窃闻吾乡之先有陈定宇氏,一时巨儒,其上世本唐鬲山府君之后,陈氏先祠寔中祀之。吾之所以主祀越公者,本定宇意也。又闻淛之浦江有义门郑氏,累世同居,其先祠并祀伯叔羣从男女之主,上之人尝旌其门下,其家范以风四方。吾之所以建祀旁亲者,用郑氏例也。其余一遵朱子家礼与国朝颁行之定式,并行而莫敢戾焉。吾之所以承先志致隆于祠事者,如此而已。予闻之愯然以叹曰:呜呼!先王报本追逺之礼,垂世作程,而具于载籍,炳如也。中世以来,章缝之士心知之而力不及,公卿之家势可为而不暇。又其甚者,华寝室以奉妻孥,饰台榭以乐燕私于宾友,大捐利于道宫佛刹,以自媚于鬼神而觊冥福,其不知类至于若是,而欲民习之正,礼教之兴,道化之洽,岂非吾人之所甚忧者哉?有志于复古如汪君,有志于正家宪后而因以风一乡之人如汪君,岂非今之难得者哉?君名道,字世行,起乡进士,筮仕知湖广醴陵,再知江右新昌,率以徳政闻。尝有徙学筑城之役,皆事之难集者,君优为之。又建白行家礼崇宗祀十条,多匡时善俗之见,朝议取而行之。诚哉君子之学,由身及家而施诸有政,不可诬也。记而传焉,俾有事于陟降、豆登之间者,油然以兴,惕然以思,谨礼文,崇孝敬,而以流俗之渐是惧。将不有扩君之志,而増辉于越公者乎?君之父讳伯善,读书好义,乡称长者。兄讳世寜,躬行孝弟,以率其族,起其家,皆惓惓于是祠者,故并记之。

恭谦堂记

祁门善和程氏之老曰:「用亨与其兄用仁极友爱,凡车马衣服可相共者,无尔汝一饮食之嘉者不集不食。用仁出抵暮不返,必迎候;醉归则扶掖还寝室,乃退。或有疾,竟日夕不离侧,疾瘥乃己。事酬酢客过从,与一切家政必议,议叶而后行。由是家人化之。娣汪之事其姒方也,若兄弟然,相好不二。子侄之胜读者,必共业而无敢哗者焉。」盖用亨之父曰孔隆,处士家范极严,识者占其兄弟之克成,有以也。里人嘉之,为题其堂曰《恭谦》,殆将以孔隆拟杨氏之播,以用亨兄弟拟杨氏之椿津焉。其得之乡评如此。前进士知黟县事江侯闻之,为大书其扁,而未有记之者。今侍御佀公来为郡,求逸民以佐政,用亨在焉。里人又为之啧啧叹曰:「孰有恭谦若程氏兄弟,而家之不淑令闻之不翕然者耶?」其姻党甥方英、林彦方表大惧堂事弗白,始以记请曰:「愿无辞,以诏来者。」予观宏农之杨与广平之程,自魏晋来,同列右姓,以家法闻。天下谱副于有司,论其世故,等夷耳。椿津皆年踰耳顺,恭谦不衰,国史书之,而大贤君子有取焉。今用亨亦年六十,用仁年六十有二,老而笃行,亦将可以趾宏农,无愧于天显者耶?然椿津并登台鼎,赫然一时,而用亨兄弟以布衣处林壑之下,疑其有不可班者,殆非也。天之所以与我者,岂有所限于隠显而为之丰啬哉?中世以还,固有居人上而阋墙攘臂,无所不至者矣,显而慝焉,顾岂若晦而淑焉者之为泰哉?虽然,慢者恭之贼,傲者谦之反也。恭谦之为徳也,和和则吉,吉则寿,家以兴;傲慢之为徳也,戾戾则凶,凶则菑,家以否。斯固君子之所慎,而尤莫切于兄弟之间也。用亨之友于恭谦若是,其播而为一家之和,锺而为一身之吉,进而享耄耋期頥之寿,将不兆于斯欤?子孙承之,是则是效,家益兴,族益荗,获与椿津之贤相。望为异代,则一堂虽小,而有系伦理世教甚厚,记而传之,固宜用仁名恕,保号拙翁。学《春秋》数不利于场屋,而隠用亨名,元佑号朴庵。其先与予同出广平,自晋新安太守元谭府君以请留居郡,至梁将军忠壮公,益显。忠壮之后分居休祁,昭穆具存,而予差有再世之长,详见统宗谱云。

春风堂记

译新安汪氏大多奉唐越国公为祖先,号称最为繁盛。居住在休宁兖山的一支,是从歙县迁来的,族人更加兴盛。其中有位俊彦叫世行君,从新昌辞官回家,家中各种事务还来不及办理,便首先倡议弟侄,承接本族父兄的志愿,把先祠翻新为六楹。中间专门奉祀越国公的高祖、曾祖、祖、父、祢,左右依次排列在上方;各旁亲的神主,左右依次排列在两旁。以重门作界限,以周围的围墙环绕。神厨、祭器库等,一概按照规制设置。工程开始于成化丁未十二月,完工于弘治戊申八月。竣工那天,昭穆秩序更加严整,宗族全都欢喜,认为四时祼享的礼仪有了依据可以实行,五服袒免之亲有了依托可以聚集,百世孝敬的风气有了开端可以兴起,不可没有记文来告示我们的后人。于是汪君向我请求,而我很久都不能胜任。后来偶然询问他建立祠堂的意义,他说:“我听说乡里的先贤有陈定宇氏,是一时的大儒;他的上世本是唐鬲山府君的后代,陈氏先祠确实在其中奉祀他。我们奉越国公为主祭祖先,就是本于定宇先生的意思。又听说浙江浦江有义门郑氏,累世同居;他们的先祠连伯、叔、群从以及男女各支的神主都一并奉祀。上级曾经表彰他们的门第,他们把家法传播给四方。” 我们所以建立旁亲的祭祀,就是采用郑氏的例子。其余一概遵循朱子《家礼》和本朝颁行的定式,同时施行,不敢违背。我们所以承继先人的志向,使祠堂事务更加隆盛,就是如此而已。我听了这些话,惊惧而叹息说:唉!先王报答根本、追念远祖的礼制,流传后世作为法则,记载在典籍中,明白得像日月一样。中古以来,穿儒服的士人心里知道这些道理,却力量不够;公卿之家有条件实行,却没有闲暇。更严重的,有人装饰寝室来供奉妻妾子女,修饰台榭来与宾友宴饮作乐,大量捐钱给道观佛寺,向鬼神献媚以希求冥福;他们不懂事理竟到了这种地步,却还想让百姓习于正道、礼教兴盛、教化普及,难道不是我们最忧虑的事情吗?像汪君这样有志于恢复古制,又有志于端正家法、留给后世并借此教化一乡的人,难道不是当今很难得的人吗?汪君名道,字世行,以乡试中式进士出仕,初任湖广醴陵知县,后来又任江右新昌知县,一向以德政闻名。他曾经主持迁建学校、修筑城墙等工程,都是难以集成的事务,汪君却从容完成了。又上疏陈述推行家礼、尊崇宗祀十条,多有匡正时弊、改善风俗的见解,朝廷采纳后施行。君子的学问确实如此:由修身推及齐家,再施行于政事,不能歪曲。写下这篇记以流传,使那些在升降、祭祀器物之间办事的人,自然而然地振作起来,警惕地思考,谨慎遵守礼文,崇尚孝敬,并以流俗逐渐侵蚀正道为忧惧。这样将不会扩大汪君的志向、使越国公更加增光吗?汪君的父亲名伯善,读书而喜好行义,乡里称他为长者;兄长名世宁,亲身践行孝悌,以此率领族人、振兴家业。他们都对这座祠堂十分尽心,所以一并记下。恭谦堂记 祁门善和程氏的老人说:“用亨和他的兄长用仁极其友爱,凡是车马、衣服等可以共同使用的东西,从不分你我;凡是饮食中有一件美味的东西,不等彼此都到齐就不进食。用仁出门到傍晚还没有回来,用亨一定迎候;如果用仁醉酒回来,就扶着他送回寝室,然后才退下。有一人患病,另一个整日整夜不离身旁,直到病愈才停止。应酬宾客、往来交际,以及一切家政,都必定共同商议,意见相合后才实行。因此家人也受到感化。弟妇汪氏侍奉嫂子端正有礼,就像兄弟一样,彼此和睦没有二心。子侄中有胜任读书的,大家必定共同教导,没人敢喧哗。”用亨的父亲叫孔隆,是处士,家法极其严格;有见识的人预料他的兄弟能够成就事业,是有道理的。乡里人赞美他们,给这座堂题名为“恭谦”,大概是想把孔隆比作杨氏家族中播名的长者,把用亨兄弟比作杨氏的椿、津。他们得到乡里称誉,就是这样。前进士、任黟县知县的江侯听说此事,亲自大书匾额,但还没有人为它写记。如今侍御佀公来任郡守,寻求逸民来辅佐政务,用亨就在其中。乡里人又啧啧赞叹说:“有谁能像程氏兄弟这样恭敬谦逊,而家族又不善美、不能使这美名一致传播呢?”他们的姻亲、外甥方英和林彦方,十分担心堂名的事情不能彰明,便开始请求我作记,说:“希望您不要推辞,以此告示后来的人。” 我看宏农的杨氏和广平的程氏,自魏晋以来,同列于高门大姓之中,都以家法闻名。天下的谱牒副本都存于有关官署,论说他们的世代沿革,彼此相等。杨椿、杨津都年过六十,恭敬谦逊的品行不衰,国史记载了他们,大贤君子也有所取法。如今用亨也六十岁,用仁六十二岁,年老而笃实行义,也可以接续宏农杨氏,而无愧于上天所彰显的德行吗?然而杨椿、杨津都登上台鼎之位,一时声名赫赫;用亨兄弟却以平民身份居住在山林之下,怀疑他们有所不能与之并列,大概不是这样。上天所赋予我们的东西,难道会因隐居或显达而有所限制、厚薄不同吗?中古以来,固然有身居人上却兄弟阋墙、挽袖争斗、无所不为的人;显达而邪恶,难道反而比不上隐晦而善良的人更为安泰吗?不过,轻慢是恭敬的敌害,傲慢是谦逊的反面。恭敬谦逊作为美德,和顺就吉祥,吉祥就长寿,家族因此兴盛;傲慢轻侮作为品德,乖戾就凶险,凶险就招灾,家族因此衰败。这本来就是君子所谨慎的,尤其在兄弟之间更为切要。用亨对兄长友爱而恭敬谦逊到这种程度,这种品德流布开来成为全家的和睦,聚集起来成为一身的吉祥,进而享有耄耋期颐的长寿,难道不是已经在这里显露征兆了吗?子孙继承这种品德,认为这样才是正确,效法这样去做,家族会更加兴盛,宗族会更加繁茂,并有望与椿、津这样的贤者相提并论,成为后代的异事。这样看来,一座堂虽然不大,却关系到伦理和世代教化极其深厚,理应写下记文流传。用仁名恕,号拙翁;他学习《春秋》,屡次在科场失利,而隐去用亨这个名字,号朴庵。他们的先祖与我同出于广平,自晋代新安太守元谭府君因请求留下而居住郡中,传到梁将军忠壮公,声望更加显赫。忠壮公之后分居于休宁、祁门,昭穆次序都保存完整;而我比他们年长两代,详情见《统宗谱》。春风堂记

休寜北郭程氏有名万钟者,尝构堂以春风名之,取大程夫子在汝阴事,以为重,谒记于予。予愯然不敢当,曰:「夫子从学于周子,以上续孔孟之传,道徳渊涵,殆有未易名者。所谓春风,特出于门人朱公掞氏。后世味其言,追想其风采,若天人烨然,不可得而即焉。是岂可以易言哉?发吟风弄月之趣,人莫与归;适傍花随柳之乐,人莫与识。夫子之春风,得诸师,见诸身者如此。后学乌足以知之?然验之以其近似,亦有可窥其万一者。」夫子尝与伊川同游佛舍,僧羣然从夫子,而伊川为之独行。盖异端且驯于卒然之顷,而况士类?新法之行,不嫌于条例司官,而荆公目之以忠信小人,且格于閧然之余,而况君子?平居端坐如泥塑,及接人则一团和气。盖寓公生客,且歆仰于邈然之际,而况州闾族■〈尚阝〉之人?朱氏所谓春风,虽若一时偶有所得之词,实足以书夫子粹面盎背之妙,岂非善言徳行者哉?万钟受其说于季父友云先生,文通掲之以名堂,岂非能自得师者哉?然师之而弗求所以践焉,不可也。宅已以巽顺无暴慢之作,处家以雍睦无乖剌之举,济事以温裕无忿戾之形。夫如是,则庶乎不愧时雍太平之民,而斯堂可以显矣。孰谓夫子之春风,人不可以随分而有所承式哉?若徒以示重,谓大贤非所敢企,则将有事去名存,如昔所讥鐡炉歩者,可不惧哉?予于万钟有同里同姓之欢喜,其谨愿好礼,不忘先训,友云又一乡耆儒,所期于从子者甚逺,为记之而藐焉。末裔行毁业荒,不能为役于夫子,盖凛然望洋之叹,有不知其自失者矣。

篁墩文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十七

(明)程敏政 撰

○记

浙江湖州府新置孝丰县记

湖州在前代号吴兴,郡废置不一,常领乌程、归安、长兴、安吉、徳清、武康六县。元季地入张士诚,我髙皇帝龙兴,拯生人于溃乱,首命将伐取其安吉、长兴二县,久之下,士诚湖州归职方,复领县六,盖百三十年于今矣。成化中,王君珣受简命知府事,数年令行恵孚,每行部辄进其县之耆老以询政焉。耆老言:安吉县辖十六乡,为里九十有五,地险逺,人习于不善,尝有弄潢池之兵者。至勤王师而太平、金石、广苕、浮玉、天目、鱼池、孝丰、零奕兹八乡者,为里四十余,中有汉原乡废县城岿然存焉。长兴县辖十五乡,为里二百六十有四,而零顺、晏子、荆溪兹三乡者,为里二十有七,去长兴甚逺,去安吉甚近。如析安吉之八乡置一县辖之,而割长兴之三乡隶安吉,则地之逺近适宜,民之羣不逞者昜渐以变,殆永利哉。王君闻其言,亟是之,且博询舆情,考按图牒,手疏以闻。诏下戸部,户部请核实上状,而布政使张公敷华、按察使毛公鸃皆以王公所奏便,状上得请,因其乡名予县额曰孝丰,降印除吏,置令丞簿史各一人,仍领天目、松坑二巡检司事。下王君与分巡参议李公昊躬往相地,剏官府,立城郭,开衢巷,分市廛,营庙社、儒宫,画一而定,有若天启业,恢计宏,落成之日,欢声被野,力殚而不以劳,财费而不以困。葢王君不贻艰于后人,以一身任兴利起废之责,藩臬之臣不以事非己出,挠经野惠民之功,故议克合而足以有为若此。于是王君使来求记其成,予尝待罪史氏,窃窥髙皇帝之疆理天下矣。葢自戊申改元洪武以来,因革增损不遗余力,然于湖州属邑犹或有不尽焉者,何哉?岂有悯于长兴、安吉久戍且劳,故当伪吴之平也,即以内属俾少遂其生养,不忍再厘正之以勤其人于疮痍未复之秋?与顾王君剏置一县,分隶三乡之请,实在戊申。今天子改元弘治之岁,岁律一再更矣。分符治理之臣,乃能补其遗规,而成此巨美事,岂偶然者哉?《春秋》之法,凡城某方,戍某处,皆谨识之为民也。而况肇永利于制定之余,弭后艰于承平之日,事可不书之,使官于斯,学于斯,生长于斯者,相与心王君之心,保兹成迹,伊始自今以圗无替焉,而为望邑于天下哉?王君,曹县人,成化己丑进士,歴知太康、信阳二县,有治行,召擢监察御史于南京,至今官复,以政迹卓异被荐,得一赐诰进阶,而后此名兴,位崇,实未艾云。

