篁墩文集卷六十八

译行李匆匆，连夜穿城而过。好友前来寻找，半日间登上盟峰顶；不知多少僧人住在湖心，无数酒船往来。风吹过荒废的苑囿，足以令人怀古；雨水侵蚀残碑，已经辨不出姓名。映入眼中的净慈寺还在数里之外，远望尘土先拜岳家的墓茔。湖上东风吹来，水色像青苔。诸位公卿相约前来看山。午时钟声殷殷穿过低矮的树木，春日宴会纷纷聚集在宝台。千里之外暂且使尘俗的梦醒来，一尊酒想等故人来共同开启。酒兴正浓，还想寻找龙井，不知谁有风流才情，继续辩才的雅事。钱唐杂咏四首。水色山光还像从前，来来往往仍牵动百年的感慨。倾斜的山崖上，苔藓侵蚀着钱王的箭；拍岸的潮水迎向伍相祠。岁月难以承受，两鬓已经斑白；兴亡之事又能换来几首新诗？远望中令人欣喜的是林逋的宅第，竹林外还有一两枝梅花。康王骑着一匹马渡江之时，向北望去，谁还能有所思念？洛社最终没有办法恢复疆土，临安又怎忍心奉祀郊外的祠坛？两朝和议，令人忧愁地传递表章；一卷褒扬忠臣的诗篇也只是徒然。只依靠上天知道这番心意，墓地的林木长久高耸，枝条向着南方。在湖山间徘徊直到将暮之时，行人到处都生发遥远的感想。张王僭窃的旧事如今已无迹可寻，白居易的风流遗韵还留有祠堂。夜静时六桥边是谁放鹤？春天回归，三竺山正好题诗。船篷窗边预先买下仁和酒，躺着听船夫唱《竹枝》。想在繁华景象中写一篇太平赋，却惭愧没有才华续写左思。清晨的市集上船只驶向三汊港，春游的人聚集在两峰祠。楼台不像人间的世界，风月全都成为画中的诗。向东望去，彩云使人怀念帝王宫阙；太阳刚刚升上海桑树的枝头。岳王墓再赋一首。南渡后宗室贤臣竭力辅佐秦桧，不惜写下降表，甚至称臣。青衣人徒然做着还乡的梦，金字牌一次次催促出塞的将士。国家遭乱已经受了三寸之舌的祸害，封王对于九泉之下的身躯又有什么益处？渔郎仿佛知道英雄的遗恨，每日对着孤坟整理钓丝。皋亭山。清晨接受投降书，夜里收起兵器。路人还在谈论伯颜的名声；中原有多少奇异豪杰，却没有一个到燕山树立汉家的旌旗。道中六言诗。皋亭山前铺满竹林，临平镇下有桑园；北岸正收起缆索，东风忽然吹动船帆。调巡抚宣府张养正都宪。半夜烽火燃起，清晨照亮边塞；率领精锐骑兵走出严整的城池。黄云白草之间是刘家砦，从此边地百姓不敢通行。经过桐乡，晚上住宿在皂林驿。东风吹来，天空一半晴朗一半阴暗。不知不觉间，船窗被水气侵入；三里人家春色淡淡，一江烟笼的树木在暮色中沉沉。望后舟。我从钱塘出发时，望着后面的船却一直没有到，沿途等候它，到了皂林才得以会合。于是想到古乐府有《望后舟》这个题目，随意赋诗一首。前面的船已经经过青山脚下，后面的船还停在苍江岸边。即使得到风力，也不能马上压过别人；同在江湖上做船夫，想走又不走，心中茫然。耳边仿佛听到船舷发出的声音，片刻之间便相见了，感谢你前来等候；并船同行并不妨碍水中的长天。你没有看见吗，前船独自航行时正坐着长啸，后船到了傍晚终究也一定会到。你又没有看见吗，后船装载得比前船轻，反而超过前船三天的路程。平生的生计都系在远行的船上，只愿风潮共同平安顺利；即使天天望着后船也不觉得可惜。别人难道一定会把我忘掉吗？