篁墩文集卷十八
徽之婺源儒学重建庙学成,学之师生相与走不佞,请记以诏来者。谢不敢当,请益坚,则敛衽复曰:「自虞、周建学,逮今余三千年矣。学记一篇,尚见戴氏。后世之纪学事者,孰加此哉?徒见赘尔。自尧舜以至孔颜,又至周程,而文公朱子生婺源,道化所渐,比于邹鲁。后世之课学本者,孰加此哉?徒取僣尔。虽然,生朱子之乡,而复其遗规,亦不敢不竭所闻,为吾人诵之。」夫上之育才与士羣居而受之师者,何学哉?程子有言:「言学便以道为志,言人便以圣为志。」今之人有志于学圣者,孰不谓之妄乎?然亦弗思尔。士之希圣,犹射之向的,其中否存乎人,恶有舍的而从事于射者哉?太极肇而两仪分,五气布,人眇然得之以生者,而圣人者独可参天地,何也?尽其性也。人失其性,而后视所谓圣者,不啻天渊。然则上之育才与士,所以自养者,舍性何以哉?夫性之徳具于心,心之为物也,易放,而其要括之一言曰「学」。学之为术也,易舛,而其要括之一言曰「敬」。心非若异端之扫幻即空者也,必具乎寂感。学非若俗儒之洽物守陋者也,必兼乎博约。敬非若异端之一于摄念、俗儒之工于稽狚者也,必贯乎动静。凡此皆以复吾之性而敬也者,圣学始终之枢纽乎?推而极之,积而不已,则其体天徳,其用王道。用有小大,而吾之所养者,殆无施不可也。自尧舜以至孔颜,又至于周子,其所谓学者,盖如此。乃吾穷圣性之原,究心学之妙,而归宿于一敬,则程子发之,朱子阐焉,实有功于圣门,而有大惠于来学者也。生朱子之乡而为师者,以教为弟子者,以学,其志之所存,亦将有出于斯焉否乎?执所业以应上之求者,无阂也。反躬践实,加之意而得失利害不挠焉,庶乎此道之不孤,而学校之兴为有益哉!避赘之嫌而不告人以老生之常谈,惧僣之罪而不勉人以希圣之。大志,自暴自弃者也。儒宫鼎新,共学伊始,窃愿与吾党之士乐成而究心焉。若其学之兴,仆自宋以逮皇明,具有记。其仆则多以回禄之变,莫甚今兹。今兹所建者,大成殿十二楹,戟门二十八楹,两庑五十楹,神厨宰牲房二十四楹,在西;明伦堂十二楹,门屋二十八楹,两斋四十楹,在东;三贤堂,会馔堂,藏书阁,射圃亭,师生廨舍及诸庖廪,祭器次第就绪。缭以髙墉,悉用砖石,以备不虞。肇工于弘治辛亥某月某日,讫工于是岁某月某日。主兹役者,提调学政监察御史王公鉴之,知府李公延寿;承委者,同知甘公昭,而通判王公惟哲,推官李公珍,皆协力焉。府检校杨君忠,绩溪知县髙君梁,继署婺源,咸与有劳。今知县事常君济,亦作兴是念;而前丞李君应锺,今丞石君俊,主簿曹君亮,则受分委者也。奨助相成者,清理戎务监察御史吕公,某县人,按察司副使汪公进,知府汪公奎,通判孙公冠,暨义民陈原方等五人;而乡贡进士汪嵩、王寿暨耆民汪思立等七人,典其出纳,尤谨用底于成。请记者,教谕姚君志仁,训导潘君绍、朱君贞贞,盖文公十世孙,以特奏来职,教事兼奉祠云。
竹南书舍记
译徽州婺源儒学重建庙学竣工后,学校的师生一同前来拜访我,请我写记来告诫后来的人。我推辞说不敢当,他们请求得更加坚决,我只好整理衣襟再次说道:“从虞、周建立学校,到现在已经三千多年了。《学记》一篇,至今还见于戴氏所传。后世记述学校事务的文章,有谁能超过它呢?只是徒然增加赘文罢了。从尧、舜到孔子、颜回,又到周敦颐、程氏,而文公朱子出生在婺源,道德教化所及,足以和邹鲁相比。后世讲授学业根本的,有谁能超过这里呢?只是徒然取法仿效罢了。虽然如此,出生在朱子之乡,如今又恢复他的遗规,我也不敢不竭尽所知,为我们这里的人诵说。上位者培育人才,以及士人群居在学校接受老师教导,究竟应当学习什么呢?程子说过:‘说到学习,就应以道为志向;说到做人,就应以圣人为志向。’如今的人有志于学做圣人,谁不说他狂妄呢?然而这只是没有思考罢了。士人希望成为圣人,就像射箭要朝着靶心;能否射中在于自己,哪有舍弃靶心而从事射箭的道理呢?太极开始产生而两仪分立,五行之气布散开来,人微小地得到它而出生;圣人却能够与天地并列参赞,为什么呢?因为他充分尽到了自己的本性。人失去本性以后,再看所谓圣人,距离就不亚于天与深渊。既然如此,上位者培育人才以及士人自我修养,除了本性还能凭借什么呢?本性的德性具备于心,心这种东西容易放失,而概括它的要点只有一个字,就是“学”。学习这种方法容易走偏,而概括它的要点也只有一个字,就是“敬”。心并不是异端那样扫除幻妄、归于空无的东西,而必须兼具寂静与感应。学习也不是俗儒那样涉猎外物却固守浅陋,而必须兼顾博学与约取。敬也不是异端那样一味收摄念头,也不是俗儒那样专长于考察琐细事务,而必须贯通动静。这一切都是为了恢复我们的本性;而“敬”难道不是圣学贯穿始终的枢纽吗?推求并达到极致,积累而不停止,那么体现在自身就是天德,施用于外就是王道。作用有大小之别,但我们所修养的东西,几乎没有什么地方不能施行。从尧、舜到孔子、颜回,又到周敦颐,他们所谓的学习,大概就是这样。于是我探究圣人本性的根源,穷究心学的妙处,最后归结到一个“敬”字;这是程子首先阐发、朱子进一步阐明的,他们实在对圣门有功,对后来的学习者有很大的恩惠。出生在朱子之乡而任教师的,用教导来对待弟子;作为弟子的,用学习来对待老师,他们志向所在,是否也将由此有所超出呢?把所学拿来回应上位者的要求,就没有障碍了。反过来反省自身,践履实际,在这上面加以用心,不被得失利害扰乱,这样大概可以使这条道不至于孤独,也使学校的兴办真正有益吧!我避开文章冗赘的嫌疑,却不能不把老生常谈告诉诸位;我害怕冒犯僭越的罪过,却不能不勉励诸位立志希圣,否则就是自暴自弃。儒学宫舍焕然一新,诸位共同学习才刚刚开始,我私下愿与同道诸士共同庆祝落成,并深入思考学问。至于学校兴建的历史,从宋代直到皇明,都有记载。只是过去多因回禄之灾而毁坏,没有哪一次像这次这样严重。这次建成的有大成殿十二楹,戟门二十八楹,两庑五十楹,神厨、宰牲房二十四楹,在西面;明伦堂十二楹,门屋二十八楹,两斋四十楹,在东面;三贤堂、会馔堂、藏书阁、射圃亭、师生廨舍以及各种庖廪、祭器,也都依次置备齐全。四周环绕高墙,全用砖石建成,以防意外。工程始于弘治辛亥年某月某日,完工于这一年某月某日。主持这项工程的,是提调学政监察御史王公鉴之、知府李公延寿;奉命承办的,是同知甘公昭,以及通判王公惟哲、推官李公珍,他们都共同出力。府检校杨君忠、绩溪知县高君梁,后来又署理婺源,也都参与并出了力。如今的知县常君济,也有兴办此事的念头;前任县丞李君应钟、现任县丞石君俊、主簿曹君亮,是接受分派负责具体事务的人。帮助促成此事的,有清理戎务监察御史吕公(某县人)、按察司副使汪公进、知府汪公奎、通判孙公冠,以及义民陈原方等五人;乡贡进士汪嵩、王寿和耆民汪思立等七人,负责管理收支,尤其谨慎,最终使工程完成。请我写记的,是教谕姚君志仁、训导潘君绍和朱君贞贞;朱君是文公的十世孙,以特奏名义来任职,兼掌教务和奉祀之事。《竹南书舍记》
流塘去予南山不一二里而近,予毎行溪上,见西南山蔚然深秀,有竹林髙出,若一岛然,人辄相指曰:「此詹氏世居也。」恒欲一径造看竹,不果。已而识其彦曰贵存中。存中喜问学,尤善为古近体诗,因相还徃。佳时良日,命车出游,若断石村、古城岩诸胜处,率在流塘上下,必存中与俱。倦则必望流塘抵宿,酒酣论诗意,甚乐也。一日,存中指其屋后山上竹曰:「此植尝毁而益茂,仆于众卉中独爱之。」近为屋数椽山麓,谓其在竹之南也,以「竹南书舍」名之。仆乐游建阳,毎瞻礼考亭遗址,窅然有髙山景行之思。而建阳书产也,益购古今圗籍以归,置斯舍中。展卷而长吟,则此君之声戞然不已者,若我和焉;掩卷而况思,则此君之心洞然中虚者,若我契焉。盖仆之有得于竹者如此,幸夫子记之。一言予曰:「不能也。」惟我先世发迹篁墩,而南山竹院子熟憇者,近复得北山别墅,竹益蕃,而吾曽不能吐一词以重此君,乃欲为子记竹南之居乎?存中曰:「是有说焉。」盖闻之人情多不暇于故常,而有得于新见,夫子无靳也,则告之曰:「古之人有取于物者,岂徒充玩而已哉?将藉以为辅尔。」夫竹节劲直而不屈,色青而不艶,故比徳于君子。若其用之可贵,则小足以备器物,大足以供简书、调律吕,非他草木可比。子之隠于此也,读书求志而不思其用之在将来者,当何如?是未为有得于竹者。存中曰:「不然,人之所为有立于世者,亦各循其分而已。仆生于斯,长于斯,其见诸用者,孝弟之外何所事?其行耕渔之外何所事?其业哉?若吾竹之不生于市朝而生于山林,与山林士结岁寒之好而不渝者,其迹一也。夫子谓之何哉?」予不觉抚掌曰:「姑试子尔。」虽然,子喜为诗者也,他日当结诗垒于竹南,刳新箨之粉,临风击节,与诸君子为存中赋之。
耕读记
宋硕儒竹洲先生吴文肃公家休寜商山,其子孙率能守故业,而藏其遗编,至于今弗坠。若雷亨君,则亦一人焉。君间以耕读自名,其壻曰荪田程陆来请一言记其事。予谢再三曰:「耕读之说古矣,乡先逹若秋崖师山二公,所以为吾人发其义者尽矣,余复何言哉?」陆请之不置,则告之曰:「夫凡世之以耕而读者,为士之常乎?则因有偃然以孰为夫子讥之者矣,有毅然以不如老农拒之者矣。夫若是,则将恶乎从而后为得哉?是或一道也。荷莜丈人有激之词,而夫子所以荅樊迟者,陋其志也。岂谓稼之真不可学哉?岂谓后稷阿衡之不足法哉?所处之地,其所值之时,有宜不宜尔。君以诗礼之胄,而生治世,获与击壤载芟之人,诵先王之诗书礼乐,有生于畎亩,以耕读自名,宜哉!」陆又进曰:「君少涉江湖,今老矣,伉俪无恙,子孙有成,且年皆六十矣,仆将以是寿之,何如?」曰:「可也,耕读之乐又何间乎?若郄缺之相敬,龎公之遗安,率见録于古之人,为美谈,则吴君夫妇聮徳偕老,而以是寿之,不亦善乎?」或以为郄与龎公皆贫而耕读者,君富人也,不得拟之。然予闻君虽富而尚义秉礼,思自好以副文献之后,君子人也。夫若是,安知其追而与之同耶?然则君之寘意于耕读者,固将兢兢然杜其侈靡之习,警其非僻之念,不特勤其身,又将以示法子孙尔。岂必服袯襫如东皋之农而后谓之耕乎?事铅椠如兎园之士而后谓之读哉!」陆起拜曰:「是诚得吴君之所以自名者,且如先逹之说,未始不有发也,请识于堂,使后来者有考焉。」
李源书院记
译流塘离我居住的南山不过一二里路。每次我在溪边行走,看见西南的山色茂盛而幽深秀美,有一片竹林高高突出,仿佛一座小岛,人们总是指着那里说:“这是詹氏世代居住的地方。”我一直想找一天径直到那里看竹子,却没有实现。后来我认识了詹氏的彦,即贵存中。存中喜好求学,尤其擅长作古体诗和近体诗,于是彼此往来。天气晴好时,他叫车出游,像断石村、古城岩等名胜,大都在流塘上下,必定有存中同行。疲倦了就一定望着流塘投宿,酒兴浓时谈论诗意,十分快乐。一天,存中指着屋后山上的竹子说:“这些竹子曾经被毁坏,却反而更加茂盛,我在各种花卉中唯独喜爱它们。”近来他在山麓建了几间屋子,说是因为它们在竹林南面,便取名为“竹南书舍”。我喜欢游览建阳,每次瞻礼考亭遗址,便深深产生仰慕高山、景仰贤人的情怀。建阳又是书籍出产之地,我更加购买古今图籍带回来,放在这座书舍中。展开书卷长声吟诵,便觉得这位君子的声音铿锵不止,仿佛与我相和;合上书卷而有所感慨,便觉得这位君子的内心洞达虚静,仿佛与我相契。我从竹子那里得到的,大概就是这些。请先生为我记下来。”我对他说:“不能。” 只是我先世发迹于篁墩,而南山竹院又是你熟悉并常去休息的地方,近来我还得到北山别墅,竹子更加繁茂;我竟不能说出一句话来增加这位君子的光彩,却想替你记述竹南居所吗?”存中说:“这件事是有道理可说的。”我于是说:“听说古人从事物中有所取用,难道只是为了满足玩赏而已吗?是要借助它们来辅助自身罢了。竹子的节坚硬正直而不屈,颜色青翠而不艳丽,所以古人把它比作君子的德性。至于它的用途也很可贵,小则足以制作器物,大则足以供应简册、调和律吕,不是其他草木可以相比的。您隐居在这里,读书求取志向,却不思考将来如何发挥它的作用,这样怎么样?这还不能算真正从竹子那里有所收获。”存中说:“不是这样。人在世上有所建树,也各自遵循自己的本分罢了。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除了孝悌之外,在实际应用上还能做什么?除了耕作和捕鱼之外,在事业上还能做什么?就像我的竹子不生长在市场和朝廷,而生长在山林,和山林中的士人结下岁寒不改的友谊而不变心,它们的行迹是相同的。先生认为怎么样呢?”我不禁拍掌笑道:“姑且试试你吧。” 不过,您喜欢作诗,将来应当在竹南结成诗社,剖开新竹笋的粉白外皮,迎风敲击竹节,和诸位君子为存中作诗。” 《耕读记》宋代大儒竹洲先生吴文肃公的家族居住在休宁商山,他的子孙大都能够守住祖业,并收藏他的遗稿,直到今天也没有失传。像雷亨君,也是其中一人。雷君有时以“耕读”自称,他的女婿荪田程陆来请我写几句话记述此事。我再三推辞说:“耕读的说法由来已久,乡里的先贤如秋崖、师山二位先生,已经把其中的意义为我们阐发尽了,我还能说什么呢?”程陆请求不止,我便告诉他说:“世上凡是通过耕作来读书的人,难道都是士人的常道吗?因此有人傲然自得,以为这是被孔子讥刺的樊迟;也有人坚决认为自己不如老农,拒绝读书。若是这样,那么究竟应当遵从哪一种才算正确呢?这或许各有一条道理。荷莜丈人的话,是有所激愤;而孔子回答樊迟,是认为他的志向浅陋。难道是说耕稼真的不可学习吗?难道是说后稷、阿衡的事业不值得效法吗?只是所处的环境、所遇的时代,有适宜和不适宜的区别罢了。雷君出身于诗礼之家,又生在太平时代,能够和击壤、载芟诗中所说的百姓一起,诵读先王的诗书礼乐;生活在田亩之间,以耕读自称,不是很合宜吗?”程陆又进言说:“雷君年轻时游历江湖,如今已经老了,夫妻平安,子孙有成,而且都已年过六十。我将用这些事为他祝寿,怎么样?” 我说:“可以。耕读的快乐又有什么妨碍呢?像郄缺夫妻相敬、庞公给子孙留下安宁,这些事都被古人记载下来,成为美谈;那么吴君夫妇德行相连、共同偕老,用这些为他们祝寿,不也是很好吗?”有人认为,郄缺和庞公都是贫穷而耕读的人,雷君是富人,不应拿来相比。但我听说雷君虽富有,却崇尚义理、秉持礼法,想着自我修养来配得上文献世家的后代,是个君子。既然这样,怎么知道他不会追随并与他们相同呢?那么,雷君把心意放在耕读上,本来就是要战战兢兢地杜绝奢侈靡费的习惯,警戒邪僻不正的念头;不只是使自己勤劳,也将把它作为法则示范给子孙。难道一定要像东皋的农夫那样穿着蓑衣,才叫作耕吗?一定要像兔园的文士那样从事笔墨,才叫作读吗?”程陆起身下拜说:“这确实说明了吴君以此自称的原因,而且正如先贤所说,并非没有启发。请把它写在厅堂上,让后来的人有所考察。” 《李源书院记》