翕乐堂记

译休宁北郭程氏有个名叫万钟的人,曾经建造一座堂,以“春风”为名,取自大程夫子在汝阴的事迹,认为其中意义重大,来向我请求记文。我惶恐地不敢承当,说:“夫子从学于周子,向上接续孔子、孟子的传承,道德深厚涵养,几乎有难以用名称完全概括之处。所谓‘春风’,只不过出自门人朱公掞氏。后世体会这句话,追想他的风采,觉得如同天人般光彩照耀,却不能亲近接触。这哪里可以轻易谈论呢?发出吟风弄月的兴致,没有人能与他同归;获得傍花随柳的快乐,没有人能够理解。夫子的春风,从老师那里得到、在自身上体现出来的,就是这样。后来的学生哪里足以知道呢?然而拿与它相近的事来验证,也还是可以窥见其中的万分之一。夫子曾经与伊川一同游览佛寺,僧人纷纷跟随夫子,而伊川却独自走在前面。异端尚且能在突然之间被驯服,更何况士人呢?新法推行时,他不嫌弃条例司的官员,而荆公却把他看作忠厚而无才的小人;甚至在喧闹争论之后仍能如此,更何况君子呢?平日端坐如泥塑,及至与人交接,就满面和气。寄居外地的生客尚且在遥远之际受到他的仰慕和感化,更何况州闾宗族中的人呢?朱氏所说的‘春风’,虽然像是一时偶然得到的言语,实际上足以写出夫子精粹的容貌和充盈于背的德性妙处,难道不是善于谈论德行吗?” 万钟从他的叔父友云先生那里接受了这一说法,文通把它题写出来作为堂名,难道不是能够自己得到老师教益的人吗?然而把老师作为师法对象,却不寻求怎样亲自践行,是不可以的。居处要以谦逊柔顺为本,不作暴躁傲慢之举;持家要以和睦为本,不作乖戾冲突之事;处理事务要以温和宽裕为本,不显露愤怒乖戾的神态。这样做,大概就可以不愧为时世和谐、太平盛世的百姓,而这座堂也可以因此显扬。谁说夫子的春风,人不能按照自己的身份有所承受和效法呢?如果只是用来表示尊重,认为大贤不是自己敢于企及的,那么将会只剩下堂名而没有实际行动,像从前人们讥笑的铁炉步一样,难道不值得害怕吗?我因万钟与我是同乡同姓而感到喜悦;他谨慎诚实、喜好礼义,不忘先人的训诫;友云又是乡里的老儒,对侄辈的期望非常深远,所以为他作记而自谦浅陋。后代子孙行为败坏、学业荒废,不能替夫子效力,真令人凛然产生望洋兴叹之感,却不知道这是自己丧失了什么。《篁墩文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卷十七 (明)程敏政撰 ○记 浙江湖州府新置孝丰县记 湖州在前代号称吴兴,郡的设置和废除不止一次,通常统辖乌程、归安、长兴、安吉、德清、武康六县。元朝末年,这片地方归入张士诚的势力。我高皇帝兴起,拯救百姓于溃乱之中,首先命令将领攻取安吉、长兴二县;过了很久才攻下,张士诚把湖州归还职方,湖州又统辖六县,至今大约一百三十年了。成化年间,王君珣奉简命任知府,数年之间政令推行、恩惠遍及,每次巡视所属各县,总要召见各县的耆老来询问政事。耆老说:安吉县辖十六乡,编为九十五里,地势险远,人们习惯于不善,过去曾有像弄潢池一样起兵作乱的事情。直到朝廷调动勤王军队,太平、金石、广苕、浮玉、天目、鱼池、孝丰、零奕这八乡才平定;它们编为四十多里,其中有汉原乡的废县城,巍然还存在。长兴县辖十五乡,编为二百六十四里,其中零顺、晏子、荆溪三乡,共编二十七里,离长兴很远,离安吉却很近。如果划出安吉的八乡设置一县来管辖,再把长兴的三乡划归安吉,那么地域远近就适宜,百姓中那些不安分的人也容易逐渐改变,这大概是可以长久有利的吧。王君听到这些话,立即认为正确,又广泛询问民情,考察核对地图和文书,亲自写成奏疏上报。诏令下到户部,户部请求核实上报的情况;布政使张公敷华、按察使毛公鸃也都认为王公所奏便利,奏状上报后得到批准。于是依照当地乡名给县定额号为孝丰,发下印信,任命县令、县丞、主簿、典史各一人,仍旧统领天目、松坑二巡检司的事务。朝廷命王君与分巡参议李公昊亲自前往勘察地形,创建官府,修筑城郭,开辟街巷,划分市肆,营建庙社和儒学宫舍,一一规划确定,仿佛上天启发事业;规模宏大,工程完工那天,欢呼声传遍田野。人力用尽却不以为劳苦,钱财花费了却不以为困乏。大概是王君不把艰难留给后人,以一己之身承担兴利除弊、兴废起衰的责任;藩司、臬司的官员也没有因为事情不是自己发起的,就阻挠经营地方、惠及百姓的功业,所以谋议能够相合,足以取得这样的成就。于是王君派人来请求我记载工程完成的情况。我曾经任职史官,私下考察过高皇帝治理天下疆域的情况。自戊申年改元洪武以来,凡有沿革、增减,朝廷无不竭尽力量;然而湖州所属各县仍然有些事情没有完全办理,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怜悯长兴、安吉长期戍守并且劳苦,所以伪吴平定时,就把它们纳入内地,使百姓稍稍得到生养,不忍心在百姓创伤尚未恢复的时候再次厘正区划、使他们劳苦吗?至于与顾王君请求创置一县、把三乡分别隶属其中的奏请,确实在戊申年。到了今天子改元弘治之年,年历已经两次更换。分掌地方治理的官员,竟能补足高皇帝遗留下来的制度,成就这件大美事,难道是偶然的吗?《春秋》的法则,凡是筑某地的城、戍守某处,都谨慎记载,正是为了百姓;何况在制度制定以后开创长久的利益,在天下太平的日子消除后来的艰难,这件事难道可以不记,使在这里做官、求学、成长的人共同体会王君的心意,保护这项成就,从今以后谋求它永不废替,使孝丰成为天下仰望的县邑吗?王君是曹县人,成化己丑年进士,历任太康、信阳二县知县,有治理政绩;后来被召任南京监察御史,至今仍任此官,又因政绩卓异受到荐举,获得一次赐诰并晋升官阶。此后名声将更加显著,地位将更加尊崇,事业实在没有穷尽。” 翕乐堂记

东南之人,虽大家巨室,以析产为故常,然亦有析产而相睦者,要以为难也。析产之余,相鬪讼,至于老而不相能者,亦徃徃有之。乃若同居友善,如祁阊邑南康志髙处士,岂非千百之十一哉?处士性仁厚而诚悫,少失怙恃,能奉其兄志仁、志忠甚恭,抚其弟志英甚笃。既娶于方家,渐饶裕,而一钱尺帛未尝私也。有子三人,从子八人,犹共爨无间言。乃构一室,为弟兄子侄怡乐之所。其从叔亚卿用和为题其上,曰「翕乐」。而处士年七十矣,五月二日初度之辰也。其邑子饶君棨、汪君机与处士之子佑、从子价有芹頖同游之好,将以是日奉觞斯堂,为处士庆来。休宁请予记之。于戱!家之兴衰,系于兄弟之和盭,尚矣。然和而兴者什一,盭而衰者什九。故常棣之诗着于经,为大戒,而世之人克举其义者恒鲜焉。则何幸康氏之近出于吾乡也哉?夫以一家之和播而为一身之吉,此得寿之道也。吾知处士自兹以徃,由七十而踰八,望九以底于期頥之域,体益康,寿益增,白髪苍髯,埙唱箎和,日甚一日。有司必将礼于其庐,俾正乡饮宾僎之位,为桑梓光。子侄之贤者,又将进与计偕,承颜养志,以扬处士之徳善。见者兴起,闻者感慕,益笃友恭之风,而以阋墙紾臂为耻。斯堂之名,将不焯焯于时,而为祁阊山水之光也哉?予不及识处士,且病后文萎,不足以尽斯堂之胜。然诸君子尚齿好徳之心不可孤也,辄书之为记。

蕲水县南门浮桥记

天下事有可已而不已者,有不可已而已者,皆非也。可已而不已,则厉民;不可已而已,则隳事。君子之莅政也,必酌其中以为制,使民不厉,事不隳,而足为吾人之永利,斯可矣。若今蕲水县之所谓浮桥者,吾有取焉。初,蕲水有渡,在县之南门,当驿路之冲,每入冬驾木为桥,春涨作则桥坏,而济以舟,舟不胜载,堕溺随之。秋水涸而滩碛露,则桥不时成,舟不即逹,岁费白金几十斤,责以渡夫六人,而民恒病渉。为岁滋久,莫或究心焉。婺源潘君珏,以成化甲辰进士擢知蕲水县事,尝祇谒宣圣庙,进其师生,与语而前教谕周同伦、训导杨复初、周寛暨诸生王泰等,首以是为言。盖渡当儒学前,故悉其事,而君亦首肯。心计曰:“是必为浮桥,使守者敛放有时,庶可久也。”岁连歉,不克如志。会巡抚都宪马公来,有令诹郡县兴革事,君跃然以状上报,可即亲徃行水,令耆民游泰度河面之广狭,以丈计者六十,可当四十艘。而君惧民乗河饱急济以蹈不虞,减其数为二十六,计岁造之常费不足以给,募之富民得毕铨等捐金以佐官。而君又惧吏之有朘削也,亲徃视役,命僧会悟智市材鐡集工力,肇工于成化丙午七月,讫事于十月。毎艘纵若干尺,衡若干尺,砌以巨板,系以鐡维,长与河等。岁益夫四人,水平则放以渡,涨起则敛以俟,东西徃来若履坦途,行者歌呼,居者庆叹,以为永利,实始自今。非贤令君之究心民事,节其劳而纾其费,莫与致此。于是寛与今教谕傅楫、训导徐贤暨诸生毕鹏等,具其事以请记于戱。此非所谓事之出于不可已者哉?惟事之出于不可已,则所为者皆义而非利,言于上聴之而不挠,倡其下应之而不哗,谋之同行之果而成之亟,利之大有如此者。彼无所酌于事之中起,则或坐而任其事之隳,或起而为其民之厉,又何择乎义?利之说,而遑恤夫君子之讥哉?矧学校公论所自出,乃亟称潘君之贤。虽桥梁一事,亦首得于先王拯溺济渉之遗规。则其它政之从善,可知矣。异时名位鼎升,责任益隆。天下事所谓可已而不已,不可已而已者,固当大明乎义利,丕见于勲猷。而蕲水固其所发轫也。然则是桥也,将有甘棠之思系焉,岂可无述哉?君字玉汝,生于朱子之乡,而诵其遗书甚力。且于予有讲习之雅,故嘉其筮仕未久,有恵及民,而又知所先务如此。俾后来者有所考,且有所劝,以嗣经久之圗焉。

松岩记

译东南地方的人,即使是大家巨室,也常把分割家产视为惯例;但分割家产后还能彼此和睦的,也确实被认为很难。分产以后彼此争斗诉讼,直到年老仍不能相容的,也往往有之。至于同居而友爱和善的,像祁阊县邑南康志高处士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千百人中只有一个吗?处士性情仁厚而诚实谨慎,年少时失去父母,却能十分恭敬地奉养老兄志仁、志忠,对弟弟志英抚养得十分深厚。他娶方氏为妻后,家境渐渐富裕,却从未把一钱一尺布帛私藏起来。有三个儿子、八个侄子,仍然共同起灶做饭,没有一句争议。于是建造一间屋子,作为兄弟子侄欢聚快乐的地方。他的从叔亚卿用和为堂题名,写作“翕乐”。当时处士已七十岁,正是五月二日的生日。他的乡里人饶君棨、汪君机,以及处士的儿子佑、侄子价,都有在学校同游求学的交情,准备在这一天带着酒到堂上,为处士庆寿。休宁人请我作记。唉!家族的兴衰,取决于兄弟和睦还是乖戾,这种道理由来已久。然而因和睦而兴盛的占十分之一,因乖戾而衰败的占十分之九。所以《常棣》诗写入经书,作为重大的警戒;但世上能够实行它的意义的人,总是很少。康氏近在我们乡里出现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一件幸运的事吗?一家人的和睦流布开来成为一身的吉祥,这就是获得长寿的道路。我知道处士从今以后,将由七十岁超过八十岁,接近九十岁,直到达到期颐的境界;身体更加康健,寿命更加增长,白发苍髯,兄弟如埙箎相和,一天比一天兴盛。有司一定将到他的住宅行礼,使他在乡饮酒礼中居于正宾、僎宾的位置,为乡里增光。贤良的子侄又将进京参加计偕,承受他的慈颜、奉养他的志意,以彰扬处士的德行善举。看见的人受到激励,听说的人感动仰慕,更加笃实友爱恭敬的风气,并以兄弟争斗、挽袖相搏为耻。这座堂的名称,难道不会在当时显赫光耀,成为祁阊山水的光彩吗?我没有来得及认识处士,又因病后文思衰弱,不能充分写尽这座堂的美盛。然而诸位君子尊重年长者、喜好德行的心意不可辜负,所以姑且写下这篇记。蕲水县南门浮桥记 天下的事情,有可以停止却不停的,有不可以停止却停止的,都是不对的。可以停止却不停,就会使百姓劳苦;不可以停止却停止,就会使事业毁坏。君子治理政事,一定要斟酌其中的适宜程度而制定制度,使百姓不劳苦,事业不毁坏,又足以成为我们长久的利益,这才可以。像今天蕲水县所谓的浮桥,我认为就值得取法。当初,蕲水有一个渡口,在县城南门,正处驿路要冲。每到冬天就架木为桥,春天涨水,桥便毁坏,只能用船来渡;船不能承载全部行人,坠水溺亡的事情随之发生。秋水干涸、沙滩礁石露出时,桥又不能及时建成,船也不能马上到达;每年耗费白金几十斤,责令六名渡夫承担,而百姓常常苦于渡河。年复一年,没有人深入考虑这件事。婺源潘君珏以成化甲辰年进士身份擢升为蕲水县知县,曾恭敬拜谒宣圣庙,召来他的师生交谈。当时前任教谕周同伦、训导杨复初、周宽,以及诸生王泰等人,首先把这件事告诉他。因为渡口正当儒学之前,他们完全了解事情经过,而潘君也首先表示赞同。他心里盘算说:‘一定要建浮桥,使守桥的人按时收放,或许可以长久。’但那几年连年歉收,不能实现志愿。正好巡抚都宪马公来到,有命令询问各郡县兴革事务,潘君欣然把情况上报,并亲自前往查看水势,命耆民游泰测量河面的宽窄,以丈计算有六十丈,可以容纳四十艘船。但潘君担心百姓乘河水充盈、急于渡河而遭遇意外,便把数量减少为二十六艘。估算每年通常的建造费用不足以供应,于是招募富户,得到毕铨等人捐钱来帮助官府。潘君又担心吏员从中削减侵吞,亲自前往监督工程,命僧会悟智购买材料铁件、聚集工匠人力。工程开始于成化丙午年七月,完工于十月。每艘船纵长若干尺、横宽若干尺,用巨板砌成,以铁索维系,长度与河面相等。每年增加渡夫四人,水面平静时就放桥渡人,水势上涨时就收起等待;东西往来如同走在平坦道路上,行人欢呼,居住在这里的人庆幸赞叹,认为这是长久的利益,确实从今开始。若不是贤明的县令深入考虑百姓事务,节省他们的劳苦、减轻他们的费用,就没有人能够做到如此。于是周宽、现任教谕傅楫、训导徐贤以及诸生毕鹏等,详细记述这件事,请求我作记。唉!这不就是所谓事情出于不可停止的情形吗?只有事情确实出于不可停止的需要,所做的才都是义而不是利;向上陈述,上级就听取而不加阻挠;在下倡议,百姓就响应而不喧哗;谋划时共同参与,实行时果断迅速,因而成就它。利益之大,竟有如此。若不能在事情中斟酌适宜的程度而贸然行动,有时就坐在那里任由事情毁坏,有时就起身使百姓受劳苦,又有什么可以选择为义的呢?难道还会有闲暇顾及君子的讥讽吗?何况学校是公论产生的地方,所以赶快称赞潘君的贤能。即使只是修桥这件事,也首先符合先王拯救溺水者、帮助渡河者的遗规;那么他其他政务中顺从善道的情形,也可以由此知道。将来他的名位一定会迅速上升,承担的责任更加重大。天下所谓可以停止却不停、不可以停止却停止的事情,本来就应当大力彰明义利之辨,使功业政绩充分显现出来;而蕲水正是他开始施展才干的地方。既然如此,这座桥将会寄托百姓对召公甘棠的思念,难道可以没有文字记述吗?潘君字玉汝,生于朱子的故乡,非常努力地诵读朱子遗书;并且我与他有讲习的交情。因此我赞美他出仕不久便施惠于民,又知道首先应办的事务竟能如此。让后来的人有所考察,也有所劝勉,以继承长久实行的谋划。松岩记