在嘉兴拜谒先师吕文懿公的墓，以陈无已“丘园无起日，江汉有东流”的诗韵恭敬赋诗十首。相隔三千里，违背您的容颜已经十八年。生死之间的绵长遗恨，今日经过您的墓林。先皇临朝之时，先生最为蒙受恩宠。人们都说青山之下，有两只麒麟标志着墓园。离开您的门墙已经很久了，仍然能够认出旧日的奴仆。遗留下来的书籍有三万卷，还和从前一样吗？白发的太夫人见到我便动容而喜悦，拜了两拜，登上高堂；怀念贤者，悲伤得不能起身。先生虽然已经去世，却没有断绝在词垣中的声名；他的笔下还留有代皇帝发言的诏书，光明显赫如同星辰和太阳。一代吕氏府第，使这一带重有风流声望。再次来到这里还记得，双扇门户面对着寒冷的江水。这个年轻人诵读先人的遗经，年少而文才旺盛，光明如丹凤雏鸟，俨然已经立身于云霄之间。先生本来清白自守，美好的名声也难以朽灭。难道没有富贵人家吗？最终灰飞烟灭，又还剩下什么？我冒充门生，后来有什么才能辅佐两宫？百年之后仍然含愧，处在这条道路上却未曾向东。仅以一瓣香，也难以送到官亭，只能催促船只离去。窗中想来应当入梦，清泪却早已先流下来。经过太湖，追和宋代苏舜钦的诗韵。万古以来的源流一直延续到今天，远行的船帆如叶，在视野深处显得渺小。上天留下白塔，把平野分开；云气拥抱青山，进入幽暗的太阴之中。江势从西边流来，寒水汇聚如玉；太阳从东方升起，温暖的光华浮动如金。苏郎去世之后，吴地的清风明月之中，还有谁来续写美妙的吟咏？李员外应祯、吴太史原博约我游虎丘。日影散去，林间雾气显出虎丘；故人清雅相约，来此闲游。望见深绿的树木，知道寺院藏在其中；吟遍青山，才把船系好。塔院吹来风，花朵像雪；剑池到了春天，水色如油。酒兴将尽，还没有看尽吴中的胜景，老僧又招呼我们登楼倚望。游虎丘时，沈启南在座，作了一幅画，于是又赋诗一首。苍崖上的题字，已经有一半留下痕迹。笑倚东风，斟酒祭奠一杯。寺院主人绕山开辟竹窗，园丁沿路营造花村。听经石古老，苔藓生长如锦绣；埋剑池深，池水并不浑浊。映入眼中尽是诗意，却吟咏不出；天机全都归于隐侯的后代。雨中用无锡寄给秦廷韶太守的诗韵。南来本想品尝惠山泉水，春雨横贯江面，只好懒得系船。故人近在咫尺却难以交谈，思念之时便吟诵《竹炉篇》。寄给华守正。百里江乡，石路斜斜。东风把彼此隔开，相距渺如天涯。离别的人已经十年，如今是什么模样？无限情思悬系心头，寄托在孝子之家。秦廷韶太守和九龙山樵陆懋成请我游惠山，于是饮用第二泉的水，在听松庵饮酒。依次使用少师姚广孝留下题诗的旧韵作一首。江上雨中风吹来，傍晚经过山门，山门才打开。汲取一瓶泉水分着带走，骑马来听松涛。老鹤受惊飞起，新竹夹在道路两旁栽种。多谢你怜惜离别之意，随处送来春日的酒杯。题写听松庵，次用廷韶诗韵。一座庵门正对着老松敞开，整日风声传来，像万壑悲鸣。古井中的暗泉寒冷如玉般流泻，长廊阴雨湿滑，长出了青苔。钟声忽然从山中传来，人影远远从树梢之间出现。尚未洗濯尘俗的冠缨，自己便笑了起来；篱笆根下的苍狗大概会惊疑猜测。寄给邹镛。尚书幕府之下，总是能遇到有文才的人。曾经说邹阳最为出众，如今思念他只能空自倚着船桨。暮色天空空旷寥落，只看见流动的云。与廷韶游惠山并赋诗，看懋成作画，不知不觉到了傍晚；分别还不到数里，风雨大作，终于耽误了一程。于是对着船窗灯火，随意作一首七律，寄给两位君子。笑着坐在泉亭中汲水品尝，偶然得到游乐，便忘却了彼此。南来渐渐有了留恋江山的癖好，北去哪里会忧虑岁月漫长？美景正值得增添画图般的情趣，短诗吟咏还没有使诗囊感到疲病。早知道春江暮时会有风雨，真后悔没有随缘住在山上寺院。在常州廉伯家饮酒。