李源书院在祁门邑东五十里,今徽郡儒学生李汛彦夫之所剏置也。李氏世居李源,因姓其地。源之人多业儒,至彦夫尤力学有声场屋,其志盖不止此也。乃于所居之西百举歩,辟地为楼十二楹,购古今圗籍其上。东西两庑各八楹,廰事十二楹,花卉之属咸以位置。前凿小渠引活水其间,种竹数百竿。又前为碧照亭,亭下随地凿两半月池,蒲栁交翠,墙外引水环之,为桥以通徃来者。涧上曰镜山,万木森然,下照水中,蔚有殊意,亭因以名。亭右有圃,圃中为莲池,结草亭以供吟眺。此书院之大凡也。彦夫以其父景瞻君尝给田二十畆资其学,不敢私作仓二储粟,以膳其族子弟之可教者,同志徃还亦取给焉。彦夫以尝学于予也,来请记其事。予观天地间无适非道,亦无适非学。学者徒溺于常,骇于所不可及其去道逺矣。水哉之叹,鸢鱼之察,庭草川花之乐,夫岂逺于事而有所谓道哉?诵说之与弦歌,藏修之与游息,一也。动静交养,显微不二,知道体之流行者,无一不备于已,而大伦大法初不外是,岂非善学者哉?事占毕,假聃竺而曰:“我学在是”,斯胡子之所谓非杂即陋者也。或曰:“无适非学固也,然必有所从入。”敬者入道之枢也。今骤语夫道之大者而遗敬,岂初学事耶?此大不然。敬者主一之谓,非终日危坐之恭而力不得自安者也。当弦歌而弦歌,当息游而息游,取足以制吾情,养吾气,缜宻而不拘,优柔而不踈。夫然后见诸诵说藏修者,可以精义焉,可以育徳焉。积之恒而居之深,理既穷而词亦逹,其于道也几矣。此善于持敬者也。彼以冥晦入息为非敬者,非也。敬何适而可离哉?彦夫之书院美矣,所以广其考君尚学之心,而为其族人子弟计逺矣。予恐来者疑其多临观之乐,而歉于専心壹志之功,故语之以此。他日以所学起而取。大科跻显仕,未足侈也。知道在天地间,无一不切已,而不敢溺于常,骇于所不可及,俾其学足以淑身而用世,使人称曰:「是真紫阳夫子之乡人。」其始无负于斯院也夫,其亦无忘于斯言也夫。
重修仁王院记
我髙庙混一初,尝命官考正祀典,而释老二氏之宫获存者,视前代不啻十之一二。若徽之休寜,计其额几以百数,而获存者四焉,其严如此。然又私以谓当时亦姑欲损之云尔。废者何咎,存者何功?比勘休寜故志,而后知令甲之非出于适然者也。休寜所存者四焉,其一为仁王院,在县北二十五里,其乡安乐,其山万松。盖自唐咸通六年,释惟谅者始,干符中,释道渊号正觉子悟国师,始请于朝,得赐额曰护国仁王之院。宋寳佑三年,释绍坚撤其弊而新之。胜国元统中,释静恵上智广铣者,以抚衢及徽郡僧官,前后住兹山。值岁旱,祷而雨。至正中连旱,邑人汪教谕一麟两奉檄祷,立雨。迹此观之,则当时所以存而不废者,庸非出于斯乎?自洪武以来,院日就圯。天顺中,释徳善再起新之,屋宇増崇,像设又严,亦多出于乡人好善乐施者之助。然未有纪之者,今嗣释明道恐久而迹湮,乃诣南山勾予记。夫佛学之得失与祀法之应否,在先正已详,不必论。予独见天下释子之宫多据名山,故佛乘其灵,多显迹,为其徒而食其所出者,多材士,否则亦苟然而已。盖山灵有等差,而佛与其徒随之为髙下,殆亦出于理之所有者,非欤?若仁王之佛,恒主兹山,出云雨以泽吾民于艰食之秋,功载郡乘,其存而不废,固宜。若惟谅、绍坚与徳善者,居其地,食其所出,其材率皆足以有为。吾人或难之者,其仆而屡兴也,亦宜。或者闻予言,以为佛一也,而丝棼之山川着于祀法,而参之以佛,无乃舛于礼乎?是殆不然。佛犹龙焉,龙固有能变化兴雷雨以泽物者,亦有豢于人而为其所醢者。仁王之佛,殆所谓龙之泽物者欤?佛犹尸焉,古者夏郊以董伯为尸,周公祀岱岳以召公为尸,尸固无常也。仁王之佛,殆可以为山之尸者欤?或者以予言为然曰:子之说不独可以幸一邑之为佛者,因书以畀明道,俾刻之,庶后来之人嗣其业,享其成,知兹院出于髙庙所不废,而着之令甲者,其意主于济岁拯民而已。凡乡人预有劳费于兹役者,悉附名石阴。
静轩记
译李源书院在祁门县城东五十里,是如今徽郡儒学生李汛彦夫创建的。李氏世代居住在李源,因此用这个地方作为姓氏。李源的人大多以儒业为生,到彦夫尤其努力学习,在科场中很有声望;他的志向大概不止于此。于是他在住宅西面一百步的地方开辟土地,建楼十二楹,在楼上购买并收藏古今图籍。东西两边的廊庑各八楹,厅事十二楹,各种花卉都安排得当。前面开凿小渠,把活水引入其中,种植数百竿竹子。又在前面建造碧照亭,亭下顺着地势开凿两个半月形池塘,蒲草和柳树交相映翠;从墙外引水环绕四周,架桥以供往来。山涧上方叫镜山,万木森然,倒映水中,呈现出浓郁而别致的景色,亭子因此得名。亭子右边有园圃,园中建莲池,结草亭以供吟咏眺望。这就是书院的大概情形。彦夫因为父亲景瞻君曾经拨给田地二十亩来资助他的学习,便不敢把这些田产私用,而是建仓储粮,用来供养族中可以教导的子弟;志同道合的人往来,也取用这里的资助。彦夫曾经跟我学习,所以来请我记述此事。我观察天地之间没有一处不是道,也没有一处不是学。求学的人如果只沉溺于常见之事,对自己达不到的境界感到惊骇,那就离道很远了。孔子临水而叹、仰观鸢鱼、欣赏庭草川花,这些难道是脱离日常事务而另有一个所谓的道吗?诵读讲说与弦歌,藏修用功与游息休憩,本来是一回事。动与静相互涵养,显明与幽微并不相互分离;懂得道体流行的人,就会知道没有一样不完备于自身,而大的伦理、大的法则本来都不在这些之外,这难道不是善于学习的人吗?如果只从事考察简册,借用佛、道之说,却说“我的学问就在这里”,这就是胡子所说的不是杂乱就是浅陋。有人说:“没有一处不是学固然正确,但一定要有进入的途径。”敬是进入道的枢纽。如今突然谈论大道,却把敬丢在一边,难道是初学者应做的事吗?这是完全不对的。敬就是专一于一事,并不是整天危坐而恭敬到身心不能安定。当该弦歌时就弦歌,当该休息游玩时就休息游玩,取得足以约束情感、涵养气质的程度,细密而不拘束,宽裕而不疏懒。这样以后,才能在诵读讲说、藏修用功中精研义理、培养德性。长久积累,深入安居其中,既穷究道理,文辞也能通达,那么对于道就差不多了。这才是善于持守敬的人。那些把昏暗静息当作不敬的人,是不对的。敬在任何时候都可以离开吗?彦夫的书院很美,他扩大了父亲重视学习的心愿,也为族中子弟作了长远的打算。我担心后来的人只贪恋游览观赏的乐趣,却在专心一志的功夫上有所欠缺,所以用这些话来告诫他们。将来凭借所学起身任用,取得大科功名而登上显贵官职,也不值得夸耀。懂得道存在于天地之间,没有一处不切近自身,不敢沉溺于常见之事,也不因达不到的境界而惊骇,使自己的学问足以修善自身并用于世间,让人称赞说:“这才是真正的紫阳夫子的乡人。”这样才算开始没有辜负这座书院,也不会忘记我这番话。《重修仁王院记》我高皇帝统一天下之初,曾经命令官员考察、订正祭祀制度;释、老二氏的宫院能够保存下来的,与前代相比不过十分之一二。像徽州的休宁,计算原有名额将近百所,最终保存下来的只有四所,限制如此严格。然而我私下又认为,当时也不过姑且想削减它们罢了。被废的有什么过错,保存的有什么功劳?等到查考休宁旧志之后,才知道这项法令并不是偶然制定的。休宁保存下来的四所寺院中,有一所是仁王院,在县北二十五里,所在乡叫安乐,所在山叫万松。它始建于唐咸通六年,僧人惟谅开始创建;干符年间,僧人道渊,号正觉子、悟国师,开始向朝廷请求,获赐名额,称为“护国仁王之院”。宋宝祐三年,僧人绍坚拆除破败部分而重新修建。前朝元统年间,僧人静惠上智广铣,担任抚州、衢州以及徽州僧官,先后住在这座山中。遇到旱灾时祈祷便降雨。至正年间连续干旱,县中教谕汪一麟两次奉檄祈祷,立即降雨。考察这些事迹看来,当时之所以保存而没有废弃,难道不是由于这些原因吗?洪武以来,寺院一天天倾圮。天顺年间,僧人德善再次兴建,使屋宇更加高大,佛像设置也更加庄严,这也多亏乡人好善乐施的帮助。然而一直没有人记述这件事。如今继任的僧人明道担心时间久了事迹湮没,便来到南山请求我写记。佛学的是非和祭祀制度是否适当,先正已经详细论述过,不必再谈。我只看见天下的僧寺大多占据名山,因此佛凭借山的灵气,往往显现灵迹;替其徒众供给衣食的,如果多是有才干的士人,寺院就能有所作为,否则也不过是苟且存在罢了。大概山灵有高下差等,佛和他的徒众也随之有高下,这或许也是合乎事理的,不是吗?仁王寺的佛,长期主宰这座山,能降云雨,在粮食艰难的时节滋润我们的百姓,功绩记载在郡志中;它保存而不废,本来就应当如此。至于惟谅、绍坚、德善等人,居住在这里,享用这里的供养,他们的才干大都足以有所作为;我们有时难以理解它屡毁屡兴,却也是合宜的。有人听了我的话,认为佛本来只有一个,而把山川灵异列入祭祀制度,又参杂佛教进去,岂不是违背礼制吗?这大概不对。佛就像龙一样,龙固然有能变化、兴起雷雨来滋润万物的,也有被人豢养而拿来剁碎食用的。仁王寺的佛,大概就是所谓滋润万物的龙吧?佛又像尸祝所代表的神灵,古代夏郊祭祀以董伯为尸,周公祭祀岱岳以召公为尸;尸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变的。仁王寺的佛,大概可以作为这座山的尸来代表山神吧?有人认为我的话有道理,说:“您的说法不只可以使一县奉佛的人感到欣慰。”于是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交给明道,让他刻在石上,希望后来的人继承他的事业,享受他的成果,知道这座寺院之所以出于高皇帝之命而没有废弃,并被写入法令,目的只是救济灾年、拯救百姓罢了。凡是乡人中对这项工程出过劳力或费用的,都把姓名附刻在碑石背面。《静轩记》
婺源汪君坤,字文厚,以静名其藏修之轩,盖顾名思义而求副其父师之教也。不鄙予授简,俾发其意,将掲之以自警焉。予闻圣人于《易》之《干》,明圣人之学;于《坤》,示贤人之学。其义广且大矣。然坤之道,可一言而尽,曰静焉尔。履霜而不忽,含章而不露,括囊而不言,内直而外自方,美中而文自见。戒其亢争,而利在永贞。大抵多静之义,宜文厚之有取乎此,而奉以周旋也欤?虽然,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徳方。疑静不足以尽坤之义,而学之偏胜也。奈何?是大不然。动静不可相无,而静者动之基也。静有所养而不昧,然后见于动也。有所恃而不舛。乌有置其心于纠纷胶轕之中,而可以酬酢事变者哉?故周子曰:「主静。」程子以性静为善学,学者乌可不首事于静耶?静之何如?必从事于中庸之戒谨恐惧,《大学》之诚意慎独,体之以柔,而济之以刚,方至于徳成而业修,则所谓贤人之学,而其积之也厚矣。由是其行可以不疑,其出可以有终,其处可以无咎,其含弘可以成物,其余庆可以裕其后之人。谓其非静乎?得之而克有是哉!文厚勉之!汪世居婺源浯溪,本越公之后。至文厚之髙大父春坊司直贞一先生,为国初名臣,盖有志于圣贤之学者。文厚之父赠监察御史宗煴府君,生四子,其长子成都太守文灿公,复以忠言直道有声于时。盖文厚于父兄间得相师友,靖重简黙,思淑其身,以世其家,如此。予子埙实太守之倩,故于文厚亲且稔,而记不以辞。
休寜县荪溪程氏忠壮会记
我先世祖陈将军忠壮公,以御菑捍难、保境全民之功,在令甲则有祠,在子孙则有会。会之在休寜,若荪溪程氏,其一焉。会之约岁轮一人为之首,以孟春望前二日,忠壮始生之辰,合族人为位于家,行奠献礼。礼毕,序长幼饮福而散。盖自其族之讳浩逺者始,浩逺之子参亨,又将申定规立,常贮为逺圗,而具其事以记。请夫祀之有会,莫知其所从起。然《易·萃》之象曰:「王假有庙,用大牲吉。」彖曰:「萃,聚也。」会因放于萃之义而为之者欤?礼立春祭先祖,儒先曰:「立春之祭以祫,祫合也会。」固有近于礼之所谓祫者欤?祫之名通于诸侯及大夫,而先祖之祭,又伊川夫子以义起,则忠壮之会行于孟春,固起于义而非所谓僣者欤?然则聚一族之精神,以假祖考,摄众志,岂徒豆笾之洁丰、饮食之充溢而已哉?是必有大焉者矣。覩先祏之巍巍,后胤之蛰蛰,与其勲猷徳业、文章节义之表表,见于谱而有光于忠壮者,何如哉?诵其言,踵其迹,俾出者为闻人,处者为良士,与诸族相高,庶斯会之无忝也。不然,会之名虽佳,而其实则藐焉未之有闻,亦何取乎会哉?谱忠壮十四世孙澐,唐御史中丞,歙州都知兵马使中丞三世孙迪,宋休寜簿。云二子:长大公讳硕,次察公讳照,同居邑之山斗。硕生行仁,行仁生诸四,再居荪溪,而浩逺去诸四则十六世矣。成化中,予作统宗谱,会者四十四房。山斗子孙自祖其所自出,而荪溪以事不克会,故泰亨奉其所藏至正谱,请订于予。予订之良是,因续其派以合于山斗,畀谱一编,而又记其忠壮之会如此。呜呼!世之人方寳田籍,重逋劵,或致礼于非族之祀,徼福于老子释氏之宫,醵金鸠廪,日遑遑而不为恠也。其有能究心力于世谱先祀,若荪溪程氏者,亦何可多得哉?因并书之以告后来者,其受谱之详,别见予所识云。
筠谷幽居记
译婺源汪君坤,字文厚,把自己藏修的轩命名为“静”,大概是看到这个名称便思考它的意义,努力使自己符合父亲和老师的教诲。他不嫌弃我,把纸简交给我,请我阐发其中的意义,准备把它悬挂起来作为自我警戒。我听说圣人在《易经》的《乾卦》中阐明圣人的学问,在《坤卦》中显示贤人的学问,其中的意义广大深远。然而坤道可以用一个字概括,就是“静”。踏到霜也不忽视,内含文采而不外露,扎紧袋口而不妄言,内心正直而外在自然端方,内在美好而文采自然显现。警戒亢进争胜,而利益在于永远守正。大体上说,坤卦多讲静的意义,文厚大概是取法于此而奉行它的吧?虽然如此,坤卦最柔顺而发动时却刚健,最宁静而德性却方正。似乎仅说“静”不足以穷尽坤道的意义,而只是偏重于学习的一面。那该怎么办呢?这完全不对。动静不能相互缺少,而静是动的基础。静中有所涵养而不昏昧,然后才能在行动中表现出来;有所凭借而不走偏。哪有把心放置在纠缠纷乱之中,却能应对各种事变的呢?所以周敦颐说“以静为主”。程子认为性情宁静才是善于学习,求学的人怎么能不首先从宁静开始呢?怎样实行静呢?一定要实行《中庸》所说的戒慎恐惧、《大学》所说的诚意慎独,以柔顺来体察,以刚健来辅助,直到德性成就、事业修成,才达到所谓贤人的学问;这样积累起来,根基就深厚了。由此,他的行为可以不被怀疑,出仕可以善始善终,退处可以没有过失,内含广大厚德可以成就万物,留下的余庆可以使后代得到宽裕。这难道不是静吗?得到这种道理而能够做到这些吗?文厚,要努力啊!汪氏世代居住在婺源浯溪,是越公的后代。到了文厚的高祖、春坊司直贞一先生,是国初的名臣,大概是有志于圣贤之学的人。文厚的父亲赠监察御史宗煴府君,生有四个儿子,长子是成都太守文灿公,又以忠言直道在当时享有声望。文厚在父亲和兄长之间得到彼此师友般的教益,性情安静庄重、简朴沉默,想着修养自身,使家世流传下去,就是这样。我儿子程埙是太守的女婿,因此我和文厚亲近而熟悉,便不推辞为他写下这篇记。《休宁县荪溪程氏忠壮会记》我的先世祖先陈将军忠壮公,因为抵御灾害、捍卫危难、保卫疆土、使百姓全活的功劳,按照法令有祠堂祭祀,在子孙中则有宗族会。休宁的宗族会,像荪溪程氏这样的,是其中之一。会约定每年轮流由一人主持,在孟春望日前二日,也就是忠壮公出生的日子,合族人在家中设位,举行奠献礼。礼毕,按长幼次序饮福,然后散去。这大概始于族中名叫浩远的人;浩远的儿子泰亨,又将规约重新确定并建立常备储蓄,以作长远打算,并把事情详细告诉我,请我记述。祭祀有宗族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然而《易经·萃卦》的象辞说:“王来到宗庙祭祀,使用大牲畜,吉利。”彖辞说:“萃,就是聚集。”宗族会是根据萃卦聚集的意义而形成的吗?礼制规定立春祭祀先祖,儒学先贤说:“立春的祭祀采用祫祭,祫就是会合。”这本来就接近礼制所谓的祫祭吧?祫祭的名称通用于诸侯和大夫,而祭祀先祖又是伊川夫子依据义理创立的,那么忠壮公会在孟春举行,本来就是出于义理,并不是所谓僭越吧?既然如此,聚集全族人的精神来祭祀祖先、统摄众人的意志,难道只是为了豆笾洁净丰盛、饮食充足而已吗?这其中必定有更重大的意义。看见祖先祠堂巍峨高大,后代子孙众多兴盛,再看他们的功勋事业、德行成就、文章节义都卓然可表,并且记载在族谱上,为忠壮公增添光彩,这不是很好吗?诵读他们的言论,追随他们的足迹,使出仕的人成为有声望的人,使居家的人成为善士,和各房族人互相竞相向上,这样才大概不会辱没这个宗族会。否则,宗族会的名称虽好,实际却微薄得没有什么声闻,又取它做什么呢?族谱记载,忠壮公的第十四世孙澐,是唐代御史中丞;歙州都知兵马使中丞的三世孙迪,是宋代休宁县主簿。迪有两个儿子:长子大公,名硕;次子察公,名照,同居在县中的山斗。硕生行仁,行仁生诸四;诸四又迁居荪溪,到浩远时已经是第十六世了。成化年间,我编作统宗谱,参加宗族会的有四十四房。山斗的子孙各自追溯祖先的来源,而荪溪一支因有事情不能赴会,所以泰亨带着他们收藏的至正年间族谱,请我校订。我校订后认为确实正确,于是续接他们的世系,使其与山斗相合,给他们一部族谱,又把忠壮公会的情况这样记述下来。唉!世上的人正把田产簿籍当作珍宝,重视债券,有的还向并非本族的神祠行礼,向老子、释氏的宫院祈福,集资筹粮,终日忙忙碌碌,却不认为奇怪。能够把心力专门用在世代族谱和先祖祭祀上的人,像荪溪程氏这样,又哪里容易多得呢?因此一并写下来告诫后来的人。至于他们接受族谱的详细情形,另见我所作的记文。《筠谷幽居记》