宗人贯用本者,世居祁门善和里。盖长史孔着之子,方伯用元之弟,进士昊之父也。长史没已久,而方伯以壮岁卒于官,进士亦早世。用本恒怛焉,莫能为懐。将以「三思」名其堂。未几得异梦,云有纵火欲焚其居,后之窦峰者急徃救之。至山阿,见两崖壁立,水交道中有平坡,长史卧其上,用本坐其下,进士侍焉。因及名堂之意,进士曰:「三思出季文子之言,疑于事也,弗协,请以「时思」易之。」长史曰:「时思又不若「松岩」为雅。吾先世居于斯,堪舆家善之。自武魁府君以来,代有显者,近颇戕于人,藉尔之力,亟完之。而松植其上,又修复先茔,亦多植松以荫之,则思其先之大者,宜不过此。」其以「松岩」名。语毕而寤,即手识之,使其中子旻来休寜,请记。呜呼,是不谓之异矣哉!古之人谓梦生于因,盖昼有所见,夜梦随之,率得诸彷佛,不可致诘,未有耳提面命若此之详且审者,岂非一念之所感而然哉?上慕其亲,中忆其兄,下思其子,人之至情,孰切于是,而用本之一身备焉。求之诚故,梦之真耶?《诗》云:「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况父子兄弟一体而分,呼吸相通,精神相属,而不可解于心者哉!迹是论之,斯亦有不足异焉者矣。夫松,长年后凋之物,其操至于凌雪霜,傲风日,非一切卉木早发先萎者比。长史以是而名,用本虽嘉其修废补坠之功,亦拟其寿之隆,于是其操之坚,于是而后可以瞑目于地下乎?彼名能孝者于其亲属纩之言,必痛心刻骨,况得诸既没之后,接诸梦寐之间,其感何如哉?是将终其身奉以周旋,而不敢一日忽焉者矣。虽然,吾将有进于是焉。昔松尝见梦于丁固,解之者曰:「十八公也。」其后果然,盖松之为祥也尚矣。然则长史与方伯、进士食其报而未尽者,固将开其兆以示用本之后人,使知所勉以求副乎斯梦者欤?吾知用本始虽不免怛焉,而终有所谓释然者矣。予与善和程,皆梁将军忠壮公裔。先尚书襄毅公,又素厚长史父子宗谊,蔼然百世。一日而旻与其羣从,多美资质,喜问学,俟捷于功名之场者,森如也。梦之征也,或有在于斯乎?

桂岩记

歙大里汪铣廷润者,吾友成都府倅文明之子,固始尹良贵之从弟,美风资,喜问学,每辱过予,言动未始越榘度,予甚爱之,以为大里汪氏佳子弟云。一日请曰:「铣之先六世祖碧山翁,尝植桂所居堂后,题曰丛桂,祝之曰:『愿吾子孙有如此树』。迨今可谓久矣,而树益茂。铣父及从兄奉先训,以经术自奋,遂上国学,对大廷,领郡邑之命于盛时,庶几可以符先祝矣。而铣不能读父之书,则以桂岩自名,因以示警焉。惟先生一言有以启发小子之志意,幸哉!」辞不获,则告之曰:「子之所以自名而有取于桂焉者,将不忘其先世之所以垂裕者尔。然桂之为物,岂直可与况夫士之显者而已哉?小山之歌招隠,则以况夫士之隠者旧矣。可与却邪而卫正,则与芝同功;可与坚节而厉行,则与姜同操。夫其义闳而用博如此,乃眷眷于郗生之所为自负者,则恐先世之用情将不止乎此尔。故吾亦将有进于子者:子以英年负才器,承故家文献之后,而问学不已,必思大有所立,以逺为先世之光,迓续其父兄之近绪,庶乎其可哉?保正气而不馁,厉志行而不变,晦则如淮南之所歌,虽隠不怨;进则如郗诜之所对,虽显不矜。夫如是,则为无负其先世之厚望,而于其父兄且有荣耀焉。顾予归田,恒苦多疾,药裹之需,实资桂以自辅。他日或幅巾藜杖,造大里汪氏之居,婆娑树下,攀露丛,挹天香,歌小山之词,求金粟荐茗,而啜之以考子业之成。当是时也,殆将有不知子之为桂,桂之为子者乎?若然,斯诚可为汪氏佳子弟矣。」

清风亭记

译我的同宗贯用本世代居住在祁门善和里。他是长史孔著的儿子、方伯用元的弟弟、进士昊的父亲。长史去世已经很久,方伯又在壮年时死于任所,进士也早逝。用本常常悲痛不已,无法排遣,准备把自己的堂命名为“三思”。不久他梦见异梦,说有人纵火想烧毁他的住宅,后来经过窦峰的人赶快前去救火。到了山的转弯处,只见两座山崖直立,水流交汇的道路中有一块平坡;长史躺在上面,用本坐在下面,进士侍立一旁。于是谈到给堂命名的意思,进士说:‘“三思”出自季文子的话,是对事情有所疑虑的意思,不相协调,请改为“时思”。’长史说:‘“时思”又不如“松岩”雅。我们的先世居住在这里,堪舆家认为这是好地方。自武魁府君以来,代代都有显达的人,近来大为人力所损坏,借助你的力量,赶快把它修完整。在山上种松,并且修复先祖的坟茔,也多种松树来遮蔽它们;这样思念先祖中最重要的事情,大概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于是便以“松岩”为名。话说完便醒了,立即亲手记录下来,派他的二儿子旻来到休宁,请我作记。唉,这难道不可以称为奇异吗?古人说梦由于有所因由,大概白天有所见,夜里梦境随之而来,通常只是得到仿佛的形象,不能追问究竟;从来没有像这样在耳边教诲、当面告命,详细而审慎的情形,难道不是由于一个念头感应而成的吗?上面仰慕他的父亲,中间怀念他的兄长,下面思念他的儿子,人的至情,还有什么比这更深切,而用本一人身上全都具备了呢?因为求念诚恳,所以梦境真实吗?《诗经》说:‘孝悌达到极致,就能通于神明。’何况父子兄弟本是一体而分为不同的人,呼吸相通,精神相连,心中不能解脱的情感呢?按照这个道理推论,这件事也有不值得惊异的地方。松树是长年不凋的植物,它的操守可以经受霜雪、傲对风日,不是一般那些早早发芽、很快凋萎的花木可以相比的。长史因此给它命名;用本虽然赞美他修复废坏、补救坠失的功劳,也把它比拟为长寿兴隆;他的操守坚贞,到了这样以后,大概才可以在地下瞑目吧?那些以孝闻名的人,亲属一旦去世,听到临终遗言必定痛心刻骨;何况这是在亲人去世以后得到、在梦寐之中接触到的,他的感受该是怎样呢?他将终身奉持这番教诲并依此行动,不敢有一天忽视它。虽然如此,我还要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说。过去松树曾经出现在丁固的梦中,解释梦的人说:‘这是十八公。’后来果然应验,大概松树作为祥瑞由来已久。那么长史、方伯、进士三人没有享尽的福报,必定要开启征兆来给用本的后人看,使他们知道努力,以求符合这个梦境吗?我知道用本起初虽然免不了悲痛,最终却会有所释然。我与善和程氏,都是梁将军忠壮公的后裔。已故尚书襄毅公向来与长史父子有深厚的宗族情谊,这种情谊和善美好,可以流传百世。有一天,旻和他的同宗兄弟们,个个资质秀美,喜爱求学,等待在功名场上一展身手的人,密集如林。这个梦的征兆,或许正在这里吧?桂岩记 歙县大里人汪铣,字廷润,是我朋友成都府倅文明的儿子,固始县令良贵的堂弟。他仪表俊美,喜欢求学,每次屈尊来访我,言谈举止从未越过规矩,我很喜爱他,认为他是大里汪氏的优秀子弟。有一天他请求说:“我的先祖六世祖碧山翁,曾在居所厅堂后种桂树,题名为‘丛桂’,并祝愿说:‘希望我的子孙能像这些树一样。’到如今可以说已经很久了,而树木更加茂盛。我的父亲和堂兄遵奉先人的训诫,以经学奋发进取,于是进入国学,在朝廷应试,在盛世接受郡县任命,差不多可以与先祖的祝愿相符了。但我不能读父亲所读的书,所以取名‘桂岩’,借此警戒自己。只愿先生有一句话能启发小子的志向,那就幸运了!”我推辞不过,便告诉他说:“你用‘桂’来取名并有所取法,是将不忘先世为后人积累福泽的用心。然而桂树这种东西,难道仅仅可以用来比喻显达的士人吗?小山之歌招引隐士,用桂来比喻隐士,已经由来很久了。桂可以驱除邪恶、守卫正道,功效与灵芝相同;可以坚守节操、磨砺品行,操守与姜相同。它的意义如此宏大,用处如此广泛,却只留意于郗生以桂自负的做法,恐怕先世寄托的心意并不止于此。” 所以我也将对你有所劝进:你年少而才器出众,承继世代有文献传统的家族,又不断求学,一定会思量建立大事业,以远大的成就光耀先世,继续你父兄尚未完成的事业,这样或许可以吧?保持正气而不气馁,砥砺志向和品行而不改变;处于隐退时,就像淮南王歌咏的那样,虽隐居而不怨恨;出仕时,就像郗诜回答皇帝那样,虽显达而不自夸。这样,才算没有辜负先世的厚望,也使你的父兄感到荣耀。只是我已经归田,常常苦于多病,药物的需要,实在要借助桂树来辅助自己。将来有一天,我或许头戴幅巾、手持藜杖,来到大里汪氏的居所,在树下徘徊,攀取带露的桂丛,汲取天上的香气,歌咏小山的词章,取金粟花来佐茶,边饮边考察你的学业成就。到那时,恐怕会有分不清你是桂、桂是你的情形吧?如果这样,才真正可以称为汪氏的优秀子弟。” 清风亭记

凡可以系去思而示风劝者,初不以事之大小与所处之华陋。盖有清议焉。世之为郡邑,固有喜兴作、崇廨宇而饰厨传者,其举错可谓大且华矣。然不旋踵为后之人所指目、叹笑者比比也。一园亭之小且陋,其何足録?然后之人相与谨葺之,登而咏歌,望而懐思,闻而歆慕不已,则何使人之至于斯哉?是必有道矣。吾观绩溪县治之所谓清风亭者,有感焉。初,济南李公宗仁当成化中,以监察御史坐与时忤,谪主绩溪簿,而不卑其官,清勤公恪,甚宜其民。不踰年,邑大治。乃以其暇日,即公廨之西艺圃莳蔬縳草为亭,每与宾僚啸咏其间,或坐茂树,临方塘,举酒相属,盖忘其去国之逺,而少息其簿书奔走之劳,寄萧闲简逺之趣于炎熇尘壒之外。因题其楣曰「清风」,赋诗纪之,宾寮和之,亦可谓一时之胜矣。主上更化初,公起废去,尹宣城,又以荐来守徽州,而故亭岿然独存。临安髙君梁尹绩溪,数过而徘徊其上,曰「此君子之遗爱也」,爰葺而新之,用以副其民之懐思。介举子许魁、士人程儒来休寜山中,请予记。于戏!廨宇之美、厨传之丰,所以恱人家而求延誉于上官者,世岂无之?顾君子终不以此易彼也。然则观清风之名,而使污者洁、暴者仁、处困者融融、喜功者缩缩,则一亭虽小,而清议存焉。髙君于是可谓知所重者矣。宋苏文定公谪尹绩溪,尝郊行见双岭甚秀,因作「翠眉亭」,传诵至今。然则李公将来名偕位升业与时亨,隠然殿文定之后,俾两亭角立于水乡山郭之间,为美谈而相无穷也。独非盛欤?