译船到了毗陵，傍晚也不移动；彼此相留，原来已经是十年前的约定。席间总在谈论江南的快乐，分别之后想来应当怀念冀北。夜里饮酒不知已经更换了几更，春日的城池偏偏与月色相宜。回来后忽然想起纵情吟咏的地方，稍稍觉得闲适的情怀像往日一样。拜谒京口魏胜将军庙。长风吹过山边的礁石，落日沉入京口。威武的魏将军，在这一带享受祭祀已经很久。土制的马匹还残留着仪仗，金字匾额在庭院窗牖间闪耀。我一向敬仰忠义，再拜之后把酒洒向江中。回想当年宋朝国运南移，君臣仓皇逃亡。将军起身于田野之间，意气最为雄伟。孤城处在江海之上，日日进行攻守。中原上天没有赐给宋朝，最终被敌人占有。前导的旌旗清晨不能展开，雄剑夜里徒然怒吼。是什么人开始召来祸乱，使志士白白丧失首级？当年百战之地，如今荒落得只见沙柳。千里江山几经兴废，全凭史官之笔激烈记述。金山七咏。金山。楼阁高耸入云，四面的波涛从空中落下；千尺高的山影自古镇守着长江。妙高台。东风挽留客人，趁着白日划船登上此台。帆影从无边处而来，江声流去再也不回。善才石。这是什么美玉般的东西？像石龙宫一样，夜里也不闭合。原来它就在江岸旁，是天然造就的补陀岩。留云亭。亭子临近孤高绝险之处，江上的云也被阻挡得不能飞过。云气来时便停宿在檐下，水气沾湿了僧人的衣服。吞海亭。江风呼号，登上万壑群峰的顶端；气势仿佛要吞下沧海，游览至此正好满足壮烈的心志。仙人洞。鬼斧神工穿透山骨，明明白白透出一扇窗。仙人时时举步，洞壁陡立，向下可以俯视江水。郭璞墓。落日之下，江心的墓显得凄凉。郭景纯所说的桑田变化不可测，抚掌笑看山中人。瓜州遇见同年鲍栗之通判，作绝句二首。一路上的人都称赞他像鲍叔那样贤能。我们在傍晚的江边举杯相见。想起当年在长安街道上观赏春花的地方，回首一看，春风相伴已经十四年了。楚山如画，江水如蓝；乡愁纷纷涌来，渐渐难以承受。今夜住宿在瓜州滩上，便从江北梦回江南。扬州。东风吹尽，晚间时晴时阴。两岸长满新草，一叶船横向驶去。我使青山仿佛为避开尘俗，面对人间的黄柳几乎要倾倒全城。潮水回到海口，盐船向上行驶；春意进入淮南，米价随之上涨。二十四桥到处都是渔歌，嫦娥想来也知道古今的情怀。江上的太阳光辉灿烂，船行到广陵，客途中偶然吟咏，兴致顿时增长。宋军的水寨大多已经编入民户，隋帝的离宫有一半成了僧院。鹅鸭仿佛习惯了几阵春雨，楼台争相从暮云层中显露出来。来来往往的人总是在承受太平时代的福泽，不必追问从前经历过多少兴亡。琼花。贪看江都第一流的春色，隋炀帝的龙舟原本不是为了向东巡游；闲花尚且自能倾覆国家，何况当时还有能解人意的美人。回忆在姑苏时，与顾天锡郎中谈话之间，也有感于亡弟，悲惨地相对哭泣，不能自我控制，于是追和他的诗韵作一首。