朱君彦荣所居休寜城北松萝门下,折南以西,草径盘回,树林阴翳,而竹尤盛。盖虽迩阛阓而不闻喧,当藴隆而不知暑。因题其屋之楣曰「筠谷幽居」。予时访君,辄坐语终日,曰:「此非逸人隠士之所乐以终老者耶?」君一日过山中,请记。予谢不能。不可,曰:「予之先世曰篁墩,子之所常居曰南山竹院,又近得竹林清溪上善居。竹者宜莫如子矣,请必无辞。」则告之曰:「竹之为物,所以排风云,傲雪霜,比节君子。为昔贤之所爱而咏叹者,不容赞矣。赞之徒见其赘尔,亦何足以轩轾君竹哉?」君之先出宋侍郎子渊之后,尝获观其所受诰牒及赐塟处规制,岿然更代犹存。盖徽国文公实同所出,而侍郎显髙宗朝,与韦斋相后先。今所居犹宋第也,阀阅相承不替,益隆。过之者尤相指曰:「此侍郎家也。」顾君不以此相矜诩,欿然若不及。享园林之胜而名之筠,处城郭之中而号之谷。生轩冕故家,有轮奂之美,而于所居命之幽,其髙情逺识,萧然有逸人隠士之风,而不与驰骛者竞。是诚宜记哉!昔文公所居有云谷,谷之中有竹坞,皆杖履所经,为藏修息游之地。其见于记于诗者可征也。然则所谓谷与筠者,君家固有之。有之而不副其实焉可乎?视筠之节以励已,视谷之虚以受人,视居之幽以习静而逺俗。若是者以勖君何如?君起谢曰:「可矣。」予从子垲委禽朱氏,故予得与君游。嘉其志而记之,又从而歌之。歌曰:「有緑者筠,荫斯谷兮,彼居之人,媚幽独兮。」又歌曰:「有深者谷,蔽之筠兮,孰与之居,彼幽人兮。」君闻之喜而击节和之,三终遂命侍史书寘之壁。
壶天秋月记
叶君孟竒所居在休寜城北朱紫巷,华构新启,甲于一隅。又取其直前隙地一方数亩,周以垩垣,中为一轩,凿池其下,环之石阑,因以壶天秋月名之。祁门李生彦夫雅善君,为请一言记之。予于孟竒亦善,亦每过其轩。盖尝有诘君者曰:「壶天秋月之名美矣,然不以日而独有取于夜,不以他时而独有取于秋,无乃不广乎?」予曰:「不然。君子之所得,不于其恒,于其暂。恒者其常,暂者其变也。春草之梦,夜雨之诗,因一时之感而千古以为美谈,何哉?善取其变而安常处故者,不足以知之也。」君之与客觞此轩也,偶值夫凉秋永夕,水空月明之时,抚纎尘之不惊,奉一杯以相属。金风徐来,沆瀣交下,天景划出,妙与心期,有不知轩之为蓬壶方洲而遗世独立者矣。此其所以名轩而善取其变者欤?或曰:「孟竒家号饶裕,又尝旅于四方,盖日不暇给,而又以専壶天秋月之名为已有,可乎?」予又曰:「不然。君之所得,不以其境,以其人;不以其名,以其实。若孟竒者,孝友之行孚于乡,且倡其族为敬宗修睦之举,而周穷赈乏,捐廪弗计也。好客而慎交,遇贤人君子,必延致请益不倦。虽不有壶天秋月之境,而其人可书也;虽不署壶天秋月之名,而其实可与也。况兼其境与名而有之者乎?」虽然,人身一壶天也,人心一秋月也。逹人观变,有得于言表,则所谓境与名者,固无待于外求,亦何必取足于一轩而后为得哉?或者怃然曰:「夫子之言进于道矣,请书之轩以寿孟竒,俾得覧观焉。」
梅竹轩记
临溪吴君尚质,构新第于旧居之旁,辟一轩以处。轩之前后,梅竹森然。君玩而乐之,因以名之。其壻程文杰者,予族子也,为言君之为人,尝与之赋诗矣。心以为未足,请广其说。予久不能为之辞。盖梅与竹在江南,家有之,非难致之物,而其髙标雅致,出乎古之人,爱重品题者,亦略尽矣。君则何为有取乎是哉?中世以来,文胜俗靡,起居服食之间,无不求异乎人者,若轩斋堂室之扁,其尤也。吴以丰硕名其乡,至君益盛。当华构鼎新之日,宜有佳称以自标榜,而独于梅竹乎取之?亦惟从其实焉尔。迹是观之,则君之行已处家,接人应事之际,务实而不求异于人,岂不从可知哉?虽然,君之所谓务实者,岂茍焉而已?实者,吾所有之恒徳,而人之不克有者恒鲜。观于梅以自洁,则有以愧夫世之污不亷者;观于竹以自植,则有以愧夫世之懦不立者。是虽谓之异乎人可也,然岂求异于人哉?吾又见梅竹之经见者,不以韵而以材,不以华而以实。与后世诗人文史之论梅竹亦异,盖其大者必可以协箾招之奏,供鼎铉之调,而后足贵也。岂徒冩烟梢雨叶之圗,吟水香月影之句,取足以充玩适情而已哉?凡新居者,必以颂古道也。故窃意吴之后必有兴者,书以记之,而取征于是轩。
挹秀楼记
译朱君彦荣居住在休宁县城北松萝门下,折向南面再向西走,草径曲折盘旋,树林浓荫遮蔽,竹子尤其茂盛。这里虽然靠近街市,却听不到喧闹;即使暑气炽盛,也不知道炎热。因此他在屋梁上题写“筠谷幽居”。我当时拜访他,总是坐在那里与他谈话一整天,说:“这不是逸人隐士乐于在此终老的地方吗?”有一天朱君经过山中,请我写记。我推辞说不能。他说:“不能这样说。我的先世号称篁墩,您常住的地方叫南山竹院,近来又在竹林清溪上得到善居;谈到竹子,应该没有谁比得上您了,请一定不要推辞。”于是我告诉他说:“竹子这种东西,能够排拒风云、傲视雪霜,以节操比拟君子,是古代贤人所喜爱并吟咏赞叹的对象,已经不需要再赞美了。若再加以赞美,也只是显得多余罢了,又怎么足以抬高或贬低您所喜爱的竹子呢?”}], 您的祖先是宋侍郎子渊的后代。我曾经看到过他所接受的诰牒以及赐葬之处的规制,巍然屹立,历经改朝换代仍然存在。原来徽国文公也与侍郎同出一源,侍郎显达于高宗朝,与韦斋一前一后。如今您居住的地方仍是宋家的宅第,世代相承,门第没有衰替,反而更加显赫。经过这里的人尤其互相指着说:“这是侍郎家。”但您并不以此自我夸耀,反而谦卑得像有所不及。您享有园林的胜景,却把它命名为“筠”;居处在城郭之中,却把它号为“谷”。出生在有官爵车服的世家,拥有宏丽的建筑,却把居处命名为“幽”。您的高尚情怀和深远见识,萧然具有逸人隐士的风度,并不与世俗奔竞者争逐。这实在值得记述啊!从前文公所居之处有“云谷”,谷中有竹坞,都是他拄杖穿履所到过的地方,是藏身修学、休息游览之所。这些都可以从记文和诗歌中考见。那么所谓“谷”和“筠”,本来就是您家所有的。既然有了它们,却不使名实相副,怎么可以呢?您应当看竹子的节操来砥砺自己,看山谷的空旷来容纳他人,看居处的幽静来修习宁静、远离世俗。如果这样来勉励您,您认为如何?您起身致谢说:“可以了。”我的侄子垲将聘娶朱氏,所以我得以同您交游。我赞赏您的志趣,因而写下这篇记,又接着为您歌咏。歌道:“有青翠的竹子,遮蔽着这座山谷啊;居住在这里的人,喜爱这幽静独处啊。”又歌道:“有深邃的山谷,被竹子遮蔽啊;谁与它相伴?就是那位幽静的人啊。”您听了很高兴,击节应和,唱了三遍,便命令侍史把它写下,放在墙上。《壶天秋月记》叶君孟竒居住在休寜城北朱紫巷,新建的华美宅第刚刚落成,在这一带最为出众。又在宅第正前方取了一块空地,约有数亩,四周用白土墙围起来,中间建了一座轩,在轩下挖池,池边环绕石栏,于是把它命名为“壶天秋月”。祁门李生彦夫一向同孟竒友善,替他请我写一篇记。我同孟竒也很友善,常常经过他的轩。曾有人问孟竒说:“‘壶天秋月’这个名字很美,但不取白日而专取夜晚,不取其他时节而专取秋天,岂不是不够广大吗?”我说:“不是这样。君子所得,不在恒常,而在暂时。恒常是常态,暂时是变化。春草如梦、夜雨成诗,因一时的感受而成为千古美谈,为什么呢?不善于取其变化而安于常态、拘守故常的人,是不能理解的。”孟竒同客人在这座轩中饮酒,偶然遇到凉秋漫长的夜晚,水天相接、月色明亮的时候,轻拂纤尘而不惊动它,举起一杯酒相互劝饮。金风徐徐吹来,沆瀣之气交相降下,天空景色豁然显现,奇妙之景正与心意相合,竟使人不知道这座轩仿佛是蓬壶方洲,主人已经遗世独立了。这就是以此命名轩、善于取其变化的原因吧?有人说:“孟竒家号称富饶丰裕,又曾经游历四方,大概连白天都忙不过来,却又把‘壶天秋月’这个名称专据为己有,可以吗?” 我又说:“不是这样。孟竒所得,不在于环境,而在于他这个人;不在于名称,而在于实际。像孟竒这样的人,孝友的品行得到乡里的信服,并且倡导族人实行尊敬祖宗、修睦宗族的举措;周济穷困、赈济贫乏,捐出俸禄也不计较。他喜爱宾客而谨慎交友,遇到贤人君子,必定请来相见,向他们请教而不知疲倦。即使没有‘壶天秋月’这样的环境,他这个人也值得记载;即使不署‘壶天秋月’这个名称,他的实际品德也值得亲近。何况他兼有这种环境和名称呢?”不过,人的身体本身就是一个壶天,人的心本身就是一轮秋月。通达的人观察变化,从言语表象之外有所领会,那么所谓环境和名称,本来就不必向外寻求,又何必一定要在一座轩中取得完足才算有所收获呢?那人茫然地说:“先生的话已经进入道的境界了,请把它写在轩中,以此祝福孟竒长寿,使他能够观看。” 《梅竹轩记》临溪吴君尚质,在旧居旁建造新宅,开辟一座轩来居住。轩的前后,梅竹茂密森然。吴君欣赏并喜爱它们,于是用“梅竹”来命名。吴君的女婿程文杰是我的族侄,曾向我谈说吴君的为人,我也曾同吴君一起作诗。心里认为这样还不够,请我进一步阐发其中的意义。我很久不能写成辞文。梅和竹在江南,家家都可以种植,并不是难以得到的东西;至于它们的高尚风标和雅致,古人喜爱、重视并加以品评的,也大略都说尽了。吴君为什么还要取法于它们呢?中古以来,文辞胜过实际,风俗日益浮华,日常起居和衣食之间,没有不求异于人的,至于轩、斋、堂、室的匾额,更是如此。吴地以富足丰厚闻名乡里,到吴君时更加兴盛。在华美建筑全新落成之日,本应有一个美好的名称来标榜自己,为什么偏偏从梅竹中取名呢?也不过是遵从实际罢了。由此看来,吴君平日的行事、居家、待人和处理事务,都务求实际而不求异于人,难道不是可以推知了吗?不过,吴君所谓务实,难道只是苟且而已吗?所谓实际,是我所拥有而常人很少能够拥有的恒常品德。观察梅花来使自己清白,就可以羞愧世间污浊而不廉洁的人;观察竹子来使自己立身,就可以羞愧世间懦弱而不能自立的人。这样说它不同于常人也可以,但难道是为了求得不同于常人吗?我又看到,梅竹之所以历来被人称道,不在于风韵,而在于材用;不在于外表华美,而在于实际功用。这同后世诗人、文史家议论梅竹也不同,因为它们的最大价值,必定在于能够配合《箫韶》的演奏,供鼎铉之臣调理国家,然后才足以珍贵。难道只是画烟中枝梢、雨中竹叶的图画,吟咏水香月影的诗句,满足于供人赏玩、娱悦心情而已吗?凡是新居落成,都一定要用来颂扬古道。所以我私下认为,吴氏后代必有兴盛者,写下此文作为记,并从这座轩得到验证。《挹秀楼记》
休寜邑南四十里曰荪溪。荪溪有程氏,自山斗徙而来居,三百年矣。程氏之彦曰泰来,氏尝建楼二十楹于居之东,虚其中以礼宾客。髙明爽垲,雄冠一乡。一日,与其友黄景初、吴雷亨,及其塾宾吴以杰,冯虚四顾,见山之秀而蔚然以峙者,如揖;水之秀莹然以环者,如带。烟霏出没,鱼鸟泳翔,林峦髙下,一覧可以尽得之。于是三君者举酒相属,曰:“壮哉斯楼,请以挹秀名之。”越翼日,托以杰来请记。予曰:“是未可记也,俟好天良日,驾巾车访荪溪之上,登其楼覧观其胜槩,而后执茟焉可也。”会予有召命,则语以杰曰:“吾不获登斯楼,寻盟山水间,求一日之乐矣。然记乌可已哉?”夫山川之以秀名者,物产不足以当,则锺之人。盖得其清淑之气者,为才行,为文学,为艺能;得其长厚之气者,为寿康,为富硕,为多胤。理势必然,不可诬也。休寜邑南数山水之秀者,荪溪与焉,而程氏实锺之。程氏居栉比鳞次于山之椒、水之澨,而斯楼独擅之。则斯楼之以秀名也,将以昭程氏人物之盛,岂独挹之而已哉?泰来之父浩逺,亦智士,有子六人。泰来行七,孝弟有闻,知尚义秉礼之为贵,而产益充。泰来亦有子六人,率负干局,分综其门务之劳,而泰来丰頥伟髯,老而益徤。非锺其山川长厚之气,久且多而克有是哉?虽然,山川之所以为秀者,不但此也。泰来之孙曽宜数倍于今兹,则所谓清淑之气,当不有锺其人而显于世,烨然为斯楼之光,与山川相峙而髙者乎?景初家五城,雷亨家商山,于泰来有姻戚之雅,而荪溪之程,予同姓也。故记以贻之。若其山川之美,厌饫之余,临风赋之者,必盛当悉置楼壁,以俟予晚岁乞身南归,与诸君登而评焉。
时习斋记
国学郑君万里自以其名鹏,因号二溟。东人间谂于予,予曰:“不可,是荘生之寓言尔,非吾党所宜自命也。”君请更为“时习习者”,鸟数飞也,其义于鹏亦近。则又谂于予,予曰:“善哉,是可居子矣。”君因名其斋,而以记属。夫《鲁论》二十萹,首“学”之一言,然必继之“时习”者,岂伸其占毕而已乎?盖朱子之所以释此“学”者,炳如而人莫之省也。夫学以复性,性者受之天,具于人之一心。心苟放焉,则虽效于人而妙似之,亦何益于我哉?出入无时,而操存舍亡于瞬息反手间,可畏如此。此学所以贵“时习”,而《中庸》之戒慎,《孟子》之收放心,其说一也。故善学者必首事于言动,加谨于念虑,内外交养,而穷理以辅之,力行以终之。则天之所以相畀者,向虽不能不敓于外诱,一旦炯然来复于我,善益充,学益熟,其中心之喜,何啻楚弓之获,赵璧之完而已哉?朋来而乐,世不我与而不愠,斯为君子人矣。积而进之,体备用宏而纯,亦不己之妙,亦可驯致焉。岂非“时习”之极功也哉?或曰:“‘时习’者,穷理事也。”在《大学》为格物致知,子何得反之?呜呼!是心学之晦,而诵朱传之不审也。古者小学之教严,人生而为治性养心之地者,盖什八九矣。故《大学》以格致为始教,俾因其已知者而益明之,以求致乎其极云尔。小学既废,则人之为性早已凿矣,而遽先之格致,是犹水之原未浚而汲其流,木之本未培而撷其实,未有不涸而瘁焉者也。然则后世之学,岂不勤勤于“时习”之训,自以为劳且得哉?髙者堕于训诂,卑者梏于词章,而古人所谓性学者微矣。老佛之说,乌得不横流于世,而幽闇髙明者胥为之陷溺哉?郑君与予家同郡,元师山先生之裔孙,其学有源,负气节,恒思以圣贤为师,故因其请而毕其所闻,愿相与共勉焉。