祁门孚溪李氏先祠石桥记

徽李氏之居祁门者,号孚溪,特盛,有先祠焉,合其族而祀之。前桥圯久不治,弘治辛亥岁五月乃克新之。其族之人具颠末以来告曰:「吾族之先有讳彻者,盖诸李之祖。彻后八世曰府君秀实,再入孚溪而光大之,以垂裕我后人。计其生在宋太宗祥符间,有子六,孙二十有五,曾孙一百有二,其胤实繁,而末益分。逮元至正庚申,裔孙曰见山,始倡建祠于府君墓左,奉祀事,而配以社规条戒约,所以为世守者,既备且严。盖于今百三十年,祠亦中毁而再新矣。惟其桥也,蠧行者危之,或涨作至不得以时供展谒,族人以为忧。」曰:「本辉曰以中谋,谋易木以石,筹之匠氏谓其役巨费殷,非千六百工不可。募于族而李源义官景瞻首应之,任其责之半。桥原查坑、福州、流口诸族人,亦各捐其财力有差,而景瞻诸子侄复紏其族之半以相之。不一月告完。其长虹亘,其宻栉比,其圬孔坚,其垩孔鲜,山若划而増明,水若■〈氵靓〉而增妍。盖李氏之祠桥一新,而行者坦坦,观者啧啧,谓非本辉、以中不足与谋始而圗终集事,则景瞻之力居多焉。」敬宗起坠之举,于是为盛,非伐石纪名,其何以昭示我后人?敢拜以请,则诺而进之曰:「愿有复焉。凡李之为后人者,亦知夫敬宗起坠之义,当上法古之人,而不伍于流俗者乎?请以桥喻:夫一水之隔,必藉桥以济,而桥之成坏,济者之利害存焉,诚不可茍,而况有大焉者乎?人之生也,其所谓植身保家者,至难济也,岂直一水之隔而已哉?然非学以基之,行以持之,固有朢洋不可及之叹者矣。然则学与行之成坏,其为一身一家之利害轻重何如哉?引而伸之,其大益有甚焉。则凡李之为人后者,伊始自今,一学之习,一行之修,必如斯桥之积功而后可成就工,而后可济。隠足以利其身,仕足以利乎人,夫然后无愧于始迁。」祖之贻谋,与诸君子之嘉绩,由此观之,桥之建虽一事,其所系于兴劝者,顾不逺且大哉!是诚不可无纪。景瞻之先曰昭,三自孚溪迁李源,传六世得景瞻,以行义重其乡,其卒也,又卜地而得吉,孚溪人异之,为孝诚所致。其子彦夫,为郡庠生,负才器而嗜学,从予游,进进不已,计其所至,当显其族于异日云。

着存堂记

译凡是能够寄托人们的追思、显示风范而劝勉后人的事情,原本并不在于事情大小,也不在于所处建筑华美还是简陋,因为其中自有公正的议论。世上的郡县长官,确实有喜欢兴建工程、崇尚修饰官署和美化驿馆的人,他们所做的事可以说规模大而且华美。然而不久便被后人指责、叹息、讥笑的,处处都是。一座园亭既小又简陋,有什么值得记载的呢?可是后人共同谨慎地修葺它,登临吟咏,远望而怀念,听说后便不断歆慕,那么是什么使人达到这种地步呢?一定是有道理的。我看到绩溪县治中所谓的清风亭,便有所感触。当初,济南李公宗仁在成化年间,因任监察御史时触犯时忌,被贬为绩溪主簿,但他并不以官职低微为意,清廉勤勉、公正谨慎,十分得当地百姓爱戴。不到一年,县政便大为整治。于是利用闲暇,在官署西边的园圃里种菜、缚草搭亭,常常和宾客僚属在其中吟啸,有时坐在茂密的树下,临近方塘,举酒相互劝饮,大概是借此忘却远离京国的遥远,稍稍减轻处理文书、奔走办事的劳苦,把萧闲简远的情趣寄托在炎热尘埃之外。因此题写亭额为‘清风’,作诗记述,宾客僚属也作诗唱和,这也可以说是一时的胜事。皇上开始革新政治后,李公被起用离开,又任宣城知县,后来因推荐来守徽州,而原来的亭子依然巍然独存。临安高君梁任绩溪县令,多次经过并在亭上徘徊,说:‘这是君子遗留下来的恩爱。’于是修葺并更新它,用来满足百姓的怀念之情。举人许魁、士人程儒经由休宁县山中来见我,请我写记。唉!官署的华美、驿馆供应的丰盛,用来取悦人们、向上官求取声誉的,世上难道没有吗?只是君子终究不会用这些来替代清德。这样看来,观看‘清风’这个名称,能够使污浊的人变得清白,使暴虐的人变得仁慈,使困顿的人心情融和,使喜欢夸功的人收敛,那么亭子虽然很小,而清正的公论却保存下来了。高君在这件事上,可以说知道什么才是值得重视的。宋代苏文定公被贬任绩溪尹时,曾出郊看见双岭十分秀美,于是建作‘翠眉亭’,至今仍流传称诵。那么,李公将来声名和官位一同上升,事业也随时运亨通,默默地继承在文定公之后,使两座亭子在水乡山城之间并立,成为永无穷尽的美谈,难道不是盛事吗?”},{ 祁门孚溪李氏先祠石桥记 徽州李氏居住在祁门的,号称孚溪李氏,尤其兴盛,建有先祠,合族祭祀祖先。祠前的桥塌坏已经很久,没有修治,弘治辛亥年五月才得以重建。族人把事情的始末全部来告诉我说:“我们族人的先祖中有一位名彻的,大概是各支李氏的祖先。李彻之后第八世有府君秀实,再次迁入孚溪,使家族兴盛发达,给我们后人留下福泽。按推算,他出生在宋太宗祥符年间,有六个儿子、二十五个孙子、一百零二个曾孙,后裔实在繁多,但后来逐渐分散。到元至正庚申年,裔孙见山才首先倡议在府君墓左边建祠,奉行祭祀,并配以族规、条戒和约束后代的规条,用来世代遵守的制度已经完备而严密。到现在已有一百三十年,祠堂也曾中途毁坏而重新修建。只是那座桥被虫蛀,行人经过很危险,有时涨水,甚至不能按时前往祠堂供奉、拜谒,族人对此很忧虑。”又说:“本辉和以中商议,计划把木桥改为石桥;向工匠筹划时,工匠说工程巨大、费用很多,非得一千六百名工人不可。于是向族人募捐,李源义官景瞻首先响应,承担一半责任。桥址查坑、福州、流口等支派的族人,也各自按能力捐出财力,景瞻的儿子、侄子又召集自己支派的人捐出一半来帮助。” 不到一个月就报告完工了。石桥像长虹一样横跨,桥栏密集如梳齿,灰泥孔洞坚固,白垩涂饰鲜明;山仿佛被刀削过而更加明丽,水仿佛被洗涤过而更加妍美。李氏祠堂和桥都焕然一新,行人走得平坦,观看的人啧啧称赞,说如果不是本辉、以中谋划开始并筹划完成、集中力量办成此事,那么景瞻的功劳最多。”敬宗族、兴起衰败的举措,在这里达到了盛大程度;如果不刻石记名,怎么能把它昭示给我们的后人呢?于是我拜谢并请我写记,我答应后进一步说道:“希望还要有所补充。凡是李氏的后人,也应该知道敬宗族、兴起衰败的道理,向上效法古人,不与流俗为伍吗?请让我以桥作比喻:隔着一条水,一定要借助桥才能渡过;桥的成败,关系到渡水者的利害,实在不能苟且,何况还有比这更重大的事情呢?人活在世上,他所谓立身保家,是极难渡过的险阻,难道仅仅是一条水的阻隔吗?然而如果不以学习打下基础,不以品行加以持守,就必然有仰望浩大而不可达到的叹息。那么,学业和品行的成败,对于一个人、一家人的利害轻重,究竟如何呢?由此推而广之,它所带来的重大益处更加深远。所以凡是李氏的后人,从现在开始,学习一种学问、修养一种品行,都必须像这座桥积累功力后才得以建成、然后才能渡人一样,逐步完成事业。” 隐居足以使自己受益,做官足以使他人受益,这样以后才无愧于最初迁居此地的祖先。祖先留下的谋划,以及诸位君子所成就的美好功绩,由此看来,建桥虽然只是一件事,但它所关系到的兴励和劝勉,难道不是深远而重大吗?这实在不能没有记载。景瞻的先祖名昭,三次从孚溪迁到李源,传到第六世才有景瞻;他以品行和义举在乡里著称,去世后又择地安葬而得吉地,孚溪人都认为这是孝顺诚心所感召的。景瞻的儿子彦夫,是郡学学生,才具出众而喜爱学习,跟随我游学,进取不止,推算他将来的成就,应当会使家族在后世显赫。”},{ 着存堂记

祁阊之胡有奉其名大本其字者,盖一族之彦云。尝从其乡先生习举业,业垂成,继失其父仕逹翁及其母饶孺人。君以禄不克逮,养罢所业,不复问功名事。间筑堂以奉祀,晨昏思惟,若与亲对。每岁时设衣荐食,惟谨。于是年六十矣,其志不少变。县人郡守汪公孝之,为名其堂,着存以暴其不忘亲之意。君子壻程循辈走休寜,请记其事以传。属抱疾久,无以应也。既经岁,而循等请益坚,乃口占授之曰:「子之事亲,盖恒性无足异。荘生所谓无所解于心者也。世降俗偷,而人性离,则生能致养者鲜矣。况以时思之,常目在之而弗替焉者乎?然则着存之义,非反躬之切,穷理之至者不足与此。此汪公所谓名堂而有进于胡君者欤?」夫子之所以求乎亲者,爱与悫焉,固也。然必以继述显扬为之目,而继述显扬又非贵贱贫富得丧利钝之足云也。言行不敢戾古人,修之身,刑之家,以达一乡,使人称之曰「此某之子」,则庶乎其可哉。君通《礼记》《春秋》二经,学益深,事益练逹人硕儒,或自以为不及。修两朝实録,有司率礼,君预事而君且交仁贤,导庸愚,赈乏絶,孳孳不已。训育其子蒙、頥、豫、巽、泰,皆有立。又遣蒙为学诸生,世其经迹。是观之,胡君殆知有古人继述显扬之说,而无愧名堂之意欤?虽然,予亦将有进于君者。盖闻之,舜五十而慕,诚先正所示法,而实则约之为中制尔,非故限之使夫为人子者取足于此也。老莱子行年七十,弄雏亲侧,是岂以老穉而损益其孝哉?吾知胡君年弥髙则徳弥邵,思弥切,寿固孝之征也。在《诗》有之:「永言孝思,孝思维则。」又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君之志亦岂取必于是耶?然天之报施善人,则有不约而契者。吾又知胡君之后将有志纉先烈,名与计偕起,而为其显扬之地,昌且炽焉者。孝固庆之基也。夫如是,则亡者存,晦者着。名堂之义,岂徒云尔哉?予不及识,胡君重其行,兾他日杖藜蹑履,访君山中,登其堂,举酒相属,而固以考其徳之成焉。

保训楼记

保训楼者,富溪程氏子太珍所建,以奉其先世遗书者也。程之先,自晋新安太守府君十四传至梁将军忠壮公,忠壮又十四传至唐御史中丞都使公,值广明之乱,起乡兵,据东宻岩,以保族庇民。其从孙炳始居富溪,炳孙可思,尝列所居之景为八咏,歌之而富溪之名始着。可思元孙卓,仕为歙州学正,始以儒倡其家,而产亦充。卓子汝砺,孙思礼,曾孙骧,三世皆有闻于时,而骧举宋开庆进士,歴官中书舍人,其族益显。骧孙以忠,曽孙存,元孙亿,三世皆有著述,藏于家。而以忠从弟克绍,仕为遂安簿,尝表章太守府君之茔域。存从弟尝又编刻族谱,建祠堂,而收族贻后之制益备。存季子僐,生齐,齐生三子:尚徳、尚褧、尚质,皆能以亢宗起废为志,而尚徳则太珍之大考也。太珍自以先世多纳交一时知名士,在宋则有若宗老端明公珌、左史吕公午、紫岩汪公宗臣;在元则有若虗谷方公回、筠轩唐公元杏、庭洪公焱祖、万户吴公讷;在国朝则有若学士朱公升、春坊汪公仲鲁、主事范公凖,或师之,或友之。故于其生也有庆,其没也有铭,亭宇丘园有说有记,编纂倡酬有序有跋,有诗有词有赋。太珍惧其散遗而无统也,乃告尚质暨诸父兄,相与辟基别构一楼而藏之。凡唐宋以来文书别集,与夫宦牒公移之属,悉以类附。缥嚢位置,锦轴交辉,百世之手泽,宛然在目,而富溪之山川改观于一日矣。乃颜其上曰「保训」,偕其从父正思,请予记,以诏其后人。于戏!训者,先世之所遗,为子孙者所当奉以周旋,而不可斯湏忽焉者也。古之人固有为天子之相,乃以山石草木遗子孙,而誓其勿鬻;有为诸侯之子,受简三年,不能习而亡之。然则先世之贻谋,与后人绳武,若富溪程氏文献之足征者,岂非千百之十一哉?虽然,念其人必思踵其迹,敬其言必思践其行谨继述之道,于轮奂之外,以求无忝其所生,则太珍亦不可不自勉也。予与富溪同出忠壮公后,朅者屛居里中,抱恙终岁,一切文事谢遣已久,而太珍请之,颛觊之,确礼之,厪徃返十数而不自沮,予故嘉其志,书以畀之。然意荒词謭,其何足副其诚,而为斯楼之重也哉?

定宇先生祠堂记

译祁门阊里的胡氏,有一位名奉、字大本的人,是一族中的俊彦。他曾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科举学业,学业将成时,接连失去了父亲仕达翁和母亲饶孺人。胡君认为自己俸禄微薄,不能及时奉养父母,于是停止所学,不再追求功名。后来间或建造一座堂屋来奉祀双亲,早晚思念他们,仿佛亲自面对父母。每逢年节设置衣服、进献食物,都极其谨慎。到这年他已经六十岁了,志向仍丝毫没有改变。县人、郡守汪公孝之为他的堂屋命名,叫‘着存’,以彰明他不忘父母的心意。君子的女婿程循等人赶到休宁县,请我记述此事以传后世。我长期抱病,无法答应。过了一年,程循等请求更加坚决,于是我口授一篇说道:‘你侍奉父母,大概是人的常性,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这就是庄生所说的心中没有一点隔阂。世道衰落,风俗浇薄,人性离散,活着时能够尽力奉养父母的人已经很少了,何况还能时时思念父母,仿佛他们常在眼前而不改变呢?那么,“着存”的意义,如果不是反省自身十分切实、穷究道理达到极致的人,便不足以做到这样。这就是汪公为胡君命名堂屋,并且对胡君有所提升的地方吗?’一个人对父母所求的,是爱与诚实固然不错;然而一定要以继承父母事业、彰显父母声名为目标,而所谓继承、彰显,也不是贵贱贫富、得失利钝所能说明的。言语行为不敢违背古人,先修养自身,再以身作则治理家庭,并推广到一乡,使人称赞说‘这是某人的儿子’,这样或许才可以吧。胡君通晓《礼记》《春秋》两部经书,学问越来越深,办事越来越练达,连通达之士和博学大儒有时也自认为赶不上他。他参与修撰两朝实录,有关部门按照礼制行事,胡君参与其中;他结交仁德贤能的人,教导愚昧的人,救济贫困断绝生计的人,勤勉不止。他教育儿子蒙、颐、豫、巽、泰,孩子们都各有所成;又让蒙成为学校的生员,使家族世代继承经学和事迹。由此看来,胡君大概已经懂得古人所说的继承先志、显扬父母的道理,也无愧于‘着存’这个堂名的意义了吧?虽然如此,我也将对君有所劝进。我听说,舜到了五十岁还思慕父母,这确实是先代正人所示范的法则;但实际上只是约略说个中等标准,并不是故意限定做子女的只能做到这里。老莱子年满七十岁,还在父母身旁戏弄幼儿,这难道是因为年老或年幼就会使孝心有所增减吗?我知道胡君年纪越高,德行越盛,思念越深;长寿本来就是孝行的征验。《诗经》说:‘永远思念孝道,孝道就是常法。’又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胡君的志向难道只是要达到这个标准吗?然而上天报答善人,常有不约而同、自然相合的事情。” 我又知道胡君的后代将有人立志继承先人的功业,声名与科举事业一同兴起,成为彰显先人声名的依托,家族将昌盛而兴旺。孝本来就是福庆的根基。这样一来,死者仿佛得以长存,隐晦者得以显明。为堂屋命名的意义,难道只是如此说说而已吗?我还来不及认识胡君,但敬重他的品行,希望将来有一天拄着藜杖、穿着鞋子到山中拜访他,登上他的堂屋,举酒相劝,并亲自考察他德行成就的结果。保训楼记 保训楼,是富溪程氏子弟太珍建造的,用来供奉先世遗留下来的书籍。程氏的先祖,从晋代新安太守府君传十四世到梁代忠壮公梁将军;忠壮公又传十四世到唐代御史中丞都使公。都使公遇到广明之乱,组织乡兵,占据东密岩,以保全宗族、庇护百姓。他的从孙炳开始居住在富溪,炳的孙子可思,曾列举居所景色作八首诗咏唱,从此富溪的名称才开始显著。可思的元孙卓,出仕任歙州学正,开始以儒学倡导家族,家产也充裕起来。卓的儿子汝砺、孙子思礼、曾孙骧,三代都在当时有声望;骧考中宋开庆进士,历任中书舍人,家族更加显达。骧的孙子以忠、曾孙存、元孙亿,三代都有著述,收藏在家中。以忠的堂弟克绍,出仕为遂安主簿,曾表彰太守府君的墓域。存的堂弟又曾编刻族谱,建立祠堂,收合族人、遗训后代的制度更加完备。存的幼子僐,生齐;齐生三个儿子:尚德、尚褧、尚质,都能以光大宗族、振兴衰败为志,而尚德就是太珍的祖父。太珍认为先世曾多次结交当时知名人士,宋代有宗老端明公珌、左史吕公午、紫岩汪公宗臣;元代有虗谷方公回、筠轩唐公元杏、庭洪公焱祖、万户吴公讷;本朝有学士朱公升、春坊汪公仲鲁、主事范公准,有的曾拜他们为师,有的曾与他们交友。因此,先人在世时有庆贺之文,去世时有铭文;亭台屋宇、墓园都有说、记;编纂和唱和有序、跋,也有诗、词、赋。太珍担心这些文字散失而没有系统,于是告诉尚质和各位叔父兄长,共同拨地另建一座楼来收藏。凡是唐宋以来的文书别集,以及官府档案、公文之类,全部按类别附列收藏。青白色的囊袋排列有序,锦缎装裱的卷轴交相辉映,百代流传的手泽仿佛清楚地呈现在眼前,富溪的山川也因此在一天之内焕然改观。于是题写楼名为‘保训’,和他的堂叔正思一同请我写记,用来告诫后人。唉!所谓训诫,是先世遗留下来的东西,做子孙的应当奉行并周旋实行,不能片刻忘却。古人本来有身为天子宰相的,却把山石草木留给子孙,并发誓不许卖掉;也有身为诸侯之子的,接受竹简三年,却因为不能学习而把它丢失。那么,先世留下的谋划和后人继承先人事业,像富溪程氏这样足以考见文献的情况,难道不是千百家中的十分之一吗?” 虽然如此,想到先人就一定要思考追随他们的足迹,敬重他们的言语就一定要思考践行他们的行为;谨慎地继承和发扬先人的事业,在楼宇宏丽之外,还要追求不辱没自己的出生,那么太珍也不能不自我勉励。我与富溪程氏同出于忠壮公之后,近来退居乡里,抱病终年,已经很久不再参与任何文章事务;但太珍请求我、专程拜访我、郑重以礼相请,来往十多次而没有自我气馁,所以我赞许他的志向,写下这篇文章交给他。然而我的心意荒疏、文辞浅陋,哪里足以配合他的诚意,增加这座楼的分量呢?”},{ 定宇先生祠堂记