黄泉之下应当再也没有太阳照耀，一盏孤灯寥落地陪伴着僧门。重阳节因为你而愁看菊花，尚未老去，又能凭谁一同采薇？美好的资质本来就应当是上天最为吝惜的，芳华年纪竟真的被世间轻易违弃。平日不敢在亲人身边寻欢，怎忍心看同辈旧人穿着彩衣。经过高邮湖。清晨从盂城驿出发，经过水浅的塘边人家；阳光刚刚照耀，水面上的风力正好张开。收起洋竹缆，蒲帆如蛇蜕般展开，雁群一样排列。客心也不禁高兴，今晚就能到达淮阳。我请假回朝，取道淮阴时，正传说漕运总戎平江伯前来拜访；而侍御尹君性之奉命巡视贵州，在停船之际得以偶然相逢。性之拿出阁老寿光刘先生赠别的诗作，我谨依原韵作一首奉别；至于以蒹葭倚玉自比的讥诮，则是无法避免的了。两岸垂杨，石头上浸着苔藓。皇华新馆，白昼漫长而敞开。刚传说漕运将军出行，忽然看见分司御史到来。道路上的豺狼应当退避，忘机的鸥鹭不要惊疑猜测。相逢之后却惭愧没有佳句，砚匣已经十多天没有打开，积满了暗尘。漂母祠（这座祠必定是在楚王开国时所建，并不是汉代之意）。一顿饭的恩情也难以忘怀，老妪的恩德实在崇高。这座祠庙应当是为旧日王孙而建的。平生承蒙知己推食相待，岂肯不献身来报答至尊。淮阴侯庙 楚王被杀时，谋反的情状还没有弄清楚，前人本来已有定论；唯独我对于在他下面齐王烹杀郦食其这件事，仍然深感遗憾。钟室之祸实在令人叹息，像猎狗一样被烹杀；谋反的真相千百年来始终没有分明。史官唯独替将军感到惋惜，却没有想到当时的老郦生。行船停泊在清江浦，邵文敬、吴文盛两位主事邀我在寄寄亭中饮酒。夜里放船到清口，清晨渡过淮河，到达清河，才与他们分别。杏花红艳灿烂，竹梢一片青翠；水边新建了寄寄亭。我们共同挽留行装，春天以酒相送，还催促敲鼓，夜里摇响铃铛。风声在旧楚地悲鸣，远远听见树木的声响；天空映入长淮，低头可以看见星星。记住这次作客，分别后各自留行；驿楼残角声中，梦才刚刚醒来。怀念贤者诗 国家的财赋，每年都要依靠东南十多个郡来供给，而其中尤其没有比漕运更困难的事务。文武重臣在江边开府治理，已经有几十年了。成化己亥年春天，我请假从新安回朝，经过这些地方，常常听父老谈起已故的平江伯陈恭襄公、工部尚书周文襄公，很多人说着说着便感动哭泣。这才知道忠臣贤者对于国家和百姓竟有如此大的益处。于是作古诗二章，寄托我私下的怀念和仰慕。平江伯陈恭襄公 英武的陈将军，平江伯从此开创了家国基业。年轻时能拉八石的弓，勇气一再击破贼寇。恰逢中兴之主，得以依附皇帝升天的羽翼。皇上忧念丰镐京邑，放眼南北，哪里能得到萧何、韩信那样的人？到了晚年，终于使兵力和粮食充足。将军家在合肥，年长后熟悉农事。有一天被选拔任用，知道后手舞足蹈。奉明诏，在淮水北岸建立军门。各路都承受他的法式，他勤勤恳恳竭尽众人智慧，疏浚开凿不遗余力。仓廪交相便利，修堤开闸以救济危急；船只随着水道深浅行驶，湖坝有时通畅、有时阻塞。百年来百姓的力量得以恢复，万里海涛也归于平静。于是安定了东南，不再困于供给运输。将军离世已经多久？寝庙中仿佛还能看见您的容貌，火旗和云马在夜里降临，令人无法测知。父老谈说遗留下来的事迹，往往使人遥遥追忆。远征的士卒大多辛苦，国家的根本正在于培植百姓。贤孙如今继承将军，应该再次遵守守成的法则。东风吹着客船，清口的太阳刚刚西斜。您一向是我敬仰的忠臣，我拜了两拜，读着碑铭上的刻文。工部尚书周文襄公