古城书屋记
译休寜县城南四十里有个地方叫荪溪。荪溪有程氏家族,他们从山斗迁来居住,已经三百年了。程氏中的俊彦叫泰来,他家曾在住宅东面建造二十楹的楼房,空出中间用来礼待宾客。楼高明爽朗、地势高而平,雄伟地冠绝一乡。一天,他同朋友黄景初、吴雷亨,以及塾师吴以杰,凭栏远眺四方,看见山的秀丽而草木茂盛、耸然挺立,仿佛在作揖;看见水色秀美清澈,环绕如带。烟霭升腾隐现,鱼鸟游泳飞翔,林木山峦高低错落,一眼便可以尽收眼底。于是三位先生举杯相劝,说:“这座楼壮观啊,请把它命名为‘挹秀’。”第二天,托吴以杰来请我写记。我说:“现在还不能写,等天气晴好、日子宜人时,驾着巾车访问荪溪,登上这座楼观览它的胜景,然后才可以执笔。”正好我接到征召命令,于是对吴以杰说:“我不能登上这座楼,不能在山水之间践行约定,寻求一日的快乐了。然而记文难道可以停止不写吗?”山川以“秀”命名的地方,如果物产不足以当此名号,就会把秀气集中到人身上。得到清秀淑美之气的人,便成为有才华、有品行、有文学、有技艺的人;得到深厚敦实之气的人,便长寿健康、富足丰硕、子孙众多。这是形势所必然,不能胡乱否定。休寜县城南数处山水秀美的地方,荪溪也在其中,而程氏正是承受了这种秀气。程氏的住宅鳞次栉比,分布在山麓和水边,而这座楼独自占尽了秀美。因此,这座楼以“秀”命名,将是为了彰显程氏人物的兴盛,难道只是为了汲取秀美而已吗?泰来的父亲浩逺,也是有才智的人,有六个儿子。泰来排行第七,以孝悌闻名,知道崇尚义、秉持礼是可贵的,家产也更加充实。泰来也有六个儿子,都有才干气度,分别承担、统理家门事务的劳苦;而泰来面容丰满、胡须高大,年老而更加健康。若不是承受了山川深厚敦实的气息,时间长久、子孙众多,怎么能够有这样的结果呢?不过,山川之所以秀美,并不只是这些。泰来的曾孙将来如果比现在多好几倍,那么所谓清秀淑美之气,难道不会集中于他们身上并显扬于世,使他们光耀地成为这座楼的光彩,与山川相对而高立吗?景初家在五城,雷亨家在商山,他们同泰来有姻亲之谊,而荪溪程氏与我同姓。所以我写下此记留赠给他们。至于山川的美景,饱览之余临风赋诗的人,一定很多;都应当写在楼壁上,等待我晚年辞官南归时,和诸位先生登楼品评。《时习斋记》国学郑君万里因为自己的名字中有“鹏”字,便自号“二溟”。东人偶然向我询问,我说:“不可以,这是庄生的寓言,不适合我们这一类人用来自命。”郑君请求改为“时习”,“习”就是鸟多次飞翔的意思,在意义上也接近“鹏”。于是又来询问我,我说:“好啊,这样就可以安置在孔子门下了。”郑君于是用它命名自己的书斋,并请我写记。《鲁论》二十篇,开头是“学”一个字,但为什么一定要接着说“时习”呢,难道只是伸手翻阅书册而已吗?朱子解释这个“学”的道理,明白得如同火光,只是人们没有察觉。学习是为了复归本性;本性承受于天,具备于人的一心之中。心如果放纵失守,那么即使向别人学习,效法得很像,对自己又有什么益处呢?心的出入没有固定时刻,而守持或失去本心就在转瞬反掌之间,实在可怕。因此学习贵在“时习”;《中庸》所说的戒慎恐惧,《孟子》所说的收放心,道理是相同的。所以善于学习的人,一定首先在言语行动上用功,在思想和思虑上更加谨慎,内外兼修;同时穷究事理来辅助它,以努力实行来完成它。这样,天所赋予我们的本性,先前虽不能不被外物诱惑所夺,一旦明亮地回归自身,善性更加充实,学问更加纯熟,心中的喜悦,哪里只是像楚弓失而复得、赵璧复完那样而已呢?朋友来往便感到快乐,世人不理解我却不恼怒,这才是君子。不断积累并向前推进,身体、作用、器量、功业广大而纯粹,达到不止于此的妙境,也可以逐步实现。难道不是“时习”的最高功效吗?有人说:“‘时习’是穷究事理的功夫。在《大学》中就是格物致知,您怎么反而把它说成这样呢?”唉,这是心学晦暗不明,也是诵读朱子传文却没有仔细审察的结果。古代小学教育严格,人在幼年便有十分之八九的时间用来治理性情、涵养心性。所以《大学》把格物致知作为开始的教育,使人凭借已经知道的进一步明白,以求达到极致罢了。小学教育废弃以后,人的本性早已被凿坏,却突然先讲格物致知,这就像水源还没有疏浚便去汲取下游的水,树根还没有培育便摘取它的果实,没有不枯竭憔悴的。这样说来,后世的学习,难道不是辛勤致力于“时习”的训诫,自以为既劳苦又有所获得吗?高明的人陷入训诂,浅陋的人受词章拘束,而古人所说的性命之学衰微了。老氏、佛氏的学说怎么能不在世间横流,连幽暗和高明之人也都被它们陷溺呢?郑君同我家乡郡相同,是元师山先生的后代。他的学问有源流,怀有气节,常常想着以圣贤为老师,所以我因他的请求,把自己所听闻的全部写出,愿同他互相勉励。《古城书屋记》
应氏居淳安县西半里曰古城,土僻而境胜,有园池之乐,无轮蹄之扰,盖可居之地也。应之产曰惟善君者,构屋数十楹,命子顾藏修其间,榜曰古城书屋。当是时,顾之孟兄颢歴官南京大理丞,而惟善君亦受恩命封御史矣。其诸兄焕焞暨熔,或长区赋,或综其家之有政,岿然巨宗,为邑之望。顾其族日繁,其旧之居日隘,至不可容,而惟善君亦捐馆矣。顾遂与熔议,即古城书屋徙而居焉。时丙申季冬也,于今十有八年矣。而顾以太学生授山东陵县司训,以其昉居古城,而有开业起家之责于将来,不可无纪,乃以记属予。观世之人,凡卜居者,或喜近城市而取便于贸易,或乐就林亩以求足于收获,皆以为其子孙忧而圗永利者也。然商有时而斁,农有时而歉,则所以为永利之圗者,反失其故业,徃徃有之。若孟母之迁,必近学宫,书以肯堂肯构,责人之子,岂非后世当法者哉?今应氏之父以书屋居其子,而子定居之,是固有得于孟氏之遗风,而能以堂构为志者欤?吾知应氏之居此者,以经史为菑畬,以道徳为长府,出为才官,处为良士,老有养,少有教,无商斁农歉之足虞,则所以保此书,光此屋者,寜有既乎?斯干之雅着于诗,轮奂之颂善于礼。盖凡有所定居而落成者,诚不可以无纪也。矧淳安与吾徽接壤,顺流而下,瞬息可至。他日南归,当拏舟访古城下,求其先之遗书而阅之。凡应氏佳子弟习诗礼而志堂构者,必益众。吾将以是卜斯居之吉,而后赋颂之。是为记。
香山永安禅寺观音阁重修记
西山之刹,以数百计,香山号独胜。层楼迭屋,翚飞岌立于林峦紫翠中,若昼圗然。观音阁据寺东隅,视诸阁尤峻。慿阑四顾,令人毛髪森耸,如将脱尘氛而与造物者游,真天下之竒观也。阁久渐圮,寺主左善世定皑东白尝语中贵诸公,拟募修之,计兹役之不易举也。太监李公兴、陈公冕为之上闻,诏赐内帑白金彩币倡之,逺迩闻者咸乐为助。乃以弘治四年七月二十六日启工,以明年某月某日竣事。观音之阁巍然复完,财力所余不敢私有。凡所居之狭者辟,缺者葺,敝者新。由是香山之刹视昔益胜。东白以是役之本于上赐与众力,不可冺也。具始末请记。予观浮屠氏与诸公贵人,生太平之世,受国异恩,徃徃能捐重赀以举大役,思以祝上厘造民福。事虽邈乎不可致诘,其心则亦出于爱君之常,无事乎记。独其所以奉观音大士,疑久无发之者,恐其徒亦未有见解,则不可无一言。夫佛之为说,宏肆演迤,莫之可竟也。惟观音号圆通,其法以为身之圆者弗通,通者弗圆,独尔根圆通可以普济。非若目之所极有限,而不足以尽宏慈至愿也。佛之说如此,然西山先生真氏则直以为寓言作一转语,以利欲炽然为火坑,贪爱湛溺为苦海。一清净烈熖可以成池,一警省觉舡可以抵岸。灾患纒縳,随处而安,无怖畏将如械自脱;恶人侵凌,待以横逆,无忿嫉将如兽自奔。西山之言如此,则后之登是阁、保是役者,即寓境而思寓言,所以祝上厘造民福,将不有得于堂构轮奂之外,而怳然自失者乎?是殆不可无记。东白,常熟人,宏慈禅师玉磵清公再传之弟子也。季方昙公与讲经,古仪缙公皆主是寺。古仪以传东白,东白以传左觉义宗銈,咸以兴教赡徒为已责。而东白读儒书,习词翰,宪庙时尝被选入内廷,率众书佛经,受赉赏独优。盖一时缁流。号有材局者必曰东白云
勑赐广恵寺记
译应氏居住在淳安县西半里处,地方叫古城。土地偏僻而环境优美,有园林池沼的乐趣,没有车马往来的扰攘,大概是适合居住的地方。应氏中有位富有的人叫惟善君,建造了几十楹房屋,让儿子顾在其中读书、修养,题名为“古城书屋”。当时,顾的长兄颢历任官职,做到南京大理丞;惟善君也蒙受恩命,被封为御史。他的几个兄长焕、焞以及熔,有的主持地方赋税,有的总理家中事务,成为巍然的大族,是县里的望族。后来顾的族人日益繁多,旧居日益狭窄,到了不能容纳的地步,而惟善君也已经去世。顾于是同熔商议,便从古城书屋迁居到那里。当时是丙申年冬季末月,到今天已经十八年了。顾以太学生身份被授为山东陵县司训,因为这是他开始居住古城、将来承担开创事业、振兴家业的地方,不能没有记文,于是请我写下此记。看世上的人,凡是选择居所的,有的喜欢靠近城市,以求贸易便利;有的喜欢接近田野,以求收获充足,都认为这是为子孙忧虑、谋求长久利益。然而商业有时衰败,农业有时歉收,于是原本谋求长久利益的计划,反而失去旧业,这种情况往往有之。像孟母三迁,一定要靠近学校,把“肯堂肯构”写在书中来要求子弟,难道不是后世应当效法的吗?如今应氏的父亲把书屋留给儿子居住,而儿子又决定定居于此,这固然是从孟氏遗风中有所继承,能够把继承先业作为志向吗?我知道,应氏居住在这里的人,把经史作为耕种的田地,把道德作为储藏财富的府库;出仕则成为有才干的官员,居家则成为贤良之士;老人有所供养,少年受到教育;没有商业衰败、农业歉收值得忧虑。那么这样来保存这座书屋、光大这所房屋,难道会有尽头吗?《斯干》之雅诗著录于《诗经》,歌咏房屋高大华美的颂辞见于《礼记》。凡是确定居所并落成的,确实不可以没有记文。何况淳安与我的徽州接壤,顺流而下,片刻即可到达。以后我南归时,应当驾船访问古城,寻求他们先人的遗书来阅读。应氏凡是优秀子弟,学习《诗》《礼》而以继承家业为志的,一定会越来越多。我将以此来占验这所居宅是否吉祥,然后再作赋颂。这就是记。《香山永安禅寺观音阁重修记》西山的佛寺有数百座,香山号称其中最为优胜。层层楼阁、重重房屋,屋檐高飞、楼宇耸立在紫翠交映的林峦之间,像一幅白日图画。观音阁占据寺院东角,比其他楼阁更加高峻。凭栏四望,使人毛发森然竖起,仿佛将要脱离尘世氛围,同造物者遨游,真是天下奇观。楼阁日久渐渐坍坏,寺主左善世定皑东白曾对宫中贵人诸公说,打算募集资金修复它,估计这项工程很难举办。太监李公兴、陈公冕替他上奏皇帝,诏令赐给内帑白金和彩币作为倡导,远近听说的人都乐意出资相助。于是于弘治四年七月二十六日开工,第二年某月某日完工。观音阁巍然恢复完整,剩余财力不敢私自占有。凡是狭窄的地方就拓宽,缺损的地方就修补,破败的地方就更新。因此香山佛寺比过去更加壮胜。东白认为,这项工程本于皇帝的赏赐和众人的力量,不能使它湮没,所以写明事情始末,请我作记。我看佛教僧侣以及诸位公卿贵人,生逢太平时代,受到国家特别恩遇,往往能够捐出重资来兴办大工程,想借此为皇上祈福、为百姓造福。事情虽然遥远而难以追究,但他们的心也出于爱君的常情,本来没有什么必须记载的。只是他们奉事观音大士的用意,恐怕长久以来没有人阐发;如果他们的门徒也没有见解,就不能不说几句话。佛教的学说,宏大放纵、铺陈流衍,没有可以穷尽的地方。只有观音号称圆通,其法认为,身体圆满却不能通达,通达却不能圆满,唯有耳根圆通才能普遍救济。它不像眼睛所能看到的范围有限,不能穷尽宏大的慈悲和极深的愿望。佛教这样说,但西山先生真氏却直接把它看作寓言,另作一层解释:把利欲炽盛看作火坑,把贪爱沉溺看作苦海。用一片清净的烈焰可以造成池水,用一只警醒觉悟的船可以抵达彼岸。灾祸患难缠绕束缚,随处都能安然处之,不生恐惧,就会像枷锁自行脱落;恶人侵凌,便用横逆之事来对待它,不生忿恨嫉妒,就会像野兽自行逃走。西山的话如此,那么后来登临这座楼阁、护持这项工程的人,即使借眼前环境来思考寓言,也能够因此为皇上祈福、为百姓造福,难道不会在堂宇建筑和轮奂之美之外有所领悟,恍然若有所失吗?这大概不能没有记载。东白是常熟人,是宏慈禅师玉磵清公再传弟子。季方昙公同他讲解佛经,古仪缙公都主持这座寺院。古仪把法传给东白,东白又传给左觉义宗銈,他们都把兴办教化、供养徒众作为自己的责任。东白读儒书,学习诗文,宪宗时曾被选入内廷,率领众人书写佛经,所受的赏赐尤其优厚。当时的僧流中,凡是号称有才干和器局的人,一定说东白。《敕赐广惠寺记》
崇文闗之东十里而近,曰深沟,实都城孔道。凡中外官僚之出入,与计偕之士,输贡之吏,兵民之漕■〈车兑〉商旅之走集,徃来之所必经。顾其地也,下霖暑不时,则泥淖转甚,行者苦之。道傍古刹,曰观音庵,莫知所从起。天顺初,有释宗喜来葺茅居之,浚井以济渇,服衲茹澹,节缩其所有,则具畚锸以崇其基,施衣钵而易可食之田,余二十年矣。司礼太监黄公司设太监覃公尝奉诏有事于外,过焉,相与健其志而悯其成之囏也,乃各捐金相之,拓其地,宏其规,召工庀材,而遣人董其役。中为大雄殿八楹,后为大士殿八楹,左右为伽蓝祖师之堂,十有大楹,前为天王殿八楹,钟皷楼各四楹,在中门之外,方丈八十楹,分峙于西东,巍然翚飞,烂然绮错。辅之长廊,缭以大墉,为山门三,为石梁二。凡位像之设,经幢之饰,香灯之供,法所宜有者,咸备罔缺。不踰时而得伟观于荒墟灌莽之间。困者有憇,渇者有饮,祝圣厘而祷丰岁者有归。其缮之精,成之亟,视出于公者,反有所弗逮。盖民之宜佛如此。于是覃公具其事以闻宪宗皇帝,可之,赐名广恵寺,俾宗喜为住持,又以释宏义为僧録司右觉义兼住持。实成化丁酉春二月八日也。宗喜既即世,其徒恵清嗣之,始以记请。予闻佛之为教,非一端,其大要则觊以普济为事。盖凡可以救燔溺而拯疾苦,虽捐其生弗恤,故后世罹灾负屈者,澜倒归之。其教至数千年不替,益盛于虖博施济众之说,尧舜之所病也。而况为瞿昙氏之学者哉。追惟先帝大圣至仁,恩浃海宇,虽一寺之建,亦宠嘉之至。以广恵为义,其欲使天下之大,无一物不获其所,从可知也。是不可无记。黄公覃公在帝左右,富贵尊荣,而能推利济之心,捐所有以成兹举,则申其功以告来者,亦宜。黄公名赐,延平人,终于南京守备。覃公名文广。右人今掌御药房,兼惜薪司,仍督上林苑及南海子,为国老成,委任益隆。宗喜尝居西山崇化寺,有戒行而恵清淳谨,能继其业。圗昭其师于四方,事得附书。
禄养堂记