自徽国文公得河南两夫子之传,斯道复明于天下。及门之士,厌饫其说,盖充然各有得焉。顾未一再传能不失真者,则已寡矣。定宇陈公先生,生文公之乡,崛然起,厌俗学之陋,直以公为师。其学之博,盖无理不穷,卒归于至约。其行之笃,盖无事不核,必底于大中。然生当叔季,未有能知其徳美者。先生亦遯世无闷,日以著述为乐。由是文公之言微者彰,畧者备,离之者一,溷之者莹。学者有所恃而不畔于圣人。先生之道虽不大显于时,然绍前启后之功,则有不可诬焉者矣。先生家徽之休寜陈村,故宅在焉。族人以蕃,至四世孙王旬居益贫,始不能自存,而为里人所据。族孙彦威,毅然率王旬之子洪白,有司请复之。知府事福山孙遇及巡按御史莆田陈叔绍,相继下令,俾县出公帑,归地于陈。而彦威又率族人性初等,鸠材募工,建祠其中。每岁正月二日,合族人行奠献礼。复本先生意,以八月一日祭始祖鬲山府君,奉以配焉。盖于今三十年矣,未有记之者。彦威之孙县学生荣,具始末,属之敏政谢,不敢当。请益坚,则愯然以告曰:「于戏!道未始一日忘于天下,而人之获闻斯道,则有说焉。自宣圣博约之训,畀颜子以一贯之说,告曽子而子思之明善诚身,孟子之知言养气,后先立教如出一揆。盖知之真则其行也逹,行之力则其知也深,两者并进如环之循,然后作圣之功可圗而道可几也。去圣既逺,百家肆出,为世大蠧。至程朱氏而后,絶学以传。从事其遗书者,盖多以闻道自诡。所谓知之真,行之力者,其孰可当其人耶?是固有非末学所敢议,而百世之下号文公世适,则先生其人矣。或乃以训诂之儒疑先生,是岂善论其世者哉?彼训诂者,或夸多鬬靡而流于迂,或强探力索而习于凿,或单词隠语而入于恠。间有一二之得,亦所谓偶然之。知尔先生之书具在,窃伏窥之,其言约而义精,其文赡而味永。非有闻于斯道而充然其若此哉?不以真知为学,而指训诂者为知;不以逹道为志,而推愿悫者为行。是何足与论先生而究斯道体用之大全也哉?因先生以求文公,溯河洛,上窥洙泗,圗无愧于两间。固士之责,亦先生所望于学者。乡邦小子,尤不可不勉也。诗云:「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吾人以之。又云:「毋念尔祖,聿修厥徳。」陈氏以之。祠成于景泰壬申之岁,力多出彦威,而荣能读先生之书,后当有闻于时者。其追逺向道之诚,出流俗逺甚。法当书之。性初以下与有劳费者,悉附名石阴。

尚徳堂记

文昌胡氏,其先有讳大中者,本居饶之安仁,元大徳中来主休寜簿,有惠政及民,尝颜其退食之所曰「尚徳」,以自勉。颜之三日而得男,因以堂名名之。其受代也,民不忍其去,请留家于县文昌坊之东,遂占籍焉。再世有讳仕龙,以明经典,徽州路教,当时士多赖以成者,顾大有异焉。自元大徳至今弘治上下,百八十年,四经回禄,左右前邻无弗罹者,而胡氏之堂独无恙,岂所谓适然者耶?于是典教八世孙昭,具其事请予记。于戏!徳人之所受乎天以为性者,尊之吉,弃之凶。圣贤之垂训,一惟使人尚乎此而已。然理欲之辨交于心,学者昧敬怠之说,则知夫徳之所当崇。若樊迟者,曽几何人知尚之矣?而求足称其名,若南宫适者,复几何人迹是观之?胡氏之所以勤其身,启其家,而获乎天者,岂非难哉?或乃谓天下胡氏多祖公满,以为有妫圣人之后,疑名堂之义,嫌于僣且夸者,亦大不然。夫圣徳固不易以窥,然求所以入徳者,必自颜孟始。颜子发「舜何人」之言,所以广学者之自小也;孟子致「不如舜」之忧,所以警学者之自沮也。夫岂不嫌于僣且夸,而两贤者言之若此哉?予故窃有进于胡氏者,使敬足以胜怠,理足以制欲,则天之所以性于我者,可以渐复而为善人吉士之归也,可几矣。岂徒諟之于目,熟之于口,而曰「尚徳,尚徳」云乎哉?先正有言,天之报施于人,莫大于知愚贤不肖,而世乃以贫富贵贱得失利钝为言,可谓悖矣。胡氏之先尝有教养之泽于吾乡,食其报而未尽也。昭世其儒业,为里塾师,力学不已,乃思白其先徳于无穷,其志尤可嘉者,故辄记之,且以勖其后之人焉。

治绩亭记

译自从徽国文公得到河南两位先生的传授,这一圣道又在天下彰明起来。跟随他学习的士人,充分领会他的学说,大概都充实而各有所得。然而没有经过一两代传承便能不失真意的,已经很少了。定宇陈公先生出生在文公的乡里,卓然兴起,厌恶世俗学问的浅陋,直接以文公为老师。他的学问广博,大概没有什么道理不穷究,最后归结到极其简约;他的行为笃实,大概没有什么事情不核实,必定达到大中之道。但他生在衰乱末世,没有人能够了解他的德行美善。先生也不因避世而烦闷,每天以著述为乐。于是文公言语中隐微的地方得以彰显,简略的地方得以完备,分离的内容得以统一,混杂的内容得以澄清。学习者有了依凭,不至于背离圣人。先生的道在当时虽未大为显扬,但继承前人、启发后人的功劳,是不可抹杀的。先生家在徽州休宁县陈村,故宅在那里。族人繁衍,到第四世孙王旬时家境更加贫困,开始不能自存,故宅被乡里人占据。族孙彦威毅然率领王旬的儿子洪白,向官府请求恢复。知府福山孙遇和巡按御史莆田陈叔绍相继下令,让县里拿出公帑,把土地归还陈氏。彦威又率领族人性初等人,聚集材料、招募工匠,在其中建造祠堂。每年正月二日,全族人举行奠献礼。又依照先生本人的意愿,在八月一日祭祀始祖鬲山府君,并奉先生配享。到现在大约已有三十年,却没有人写记。彦威的孙子、县学生荣,具列事情始末,托付给我谢敏政,我不敢当。对方请求更加坚决,我于是惶恐地告诉他说:‘唉!圣道从来没有一天被天下遗忘,但人们能否听闻圣道,是有原因的。自从孔子关于博学与约束的训诫,传授给颜子一以贯通的道理,告诫曾子以及子思所阐明的明善诚身、孟子所讲的知言养气,前后建立的教法如出一辙。大概认识真实,行为才能通达;行为有力量,认识才能深入;二者像环一样循环并进,然后成圣的功夫才可以谋求,道才可以接近。离圣人时代已经很远,诸子百家任意出现,成为世间的大祸害。到了程氏、朱氏之后,断绝的学术才得以传承。从事于他们遗书的人,大多把自己听闻圣道自我夸耀。所谓认识真实、行为有力量的人,谁能真正当得起呢?这固然不是后学敢于议论的事情,但在百世之后被称为文公世系嫡传的人,先生就是这样的人。有的人竟以训诂之学来怀疑先生,这难道是善于评论先生所处时代的人吗?那些训诂之士,有的夸耀知识繁多、争奇斗巧而流于迂曲;有的强行探索、用力搜求而习于穿凿;有的拘泥于单字隐语而陷入怪诞。’ 间或有一两点收获,也只是所谓偶然所得。要知道,先生的著作都在,我私下恭敬地阅读它们,发现他的言语简约而意义精深,文章丰富而韵味悠长。若不是对这一圣道有所闻知、内心充实到如此程度,怎么能这样呢?不以真实的认识作为学问,却把训诂当作认识;不以通达圣道作为志向,却把愿望和诚实推作实践。这样的人哪里值得与他讨论先生、探究圣道体用的全部意义呢?应该通过先生来寻求文公,追溯河洛之学,向上窥探洙泗之学,努力做到无愧于天地之间。这本来就是士人的责任,也是先生对学习者的期望。乡里的后辈尤其不可不勉励。《诗经》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们应当以此自勉。又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他的德行。’陈氏家族应当以此自勉。祠堂建成于景泰壬申年,出力最多的是彦威;荣能够阅读先生的著作,将来应当会在当时有所声闻。他追念先祖、向往圣道的诚意,远远超过流俗之人,按理应当把这些写下来。性初以下以及所有出力出资的人,都附记在碑石背面。”},{ 尚德堂记 文昌胡氏的先祖中有一位名大中的,本来居住在饶州安仁,元大德年间来任休宁主簿,对百姓施行惠政,曾把自己退食休息的地方题名为‘尚德’,用来勉励自己。题名三天后生了一个男孩,于是便用堂名给孩子命名。他任期届满时,百姓不忍他离去,请他把家安置在县城文昌坊东边,于是便入籍当地。第二代有一位名仕龙的,因为通晓经书,任徽州路学官,当时许多士人都依赖他的教导而成才,只有大中格外与众不同。从元大德到如今弘治年间,上下约一百八十年,经历四次火灾,左右前后的邻舍没有不遭受灾祸的,唯独胡氏的堂屋安然无恙,难道这就是所谓偶然的幸免吗?于是典教胡昭,作为大中的八世孙,具述事情来请我写记。唉!人的德性是上天赋予而成为本性的,尊崇它便吉祥,抛弃它便凶险。圣贤留下的训诫,只是要人崇尚德性而已。然而理与欲交战于内心,学习的人如果不明白敬慎与怠惰的道理,就不会知道德性应当受到尊崇。像樊迟那样的人,究竟有几个人懂得崇尚德性呢?而求得足以称许其名的人,像南宫适那样的,又有几个人能做到?由此看来,胡氏能够勤勉修身、启发家族,并得到上天的福佑,难道不是很难得吗?有人竟说天下胡氏大多以公满为祖先,认为自己是妫姓圣人的后代,于是怀疑题名的意义,嫌它有僭越夸耀之嫌,这实在大错特错。圣人的德性本来不是容易窥见的,但要寻求进入德性的门径,必定要从颜子、孟子开始。颜子说‘舜是什么人’,是为了扩大求学者的志向,使他们不以自己为小;孟子表达‘我不如舜’的忧虑,是为了警戒求学者不要自我沮丧。这难道不怕被嫌为僭越夸耀,而两位贤人却这样说了吗?所以我私下要对胡氏有所劝进:如果敬慎足以战胜怠惰,理足以制伏欲望,那么上天赋予我的本性,就可以逐渐恢复,使我归于善人吉士的行列,这就接近目标了。难道只是把‘尚德’看在眼里、熟读在口中,一遍遍说‘尚德、尚德’罢了?前代正人曾说,上天报答施与人的,最大的就是使愚者、贤者、不肖者各得其应;世人却只谈贫富、贵贱、得失、利钝,真可以说是背离正理了。胡氏的先祖曾经在我的乡里施有教养之恩,他们所受的报偿还没有尽。胡昭世代继承儒业,作为乡里的塾师,不断努力学习,于是想使先祖的德行永远彰明,他的志向尤其值得嘉许,所以我特意记下此事,并且用来勉励他的后人。”},{ 治绩亭记

圣朝求贤与圗中外之治,非一途,然莫重进士甲科。士之出此者,自元臣硕辅至百执事之列,大抵多自好以有立于功名之场,视他途盛焉。我宪宗皇帝成化初,注意守令,以天下治忽系此,而令于民益亲。诏吏部择进士为县,数十年来实号得人。省台之选,相属于道。若吾休寜,则已四更其人矣。盖自陈君以庚寅岁至,至五年召入,授南京刑部主事。俞君以乙未岁至,至六年召入,授监察御史。欧阳君以辛丑岁至,至五年复以监察御史召。张君以丙午岁至,至四年有竒,亦以监察御史召。每召命之下,山川草木与有荣耀,父老童穉聚观歌呼,以为圣天子不遗逺外,而从大臣之请,垂念民牧子恵有劳,故湛恩稠叠贲兹下邑如此。于是耆民金希杰等,合长厚之民,鸠帛布市材甓,构亭邑治之东,伐石请文,以上侈天子之明命,下昭令君之治绩,不鄙见属予不佞,顾当屏斥之余,病伏山问,才气孱耗,不足以发挥盛举,而■〈亩犬〉亩微忠实,私以为圣朝得人庆,莫能终辞焉。因序其事而记其下:方曰:陈君名寓,字时安,寜徳人,故大司冦林荘敏公之甥,起己丑进士。俞君名深,字浚之,新昌人,故少宗伯钦之从子,起乙未进士。欧阳君名旦,字子相,安福人,故宋少师文忠公之族孙,起辛丑进士。张君名錞,字汝器,定州人,近贰文水令鹏之子,起甲辰进士。凡其宅心端,其律己严,其莅事勤恪,其听讼明审,其督赋均平,与夫优崇儒学,敬恭祀典,延询耆艾,约束公人,恤鳏寡,弭盗贼诸善政,虽不必尽同,而要其归则无不同者,一出于保护名节,求不失所以为士者而已。于戏!穷经将以致用,用不本于经,则或师心而入于不情,或任术而流于不诚,其弗至于政舛而身踬者寡矣。乌在其为士哉?四君者,皆起经术,学优而仕,类能以古之循良自期许故。十余年间,显有成绩,后先相望,以不负进士之科,与先皇所以慎简民牧,丕圗治理之意,是诚不可不记之,俾贤者因之而益劝,不及者闻之而有警也。陈、俞、欧阳三君,已别有纪述,兹不赘。张君承三君之后,其政甚勤,其心恒以不得民是惧。巡按御史赵君英上疏乞旌异之事,下未及报,而召命来矣。盖君之获乎上者如此。君筮仕休寜,恒有似续之忧。居无何,得四男。议者又以为其政之平,心之恕,殆于是有可征焉者乎?希杰等请附书之,是为记。