译周公起于江右，历任官职直到大司空。他早年就有文章方面的志向，曾经叩拜蓬莱宫，希望借九天的恩宠，使自己位列星宿之中。在刑部获得了良好声誉，辅佐藩国却没有取得全部功绩。南畿和西浙的国家赋税，令人忧虑难以充足。皇上多次召见他，把政务大权交给这位公。乘肩舆巡行各郡，救活百姓的办法全都出自内心。粮仓天天堆满，财货布帛时时流通。出纳有增有减，年成无论丰歉都能应付。于是使方圆数千里的百姓不至于穷困，纷纷往来于两京的道路上，舟车接连不断。邻近封域拿出余粮相借，边地公文也分批陈报。二十年来在东南，他一人如同覆盖众人的帷幕。为什么事情竟然不能圆满？谗言一起，惊动了皇上的耳目。公归去之后，百姓再难期盼，叹息您的恩惠没有尽头。各地都画下您的容貌，像侍奉家中的老主人。我出生已经晚暮，向来仰慕前辈的风范。这次来这里，才知道百姓的隐忧，并不只是旱涝和蝗灾。法令难道不严密吗？治理的成效恐怕没有谁能相同。您的名声应当更加显著，天天随着江水向东流传。在古城驿遇到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薛公，作诗送他，并感谢他赠送的彩帛。楼船在三月驶向江东，猎猎旌旗迎着暖风。山林沟壑有情，欢迎谢傅归来；朝廷为何又起用裴公？勇猛的军队列队迎接新诏，龙虎之师分守疆界，拱卫旧日宫城。幕府的功勋应当一天比一天盛大，军粮储备曾经得到几位元帅的赞助。我这个卑微的人乘着春天来到石渠，欣喜地遇见前辈，把船系好，暂以船舱作床。幸而得以像梁生那样行拜礼，向您求米，难道还要费心写鲁郡书信吗？岸边的春雨使绿色禾苗格外洁净，美好的水面和风中的黄柳共同显得空明。很快又要分别，无法尽说心中的情意，请向诸位郎君转达我的问候。宿迁清晨出发 驿店一片萧瑟，雨落在水边村庄；喔喔的鸡鸣声中，我推开枕头偶然从梦中醒来，沿河已经有人在行走。傍晚下雨，夜间泊船 黑风猛烈，山雨倾注而下。还没有到下邳，却没有可以停泊的地方。黑暗中传来杂乱的人声，只好跟着淮南的漕船停泊。淮南漕船有三百多艘，粉饰的船舱和舵楼连成堵墙。轮流更换值守，箭矢镇定而接续。仿佛人人都嫌夜长，我熄灭蜡烛，悠然倚床而坐。远村传来报晓的鸡声，一个在前方服役的民夫早已来到。东岸相互呼喊，西岸随声应和。在祁州上船，已经与御史范嘉龙在船中略饮。偶然在泗水岸边相逢，一条船上谁是主人，谁是宾客？论及内心，我们早已同样清白，不做平日里参加祓禊的人。经过吕梁洪遇到管洪王主事 山势从四面合拢，水道只有一支贯通。东西两岸都是乱石，惊涛在洪水中上下翻腾。货物运输以充实国家所需，疏浚开凿仰赖神功。使馆里清晨忙着做饭，远行的帆船乘着午风快速前进。在徐州到管洪尹珍主事家吃饭，怀念亡弟。去年经过彭城，北风萧萧，出征的马匹嘶鸣。今年经过彭城，东风浩荡，孤舟前行。渐渐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作客，刚见花瓣飞落，又见花朵绽放。