翰林编修蒋君敬之将请假于上省,其母太孺人于湘源,乃前期告予曰:「冕不佞,官史局侍讲帷三年,获推恩,老母受显封,而圣制有永绥禄养之言,拜稽奉诵,感激无已。敬摘以名我奉母之堂,幸执事为记之。」将归寿以献,固譲再三,踰岁矣,而请益力,则嘉叹曰:「禄,天子所以养士,士资以养亲,恒典也。敬之乃独以之名堂,何哉?岂非侈上恩,昭母徳,而不敢以恒典例视之哉?」敬之于是知所重矣。太孺人出镇南陈氏,归河西令蒋公壸内之行,号称贤明,不幸中岁而寡,殚力茹苦,以成诸孤。敬之其中子也,年十四举岭右乡试第一人,擢进士,入翰林为庶吉士,授今官,以文名四方。其有兹禄也,无歉。太孺人寿几六十,亲教子而享其成,其有兹养也,无愧。若是者,诚君子之所予也,而以之名堂示不忘,宜哉!虽然,编修今从官所受者,古中士之禄也。君子予之,非谓其子职之称,而亲享之足乐哉?使实与名盭,才不副其官,则上之人虽加以殊礼禄之万锺,徒足以贻其亲之不韪尔。纶綍在堂,湛恩汪濊,敬之时奉一觞,拜起为寿曰:「此太孺人之教也。」太孺人亦将冁然尽觞而喜曰:「吾诚安汝之养哉!」登蒋氏之堂者,企敬之之孝,而仰太孺人之慈行,贤者益兴,不及者益勉,则一堂虽小,而系风教于一乡亦大,岂直归荣而已耶?敬之才器清粹,志识冲逺,其功名日新,禄日荣,则其母寿日臻,养日丰,诚有如圣制之所期者矣。鄙文恶足以重斯堂,独念敬之相与深不可无纪。太孺人长子升与弟同年举进士,为南海令,以循良被旌异,当召。季子冔治经儒学,亦有声场屋间,堂构之业盖未艾云。
保翠堂记
译崇文关以东不到十里,有个地方叫深沟,实际是都城的交通要道。凡中外官僚出入、与计偕同行的士人、输送贡物的官吏、军民的漕运、商旅的汇集,都必经此地。只是这里地势低洼,遇到淫雨暑热不合时节,泥泞便更加严重,行人以此为苦。道路旁有一座古刹,名叫观音庵,不知始建于何时。天顺初年,有僧人宗喜来到这里,修葺茅屋居住,疏浚水井来解人们的口渴;他穿僧衣、吃清淡食物,节省自己的所有财物,于是置备畚箕铁锹来增高地基,又施舍衣钵,换取适于耕种的田地。这样已经二十多年了。司礼太监黄公赐、太监覃公文广曾奉诏出使外地,经过这里,彼此赞赏宗喜的志向,又怜悯他成事艰难,于是各自捐金相助,扩展土地,扩大规模,召集工匠、筹备材料,并派人监督工程。中间建大雄殿八楹,后面建大士殿八楹,左右建伽蓝、祖师的殿堂,共十楹大屋;前面建天王殿八楹;钟楼、鼓楼各四楹,位于中门之外;方丈室八十楹,分别在西、东两侧高耸对峙,屋檐飞翘,彩饰交错。又以长廊辅助,围以高大的城墙,建山门三座、石桥两座。凡是佛像的设置、经幢的装饰、香灯的供奉以及佛法中应有的设施,全都齐备,没有缺少。没有过多少时间,便在荒墟灌木丛中形成了壮观的景象。疲困的人有地方休息,口渴的人有水饮用,为皇上祈福、祈求丰年的也有了归宿。工程修缮精美,完成迅速,比起由官府出资的工程,反而有些地方还赶不上。大概百姓信奉佛教就是这样。于是覃公把事情详细上报宪宗皇帝,皇帝准许了,赐名为“广惠寺”,让宗喜担任住持,又任命释宏义为僧录司右觉义兼住持。这件事实际完成于成化丁酉年春二月八日。宗喜去世后,他的弟子惠清继承住持之职,开始请求写记。我听说佛教的教义不止一个方面,大体宗旨是希望以普遍救济为事业。凡是能够救人于焚烧溺水、拯救疾病困苦的事,即使牺牲自己的生命也不顾惜,所以后世遭遇灾难、受到冤屈的人,纷纷倒向佛教。它的教法流传数千年而不衰,尤其盛行于广泛施舍、救济众人的学说;尧舜尚且以此为忧,何况学习瞿昙氏之学的人呢?追念先帝大圣大仁,恩德遍及海内,即使建造一座寺院,也体现出极大的宠爱嘉许。以“广惠”为意义,可知他希望天下广大范围内,没有一物不得其所。这件事不能没有记载。黄公、覃公在皇帝身边,富贵尊荣,却能够推行利人济世之心,捐出所有财物来成就这项工程,那么申明他们的功劳以告知后来者,也是应当的。黄公名赐,是延平人,最终任南京守备。覃公名文广。这位右人如今掌管御药房,兼管惜薪司,仍然督理上林苑和南海子,是国家的老成之臣,所受委任日益隆重。宗喜曾经居住在西山崇化寺,有戒行;惠清淳朴谨慎,能够继承他的事业。图画已把他的老师显扬于四方,这些事情也可以附在记文中书写。《禄养堂记》翰林编修蒋君敬之将要向皇帝请求休假,去省视母亲太孺人。事情预先确定后,他告诉我说:“我蒋冕没有什么才能,在史馆任官、在帷幕后侍讲三年,得到推恩,老母亲接受了显贵的封典;圣旨中又有‘永绥禄养’的话。我拜谢叩首,奉诵圣旨,感激不已。谨摘取这句话来命名我奉养母亲的堂屋,幸望执事为我作记。”他将要回去为母亲祝寿并献上此文,本来再三推辞,过了一年,他请求得更加迫切,于是我赞叹说:“禄,是天子用来养士的俸禄,士人依靠它奉养亲人,是常规制度。敬之却单独用它来命名堂屋,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要夸示皇上的恩德,彰显母亲的德行,不敢把它当作普通制度看待吗?”敬之由此知道所应当看重的了。太孺人出身镇南陈氏,嫁给河西县令蒋公壸,闺中的品行号称贤明,不幸中年守寡,竭尽力量、含辛茹苦,把几个孤儿抚养成人。敬之是她的次子,十四岁参加岭右乡试,考取第一名,后来中进士,入翰林为庶吉士,授予现在的官职,以文章名闻四方。他有这样的俸禄,并没有亏欠。太孺人年寿将近六十岁,亲自教育儿子并享受到他的成就,她有这样的奉养,也没有什么惭愧。像这样的人,确实是君子所应当称许的;用这句话命名堂屋,表示不忘恩德,是合宜的。不过,编修如今从官府得到的俸禄,相当于古代中士的俸禄。君子称许他,难道不是因为他尽到了儿子的职责,也因为母亲亲自享受奉养而足以快乐吗?假如实际才能与名位相违,才能不能与官职相称,那么上级即使以特殊礼遇赐给他万钟俸禄,也只能给他的母亲带来不好的名声。圣旨在堂上宣读,深厚恩典浩荡无边,敬之有时奉上一杯酒,拜起祝寿说:“这是太孺人教导我的结果。”太孺人也将笑着喝尽酒杯,高兴地说:“我确实安心享受你的奉养了!”登临蒋氏堂屋的人,仰慕敬之的孝行,敬仰太孺人的慈善品德;贤能的人更加奋发,不如他们的人更加努力,那么一座堂屋虽然很小,对一乡风教的关系却很大,难道只是让母亲归家享受荣耀而已吗?敬之才华器量清正纯粹,志向见识深沉远大,他的功名日益更新,俸禄日益显荣,那么他的母亲寿命日益增长,奉养日益丰厚,确实会像圣旨所期望的那样。我这篇浅陋的文章哪里足以使这座堂屋更显重要,只是想到我同敬之交情深厚,不能不作记。太孺人的长子升与弟弟同年中进士,任南海县令,以循良之政受到特别表彰,正等待召用。幼子冔研治经学,在科场中也颇有声望,继承家业的事业大概还没有尽头。《保翠堂记》
凡宇中以晩翠名者,在植物为松,范鲁公所谓“郁郁晩翠”者也;在峙物为山,子朱子所谓“翠屏晚对”者也。故世之人有矜晚节、介晚福者,必以是拟之。而吾友金君希杰乃以保翠名其堂,岂自以其家特殷盛,思保其所有于晚岁者耶?金君世居邑南,为巨室,好义秉礼,乡人亟称之。至君而产益拓,族益华,岿然一邑老成人。尤审交畏事,以豪侈为不足道也。乡饮行有议及宾位者,人必曰“金君”;有司尝署耆民,聴一邑之讼议可当者,人又曰“金君”。君每固巽谢不能,人必羣起言部使者,部使雅君行义,亦每固强之。君终辞耆民,退处于家,其髙风逺识如此。年七十,谢家事,付两子,而以保翠名有以夫?君间以记属予。予盖尝登君之堂,指其轮奂之美,而叹曰:“盛矣,当不思所以保之乎?”既而目其堂之颜,则又与客颂曰:“是诚知保之矣。”夫仁者乐山,故寿;而君子之节,非松莫能嫓之也。故松之后凋,载于圣训;山之不骞,诗人颂焉。既节而寿,在古为难。金君思有以保之,将何如其保之耶?毖言行而使其名之不隳也;啬起居而使其身之不疵也。夫其名之不隳,则可与励世之贪得冐进者矣;其身之不疵,则可与警世之忘生徇欲者矣。然则后之登斯堂也,行其庭有松焉,其翠蓊然可抚也;望其门有山焉,其翠矗然可仰也。人以物髙,物以人胜,则安知夫松之为君乎?君之为松乎?又安知夫山之为君乎?君之为山乎?盖至此而知保翠之义,可以名乡闾宪子孙矣。予雅与君厚善,故记之,又从而歌之。歌曰:“有晚翠兮,松之坚兮,君子保之,徳履安兮。匪保其翠,保其节之凌寒兮。有翠晚兮,屹彼山兮,君子保之,福履蕃兮。匪翠是保,保其寿之不骞兮。”是为记。
天津重修涌泉寺记
我文庙入靖内难,自小直沽渡跸而南,名其地曰天津,置三卫以守。则永乐甲申,也都北以来,兵备加严,地重事殷,无所责成。乃弘治辛亥,置按察副使一人奉理,置司天津。巴渝刘公首被推择而来。适百度之弛也久,公悉厥心以次修举。爰先事城橹,次及阅武场,次及学宫。不四三年,皆告厥成。公以毎岁圣旦令节及元会长至四大礼,必先习仪于所谓涌泉寺者。寺止旧堂十有二楹,庳陋弗称,且其前地狭,容仅百人,讲肄礼文多不能如式。方岳入觐者,前期集此,或拜于舟中,展敬而已,莫可致力。公惕然曰:“是亦在我。”乃募工鸠材,拓地若干歩。值他寺在令甲当废者三,悉撤而用之。涌泉一为正殿,一为前殿,一为伽蓝殿,而移旧堂于后为具服所。僧舍则聴筑于垣外。由是习仪之际,阶墀髙广,宫宇靓深,仪卫具陈,冠裳就列,俨乎若六龙当御,八佾在县。典谒者有所藉而周旋,入觐者咸得与事,而免于苟简。观者啧啧知礼之当肃也若此。于是三卫具寮书来京师请记。惟公治天津总一道,兵刑之任而无利权可展布,乃能节缩浮费,修城浚隍,简戎器,剏楼橹,兴文教,使櫜鞬之士兼爼豆之习,屹然京师一巨屏。又以其暇日修兹梵宫,示人以礼,其施之有序,为之有法,恶可不书之以告来者,俾谨嗣之而毋忘斯役之所自哉?或疑释子之宫非吾人所当起废,是亦不然。彼徼利而千鬼神,破吾民之力,为异教者倡,是诚舛矣。今所葺者,特藉此寛闲清寂之境,伸逺臣敬上之至情,其奚不可之有?昔韩子谓浮屠氏有慕吾之道者,拘其法而未能入。今即其地与其廷修礼乐之容,明上下之等,设赞相拜起陟降进退之即秩乎粲然,先王之制而昭代之所因也。安知不有如韩子之说,可化其徒使归圣人之教者哉?是亦可书。公名福,字天护,起进士甲。科屡更中外,以公勤练核著称,一时其功名当益有大焉。是役也,董之者指挥周棨,千戸唐玉;佐之者指挥倪雄、黄溥、吕昂;装绘梵像者,士人张俊民等。而主是寺者,释某也。法得附书。
义塜记
译天下建筑中以“晚翠”命名的,作为植物是松树,即范鲁公所说的“郁郁晚翠”;作为耸立之物是山,即朱子所说的“翠屏晚对”。所以世上的人有的自矜晚年的节操,有的自信晚年的福分,一定把它们比拟为松山。我的朋友金君希杰却把自己的堂命名为“保翠”,难道是因为自认为家业特别富盛,想在晚年保全自己的所有吗?金君世代居住在县城南面,是大户人家,崇尚义、秉持礼,乡人屡屡称道他。到了金君时,家产更加扩展,宗族更加显荣,成为一县巍然的长者。他尤其审慎交友、敬畏事务,把豪奢侈靡看作不足称道的事。乡饮礼举行时,有人商议宾客席位,大家一定说“金君”;官府曾经任命德高年长的百姓,让他听断一县的诉讼、议论可以当此任的人,又都说“金君”。金君每次坚决谦辞说自己不能胜任,众人便一起向部使者说明,部使者一向了解金君的品行,也总是坚决勉强他。金君最终辞去耆民之职,退居家中,他的高尚风度和远见就是这样。他七十岁时,谢绝家事,把它交给两个儿子,而用“保翠”命名堂屋,难道是有原因的吗?金君偶尔把写记的事托付给我。我曾登上金君的堂屋,指着它宏丽的建筑,叹息说:“壮盛啊,难道不思考如何保全它吗?”后来看到堂屋的匾额,便又同客人赞叹说:“这才真是懂得保全它了。” 仁德之人喜爱山,所以长寿;君子的节操,若非松树没有什么能与之匹配。因此松树后凋,记载在圣人的训诫中;山不会崩塌,诗人也曾歌颂。既有节操又长寿,在古代是难得的。金君想要有所保全,将怎样保全呢?谨慎言语行为,使自己的名声不毁坏;节制起居,使自己的身体不受损害。名声不毁坏,就可以用来激励世上贪图所得、冒进求取的人;身体没有过失,就可以用来警戒世上轻视生命、放纵欲望的人。那么后世登临这座堂的人,走过庭院,看见松树,它的翠色蓊郁,可以抚摸;望向门外,看见山,它的翠色高耸,可以仰望。人使物显得高尚,物又因人而更加优胜,那么怎么知道松树是金君,还是金君是松树呢?又怎么知道山是金君,还是金君是山呢?大概到了这种境界,才知道“保翠”的意义,可以把它作为乡里的法式、子孙的规范。我一向同金君交情深厚,所以写下此记,又接着为他歌唱。歌道:“有晚年的翠色啊,是松树的坚贞啊;君子保守它,德行安宁啊。并非保守它的翠色,而是保守它凌寒的节操啊。有晚年的翠色啊,那巍然耸立的山啊;君子保守它,福禄繁盛啊。并非保守翠色,而是保守他长寿而不衰败啊。” 这就是记。《天津重修涌泉寺记》我朝文庙进入靖难内乱后,从小直沽渡过皇帝车驾向南,命名这里为天津,设置三卫来守卫。那是永乐甲申年。自都城北迁以来,军事防备更加严格,地方重要、事务繁多,便无所不加督责。到了弘治辛亥年,设置按察副使一人负责治理,在天津设立司署。巴渝人刘公首先被推举选派而来。正值各种政务松弛已久,刘公尽心尽力,依次整顿兴办。首先修筑城墙和敌楼,其次修建阅武场,再次修建学校。不出三四年,都宣布完成。刘公每年遇到圣诞令节、元会、长至这四大礼,必定先在所谓涌泉寺演习礼仪。寺中只有旧堂十二楹,低矮简陋,不相称;而且前面的地方狭窄,仅能容纳一百人,讲习礼仪文章时多半不能合乎仪式。各地长官入朝觐见时,常在事前聚集于此,有时只能在船中行拜礼、表示敬意,无法进一步整治。刘公警觉地说:“这件事也在我的责任之内。”于是募集工匠、聚集材料,拓展土地若干步。正好有三座寺院按法令应当废除,便全部拆除取材使用。涌泉寺一座作为正殿,一座作为前殿,一座作为伽蓝殿,并把旧堂迁到后面作为更换礼服的地方。僧舍则允许建在墙外。这样一来,演习礼仪时,台阶和庭院高大宽广,宫殿房屋明净深邃,仪仗卫队全都陈列,冠帽衣裳依次排列,庄严得仿佛六龙驾临、八佾陈列在庭。掌管典礼接待的人有了凭借,可以周旋办理事务;入朝觐见的人都能够参与礼仪,不再流于苟且简略。观看的人纷纷赞叹,知道礼仪应当如此严肃。于是三卫的官员写信来到京师,请我作记。刘公治理天津一带,承担兵刑之职,却没有可以施展的私利权力,反而能够节省缩减浮费,修缮城池、疏浚城壕,整顿兵器,创建敌楼,兴办文教,使佩带弓箭的武士同时学习礼乐,天津俨然成为京师的一面巨大屏障。又利用闲暇修建这座佛寺,向人们显示礼仪。他施行事务有次序,办理工程有法度,怎么可以不把它写下来告知后来的人,使他们谨慎继承而不要忘记这项工程的由来呢?有人疑惑说,佛教僧人的宫殿不是我们应当兴废修建的,这也不对。他们如果追逐利益、以千百鬼神迷惑人,耗损百姓力量,为异教张目,确实是错误的。如今修葺这座寺院,只是借助宽闲清寂的环境,表达远方臣民敬奉君上的至诚之情,有什么不可以呢?从前韩子说,佛教徒中有人仰慕我们的道,却受制于佛法而未能进入。如今就在这个地方和庭院中修整礼乐的仪容,彰明上下的等级,设置赞礼者和引导者,使拜起、升降、进退都秩序井然;这是先王的制度,也是当代所承袭的制度。怎么知道不会有像韩子所说的那样,能够感化他们的徒众,使他们归向圣人的教化呢?这件事也值得记载。刘公名福,字天护,以进士甲科起家,屡次出任内外官职,以勤勉精干、考核明著称,一时之间,他的功名应当会更加显赫。这项工程,负责监督的是指挥周棨、千户唐玉;辅助他们的是指挥倪雄、黄溥、吕昂;装饰绘制佛像的是士人张俊民等人。主持这座寺院的是僧人某某。有关法事的情况也可以附在这里记载。《义塜记》