展墓圗记

弘治庚戌岁,锦衣卫千戸李君玠上疏言:先臣太师文逹公赐塟南阳邓州刀河之原,二十有二年。臣不佞,备位禁近,不得以时展省,心愓焉弗之寜。惟圣主赐告,俾少遂其孝思,不胜大愿。章下兵部,请如令,诏可。君以是岁冬至,邓州嗣岁春,敬诣墓下行礼,牲牢在陈,奠献有章。亲党偕来,郡官毕集。山川草木,赫有光辉。行者拥路,瞻者咨嗟,连数里不絶,以为希阔之举。始见自今。君又上推其世,走奠其先大父少保之墓,于紫金山之阳。又上及其先江川府君之墓,与宋元以来祖墓于长乐林及光化之蒿堰,皆行礼如太师之仪。且率僮仆履丘垄,整茔垣之頺者几处,葺亭室之隳者几所,画其兆域而还,侵地若干;抚松槚而増新木若干;亲畚锸以倡工,捐金榖以劳众,不遗余力,悉还旧观。而乡人念文逹公之勲徳,方请于朝,秩诸公祠。君又协力有司,作新庙于城巽隅,堂寝庑门轮奂有严,缨簮佩珩,像设如法。蒇事之际,阴消日月,神灵顾歆,上下胥说。乃退而与郡官父老亲戚友朋饮燕弥月,告别祠墓,束装还朝。取道新安,访予南山之下,出图相示,请记其上。方予受而嘉叹不已,曰:于戱,是亦足劝于世之为人臣子者矣。惟我文逹公,以河南乡试第一人举进士甲科,事宣皇英考宪宗,首六卿进三孤,在帝左右,典机务,赞宥宻,格心之功,佐王之业,视古大臣无譲。而休休乐善,汲引忠贤,为列圣燕翼之谋,未始有毫髪伤人害物之举措。天下于治安,还士风于忠厚,盖自天顺以来,一人而已。主上重其功,而备饰终之典;乡人慕其徳,而有烝尝之托。去世弥逺,风烈弥着,是岂权位势力所能为哉?矧二惠兢爽于时,其伯曰太常少卿,而仲则君也。受学家庭,负有竒略,用公荫及累树功于比边,授锦衣百戸,进千戸。识逹之明,建立之果,后此名位将不可。量而展墓一事,尤足以占其忠孝之大端,非一时豢养自好者比。天之报施善人,不于其身,必于其子孙。观于文逹公及其嗣人,益验。予少从公游,公不鄙而妻以子。謭劣无似,负知为深。见公子之奋发英特,克世其家,盖瞠乎莫能为役。而废斥之余,抱病经岁,文气卑弱,笔力萎凡。其何足与发挥盛事,而增重于斯图也哉?

不瑕堂记

译圣朝寻求贤才、谋划天下内外的治理,并不只有一条途径,但没有什么比进士甲科更受重视。士人从这条途径出身的,从元老重臣、辅弼大臣到百官,大多自我期许,立身于功名场中,认为比其他途径显达。宪宗皇帝在成化初年特别重视守令,认为天下治理或混乱与他们有关,而县令与百姓更加亲近。皇帝下诏让吏部选择进士任县令,几十年来确实称得上得人。省、台的选拔接连不断。比如休宁,已经更换四任县令了。陈君在庚寅年到任,五年后被召入朝,授南京刑部主事。俞君在乙未年到任,六年后被召入朝,授监察御史。欧阳君在辛丑年到任,五年后又以监察御史身份被召。张君在丙午年到任,四年有余,也以监察御史身份被召。每当召命下达,山川草木也一同增添光彩;父老儿童聚集观看、歌唱欢呼,认为圣明天子没有遗弃边远地区,听从大臣的请求,挂念管理百姓的官员对百姓的恩惠和劳绩,所以厚重的恩泽不断降临,使这个小县得到如此荣耀。于是老人金希杰等人,联合长者和厚道的百姓,聚集绢帛、布匹,在市场购买木材和砖瓦,在县治东边建造亭子,凿石请人撰文,向上夸扬天子的明命,向下彰显县令们的治绩。他们不嫌弃我无能,来请我写文;只是我在被屏退之后,病卧山中,才气衰弱,不足以发挥这一盛举,但我私下认为圣朝得人的庆幸不能始终推辞,于是勉强答应了。”},{ 于是我叙述事情经过,并记在亭下:陈君名寓,字时安,宁德人,是故大司寇林庄敏公的外甥,己丑年考中进士。俞君名深,字浚之,新昌人,是故少宗伯钦的侄子,乙未年考中进士。欧阳君名旦,字子相,安福人,是故宋少师文忠公的族孙,辛丑年考中进士。张君名錞,字汝器,定州人,是近来任文水令鹏的儿子,甲辰年考中进士。他们都心地端正,严格约束自己,处理政务勤勉谨慎,审理诉讼明察周密,督促赋税公平合理;至于优待尊崇儒学,恭敬举行祭祀礼典,延请询问年高有德之人,约束公差,抚恤鳏寡,平息盗贼等各项善政,虽然不一定完全相同,但总的归宿没有不同,都是出于保护名节、力求不失去士人本色而已。唉!穷究经书是为了施行实用;如果施用不以经书为根本,有的便任凭己意而不合情理,有的便专任权术而流于不诚,能够不导致政事错乱、自身困顿的很少。这样还算什么士人呢?这四位君子都从经学出身,学问优长后出仕,大概都能以古代循良之士自我期许。因此十多年间显著取得成绩,先后相继,不辜负进士科,也符合先皇慎重选择牧民官员、大力谋划治理的心意。这实在不可不记载,使贤者因此更加受到激励,使没有达到的人听到后有所警戒。”},{ 陈、俞、欧阳三位君子,已经另有记述,这里不再赘述。张君承接三位君子之后任职,政事十分勤勉,心中常常以不能得到百姓认可为忧惧。巡按御史赵英上疏请求表彰他的特殊政绩,奏疏下达后还没有得到答复,召命便来了。张君得到上级赏识,就是这样。张君初次出仕便任休宁令,常常担忧不能继承前人的事业。任职不久,生了四个儿子。评论的人又认为,他治理公平,内心宽恕,大概也可以从这件事得到验证吧?金希杰等人请求把这些附记在文章中,于是写下此记。展墓图记 弘治庚戌年,锦衣卫千户李君玠上疏说:先臣太师文达公赐葬在南阳邓州刀河原,已经二十二年了。臣没有才能,却位居禁近之职,不能按时前往扫墓省视,心中惶恐不安。希望圣明的君主赐假,使我稍稍实现孝亲的思念,我实在愿望极大。奏章下到兵部,请求依照命令办理,皇帝下诏准许。李君于这一年冬至到达邓州,第二年春天,恭敬地到墓下行礼,祭牲陈列,奠献合乎礼仪。亲族朋友一同前来,郡中官员全部聚集。山川草木都显得光彩夺目。行人拥塞道路,瞻望的人赞叹不已,绵延数里不断,都认为这是少见的盛举。自此开始,李君又上推世系,前往祭奠先祖大父少保的墓,在紫金山南面;又上溯到先祖江川府君的墓,以及宋元以来在长乐林、光化蒿堰的祖墓,都依照祭祀太师的仪式行礼。还率领僮仆踏察丘垄,整修几处坍塌的墓墙,修葺几所毁坏的亭室,绘制墓域图后返回,清理被侵占的土地若干;抚摸松树、楸树,又增种新树若干;亲自背土拿锹,带头督工,捐出金钱粮食犒劳众人,不遗余力,使一切恢复原来的面貌。乡人又感念文达公的功德,正向朝廷请求,把他列入公祠祭祀。”},{ 李君又与有关官员合力,在城东南角建造新庙,厅堂、寝室、廊庑、门屋宏丽而严整,冠缨佩玉的礼制和塑像设置都合乎规范。完工之际,阴霾消散,日月明亮,神灵降临享用祭祀,上下都感到喜悦。于是退下来,与郡中官员、父老、亲戚、朋友饮宴,持续了一个月;向祠堂和墓地告别,整理行装回朝。途经新安时,来南山脚下拜访我,拿出图来给我看,请我在图上作记。我接过图后赞叹不已,说:‘唉,这件事也足以劝勉世上做臣子的人了。我们文达公凭河南乡试第一名考中进士甲科,侍奉宣皇、英考、宪宗三朝,位列六卿之首,进升三孤,陪侍皇帝左右,掌管机要政务,辅佐机密决策,匡正君心、辅佐王业的功劳,和古代大臣相比也毫不逊色。他宽厚和乐、喜爱善人,提拔忠臣贤士,为列圣谋求长久安宁的事业,从来没有一丝一毫伤害人的举动。使天下恢复太平,使士风回归忠厚,自天顺以来,只有这一人而已。皇上重视他的功劳,完备地举行身后荣典;乡人仰慕他的德行,把祭祀他的责任托付给后代。他去世越久,功烈越显,这难道是权位势力所能造成的吗?何况他的两个贤能后代都在当时清明出众,长子是太常少卿,次子就是李君。”},{ 李君在家庭中受过学问教育,胸怀奇特谋略,凭借父亲的荫庇以及在边地多次建立功劳,被授予锦衣卫百户,后来升为千户。他见识明敏,建树果断,从今以后他的声名和官位将不可限量。只看他展墓这一件事,尤其足以看出他忠孝的大端,不是那些一时受豢养、只求自我保全的人所能相比的。上天报答善人,如果不在善人自身实现,也一定在其子孙身上实现。从文达公和他的后代来看,更加得到验证。我年轻时曾跟随文达公交游,公不嫌弃我,还把女儿嫁给我。我浅陋无能,却承受了他深厚的知遇之恩。如今见他的儿子奋发英异,能够继承家业,我实在瞠目望尘,不能为之效力。但我在被废斥之后抱病经年,文气低弱,笔力衰凡,哪里足以发挥这件盛事、为这幅图增加分量呢?”},{ 不瑕堂记

知东阳县事祁门蒋公秉彛之谢政里居也,年届六十矣。岁正月一日,寔始生之辰,客有合其友二十二人将举酒于堂以贺之者,公固辞曰:“伦不佞,耄以去官,又不慎于言动,以弭菑警愠,谤迭生为玷,孔多,是奚足贺?”客曰:“不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古之贤圣未有不罹愠谤于当时者,以文王之忧心悄悄,而诗人歌之曰‘烈假不瑕’;周公之维音哓哓,而诗人歌之曰‘徳音不瑕’。圣若文王、周公,亦何瑕可指而不免于辱且谗焉?下此可知也。然愠谤生于小人,公议定于君子,故诗人之言出,而天下后世为善者弗怠,为恶者弗敢逞焉。彼巧于避谤而茍禄自安者,鄙夫之长也;媚于销愠而窃名自嘉者,乡原之良也。吾何取于斯人,而吾子亦何病之有?请以‘不瑕’名子之堂,因以为寿焉,何如?”蒋公谢不敢当曰:“此圣贤之事,小子何足识之!”于是客介其友一人来休寜以告予。予尝闻蒋令之名也,稔则诹其详。客对曰:“蒋公性荘重勤恪,出文献之后,其父曰武忠君,竒爱之,遣从学今亚卿康先生之门,以春秋荐于乡,作令东阳,政声出诸县之右。既而谢归,端居自适,有男六人,有孙三人。其男之长者曰光绍,公之志受业于庠。若公羣行,亦可谓有常者矣。而忧愠谤之来,不受贺,盖慎之也。然则古之人年愈髙徳愈邵而躬愈下者,殆蒋公之谓乎?”夫瑕,玉之疵也。假使有瑚琏圭璧于斯,精纯■〈〈卤,仌代乂〉上木下〉温孚尹旁逹,可以器宗庙,瑞诸侯,而青蝇污之,则蝇之罪也,岂玉之罪哉?君子亦自玉其成而已矣。昔公明仪谓文王“我师之言出乎周公,非欺我者”,真后学之法守哉!而蒋公谢不敢当,过矣。敛者亨之基也,伸者诎之随也。故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吾知蒋公将有得于圣贤之绪余,而膺上寿,集遐福,自今伊始,庭阶玉树,亦将森然。无少玷缺,以昭公之徳,善于异时,可知焉。然则名堂之意甚善,辄书以畀之。客为汪,表其一人来休寜,以告予者为程启,皆祁学之彦,光之友,而启则近出予族云。

桂岩书院记

戴氏居婺源之西桂岩里,其先曰彦亨。君当元之乱,尝纠义旅捍一乡,主将上其功,畀镇抚之秩于闽,非其志也,弃归,创书院于桂岩之东,延师以训子孙,割田食之,曰:“国兵新戢,而文治兴,我后人当世业此,无废也。”其子道谋,孙希英,奉训唯谨。然岁久而弊,弦诵中辍。希英之子善美,当成化辛卯,力修复之。浮梁族人侍御君珊,实纪其成。而善美犹病其隘以陋也,间与其子瑞珉、瓉暨其孙铣之为儒生者议。希英君有废宅在里之翁村,境幽胜,而材尚坚,好养士居业,于是为宜,乃募工撤而新之。为堂十有二楹,为门屋十有二楹,两庑各六楹,衡以亩计者四,纵倍之中,一室祀彦亨君暨道谋、希英两公,左为书楼十有二楹以庋书,右为私庾十有二楹以藏榖,树其隙地,缭以砖垣。浮梁族人参政君琥,为作“桂岩书院”四大字刻其上,仍议割田供费,以亩计者三十,而私庾之材甓则亦出于道谋君之尝所遗者也。书院之教一遵白鹿洞规,私庾之藏亦放社仓遗法。至于四时之祭,合族序拜之仪,则杂用家礼及郑氏世范。经始于丁未秋八月,落成于冬十二月。以铣之从予游也,请续书之,用诏来者。久未之应,而弘治壬子,铣上南畿秋试中尚书第三人,书院之名益暴,乃克记之。曰:“君子之学,必本诸身心,然后可推之一家以及一乡,而进施于邦国。顾其出于天而垂于谟范者,非养之有定所,居之有定业,则亦岂足自遂而逹诸圣人之道哉?”我两夫子嗣圣传于千四百年之后,徽国文公继焉,盖尝有志复党庠术序,以还隆古之盛,而厄于厉禁,识者憾之。国朝龙兴,学徧海宇,列圣嗣统,率心于道化百余年,儒风丕振,书院之作数有闻,士之出以用世而助成治理者,不无其人焉。若戴氏此举,岂非兴起于先正之风而然哉?矧我文公实出婺源膏馥所。渐最先且迩,求所以诵习其遗书而服行之,不知其要,可乎?居敬所以立本,精义所以通用。盖圣学肯綮,所宜交修而不可阙焉者也。人诚至此,则渊乎其有得于心学,粲乎其有启于身教。享其先则孝,孚萃其族则仁,鬯周其乡则恵流。推之邦国,岂外是哉?其有禆于兴道善俗,不亦大哉?岂徒曰修复其先业,侈观聴之美于一乡一时而已?善美君尝大发粟助官赈饥,恩授承事郎。有子六人,孙曽十余人,而铣最秀颕淳硕。所以显其宗于异时者,当不负其学云。