南来北往才有多少时日，随着太阳迁徙，竟像云中的大雁。九里峰前春草芬芳，百步矶头春水绵长。偶然吃过一顿饭，剪亮银烛，那位奉使行河的尚书郎已经不在了。逍遥堂空着，谁来作主人？感慨当年对床夜语，归来翻来覆去不能入睡。独自倚着船篷窗听风雨。夹沟途中 猎猎的风吹着帆，水已经涨满池塘。明亮的春岸边，柳树排成行。接连的村庄里，狗都不惊叫；打柴的女子靠近水洲，连鸥鸟也全都熟识。船夫聚集在官闸，船只大多运送漕粮；野田间空屋很多，已有一半人逃亡。推开船篷看不见青山的颜色，这才觉得眼前风光已经是异乡景色。歌风台 风云无边，故乡之情涌上心头；酒喝到一半登上高台，演奏楚地的乐声。富贵虽都一样，终究是游子的心意；穿锦衣哪里比得上穿衮衣的荣耀？与提学娄克让御史吃饭，在泗亭驿的船中相会，谈得十分融洽。士人应当先考虑出仕还是退处，治道的根本在于惩戒和劝勉；用这个原则衡量古今，就像手持符篆一样明确。大义如果一旦失去，就像水冲决堤岸。千百年来，圣贤明哲光明显著，垂下法则。没见东邻的女子，在芳华年岁甘愿献身吗？大节一旦亏损，容貌姿质再秀美也只是徒然。也有掌管一家的人，倚仗年长来满足私愿，喜恶使人痛苦违逆，竟使骨肉变成仇敌。由此才知道君臣之间，双方都应坚守德行；差不多恢复三代的风气，国家一定可以长久延续。娄公是天下的贤士，对我情意深厚；长途相逢，一见如故，共同吃了这一顿饭，我发誓将来一定亲自前往拜访，不辱没青紫官服的身份。相信这是同心之言，功名应当及时建立；相约直到白头，保持一块没有瑕疵的玉。清明节在船中有所感触，寄给克俭弟：兄弟如今只剩一半，想来你在鹡鸰原上也愁思满怀。南山路上烧纸钱、供麦饭，死别生离使两颗心都断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升〕 在济宁夜雨中感怀，听说外叔舅侍御李公已经赴任山东宪副。我随着东风渡过大江，整天面对着船窗安排起居。梦中跟随野鹤孤独飞翔，强健的身体仿佛山僧，百般忧虑都已降伏。灯光映照下的人影显得春夜寂静，水声和着雨声在夜里淙淙作响。心中还剩一寸思念，不知不觉间，晨钟已隔着座席撞响。风入松（在草桥遇风雨而作） 萧萧阴雨渐渐下了十多天，仿佛有意暗暗摧残春天。林中的斑鸠来来去去，为了什么？叫声不停，故意使远行的人烦恼。泥水没过脚，堵住岸边尽头；顶头风吹来，截断了河岸。推开船篷，偏偏更感到自己身在异乡。夜里归家的梦频频出现，江南江北都是家园。千里的心随着舵的去留而动，却无缘无故独自静坐，悄悄数说半生有多少苦辛。旅途中有所感 千里徐州、滕州道路上，愁云惨淡，久久不能散开。我奉使命寻访郡县的疾苦，可上天还没有怜恤百姓的灾难。饿死的人横卧在道路上，漂浮的尸体遮蔽着水面而来。为了求得生存，人们归附盗贼，忍心怜爱而卖掉婴孩。沿街乞讨却无人顾念，活着反而比死更悲哀。劝富户分粮救济，反遭官吏毒害，贫富一起被摧残。不堪承受征发劳役，只好甘愿吞食被遗弃的尸骨。一时轻率地逃散，几天之内又怎能招回来？汉代诏令首先着重惩治这种弊端，周官又重视治理财赋。皇上忧劳勤政，调和治理仰赖辅政大臣。