山东按察副使太原陈公奉玺书饬兵备于临清,一再朞境内辑寜,盗讼衰鲜,政益精明而有余力,乃令于州曰:“临清南北之冲也,兵民杂居,商估大集,四方之人就食日滋。不幸而死无主者,有漏泽园以塟;其有主而无地,或客死无所归者,徃徃寄榇释老之居。岁久若忘甚之,有畀水火者,暴骼露骴,行道嗟悯,寃秽所蒸,上干时和。自吾之来莅于兹也,得罪人所上公楮甚富,既以之籴粟赈吾人之生者,余八万有畸。”其令知州事张竲易亢爽地,河东西岸各亩二十,缭以崇垣,井画之,井方广以丈,其隅对树所宜木四,而中葬其一,栉比碁布,使无相乱,置籍以记死者岁月,竖石以识其姓名,州邑竢迁改焉,各剏屋八楹,召僧二以守,立坊表之曰“义冢”,亦庶几足安吾人之死者乎?其为之毋怠!张君闻命奉行惟谨,悉本公志,不日告成。居者兴感,闻者加额,谓公之固存恤亡,虽古仁人何以踰此?于是张君使来请记。惟周六典,大司冦之属曰“蜡氏”,掌国之骴禁,有死于道路则令埋而置楬,书其日月,县其衣服任器于有地之官,以待其人,盖先王仁政必穷民是先,故死逺外者主维周恤若此其至,恒惧一夫之或失所也,而后世缺焉,治不逮古,岂一日之积哉?陈公起名进士,歴监察御史、司刑外台,能职思其忧,修复周公之遗法,广圣天子仁政于一州,其贤于人逺矣。古之君子观人也,由一事而占之,得其大焉。夫公楮不留以自殖,而捐之人,俾生有养,死有藏,亷也;死者且矜恤之,而况其生有不获焉者乎?明法训兵,以刺贪刻戢奸盗,俾枉者平,危者安,勇也。亷以基之,勇以出之,非志仁者,恶足语此?而陈公有焉,是可无书以告后之人,而为受诏分司者之义倡哉?公尝以是楮费重建州学、宣圣庙甚伟,又造公宇六十四楹,养壮士五十,配以名马,授之。甲胄弓矢,日肄其间,而亭之曰蓄锐;浚卤井,得甘泉,而亭之曰潄玉。士马沾足,旁可及家,食者殆恵泽之征也。以非与冢事,不详着公名。璧,字瑞卿,慎操履,喜问学,屡有正论闻于朝。更践所至,不为势怵,懋勲硕画,在异时,有丞辖之望焉。张君河阴举子,自知新乐来为州,能副公托,以成兹举,亦一时良有司。法得附书。
董子祠堂记
周衰道否,极于秦,至汉中叶,乃有董子。董子生孔孟之邻封,自其少时力学,至三年不窥园,遂究极斯道,获有闻于坑焚之余,西京诸儒不及也。盖其论道之大原,出子思,分义利,伯王合孟子对天人三策,又有得于孔门体立用宏,微显不二之义,致君三代,比迹伊吕,诚有其具焉。顾武帝方喜征伐,求神仙,相公孙宏等,而乐诙俳词赋之士,有道如董子者,恶能舍所好而致之用哉?斥之以相王国于下邑,俾不得妨吾之有事。岂世运使然,亦斯民之不幸耶?尚论其人,虽两程朱夫子,未始不推尊之,以为度越诸子,采其绪言为法于学者,可考也。至元道否甚秦,我髙庙龙兴,文运复盛。洪武乙亥,即从行人司副杨砥请,以董子侑食宣圣庙廷。宪宗又用辅臣言,追爵广川伯。董子之道益显,而广川实其故乡,旧属平原,平原今徳州也。有书院在儒学东,久废。正统辛酉,知州事韦景元得石碣于庙廷东庑下,大书深刻“董子读书台”五字,急询其故址,复焉。继知州事王缙及分督庾事戸部主事毕孝剏祠堂八楹于台后,合乡贤以祀,名之曰“聚贤”,则成化癸巳也。今山东参政林君,按察佥事钮君行部徳州,以旧宇圯陋,且位大儒于丛祠非便,请于巡抚都宪熊公,以命济南府同知王从鼎俾为専祠,八楹寝堂十有二楹,门楼八楹,前后厢屋十有二楹,仍筑台树故碣于寝堂下,作亭覆之。肇工于弘治乙卯孟夏,踰两月落成,凡工料所需皆出规措,不以烦官舍。菜之日,士民大恱,以为盛举,不可无记。于是两君入贺京师,诣走以请,走以謭学辞不获,谨书之俾生于斯,学于斯者,嘅乡邦之先哲,当暴秦絶学之后,独为其难者,我乃优游暇豫,弦诵之区,可致力斯道,而忍自负于盛世耶?勖哉,其未逹如董子之志,毋燕游废业;其既逹如董子之策,毋曲学阿世。又因以进于程朱,上窥邹鲁,以副我列圣主张斯道之盛心,庶新祠之成不止于洁豆登、美轮奂而已。道泰之征,由一州而占海内,可知焉。两君之功,顾不大欤?林君名元甫,戊戌进士,歴吏科左给事中。钮君名清,辛丑进士,歴监察御史。并以才行推择,起为方岳。观此举可知其政而得其人,是为记。
篁墩文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十九
(明)程敏政 撰
○记
先垄碑阴记
译山东按察副使、太原人陈公奉玺书,在临清整顿兵备。经过一两个周年,境内安定,盗贼诉讼减少,政务更加精明而且有余力,于是向州中下令说:“临清是南北交通的要冲,军民杂居,商贾大批聚集,四方来谋生的人日益增多。不幸死亡而没有主人的,有漏泽园可以埋葬;那些有主人却没有土地,或客死他乡无处归葬的,往往把棺材寄放在僧寺道观之中。年久以后仿佛被遗忘,棺木有时被水火毁坏,尸骨暴露,行路的人为之叹息怜悯,冤屈污秽之气蒸腾上升,影响时令的和顺。自从我来到这里任职,得到罪犯所缴纳的公帑非常多,已经用它买粮赈济百姓,使他们活命,余下八万多有零数。”于是命知州张竲选择地势高爽的地方,在河东、西两岸各二十亩,四周围以高墙,纵横分划,每一块方地宽广各一丈;四角相对栽种适宜的树木四株,中间安葬一人。墓穴排列如梳齿棋子,使彼此不相混乱;设置簿籍记载死者的年月,竖立石碑标明姓名,州县等待日后迁移改动。东西各建房屋八楹,召僧二人看守,立坊题名为“义冢”,这样大概可以使我们死去的人得到安顿了吧?办理这件事不要懈怠!”张君听命后恭敬奉行,完全根据陈公的志意,很快便告成。居住在这里的人受到感动,听说这件事的人都举额赞叹,说陈公坚定地保存生者、抚恤亡者,即使古代的仁人又怎能超过他呢?于是张君派人来请我作记。我想《周礼》六典中,大司寇属官有“蜡氏”,掌管国家对尸骨的禁令;如果有人死在道路上,就命人掩埋并设置木牌,写明日期月份,把死者的衣服和随身器物悬挂在有土地官员的地方,等待其亲属来认领。大概先王的仁政一定把穷困百姓放在首位,所以死在远方的人,国家主张这样周到地救济抚恤,常常担心有一个人无处安身;后世这种制度缺失,治理赶不上古代,难道不是日积月累造成的吗?陈公由名进士起家,历任监察御史、刑部外台官员,能够尽职并想到自己的忧患,修复周公遗留下来的法度,把圣天子的仁政推行到一州,他比一般人贤能得多。古代君子观察一个人,往往从一件事推知其品德,能够看出大的方面。陈公没有把公帑留下来使自己发财,而是捐给百姓,使活着的人有供养,死去的人有安葬,这是廉洁;连死者都怜惜抚恤,何况活着而有所不能得到的人呢?明白法令、训练军队,打击贪酷、收敛奸盗,使受冤屈的人得以平反、危险的人得到安宁,这是勇敢。以廉洁为根基,以勇敢施行,不是有志于仁德的人,哪里能够谈到这些?陈公具备这些品德,难道可以不写下来告知后人,并为那些奉诏分掌一方事务的人树立义的榜样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陈公曾用这笔钱重建州学和宣圣庙,规模很大;又建造公署房屋六十四楹,供养壮士五十人,配给名马并授给他们甲胄弓箭,每天在那里操练,并建亭命名为“蓄锐”;疏浚盐井,得到甘泉,又建亭命名为“潄玉”。士卒和马匹都得到充足供给,旁边还可以顾及家属,这些受食用供给的人大概就是恩泽的证明。因为这同义冢之事无关,所以不详细写陈公的姓名。陈公名璧,字瑞卿,谨慎操守,喜爱求学,多次有正直言论传到朝廷。他历任各职,无论到哪里都不被权势吓倒;将来一定会有卓著功勋、宏大谋略,有望担任丞辖之职。张君是河阴举子,从知新乐调来任州官,能够不负陈公托付,成就这项事业,也是当时贤能的地方官。这些事也可以附记。《董子祠堂记》周朝衰落,道统否塞,到秦代达到极点;到了汉代中叶,才有董子出现。董子出生在孔子、孟子故乡附近的封地,从年轻时努力学习,到三年不窥视园圃,终于穷究圣道,在秦始皇焚书坑儒之后重新有所闻见,西京诸儒都比不上他。他论道的根本出自子思,分别义利,以成就王业和霸业相结合的思想,回答汉武帝天人三策;又从孔门体立用宏、微显不二的意义上有所领会,想使君主达到三代之治,比迹伊尹、吕尚,确实具备这样的才能和条件。可是武帝正喜欢征伐、寻求神仙,重用公孙弘等人,又喜欢诙谐俳优、词赋之士;像董子这样有道的人,他怎么会舍弃自己喜欢的东西而任用董子呢?于是把董子贬斥到下邑去辅佐诸侯,使他不能妨碍自己的事务。难道是时代运数使然,也是百姓的不幸吗?评论这个人,即使两程、朱夫子也没有不推崇他的,认为他超越诸子,采纳他的言论作为学者的法则,这些都可以考见。到了元代,道统闭塞比秦代更严重,我高祖文皇帝兴起后,文化命运又昌盛。洪武乙亥年,便采纳行人司副杨砥的请求,让董子配享宣圣庙。宪宗又采纳辅臣的意见,追封他为广川伯。董子的道理更加显扬,而广川正是他的故乡,过去隶属平原,平原如今是德州。东面儒学中有一座书院,已经废弃很久。正统辛酉年,知州韦景元在庙廷东廊下得到一块石碑,大字深刻着“董子读书台”五字,便赶快查问旧址,重新修复。继任知州王缙和分督粮储事务的户部主事毕孝,在读书台后建造八楹祠堂,合并乡贤一起祭祀,命名为“聚贤”,那是成化癸巳年。如今山东参政林君、按察佥事钮君巡行德州,认为旧屋破败简陋,而且把大儒置于杂祠中也不合适,便向巡抚都宪熊公请求,命济南府同知王从鼎另建专祠:寝堂八楹,十二楹;门楼八楹;前后厢房十二楹;仍然筑台,把旧石碑立在寝堂下,建亭覆盖它。弘治乙卯年初夏开工,两个多月便落成,所有工程材料和费用都通过筹划解决,不烦扰官府。落成之日,士人百姓都非常高兴,认为这是盛大的举动,不能没有记文。于是两位先生入京祝贺,亲自来请求,我以学识浅陋推辞不得,谨慎写下此文,使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学习的人感叹乡邦的先哲:在暴秦断绝学术之后,董子独自承担艰难,而我们如今却悠闲安逸,有弦歌诵读的地方,可以专心致力于圣道,难道忍心在太平盛世中辜负自己吗?努力吧!尚未显达的,要像董子那样立志,不要燕游嬉乐而荒废学业;已经显达的,要像董子那样施行策论,不要歪曲学问以迎合世俗。又应当由此进而学习程朱,向上探究邹鲁之道,以符合我列代圣主扶持圣道的盛大心愿,希望新祠的建成不只是使祭祀洁净、礼器丰盛、建筑华美。道统昌盛的征兆,从一州便可以推知天下,由此可见。两位先生的功劳,难道不大吗?林君名元甫,是戊戌进士,历任吏科左给事中。钮君名清,是辛丑进士,历任监察御史。两人都因才干品行受到推举选拔,起用为地方长官。由这件事可以看出他们的政绩,也可以知道他们是合适的人。这就是记。《篁墩文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篁墩文集》卷十九 (明)程敏政撰 ○记 《先垄碑阴记》
敏政不孝,既奉葬我襄毅公暨太夫人于休寜东南山之原,乃号恸而识其襄事首末于碑阴曰:「先垄山起自邑西,甚逺至纹溪之南,聨岑复嶂,抵流塘山麓,隠然别孕一土阜,若古干之新枿,蜿蜒出田间,过蜈蚣岭,为两陂所阨而复纾,凡起伏数十,前走却顾,左蟠右廽,至南山塘,突然中止,圆冈殿其后,两水交其前,则今穴是也。蜈蚣过峡之右,复孕一阜,佐正支以行,裹穴而北,若一玦内向,纹溪之水与山俱来,直泻如练,忽虬屈绕穴而南,越古城岩,始演迤东注,然为岩所障,不见其去也。升圎冈而望,四山环合,无少罅隙,一屏山适相拱焉,稍左一峯秀挿云表,盖吾歙人谢子期之所择而定焉者也。先公赐葬以成化庚子七月念四日,当是时术者云集,或以为小成,或以为全舛,或以甲寅向加艮为非是,独贑人曾守经与子期论同,而凡位置髙下,增损通塞,一惟子期之聴。穴深七尺,土正黄,其半有鹅子石数升,具五色光彩相射,其下土膏融结若锦绣纹者尺许,遂作双圹,虚其右,藏二栢简二油缶以取验。后来有目者知为吉壤也。葬七年,弟敏徳谪官而卒,又明年敏政被放归田,由是议者閧然归咎子期以为非,改卜其家难未已。又四年,敏政被召还朝,明年进秩三品,又明年得次男,议者少戢,而太夫人弃背以弘治丙辰正月六日,奉诏祔于先公,值子期他出未归,因别致诸山人。诸山人者复倡言方位诚戾,法当有水,且阴戒家人多置灰炭畚锸戽桶之属以俟。敏政虽不谓然,实切内惧,爰先一夕亲督启圹,则有气蓬勃上腾,其土若曝砖若焙栢,简尚新而不朽,缶油悉凝为蜡而不败。于是先公之葬十七年矣,众共骇叹,以为地灵所锺,不诬如此。若子期之为术,精确明邃,亦岂近世所易得哉!呜呼,凡所为择葬者,欲亲之遗体乘生气获。安妥而已,余非所恤也。世之术者,既不察此,又忽于郭氏之书与考亭、西山之论,一从事乎罗经,谓地美恶、人吉凶皆系星卦方位之合否,附会传习以訹人而牟利。敏政盖深悼其非,而独幸左见之定,以少逭不孝之罪于终天也。故详着之以告后人,且使闻者因鄙说而审于择术,或可为仁人孝子慎终之一助云。三月既望。
寿征图记
南京工部尚书胡公还政,居淳安十年矣。弘治丙辰岁三月朔,寿当八十。客有以古寿仙图上庆者,遣书抵京师告走曰:凡人之以词寿公而各致其隆焉者,比比也。顾公之所以受知上下者,或未之及。盖公以御史考绩,都宪陈僖敏公书之曰「清慎公明」;太宰王文端公书之曰「勤慎」。初受勅,则有详慎端方之褒;再授诰,则有清慎之褒;三受诰,则有清谨与全节之褒。言无间于朝野,无间于久近,目击耳闻,翕然一谈。谓美之者非溢词,当之者无愧色。公议确然不可易如此。予职史氏,愿书之为公寿,而因以儆夫名实之不可爽也。走家新安,往来青溪,必拜公于里第。窃窥其徳容撝谦,词气淳雅,操履峻洁,将使夫侧媚者自沮,浅薄者自惭,躁慢者自失。诚有如列圣所嘉与前辈所许者,宜其享髙年,备盛福,而为之逺祝前期者未艾也。相昔毕公以四朝元老,保厘东郊,康王称之曰「惟公懋徳克勤小物」。仲山甫为王喉舌,而吉甫美其令仪令色,小心翼翼,且以明哲保身,夙夜匪懈为言。盖古之君子进徳修业,孜孜焉不以老壮而异也。考公平生,自擢髙第,仕中外,歴五朝,官大司空,典留务,恭勤畏慎,效法毕公,而明哲始终,比迹山甫。书所谓「吉人为善,惟日不足」;诗所谓「瑟彼玉瓒,黄流在中」,其公之谓乎?矧今八十伊始,精力坚强,将由兹而九十以底于百岁,岿然偓佺之流,安期羡门之属。如斯图所绘者,有司因乡射之行而问政,天子举养老之礼而乞言,号寿俊于一时,称人瑞于天下,垂盛美于后来,诚邦家之光也,岂直吾党私庆而已?客为金陵贝珙,盖公故旧子弟,而托为之言者。吾宗人礼部郎中愈,亦公姻家云。