友恭堂记

译知东阳县事、祁门人蒋公秉彝辞去政务退居乡里时,年已接近六十岁。这年正月初一,正是他出生的日子,有客人召集二十二位朋友,准备在堂上举酒为他祝贺,蒋公坚决推辞说:‘我蒋某没有才能,年老而离任,又不能谨慎约束自己的言语行为,以消弭灾祸、警惕怨怒,诽谤接连产生,成为我的污点,实在太多,这有什么值得祝贺的呢?’客人说:‘不是这样。不被容纳有什么可忧虑的?正因为不被容纳,才显出君子。古代贤人圣人没有不在当时遭受怨怒和诽谤的;文王忧思悄悄,诗人还歌咏说“烈假不瑕”;周公的声音恳切不止,诗人还歌咏说“德音不瑕”。圣如文王、周公,究竟有什么瑕疵可指摘,却仍不能免于受辱和遭谗呢?比他们稍差的人就更不用说了。然而怨怒和诽谤产生于小人,公正的议论由君子裁定,所以诗人的话一经传出,天下后世行善的人便不会懈怠,作恶的人也不敢放纵。那些善于躲避诽谤、苟且求禄以求安逸的人,是鄙夫之流的长处;那些献媚以消除怨怒、偷取名声而自我夸耀的人,是乡愿之流所谓的善良。我们从这些人身上取什么呢?您又有什么可忧虑的?请把“ 不瑕 ”用作堂名,并以此为您祝寿,怎么样?’蒋公辞谢说:‘这是圣贤的事业,小子哪里够资格承当呢!’ 于是客人请他的朋友中一人来到休宁,把这件事告诉我。我曾听说过蒋县令的名声,熟悉之后便询问详情。客人回答说:‘蒋公性情庄重,勤勉谨慎,出身于有文献传统的家族。他的父亲武忠君非常疼爱他,送他到当今亚卿康先生门下学习;他凭借《春秋》学被乡里推荐,出任东阳县令,政绩声誉超过各县。后来辞官归来,端正安居,自得其乐,有六个儿子、三个孙子。他的长子名光绍,继承父亲的志向,在学校求学。像蒋公这样,各方面的行为也可以说很有常规。至于他担忧怨怒和诽谤到来、不接受祝贺,大概是谨慎吧。那么,古人年纪越高,德行越盛,而自身姿态越低,大概说的就是蒋公吧?’瑕,是玉的毛病。假使这里有瑚琏、圭璧,精纯温润、光彩从内向外通达,可以用作宗庙礼器,作为诸侯的祥瑞,却被青蝇玷污,那是苍蝇的罪过,难道是玉的罪过吗?君子也只是使自己的玉成就而已。过去公明仪对文王说:‘我的老师所说的话出自周公,并不是欺骗我。’这真是后学应当遵守的准则啊!而蒋公推辞说不敢承当,实在过分谦逊了。收敛是通达的根基,伸展之后必然随着收缩。所以说:‘别的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琢磨玉。’ 我知道蒋公将会从圣贤留下的余绪中有所收获,享有高寿,聚集长久的福气;从今以后,他庭院台阶之间的子孙也将如玉树般森然挺立。没有一点玷污和缺损,以此彰明蒋公的德行;将来善果显现,是可以预知的。这样看来,为堂屋命名的意义非常好,所以特意写下这篇文章交给他。客人名汪,带他的朋友来休宁告诉我的人是程启,他们都是祁门学中的俊彦,是光的朋友,而程启又是近支出于我的族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桂岩书院记 戴氏居住在婺源西部的桂岩里,他们的先祖名彦亨。元代战乱时,彦亨曾组织义军保卫一乡,主将上报他的功劳,要授给他福建镇抚的官职,但这不是他的志向,于是放弃官职归来,在桂岩东边创建书院,聘请老师教导子孙,划出田地供给费用,说:‘国家的军队刚刚平定,文治正在兴起,我的后人应当世代以此为业,不能废弃。’他的儿子道谋、孙子希英,谨慎奉行祖训。但年代久远,书院逐渐破败,弦歌诵读中断。希英的儿子善美在成化辛卯年尽力修复它。浮梁族人侍御君珊实际记载了修成的事情。但善美仍嫌它狭窄简陋,间或与他的儿子瑞珉、璨以及孙子中做儒生的铣商议。希英君在里中翁村有一所废宅,环境幽静优美,房屋材料还坚固,又适宜供养士人居住治学,于是便很合适。于是招募工匠拆除旧宅而重新建造:正堂十二楹,门屋十二楹,两侧廊庑各六楹;横向按亩计算有四亩,纵向是它的两倍。中间有一室祭祀彦亨君以及道谋、希英二公;左边建书楼十二楹用来收藏书籍,右边建私庾十二楹用来收藏粮食;在空地种树,四周用砖墙围绕。浮梁族人、参政君琥为它题写‘桂岩书院’四个大字并刻在楼上,又商议划出三十亩田供给费用;私庾所用的木料砖瓦,也出自道谋君过去遗留下来的材料。”},{ 书院的教育完全遵循白鹿洞规,私庾的储藏也仿照社仓的遗法。至于四时祭祀和合族序拜的礼仪,则杂用《家礼》和郑氏《世范》。工程始于丁未年秋八月,冬十二月落成。因为铣跟随我游学,请我续写此事,用来告诫后来的人。过了很久没有答应;到弘治壬子年,铣参加南畿秋试,考中尚书所取的第三名,书院的名声更加显扬,我才终于写下这篇记。文章说:‘君子的学问,必须以身心为根本,然后才能推及一家,再推及一乡,并进一步施行于邦国。只是这种学问虽然出自上天、由圣贤留下训谋规范,如果没有固定的培养场所、没有固定的居住和从业之处,又怎么足以使自己成就,并通达圣人的道路呢?’我朝两位夫子在圣人之后一千四百年继承圣学,徽国文公接续其后,曾经有志于恢复党庠术序,以恢复上古盛况,却受到严厉禁令的阻碍,知情者都感到遗憾。本朝兴起后,学校遍及天下;列代圣君继承帝位,一百多年都专心以道德教化治国,儒学风气大为振兴,书院的建设屡有听闻,士人由此出仕、为世所用并辅助成就治理的,也并非没有其人。像戴氏这样的举动,难道不是兴起于前代正人的风气吗?何况我们的文公确实出自婺源这片受教化滋养的地方。逐渐地,文公的学说成为最早也最近的遗教;寻求诵读、学习他的遗书并身体力行,却不知道其中的要领,可以吗?居敬是树立根本,精研义理是贯通应用。这是圣学的关键所在,是应当交互修习、不能缺少的两方面。人如果确实达到这种程度,那么内心便深深有所获得于心学,行为教化也会灿然有所启发。享祀先祖,就是孝;使族人诚信聚合,就是仁;广泛周济乡里,使恩惠流布,就是惠。推及邦国,难道还有超出这些的吗?它对于振兴圣道、改善风俗,意义不是很大吗?难道只是说修复先人的事业,在一乡一时夸耀观听之美而已?善美君曾经大量发放粮食,帮助官府赈济饥民,蒙恩授为承事郎。他有六个儿子,孙辈、曾孙辈十多人,其中铣最为聪颖敦厚。他将来显扬宗族,必定不会辜负所学。友恭堂记

凡爱之理,施于下曰友,施之上曰恭,施之无当而以友为恩,恭为謟者,比比也。惟兄友其弟,虽笃而不曰恩;弟恭其兄,虽过而不曰謟。岂非出于天典民彛之定则,有不可易焉者哉?自干戈琴弤之事出,而恭义乖;鸱鸮狼跋之诗作,而友道缺。后之人得以借口曰:“大圣且然,况齐民哉!”然中世以还,愚若普明而知感,幼若文举而知譲,则所谓天典民彛者,果终晦于利放于欲,而不足与为善哉?新安陈氏居祁门石墅者,曰宗逺,友其弟本清甚笃,本清亦严事其兄,邑人嘉之,题其堂曰“友恭旧矣”。曰程时勉者,始具其事来休寜,请其说。予亦嘉之,而语之曰:“懿哉其所以名陈氏之堂者乎?彼堂之喜名者,或以贵侈而张其荣,或以家世而施其矜,或以物玩而取其适,皆具焉耳。夫堂者,所以承先泽,礼宾贤,而走集乎子姓,非燕私之室可比。宜有大书常目在之,庶可以垂法戒,诏后昆,岂直以示观聴之美而已哉?昔者《考室》之诗,奏于落成之际,其首章愿其为兄弟者式相好而不相犹,论者以为善颂。则兹堂之以友恭名也,其所谓善颂者欤?孔子有言:“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盖不仕而有仕之道焉。今宗逺推其一家之爱,入粟于官,预活民之功,而膺冠服之令,则兹堂之以友恭名也,其所谓亦政者欤?予雅闻宗逺,且重名堂之义,故推本爱之理,出于天典民彛之定则者以为告,俾知友恭亦人之常事,非由外铄,而思以圗其终焉。则宗逺兄弟遂为陈氏百世埙箎之倡,斯堂之焯然于后来也,其孰御之?宗逺名濙,曽大父曰思学,号徳星;大父曰汝彦,号慎宻;父曰振文,号飬心,皆事儒学,有行义。至宗逺益以孝闻,所业不出耕读之外,盖一乡之良士。堂作于弘治三年冬十二月二日,题其名者今礼部侍郎康公永韶,而时勉与予同族于宗逺为。亲家云:「

竹窝静趣记

古之逹者于植物中多好竹以自标置,或居之而以为可友,或无之则以为俗而不可医。盖竹诚有可好者,至其所适之处,则惟静者知之。迨中世不然,虽有竹而莫知其可好也。莫知其可好,则有俟其长而戕之,课园丁之利以甘鼎爼,供器用,其不知竹也甚矣。若吾汪时春氏则又不然,时春家竹甚盛,结竹窝其间,每掩扉谢客,啸傲终日,挹清风于溽暑之候而莫知其炎,抚劲节于雪虐之际而莫知其寒。苍翠之色足以清目,琮琤之声足以清耳,嗒然虚心足以相契。有不知竹之为君,君之为竹者,因题其居曰《竹窝静趣》。一日过南山竹院,请曰:“夫子素有癖于竹者,其为我记之。”予不觉辴然谓曰:“夫竹一也,其何与于人而受其好恶哉?惟人之性静躁不同,而趣亦异,故静者以为可友,而其趣也长清竹之遇也;躁者以为可物,而其趣也长下竹之烖也。由是观之,植物且然而况人乎哉?”时春于是其所适之趣,将有不求人之知而求知于竹焉者矣。竹亦将幸其遇之有合,而以时春为已归矣。虽然,静之为趣不可宣也,宣而名之,安知不有哂之者曰:“竹有何好,而公等乃好之若此其酷哉!”吾又恐古之以竹相标置者,亦且有不免于今之譊譊者矣,而况我辈乎?予于时春有内外兄弟之好,而其大父尚古先生,博学励行,隠不乐仕,惟鸣琴咏诗,适趣于恬澹靖逸之境,故时春得诸家庭而却纷华,守儒素,其所好遂与予同。如此好天良夕,当策杖携壶,径造竹所,击琅玕之节,歌淇澳之章,与子订岁寒之约于此,君为永好焉,何如?时春起谢曰:“可哉!”是为记。

怀德堂记

译凡是爱的道理,施于下位者叫作友爱,施于上位者叫作恭敬;把本来不应施加的友爱当作恩惠、把恭敬当作谄媚的情形,到处都是。只有兄长友爱弟弟,即使情意深厚也不说是施恩;弟弟恭敬兄长,即使超过常度也不说是谄媚。这难道不是出于上天规定、民间伦常的定则,有不可改变的地方吗?自从干戈、琴弤之类的事情出现,恭敬和义理便乖离了;《鸱鸮》《狼跋》一类的诗作出现,友爱的道义也缺失了。后人便可以借口说:“连大圣人尚且如此,何况普通百姓呢!”然而从中世以来,愚昧如普明却知道感恩,年幼如孔文举却知道谦让,那么所谓上天规定、民间伦常,难道果真最终会被利益遮蔽、被欲望放纵,竟不足以使人行善吗?新安陈氏居住在祁门石墅的,有个叫宗远的人,他友爱弟弟本清十分深厚,本清也恭敬地侍奉兄长,邑人都称赞他们,题写厅堂为“友恭旧矣”。有个叫程时勉的人,开始把这件事详细告诉休宁,请我写一篇文章。我也称赞他们,对他说:“用来命名陈氏厅堂的意义,多么美好啊!有些厅堂喜欢取名,是因为富贵奢侈来张扬荣耀,有些是借家世来施展矜夸,有些是凭玩物来求取适意,这些都只是具备其中一端罢了。厅堂,是用来承受祖先遗泽、以礼接待贤者,并使子孙聚集于此的地方,不是私人宴饮的房屋所能相比的。应当把这层意义大书特书,使人经常看见它,希望可以垂示法则和警戒,告诫后代,难道只是用来显示观赏和听闻的美好罢了?从前《考室》这首诗,在宫室落成时演奏,开头一章希望兄弟之间彼此亲爱而不要互相猜疑,评论者认为这是很好的颂辞。那么,如今这座厅堂以“友恭”命名,难道不正是所谓很好的颂辞吗?孔子说:“只有对兄弟孝友,把这种德行施于政治,这也就是治理政事。”这就是说,不出仕也有出仕的道理。如今宗远推及一家人的亲爱,向官府捐纳粮食,参与救活百姓的功劳,又承受了授予冠服的命令,那么,这座厅堂以“友恭”命名,难道不也正体现了所谓政治吗?我一向听说宗远的为人,又看重命名厅堂的意义,所以推究爱的道理出自上天规定、民间伦常的定则,用来告诉他,使他知道友爱和恭敬也是人的常行,并非由外在强加而来,从而思考怎样把它发扬到底。这样,宗远兄弟就成为陈氏百代兄弟和睦的倡导者,这座厅堂在后世显耀起来,谁能阻挡它呢?宗远名濙,曾祖父叫思学,号德星;祖父叫汝彦,号慎密;父亲叫振文,号养心,都是研习儒学而且有德行义举的人。到了宗远,尤其以孝顺闻名,他所从事的事业不出耕作和读书之外,实在是一乡的善士。厅堂建于弘治三年冬十二月二日,题写堂名的是当时的礼部侍郎康公永韶;时勉和我与宗远同族,是他的亲家。《竹窝静趣记》古代通达之士在各种植物中大多喜爱竹子,用它来标榜自己的品格;有的居住在竹林中,把竹子当作可以交友的对象;有的人没有竹子,便认为世俗而不可救药。大概竹子确实有值得喜爱的地方,但其中最适意的情趣,只有心性宁静的人才能体会。到了中世却不是这样,即使有竹子,也没有人知道它值得喜爱。既然不知道竹子的可爱,便等到它长大后砍伐它,计算园丁所得的利益,把它送进鼎俎作为食材,或用来制作器物,这实在是太不了解竹子了。像我的朋友汪时春却不是这样。时春家竹子极多,在竹林中建了竹窝,每当关门谢绝宾客,便终日长啸自得;在暑热之时吸取清风,竟不知道炎热;在暴雪严寒之际抚摸竹子的坚劲节操,竟不知道寒冷。苍翠的颜色足以使眼睛清爽,琮琮琤琤的声音足以使耳朵清爽,空明虚静的心境足以彼此契合,简直分不清是竹子成为他的君子,还是他成为竹子。因此把居所题名为《竹窝静趣》。一天我经过南山竹院,他请我说:“先生平素有爱竹的癖好,请为我记下这件事。”我不禁笑着对他说:“竹子本来只有一个样子,它与人有什么关系,竟要承受人的喜爱或厌恶呢?只是人的性情有安静和躁动的不同,情趣也各不相同,所以安静的人认为竹子可以交友,他的情趣也因竹子的际遇而长久清雅;躁动的人把竹子当作物品,他的情趣也因竹子的灾祸而日益低下。由此看来,植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时春于是对于自己所适意的情趣,将会不再求得人的了解,而要从竹子那里求得知音了。竹子也将庆幸自己遇到了相契的人,把时春看作自己的归宿。虽然如此,宁静所产生的情趣是不可张扬的;一旦宣扬出来并给它命名,怎么知道不会有人讥笑说:“竹子有什么可喜爱的,您诸位竟喜爱到这种地步吗?”我又担心古代那些以竹子标榜自己的人,也将免不了受到今天那些喧嚷者的非议,何况我们这些人呢?我和时春有内外兄弟的情谊,而他的祖父尚古先生博学而砥砺品行,隐居不愿做官,只弹琴吟诗,以恬淡、安静、闲逸为情趣,所以时春从家庭中得到这种教养,退却纷华,守持儒者的朴素生活,他的爱好于是与我相同。像这样风清日美的时光,我们应当拄杖携壶,径直来到竹林,敲击美竹的竹节,歌咏《淇澳》诗章,和你在这里订下岁寒不改的约定,使我们的友好长久不变,怎么样?”时春起身致谢说:“好啊!”这就是记。《怀德堂记》