倘若赶上收获大麦，还可以救济草野百姓。年终的功绩曾经预先讲求，国家的根本在于深厚培植。远望各诸侯辖境，御史台纷纷活动。难道没有志同道合的人吗？只是徒然再次泪满面颊。遇到南归的御史汪文灿，他告诉我两个小儿子汪保祖、保都平安。久别之后怜惜这两块美玉，在船中屡次梦见他们。没想到遇到旧友，亲口告诉我见到了我的儿子。他们面对客人能够作揖，还请客人喝茶、请客人诵诗。相隔千里之外，这足以慰藉我整个春天的思念。经过分水庙，戏作棹歌六章 济河潺潺向北流，济河■〈氵虢〉■〈氵虢〉向南流。官船和私船都从这里经过，南来北往，什么时候才能停歇？同一条河里，却有两种风。南来的客人张起船篷，北去的船落下船篷。老天只是无心无意的东西，有心的人不要怨恨老天。龙王庙前用石头筑成堤，马头湾脚下的道路变成泥。不要笑水流分出彼此，只是因为地势有高有低。东岸人家打开饭盒，西岸人家垂下酒帘。传话给过路人不要轻易买，今年卖酒的价格增加了十分。供应船头摆着金弹丸，醉后坐在船里享用珍馐美味。有人推开船篷，看见饿死的人，怜悯地说：大家都说这是秀才官。老船夫扛着锹挖开浅洲，小孩拖着缆绳送官船。天天去看垂柳，却不管百姓流离失所，苦难到了尽头。停泊在荆门，管河杨郎中请我题写水墨葡萄。

译空中忽然散落摩尼宝珠，一颗颗牵动骊龙的胡须；鲛人的眼泪没有尽头，升斗大小的商胡所出的价格也可细细计较。月亮竟然升上蜿蜒的枝架，造物主仿佛有意忧愁于幻化；幽暗的香气隐隐凝聚，不能飞散，清瘦的影子参差相对，巧妙地彼此映衬。优秀的画工近来世人还不知道，日观峰不来，又能数谁？乳酒如今已酿熟在银瓮中，客星整夜窥视着端池。关西夫子是行河使，宝绘堂中处理公事。哪里一定要摘满水晶盘？眼睛看饱了这些景物，便使人萌发诗兴。经过聊城县境 游说之士懂得仁义，千秋以来只有一个鲁生；当日纷纷扰扰的事情，如今都随着春水流下聊城。武城 千年以来的武城县，依然坐落在鲁水岸边。百姓生活如果不能得到满足，弦歌诵读又有什么用呢？趁着月色夜里出发，二更到达甲马营 天色苍苍，到了武城下面；解开船缆，仍趁着月色前行。河流曲折，写成玄字；渔歌清亮，传来欸乃声。到处倚着船篷吟咏不尽，近来斜倚枕头也难以成梦。灯前没有空闲呼唤渡口官吏，问这是什么年月的甲马营。停泊在德州，写信给管粮张道济主事、同年。一个冬天向南去，一个春天又回来。历尽旅途中的山水，却又想起与故人清谈的地方。隔着城墙相望，正处在夕阳之中。良店途中，夜里刮起大风，在安陵野外泊船，直到天亮风才停息，便赶往连窝。我行走在沧州一带的水路上，茫茫然在夜里经过亥时。东风为何如此狂暴，势头像要吞噬鲸海？盘旋的漩涡如同陷阱，惊骇的巨浪像高山一样巍峨。沙口崩腾决口，岸边形势被冲削改变。官船像水面上的一片葫芦，沉浮出没，渐渐危急。纤夫屡次向前又退后，船夫也失去了神采。莫非蛟龙发怒，或者恐怕鼋鼍饥饿？大家合力在高桅旁安卧，选择地方系船等待。家人惊慌奔走，船头摆设菜肴和肉醢；相互呼喊着祭奠冯夷，也想向造物主申诉。狂风忽然平静，愁云也散开了。张帆驶入中流，击打船桨唱起欸乃歌。起身推开两扇船篷远望，喜悦之情顿时增加百倍。先前关于得失的心情，悠悠然究竟在哪里呢？