客星亭记
译不孝子敏政,已经把我襄毅公和太夫人安葬在休宁东南山的山原上,于是号哭悲恸,把这次葬事的始末刻记在碑阴上说:先祖坟山从县城西面起势,绵延很远直到纹溪南边,连绵的山峰重重叠叠,抵达流塘山麓,隐约另孕育出一座土冈,像古树的枝干新生出嫩芽,蜿蜒伸出田野之间,越过蜈蚣岭,被两处水陂阻挡后又舒展开来,共有几十处起伏,山势向前延伸又回首顾盼,左盘旋右回转,到达南山塘,突然在中间止住;圆冈在它后面作殿卫,两水在它前面交汇,这就是现在的墓穴。蜈蚣岭越过峡口的右边,又生出一座土冈,辅佐正支向前延伸,环抱墓穴向北,好像一枚向内弯曲的玉玦。纹溪的水和山势一同而来,直泻如白练,忽然盘曲环绕墓穴向南,越过古城岩,才曲折地向东流去,但被岩石遮挡,看不见它流向哪里。登上圆冈远望,四周群山环抱,没有一点缝隙,正有一座屏山相对拱卫;稍偏左有一峰秀丽,直插云表。这大概就是我们歙县人谢子期所选择并确定的地方。先公奉赐安葬于成化庚子七月二十四日。当时术士云集,有的认为略有小成,有的认为完全错了,有的认为坐甲寅向加艮方并不正确,只有江西人曾守经与子期的意见相同;至于位置的高低、增减和通塞,一概听从子期的安排。墓穴深七尺,土色纯黄,中间有几升鹅卵石,具备五色光彩,彼此映照;下面有一尺多厚的土膏,凝结得像锦绣纹理。于是修成两个墓圹,空着右边,埋藏两片柏木简和两个油缶,以便日后验证。后来有眼光的人知道这是吉地。安葬七年后,弟弟敏德被贬官而死;又过一年,敏政被放归田里,因此议论的人哄然把责任归咎于子期,认为选地不对,重新为家人卜选墓地的事一直没有停止。又过四年,敏政被召回朝廷;第二年升为三品;又第二年得了第二个儿子,议论的人才稍稍收敛。但太夫人于弘治丙辰正月初六去世,奉诏与先公合葬时,子期正出门未归,于是另请了几位山人。那些山人又宣扬说方位确实错了,按术法墓中应当有水,并暗中告诫家人多准备灰炭、簸箕、铁锹、戽桶之类,以便等候。敏政虽然不认为如此,内心却实在害怕,于是在前一夜亲自督促开墓圹,竟有气体蓬勃向上升腾,土壤像晒过的砖、烘焙过的柏木,柏木简还很新,尚未腐朽,油缶中的油全都凝结成蜡而没有败坏。这时距离先公下葬已经十七年了,众人都惊骇赞叹,认为地灵所钟,果然不是虚妄。像子期这样的风水术,精确、明彻而深邃,难道也是近世容易得到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唉,凡是选择葬地的人,不过是希望亲人的遗体乘着生气而得到安妥罢了,其他事情不是我所关心的。世上的术士既不明察这一点,又忽略郭氏的书以及考亭、西山的论说,一味研究罗经,说地势的美恶、人的吉凶都取决于星象、卦象和方位是否相合,附会沿袭这些说法来欺骗人并谋取利益。敏政深深痛惜这种错误,只庆幸左见已经作了确定,从而稍稍逃脱了终身不孝的罪责。因此详细记载这些事情来告诉后人,也使听到这番话的人能够因我的浅陋见解而慎重选择术士,或许可以成为仁人孝子慎终追远的一点帮助。三月十六日。《寿征图记》南京工部尚书胡公辞官归居,住在淳安已经十年了。弘治丙辰年三月初一,他正好八十岁。有位客人把《古寿仙图》献上祝庆,派人送信到京师告诉我说:世人用诗文为胡公祝寿,并各自表达崇敬之意的,处处都是;但胡公之所以受到朝廷内外知遇的地方,或许还没有人提到。胡公当御史考核政绩时,都宪陈僖敏公题写“清慎公明”,太宰王文端公题写“勤慎”。初次接受敕命时,有“详慎端方”的褒奖;第二次接受诰命时,有“清慎”的褒奖;第三次接受诰命时,有“清谨”和“全节”的褒奖。从朝廷到民间,从相识日久到交往不久,所说的话没有不一致的,亲眼见到、亲耳听闻的人都一致这样评价。人们认为赞美他并不是过分的言辞,而受此赞誉的胡公也没有惭愧的神色。公众的议论如此确实,不可改变。我任史官,愿意把这些写下来为胡公祝寿,也借此警戒那些名声和实际不可相违背的道理。我家在新安,往来青溪时,必定到乡里的宅第拜访胡公。私下观察他的品德容貌,谦抑有礼;言辞气度,淳厚高雅;操守品行,严正洁白,足以使那些阿谀逢迎的人自行沮丧,使浅薄的人自行惭愧,使浮躁怠慢的人自行失态。他确实有如历代圣主所嘉许、前辈所称许的品德,理当享有高寿、具备盛大的福分;至于远方为他祝愿长寿的人,也还会不断增加。从前毕公以四朝元老的身份,保卫治理东郊,康王称赞他说:“只有公您美德盛大,能够勤勉地处理细小事务。”仲山甫担任君王的喉舌,尹吉甫赞美他仪容美好、神色端庄,小心谨慎;又称说他明智通达、能够保全自身,早晚都不懈怠。古代的君子增进德行、修习事业,勤勤恳恳,并不因年老年少而有所不同。考察胡公一生,自从考取高等功名,出仕内外,历经五朝,官至大司空,主持留守事务,恭敬勤勉而谨慎畏惧,效法毕公;同时始终明智通达,足以与仲山甫并列。《尚书》所谓“吉人行善,只怕每天还不够”;《诗经》所谓“洁白的玉瓒,里面盛着清酒”,说的不就是胡公吗?何况如今八十岁才刚刚开始,精力仍然强健,将由此活到九十,直到百岁,成为巍然如偓佺一流、安期、羡门之类的仙人。像这幅图所描绘的那样,将来有关官员因举行乡射礼而向他询问政事,天子举行养老礼而向他请教言论,他的长寿俊德在一时之间受到称颂,作为世间的人瑞而闻名天下,把盛美传给后代,实在是国家的光荣,难道只值得我们同乡私下庆贺而已吗?这位客人是金陵人贝珙,大概是胡公的旧交子弟,托我替他写这篇文章。我的族人、礼部郎中愈,也是胡公的姻亲。《客星亭记》
严先生祠之东故有客星阁久废弘治丙辰夏五月廵按监察御史吴公至严州进谒祠下询阁之故址所在不获乃歩度于祠之西得地焉秀爽殊胜以语分守参议吴公及知府李公曰懿哉客星之名恶可冺乎宜易阁为亭以还旧观咸应曰诺遂集材缮工以是月经始又一月亭成丹垩岿然上出云际下临江浒而境益胜于是吴李二公专书来以记属惟先生祠事有范记与诸先正之论备矣独客星之说载范史或者疑先生于光武交布衣一夕共卧以足加腹无大异事天至为之动星文以表异无乃亵乎予以为不然天人之际甚迩也道徳勲庸风节材艺非常之人天实生之代不数公况百世之士哉先生当西汉末避莽乱栖此待天下之一遇光武之主犹以为未慊而去之非其君不事也侯霸亦先生故人位三公矣仁义阿顺之语凛然下饬若凂焉非其友不友也先生之学虽莫知所从来殆必有揆之中而安放之逺而准将与伯夷相望而兴者所谓非常人也故一起居之间天必示重焉而或疑其为亵岂善观天者哉开东汉之风节大有功于名教孰谓其无征哉予既嘉诸君子起废之功记之且着鄙见如此后之有事祠下者退而登亭指钓逰之处■〈奭斗〉桐江之水致髙山景行之思尚相与嗣葺之而无替焉可也御史公名瀚歙人奉命按浙一年公恪有声思以亷贪立懦为己责故于先生祠亭注意如此予家休寜每道河下必瞻礼乃行而钓台孤峻山路峣崅恒不克一登为怏近吴李二公爰先亭事规措刬拓去险即夷凡四里余费巨且劳事得附书吴公名纪衡山人李公名徳恢东安人皆勤政宜民故能副观风者之志表先贤以兴士习清治原非世吏可及是为记
慕亲堂记
祁门西城方君克振以弘治丙辰之夏为寿五十矣,里党姻戚将举酒相属,为庆于其堂。克振黯然蹙额而辞曰:「我先人负才亢宗,不幸年二十六赍志以殒,英时甫三岁。我先妣孀居自矢,年五十九抱节以殁,此终天之恸也。程子有言:『人无父母生日,当倍悲痛,而乃置酒为乐,何心哉』?众共嗟异而罢。」克振舅氏程君用仁进而语之曰:「子之罢庆是也。古称至孝者曰『五十而慕』,吾将以『慕亲』题子之堂,以着子之孝,何如?」克振则又愯然敛袵而辞曰:「英闻在昔惟颜子有睎舜之说,我何人斯而敢当是?」用仁曰:「不然,上有建极之君,则恒欲纳民向之以五福,夫岂以其分之贵贱,资禀之智鲁,限其所至而禁其为善哉?孟子有言:『君子有终身之忧,忧其为乡人而不如舜也。』孟子岂为是大言以罔天下后世哉?是必有道矣。故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反是而为利,则跖之徒矣。盖天下之事,出乎此则入乎彼,子岂可不自力于善利之间,而决取舎以副里党姻戚之望哉?」周子尝有取于颜子之学矣,其曰:「过则圣,及则贤,不及则亦不失于令名。」贤圣之士固不可企,乃若服田力贾而业诗礼,求不失其令名,为归极之民,以庶几于舜徒,独不可乎?克振矍然自失曰:「命英矣,请从事焉,以无负长者之教。」于是用仁之子启来休寜,以告请记之。予以其问对不舛于道,且用仁吾宗也,輙次第以授之。然则克振出入以时,观省尚期由五十进于六十七十,而底于期頥,求所以为终身之慕者,吾将考徳焉。
洞元观重修记
译严先生祠堂东边原来有一座客星阁,已经废弃很久了。弘治丙辰年夏五月,巡按监察御史吴公来到严州,在祠堂下进谒,询问阁的旧址所在,却没有找到。于是他步行测量,在祠堂西边找到一块地,景色秀丽清爽,格外优胜。吴公把这件事告诉分守参议吴公和知府李公,说:“美好啊,客星这个名称怎么可以湮没呢?应当把阁改建成亭,以恢复旧日的景观。”众人都答应说好,于是集中材料、修治工事,在当月开工,又过一个月亭子建成。亭上涂丹着彩,高耸地伸入云际,下面俯临江岸,景色更加优美。于是吴、李二公专门写信来,托我作记。至于严先生祠堂的事,已有范仲淹的记文和各位前代正人君子的论说,记载得很完备了;唯独客星的说法,载于《范史》,有人怀疑严先生和光武帝本是布衣之交,曾有一夜同卧,严先生把脚放在光武帝腹上,并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老天却因此震动星象,以星文表示异兆,这不是亵渎天意吗?我认为不是这样。天与人的关系非常接近,道德、功勋、事业、风节、才能技艺非同寻常的人,实在是上天所生;一代之中尚且难有几人,何况百世之中才出一位的人呢?严先生在西汉末年躲避王莽之乱,栖居此地,等待天下出现值得辅佐的君主;光武帝作为君主,尚且使他觉得不能满足,于是离开了光武帝,并不是不遇到合适的君主就不出仕。侯霸也是严先生的旧友,已经位居三公,而他所说仁义、阿谀顺从的话,却让人凛然不敢接受,仿佛沾污了自己;严先生也不是合适的朋友,便不与他交友。严先生的学问虽然没有人知道从哪里传来,但大概一定有合乎内心的准则,安放于久远而可供后世取法;他将与伯夷遥相对望而兴起,是所谓非同寻常的人。所以,他的一举一动之间,上天一定会显示重视;有人反而怀疑这是亵渎,哪里是善于观察天意的人呢?他开创东汉的风节,对名教大有功劳,谁说这些没有应验呢?我既然赞美诸位君子兴复废址的功劳,便记下此事,并且写出我的浅见如此。后来有事到祠堂下的人,退出来登亭,指着严先生垂钓游息的地方,俯看桐江之水,产生仰慕高山、景仰德行的思绪,还应当共同继续修葺它,不使它废替,这就可以了。御史公名叫瀚,是歙县人,奉命巡按浙江一年。他恭谨有声望,把清除贪污、扶助懦弱作为自己的责任,所以对于严先生祠和亭的修建如此关注。我家在休宁,每次经过河下,都一定瞻仰行礼后才离开;可是钓台孤峻,山路崎岖险峻,常常不能登临,因而引以为憾。近来吴、李二公于是把修亭之事放在首位,筹划安排,铲平拓展,除去险处而使道路平坦,共修治了四里多,费用很大,劳力也多。这件事借此附记:吴公名叫纪衡,是衡山人;李公名叫德恢,是东安人。他们都勤于政事,使百姓得到安定,所以能够符合巡察风俗者的志向,表彰先贤以振兴士人的风气;这种清明的治理,本来不是世俗官吏所能相比的。这就是记。《慕亲堂记》祁门西城的方克振,到了弘治丙辰年夏天,已经五十岁了。乡里、亲党和姻亲将要举杯相贺,在他的堂上为他庆祝。克振神色黯然,皱着眉推辞说:“我的先父才华出众,足以光大宗族,不幸二十六岁便怀抱未竟之志去世,那时我才三岁。我的先母守寡后立志守节,五十九岁时抱持节操去世;这实在是终身难以消除的悲痛。程子说过:‘人在父母生日时,应当加倍悲痛,却反而置酒作乐,是什么心情呢?’”众人都共同叹息,感到惊异,于是停止了庆贺。克振的舅父程用仁上前对他说:“你停止庆贺是对的。古人称极其孝顺的人说‘五十而慕’,我将用‘慕亲’来题写你的堂名,以彰显你的孝行,怎么样?”克振又惊惧地整肃衣襟,推辞说:“我听说从前只有颜子才有仰慕舜的说法,我是什么人,怎敢承当这样的称誉呢?”用仁说:“不是这样。上面有建立纲常的君主,就总想使百姓归向正道而获得五福,难道会因为人的身份有贵贱、天资有聪明愚鲁,就限制他所能达到的境界,禁止他行善吗?孟子说过:‘君子有终身的忧虑,忧虑自己成为普通乡人而不能像舜一样。’孟子难道会说这种大话来欺骗天下后世吗?这其中一定有道理。所以说:‘鸡一叫就起床,勤勉不懈地行善的人,是舜一类的人。’反过来,如果只追逐利益,就是盗跖一类的人。天下的事情,大抵由此走向彼;你难道可以不在善与利之间努力自持,作出取舍,以符合乡里、亲党和姻亲的期望吗?周子曾经取法颜子的学问,他说:‘有过失而能改,就可以成为圣人;达到一定程度,就是贤人;即使达不到,也不会失去美好的名声。’贤人圣人固然不是一般人所能企及的,至于从事农耕、努力经商,同时学习《诗经》《礼经》,只求不失去美名,成为归依正道的百姓,以此差可接近舜一类的人,难道唯独不可以吗?克振惊醒而若有所失地说:‘您的教命使我明白了,请让我照此去做,以免辜负长者的教诲。’这时,程用仁的儿子程启来到休宁县南山,把这件事告诉我,请我写一篇记。我认为他们的问答不违背正道,而且用仁是我的同宗,便依次将这些话写下来交给他。既然如此,那么克振应当出入有常,时时省察自己,还要期望从五十岁进而达到六十、七十岁,直到活到期颐之年,寻求终身仰慕父母的道理;我将考察他的德行。《洞元观重修记》
祁门县东一里有山曰祁山,髙拔深秀,县因以名。而洞元观实据其麓,山三面壁立,中窽为石室,曰青萝岩,亦曰栖真岩。乳泉出焉。考之图经,盖汉将梅鋗故宅。唐大厯中置观曰龙蝉,宋太平兴国中改通玄,又改洞元。相传有孙元明者于此仙去。元至正末,悉毁于兵,残甓断础,无孑遗者。宣徳壬子,道会周允中与其徒方志良始言有司,募工修复,薙荒而胜,刬险而夷,赎其侵疆,拓其故基,为玉皇楼八楹,紫微阁十有六楹,三清殿八楹,东寮十有二像。设有严钟鼓在御,置田立籍,还其旧规。而允中卒,志良为道会,益嗣葺之。既老则以付其徒郑碧鉴。碧鉴以兹役之不克竣也,殚智毕力,节缩浮费,告所还徃助者益众。而前知县事御史曹君鳯,今知县事韩君伯清,皆怜其志,佐其费,遂为四圣殿十有四楹,东庑十有二楹,方丈十有四楹,祖师堂十有二楹,道室二十有二楹,过厢庖屋十有六楹,钟鼓楼各十有二楹。又为独秀楼八楹,髙者翚飞,下者鳞次,金碧焜煌,丹垩鲜好。而凡为阑为墀为街道为坊表,咸以文石坚致如法。盖自成化庚子抵弘治乙卯十有五年,而洞元之役始告厥成。于是碧鉴因予族孙启来休寜南山,以请记。夫世之号有起废创始之功者,非其人志之坚,行之恒,则不能以有成。幸而有之类,必为肖子,为能吏,为服采干方之臣,不可得也。而碧鉴一方士,无所承于家,藉于官,以其独任之勇,积久之力,成伟观于一墟,继前功而丕振,非庶几乎志坚而行恒者,其孰能之?彼有所承藉而反忽于其所当为,至无以副其前倡其后,予固惜碧鉴之功有在此而不在彼者。后之人抚忠贤发迹之地,而想其破秦拯民之烈;徇羽人岩栖之志,而企其遗尘髙世之躅;重前代祝厘之意,而仰戴我列圣咸和并育之泽,益坚其志,恒其行,心碧鉴。之心,而俾无替焉,可也。碧鉴家邑南塘司徒传之后。弘治九年,歳次丙辰,秋九月望日。