德者,人之所得于天而具于心,散于万事。怀之则为福,弃之则为盭。然有已徳焉,有先徳焉,有嗣徳焉,皆不可不怀之也。怀之何如?亦独于已徳而思以进于先徳,而思以绍于嗣徳,而思以启,则庶几为福而不为盭焉尔乎?吾邑查以华氏,于所居之北构堂为进修之所,名之曰「怀徳」,属予为记。予考查氏谱,其先自歙黄墩徙休寜瑞芝坊,至讳文征者,仕南唐为工部尚书,谥宣公,生五子,其长元方,仕至殿中侍御史,生道,为宋龙图阁待制,以孝闻;其次元规,生陶,为秘书少监,陶生拱之,歴官尚书职方郎中兼权中书舍人,传十三世至惟聡,有子三曰徳轩、怡轩、介轩,鼎足以立为乡善人,而思静翁者,尤以齿徳名,则介轩之元孙,以华之考也。自尚书至以华,凡二十有二世,上而祖考有以基其始,中而一身有以承其绪,下而子孙有以绵其业于无穷者,孰非斯徳之相为流通也哉?宜其名堂以怀徳,而常目不忘之也。《诗》云:「毋念尔祖,聿修厥徳。」言徳之出乎先者;又云:「予怀明徳,不大声以色。」言徳之出乎已者;又云:「欲报之徳,昊天罔极。」言徳之启乎嗣者。盖圣言之昭晰炳焕若此,而查氏有焉,岂非贤哉?查氏之后登斯堂,瞻斯扁,仰而窥焉,念祖徳之可绳;退而处焉,患已徳之弗称,勉勉孳孳,惟日不足,则福日臻,盭日逺,则查氏之族益盛,而斯堂之名益暴,将俾怀义者慕,懐利者警,岂不大有益于风教哉?以华出衣缨诗礼之胄,而笃于孝友之行,予嘉其志之知所本也,遂书记其堂。

务本堂记

祁门程村之族曰宏者,以叔大父事予,尝请记其家之务本堂,予病未能也。休寜孔道宏毎以事还徃,必过予请焉,将再朞矣。而予疾少间,乃克语之曰:「务本之义,美矣大矣!惜予不足以发,而又不能终嘿于吾子也。自天子以至庶人,皆以修身为本身,一修而百行从之,人岂可不知乎本之为务哉?务之云何?亦独曰重其所重,急其所急,如此而已。夫徳本艺末,吾徳之务焉,徳成而艺可为也。义本利末,吾义之务焉,义举而利安所逃乎?彼轻其所重,缓其所急,惟艺之业而利之求,是皆所谓不知本者。思能有所立于世,而号为吉人良士,乌可得哉?如积土之基,愈大则山可成;如培木之根,愈厚则材可兾。然则程之族人与后之子孙,登斯堂,绎斯名,勤勤焉尚徳秉义以修其身,所以副名堂之意,而为程氏之望者,将不在于斯乎?徳艺有贵贱之分,义利有君子小人之辨,其几甚微,其科甚严,而不知本之为务,可乎?吾告子不踰此矣。」程村之先与予同出梁将军忠壮公之后,忠壮传十二世曰逍遥公,纂其曽孙百之,始自歙篁墩迁开化白沙北原。百之孙琬,则程村始迁祖也。琬三世孙寿,当宋时为贵溪学官,始以儒发身而廸其人寿。五世孙天禄,始入田于頥真道院,以奉其先之祀,类皆知所为务本者。天禄七世孙存徳,则宏之曽祖也,其族益盛。祖汝靖,丁家之变,能拓其先业,不替益隆。父彦祯,思力学亢宗,不幸早世。母李氏,守节以终,事载实録。而宏美器宇,敦行义,能孝其亲,事其叔彦禄如父,与其四弟甚友,诲其三子甚力,视务本之名,则其志可知。他日以才谞入仕籍,当不忝其世云。

留春轩记

译德,是人从上天那里得到而具备于内心、又散布在各种事情中的东西。怀持它就成为福,抛弃它就成为祸乱。但有自身的德,有先人的德,也有后代继承的德,这些都不可不怀念。怎样怀德呢?就是对于自己的德,想着进步到先人的德;对于先人的德,想着继承到后代的德;对于后代的德,想着加以启导;这样大概才能成为福而不是祸乱吧!我县查以华氏,在住宅北面建了一座厅堂作为进修的地方,命名为“怀德”,请我写记。我考察查氏家谱,他们的祖先从歙县黄墩迁到休宁瑞芝坊。到了名叫文征的人,在南唐任工部尚书,谥号宣公,生有五个儿子。长子元方,官至殿中侍御史,生道;道任宋代龙图阁待制,以孝闻名。次子元规,生陶;陶任秘书少监,生拱之;拱之历任尚书职方郎中兼权中书舍人。传到第十三世惟聪,有三个儿子,叫德轩、怡轩、介轩,三人并立,成为乡里的善人;思静翁尤其以年长而有德闻名,他是介轩的元孙,也就是以华的父亲。从尚书到以华,共二十二代。向上有祖先奠定根基,中间有自身承继传统,向下有子孙使事业绵延不绝,哪一样不是这种德相互流传贯通的结果呢?所以应当用“怀德”来命名厅堂,并且时时看见它而不忘。《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他们的德行。”说的是德从先人那里传来;又说:“我怀有光明的德行,不靠声势和脸色来炫耀。”说的是德出自自身;又说:“想要报答这德恩,昊天广大无边。”说的是德启发后代。圣人的言语如此明白灿烂,而查氏都具备这些,难道不是贤德之家吗?查氏后人登上这座厅堂,看到这块匾额,抬头仰望时,想到祖先的德行值得效法;退下来居处时,又忧虑自己的德行不能相称,于是勤勉不懈,唯恐时间不够。这样福气一天天到来,祸乱一天天远去,查氏家族更加兴盛,厅堂的名声更加显著,就会使怀义的人受到仰慕,使贪利的人受到警戒,难道对风俗教化没有很大的益处吗?以华出身于衣冠诗礼之家,又笃实地践行孝友,我赞赏他的志向懂得追溯根本,于是写下这篇记来记述他的厅堂。《务本堂记》祁门程村有个叫宏的人,以叔祖父的礼节侍奉我,曾经请我为他家的务本堂写记,我因生病没有做到。休宁的孔道宏每次因事往来,都一定经过我这里请求,已经将近两年了。后来我的病稍有好转,才得以对他说:“‘务本’的意义,美好而重大!可惜我不足以阐发它,又不能一直对你的请求默默不答。从天子到平民,都应以修身为根本;一旦修养自身,各种德行便随之而来,人怎么能不知道以根本为当务之急呢?怎样致力于此?也不过是重视应当重视的,优先处理应当优先处理的,仅此而已。德是根本,技艺是末节;我们致力于德,德成就了,技艺自然可以从事。义是根本,利益是末节;我们致力于义,义行得以实现,利益又往哪里逃避呢?那些轻视重要之事、延缓紧急之事,只从事技艺、只追求利益的人,都是所谓不知道根本的人。想要在世上有所立足,却号称吉人良士,怎么可能做到呢?就像堆土筑基,基础越大,山就越能形成;就像培育树根,根越厚实,材料就越值得期待。那么,程氏族人和后代子孙登上这座厅堂,推究这个名称,勤勉地崇尚德行、秉持义理来修养自身,用以符合命名厅堂的意义,成为程氏的希望,难道不就在这里吗?德与技艺有贵贱之分,义与利益有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其中的关节点非常细微,界限却非常严格;不知道以根本为当务之急,怎么可以呢?我告诉你的也不超过这些。”程村的祖先与我同出于梁将军忠壮公之后。忠壮公传到第十二世,有位逍遥公;逍遥公的曾孙百之,才从歙县篁墩迁到开化白沙北原。百之的孙子琬,就是程村的始迁祖。琬的三世孙寿,宋代任贵溪学官,开始以儒学立身,并以此教导当地人。五世孙天禄,开始把田地交给颐真道院,以供奉先人的祭祀,这些人都可以说知道自己应当致力于根本。天禄的七世孙存德,就是宏的曾祖父,他的家族更加兴盛。祖父汝靖,逢家族变故,能够拓展祖业,使它不衰反而更加兴隆。父亲彦祯,想要努力学习以光大宗族,却不幸早逝。母亲李氏守节到终老,事迹载于实录。宏容貌器宇美好,敦厚地践行义理,能够孝敬双亲,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叔父彦禄,和四个弟弟十分友爱,对三个儿子的教诲也很用力;看他对“务本”这个名称的态度,就可以知道他的志向。将来凭借才智进入仕籍,一定不会辱没他的家世。” 《留春轩记》

中世以来,乡里之自好者,新其居,率制佳号,大书以颜之,盖出于铭座之遗。或以为未足,至请于君子,识之,歌之,发其义焉,则又近于考室之颂。虽名之者若袭,识而歌者若赘,然人之自淑与君子之所望于其人以为善,则寜有已哉?休寜叶君志道,世处城北,尝一新其室。堂有轩,而挹萝山之胜,环植花竹,蓊郁葱蒨,芬香袭人。君坐而乐之,题曰「留春」。识而歌之者盖多矣。君复请于予,予于君居同邑,相还徃,不能辞,则告之曰:「人之所得乎天,以有生者,仁也。而仁之徳,在天为元,于时为春,见于经者可知也。然庭草之留,傍花随柳之乐,知其为春而加之意者寡矣。君乃取而专之乎一轩,孰不以为囏哉?顾予窃有进于君者:且君之燕处乎是,宾礼乎是,子孙之承养乎是,家人之奔走乎是,其亦将有所思,以求副乎斯名者乎?使吾身之所得乎天者,和而不盭;所资乎宾友者,睦而不争;所教诏乎子孙者,顺而不悖;所服从乎家人者,辑而不哗。煦然以养,陶然以乐,则将鬯之为五福,薫之为百祥,而所谓春者,庶乎其有得矣。有得乎春,则求仁之道不外此矣。夫留有二义焉:本其身言之,则有弗去之义;本其后言之,则有贻谋之义。能存诸身而弗去,则有所贻,以为其后之谋者必逺。昔龎公之于子孙,称人皆遗之危,已独遗之安,仁固所谓安宅者欤?温公称积金积书不足遗子孙,而以积徳为久计,留春固所谓积徳者欤?矧君壮年拾遗金不受而归其人,乡闾莫不髙其行。今七十余矣,貌泽神腴,类有道者。两子皆克家,而诸孙亦多秀颕为诸生。叶氏之盛,其兆于斯轩之名而弗爽乎?予尝登君之轩,爱其有城市山林之胜,为留终日。然多病之余,才謭词絮,不能如古之善颂者,稍自附于铭座之义,用以副君之请焉。

篁墩文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卷十八

(明)程敏政 撰

○记

徽州府婺源县重建庙学记

译自中世以来,乡里那些自我修养的人翻新住宅,通常都制定美好的名称,大书题写在上面,大概是沿袭了铭刻座右的遗意。有的人还认为这样不够,甚至请君子为它作记、作歌,阐发其中的意义,这又近似《考室》诗的颂辞。虽然命名的人仿佛有所因袭,作记作歌的人仿佛多余,但人自我完善,以及君子希望这个人向善,难道会有止境吗?休宁叶君志道世代居住在城北,曾经把自己的居室彻底翻新。厅堂有轩,可以吸纳萝山的胜景,四周种满花竹,草木茂密青翠,芬芳扑鼻。叶君坐在其中,以此为乐,题名为“留春”。为它作记作歌的人已经很多了。叶君又来请我,我和他同县居住,彼此往来,不能推辞,于是告诉他说:“人从上天那里所得以生存的,是仁。仁的德性,在天时中就是元,在四时中就是春,这一点从经书中可以知道。然而,知道庭草留春、依傍花木随柳而乐就是春天,并进一步寄托心意的人,却很少。您竟把春专门留在一座轩中,谁不认为这很困难呢?不过我私下有一点想要进言于您:您在这里安闲居处,在这里以礼待宾,在这里承受子孙的奉养,家人也在这里忙碌奔走;您是否也将有所思考,来求得与这个名称相称呢?使我从上天所得的自身本性,和顺而不乖戾;从宾客朋友那里得到的资助,亲睦而不争斗;教导告诫子孙的内容,使他们顺从而不违背;接受家人服侍时,使家庭和谐而不喧闹。这样温和地得到滋养,陶然自得地享受快乐,就会把它畅达为五种福气,熏染成百般祥瑞,那么所谓的春天,大概就有所获得了。获得了春天,也就是求仁之道不在此之外。‘留’有两层意思:从自身说,是有不离去的意思;从后代说,是有留下谋划的意思。能够把它保存自身而不使它离去,就会有所遗留;用它为后代谋划,谋划必定长远。从前庞公对于子孙,人们都说别人遗留给子孙的是危险,唯独他遗留给子孙的是安宁,仁不正是所谓安宅吗?司马光说,积累金钱、积累书籍都不足以遗留给子孙,而应以积德作为长远的谋划;留春不正是所谓积德吗?何况您壮年时拾到遗失的金子,不肯接受,而归还给失主,乡里没有不敬重您的品行的。如今您已经七十多岁,面色润泽,精神饱满,像有道之人。两个儿子都能继承家业,许多孙子也聪颖出众,成为生员。叶氏的兴盛,难道不是已经预兆在这座轩的名称上,而且不会错失吗?我曾经登上您的轩,喜爱它兼有城市和山林的胜景,因此留下了一整天。然而我多病之后才力浅薄、文辞繁弱,不能像古代善于作颂的人那样,只能略微附会铭刻座右的意义,用来满足您的请求。《篁墩文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卷十八 (明)程敏政撰 ○记 《徽州府婺源县重建庙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