留别沧州守御赵将军诗 高高的城堞临着河流，这就是古沧州。一位将军分掌兵符，得到上游之地。充国向来喜爱孙子，营平最终承袭汉家的侯爵。骨肉分离，已经过了多少年？偶然的离合，更加牵动感情。家中传下来的只有《龙韬》一卷，殷勤地交给馆甥。横海军的声威震动北方朝廷，地方人多已失去旧日的图经。高原上哪里还藏着弓剑？落日寒云之下，蔓草一片青葱。沧州是古代的重要镇守之地，太平时期已经很久没有驻军。近来才开始筑城，并设置守御军队。河间千户侯赵将军赵恂，因为才干谋略而被选任，前来代理军事事务。上下都一致称赞，认为这是任用了合适的人。成化己亥年，我从江南省亲觐见后回朝，路过沧州。我的堂妹嫁给将军的儿子瑛，所以进城与他叙谈了一整天。由于姻亲旧交的情谊深厚而难以割舍，便作了三首绝句留在他家。我曾考察家谱，先世有一位名叫日华的人，唐末父子兄弟相继担任节度使，镇守沧州，把他的军队称为横海军。他们的葬处至今还在，但当地人误传为知节之墓。我因此在郡志中加以辨正，恰逢接到召命，便匆忙回朝。官船行程仓促，不能亲自寻访遗迹，以尽我微薄的心意。因此诗中提到这些事情。为赵守御题写溪云居士的水墨龙 阴风萧萧，急急吹来暴雨。龙子相互跟随，来求龙乳。它随着潮水上下，不能触犯它的头角。疑心它能够说人话，不知溪云这位画家的手艺究竟好不好。抚摩眼前景物，又想起陈所翁；干旱之年，怎能安慰百姓的愿望？青天白日之下，驱使丰隆降雨。静海途中，地名杨柳青，园林掩映其中，十分可爱。春日阴云淡淡，绿色杨柳夹着渡口两岸，风吹来却不扬起尘土。一天在船窗中看见桃树李树，便惊觉自己已经成了躺着游览的人。在直沽远望大海 在江流中央击桨，真是痛快！春天海门开放，一叶帆船驶出。五更时太阳穿透烟霭升起，万里长风推动云涛而来。豪壮的志向不因龙的洞府而惊惧，奇异的景观初次见到凤凰楼台。巡行边地，历历可见捕鱼煮盐的人士；倘若平日里有出众的人才，也愿意出来效力。在杨村遇逆风整整一夜 在恍惚无言之中，悠悠然不能入睡。短灯台上流淌着红蜡，阴暗的窗边落下青虫。幸好有人从船篷中窥见月光，老天却吝惜让船逆风上行。白河三百里，羁旅的思绪浩荡无穷。通州途中 两岸摇曳，酒旗长长。乡野之人捕鱼放牧，自成村庄。商税在清晨聚集于河西务，漕粮在春天运到水边的仓廒。几只鹤巢依傍古树，一声鸡鸣从柔桑中传出。眼前渐渐觉得风光美好，正北方的红云就是帝乡。张家湾 在张家湾口远望都城，仍然是行人半天的路程。瘦弱的马却像龙一样，熟悉旧日的主人；临河相互回顾，长长地嘶鸣一声。进入都城 十里红尘中，马头翻转，眼前依旧是旧日倾颓的墙垣。远行的人拖着脚步，仍然穿过街巷；幼子欢喜地迎接，正好来到门前。行李被褥还要在驿路上耽搁多久？明天就要穿戴官服叩拜天门。来往奔波哪里敢畏惧关山河流的险阻，能够实现私人心愿，都是君主的恩典。《篁墩文集》卷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卷六十九 （明）程敏政撰写 诗 集李绝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