义路亭记
歙溪南,吴以时过予,请曰:“以时之姊氏适歙信行汪元玘,中道而寡,无嗣,有女一人,归故少司马新墟吴公之孙潜,今且老矣。恒自念曰:‘吾不幸,不及终事君子,以毕养于舅姑,然治家弗敢怠也。歳计益豊,顾世之人喜从事释老之宫,以觊身后之福者,吾不欲为也。吾少时归寜,则见信行至堨田路,值霖潦,即泞淖沮洳,行者甚苦,吾甚念之。因语以时,俾召诸佃佣,募良工,伐琶塘之坚石,甃为长衢。肇以某年某月某日告成。突者夷之,凹者实之,如练之纾,如砥之平。路以里计者八,金以斤计者三十。又为亭以俟行役之倦者休焉。徃来之人无不嘉叹,为名之曰‘义路’,而以时以记为托。夫以孀居之姥,而忧人之忧,不出户而号召挥斥,以成大役,此非奇男烈士之所难能者哉?’义路语见孟氏书,言义人所共由,如路然不可踰也。后之人履斯途,憇斯亭,也为女妇者可自省曰:‘彼一未亡人尔,乃能推其夫子之所有以恤人,矧吾辈处顺境,也可弗求自力于义,以赞家政乎?’为男子者可自慨曰:‘彼一巾帼人尔,乃能捐所爱以公利济,矧吾冠圎屦方者,也可冐非义务相竞,以取讥里党乎?’然则一径虽小,而所以系劝惩者,亦不可无纪也。吴、汪皆歙之巨族,而吴氏之父曰斯隆,舅曰廷郁,尤一乡长者,家范有素,故吴氏之所植立过人如此。若其行之懿,节之坚,他日当有绰楔旌之,彤管书之,兹不预道也。”
竹窓记
译祁门县向东一里有座山,名叫祁山,山势高峻挺拔,幽深秀美,县名便由此而来。洞元观正坐落在它的山麓。山的三面峭壁直立,中间凹入形成一间石室,名叫青萝岩,也叫栖真岩,乳泉从这里流出。考察图经,这里大概是汉代将领梅鋗的旧宅。唐大历年间设置道观,名为龙蝉观;宋太平兴国年间改名通玄观,后来又改为洞元观。相传有个叫孙元明的人在这里成仙离去。元至正末年,道观全毁于战乱,只剩残砖断础,没有一点完整的遗迹。宣德壬子年,道会周允中和他的徒弟方志良开始向官府陈述此事,募工修复,除去荒草使地势显胜,削平险处使道路平坦,赎回被侵占的地界,拓展原有地基,建成玉皇楼八楹、紫微阁十六楹、三清殿八楹、东寮十二像。设置庄严的钟鼓,供奉御赐之物;置办田产,建立簿籍,恢复旧日的规制。周允中去世后,方志良继任道会,更加继续修葺。年老后,便把这件事交给他的徒弟郑碧鉴。郑碧鉴因为这项工程还没有完成,便竭尽心智和力量,节省削减浮费,并告知那些往来相助的人,前来帮助的人越来越多。此前任知县、御史曹凤,以及现任知县韩伯清,都怜悯他的志向,资助他的费用,于是建成四圣殿十四楹、东庑十二楹、方丈十四楹、祖师堂十二楹、道室二十二楹、过厢和庖屋十六楹、钟楼和鼓楼各十二楹。又建成独秀楼八楹,高处如鸟翼飞举,低处鳞次栉比,金碧辉煌,丹红粉白鲜明美好。凡是栏杆、台阶、街道和牌坊,都用质地坚密的文石依照规制建造。从成化庚子年到弘治乙卯年,共十五年,洞元观的修建工程才告完成。于是郑碧鉴借我的族孙程启来到休宁县南山的机会,请我写记。世上那些号称有兴复废墟、创始建业功劳的人,如果不是志向坚定、行动持久,就不能取得成功。幸而有这种人,必定是贤能的子弟、能干的官吏,或身穿官服、能够干练办事的大臣,并不是轻易可以得到的。郑碧鉴只是一个地方士人,家中没有可以承继的基础,官府也没有可以凭借的势力,却凭着独自承担的勇气和日积月累的力量,在一处乡间建成宏伟的道观,继承前人的功业并使之大为振兴;除了志向坚定、行动持久的人,还有谁能做到呢?那些有所承继、有所凭借的人,反而忽视自己本应做的事,以至于不能符合前人的倡导,也不能启迪后人,我实在惋惜:碧鉴的功劳正在于此,而不在于彼。后世之人踏访忠臣贤士发迹的地方,应当追想他们击破秦军、拯救百姓的功烈;追随仙人栖居岩穴的志趣,仰慕他们遗留下来的超越尘俗的足迹;重视前代祈福祝祷的心意,仰承我朝历代圣明君主使万物和谐共存、共同生长的恩泽,从而更加坚定自己的志向,使自己的行动持久,存有碧鉴这样的心志。存有这样的心志,使它永不衰替,就可以了。郑碧鉴是本县南塘司徒传的后代。弘治九年,岁次丙辰,秋九月望日。《义路亭记》歙溪以南,吴以时来拜访我,请求说:“以时的姐姐嫁给歙县信行汪元玘,半路守寡,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嫁给故少司马新墟吴公的孙子潜,如今她也将老了。她常常自己想道:‘我不幸,没能侍奉君子到最后,完成奉养公婆的责任;但是治理家务却不敢懈怠。每年的收成和积蓄日益丰足,只是世上的人喜欢到佛寺道观中做功德,希望求得死后的福报,我不愿这样做。我年轻时回娘家省亲,曾看见从信行到堨田的道路,遇到连绵大雨,就变得泥泞低湿,行路的人十分艰苦,我很为此挂念。于是我告诉以时,让他召集各位佃户和佣工,招募优秀工匠,砍取琶塘的坚硬石头,铺砌成一条长路。工程从某年某月某日开始,到某日告成。凸起的地方削平,凹陷的地方填实,路面舒展如白绢,平整如磨刀石。道路按里计算共八里,所用金子按斤计算共三十斤。又修建了一座亭子,让行旅疲倦的人可以在那里休息。来往的人没有不赞叹的,于是给它取名叫“义路”,以时便托我写一篇记。一个守寡的老妇人,却能忧虑别人所忧虑的事,不出家门便号召调度众人,完成这样的大工程,这难道不是奇男子、烈丈夫也难以做到的事吗?’‘义路’这个说法见于《孟子》,是说义人共同经过的道路,就像道路一样不可逾越。” 后世的人走在这条路上、在这座亭子里休息,也可以自我反省说:‘她不过是一个尚未改嫁的妇人,却能推及她丈夫所有的财物来救济别人,何况我们身处顺境,难道可以不努力行义,以此辅助治理家务吗?’作为男子,也可以感慨自责说:‘她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却能捐出自己珍爱的东西来谋求公共利益、救济他人,何况我们这些头戴冠、脚穿方头鞋的男子,难道可以冒充非义之事彼此争逐,以至于受到乡里的讥笑吗?’这样看来,一条小路虽然微小,但它所联系的劝善惩恶之意,也不可以没有文字记载。吴氏、汪氏都是歙县的大族;吴氏的父亲叫斯隆,舅父叫廷郁,尤其是乡里的长者,家教一向良好,所以吴氏所建立的功业才会如此超过常人。至于她品行的美好、节操的坚定,日后应当有人为她树立表彰功德的绰楔,有人用史官的笔记载下来;这些事这里就不预先叙述了。” 《竹窗记》
凡人情景之所适,不在于瓌丽伟大之观,而恒得于卒尔偶然之顷。睹逸态之骏发,聆天机之自鸣,跃然于心,冁然于面,而■〈口答〉然于口。视所谓瓌丽伟大之观,直若枝拇赘疣,无所用之,而人亦莫能与知也。柴桑处士把鞠于东篱,康乐公得句于池塘之春草。是二物者,何地无之?山篱野塘,又非有台榭位置之巧,而两翁得之卒尔偶然之顷,喜极忘言,谓终身不可复置,而毕天下之情景不足加之也。髙情逺韵,翛然出尘,千载之下,恶能识之哉?吾邑孙君以徳,所居汊川,有竹二三百本。一日独坐窓下,见竹之清阴羃窓,间微风徐来,金摐玉锵。其直节挺然,又若介士武夫相峙于前,顾而乐之,曰:“有是哉,天下之情景莫踰此矣。”乃颜其所曰“竹窓”。闻者多为之赋咏。久之,君出游金陵诸胜处,随所寓而掲斯名,盖不能忘情也。从子儒学生茂,请予记之。夫君之居汊川也,堂阶庭戺之间,嘉花异卉之植,瓌丽伟大,可以娱四时,胜一乡者,固足以乐之不厌。乃独有取于竹,而又有取于窓之下,何哉?其情景之所适,殆冥会于东篱之鞠,池塘之春草,而君亦莫能以语人也乎?陶谢之事尚矣,然窃有感焉。余家篁墩,中歳居南山,有竹一园,适与窓对方。竹之未盛也,启窓阅之,惟恐其不猗然也。迩歳以来,竹日以盛,阴日以繁翳,我踈棂恒不见日,且老目昏矣,展书而不能读,伸巻而不能书。每至窓下,索然而返,苦竹之蔽也。君窓以竹而乐,予窓以竹而戚,则天下之情景其有所适不适,又系其逢焉,不可一律也。他日策笻访君汊川上,坐此窓下,击琅玕之节,从诸君子赋咏,取新箨而书之,以为君寿。虽不敢与陶谢争能,然情景所适,得之卒尔偶然者,留以备一时故事,独不可乎?
讷庵记
讷非不言之谓,谓不敢尽其所有余尔。古之人必有取于讷者,非行不副之为惧哉?言顾行,则慥慥君子矣;行不掩其言,则嘐嘐狂人矣。邹鲁之遗训如此。讷诚学之首事,而终身不可忽焉者。与祁门汪君叔玉,以讷庵名久矣。门人子弟与予还往者,为求发其义。予不及识汪君,闻其人端恪靖慎,寡訾笑,凡事一于礼法,不茍止而妄随,殆其质之近讷也。父疾亟,欲多畀之田,资其学,君顿首固辞曰:「瑨兄弟四业宜均,不可以独厚。」兄■〈王恭〉仲琦没无嗣,嗣琦以中子,亦不私其所宜得者,举以均其季瑞。君早以春秋鸣邑庠,从讲授者多取捷科名,顾君乃屡举弗第,以贡授训导定海,升教谕新安,所至本经训,立条约,以身先之,学者多服从而君以亲老在洛,两年即请致其事,上官留之弗获也。迹是观之,君岂一于不言者哉?春秋圣人之律书也,王伯之分,夷夏之别,正谲功罪,褒贬得失之际,众论猬兴,不一也。而君于是经考诘问,难不底于犂,然不已,成教于一乡,又成教于两邑。曾谓讷者能之乎?当义利之辨,则力辞田于父,再却赀于弟,毅然不贪,非讷也。行宦逹之途,则急亲之为养,虽挽留之不可,翩然请罢,非讷也。盖君之为学,必有所见于行而后言之,必可覆其行者也。非不识讷之为义,如释子之瘖,老氏之黙而后为得也。君年七十矣,力其学不衰,视其家皆治,其配程与君齐年,有静専之徳,二子洋溢,皆执业守礼,不敢哗焉,殆习君之教而然乎?昔师尚父年八十,陈丹书于武王,为铭其几曰:「皇皇惟敬,而继之口生■〈口后〉口戕口。」卫武公年九十,犹箴儆于国中,其抑戒之诗曰:「慎尔出话。」而白圭之玷之喻,至使人三复不能已然,则古之人年弥髙徳弥卲者,其要亦不出此。君由七十以抵八十,而九十固将心尚父武公,而以一讷为归宿之地乎?郷之人欵君之庐,而诵邹鲁之书者,宜知所择矣。余不佞,尝以言获咎于时,诚有愧讷者。今踰知非矣,故不辞而为记,谂于君,且以自儆焉。
重造休寜县厅事记
译凡是人的情怀与景物相契合的时候,并不在于瑰丽宏伟的景观,而常常是在突然、偶然的一刻。看见超逸姿态的骏马飞驰,听到天机自然发出的声响,心中跃动,脸上展露笑容,口中也发出■〈口答〉的声音。与所谓瑰丽宏伟的景观相比,那些景观简直像树枝、拇指和多余的赘疣一样,毫无用处,而别人也无法与自己共同领会这种感受。柴桑处士在东篱下采菊,康乐公在池塘春草之间得到诗句。这两种景物,什么地方没有呢?山边的篱笆、野外的池塘,又并没有亭台楼榭安排布置的巧妙;然而两位老人却在突然、偶然的一刻领会了它们,喜悦到了极点而忘记言语,认为终身再也无法重新得到这样的境界,天下所有的情怀与景物也都不足以超过它。这样高雅的情怀、深远的韵致,超然脱离尘俗,千年以后,哪里还能够有人真正理解它呢?我县孙以德,居住在汊川,有竹子二三百竿。一天,他独自坐在窗下,看见竹子的清凉绿荫笼罩着窗户,间或有微风徐徐吹来,发出金属相撞、玉石相击般的声响。竹子挺立着笔直的节,又仿佛有耿介的士人和武夫并立在面前;他回头欣赏,感叹说:“竟有这样的景致,天下的情景没有能超过它的了。”于是把自己的居所题名为“竹窗”。听到这件事的人,大多为它作赋题诗。过了很久,孙君出游金陵各处胜景,便随着所居之处都悬挂这个名称,大概是因为他始终不能忘怀这种情感。我的侄子、儒学生茂,请我为此作记。孙君居住在汊川时,堂屋、台阶、庭院之间种植着美花异卉,瑰丽宏大,足以供四季游赏,胜过一乡的景物,本来已经足以使他快乐而不厌了;但他偏偏只取意于竹子,而且又特别取意于窗下的竹子,为什么呢?大概是他的情怀与景物相契合,正像东篱的菊花、池塘的春草一样,而他自己也无法向别人说清楚吧?陶渊明和谢灵运的事情已经很久远了,但我私下也有所感触。我家在篁墩,中年时居住在南山,有一园竹子,正好与窗户相对。竹子还没有长盛时,我打开窗看它,只怕它长得不够茂盛。近年以来,竹子一天比一天茂盛,竹荫一天比一天浓密,我疏朗的窗棂常常见不到阳光,而且我的老眼已经昏花,展开书却不能阅读,伸展纸卷也不能写字。每次来到窗下,都萧然转身回来,为竹子遮蔽光线而苦恼。孙君因窗下有竹而快乐,我却因窗下有竹而忧愁;可见天下的情景是否适意,也还取决于人所遭逢的情况,不能一概而论。将来我拄着竹杖到汊川拜访孙君,坐在这扇窗下,敲击美竹的竹节,和各位君子一起作诗,取新竹笋壳来题写,以此为孙君祝寿。虽然不敢和陶、谢争胜,但情景与心意相契合,往往是在突然偶然的一刻得到;把这件事留下来作为一时的故事,难道不可以吗?《讷庵记》“讷”并不是不说话的意思,而是说不敢把自己所有的才学和见解全部说尽罢了。古人一定重视讷,难道不是害怕行为不能符合言语吗?言语能够顾及行为,就是笃实的君子;行为不能掩盖言语,就是夸夸其谈的狂人。邹鲁一带流传下来的教训就是这样。谨慎少言确实是求学的首要事情,也是终身不可忽略的事情。我和祁门汪叔玉君,早已听说他以“讷庵”为名;他的门人子弟中与我交往的人,请求我阐发其中的意义。我没有来得及认识汪君,但听说他为人端正恭谨、安静慎重,很少戏谑讥笑,凡事都遵循礼法,不苟且停留,也不妄自随从,大概他的本性接近“讷”吧。他父亲病重时,想多分给他田产,资助他求学,汪君叩头坚决推辞说:“瑨兄弟四人,产业应当平均,不能唯独优厚我。”他的兄长王仲琦去世,没有子嗣;汪君以自己的次子承继仲琦,也不把本来应该得到的产业据为己有,而是全部拿出来与弟弟瑞均分。汪君早年凭《春秋》在县学中有声望,跟从他讲学授业的人大多以此取得科举功名;但汪君却屡次应试不能中第,以贡生身份授任定海训导,升任新安教谕。他所到之处都以经书训导学生,制定条约,以身作则,学者大多心悦诚服地听从。可是汪君因为父亲年老在洛阳,两年就请求辞去职务,长官挽留也没有成功。由这些事情看来,汪君难道是一味不说话的人吗?《春秋》是圣人裁断是非的法典,其中有王道与霸道的区别、夷狄与华夏的区分,以及辨正诡诈、判定功罪、褒贬得失等问题,众说纷纭,不能一致。汪君对这部经书考问推究,即使遇到艰难的问题也不停止;于是先在一个乡里完成教化,又在两个县完成教化。难道能说一个谨慎少言的人做不到这些吗?在义与利的辨别上,他面对父亲要分给的田产竭力推辞,面对弟弟应分的财物又两次退让,坚决不贪,这难道只是沉默吗?在仕途通达之时,他急于侍奉亲人、奉养父亲,即使有人挽留也不可改变,轻快地请求辞职,这难道只是沉默吗?大概汪君求学,一定先在行动上有所体会,然后才说出来;所说的话也一定能够由自己的行为验证。他并不是不懂“讷”的意义,不是像释教徒的哑默、老氏的沉默那样才算做到。汪君已经七十岁了,努力学习而不衰退;看看他的家中,一切都治理得很好。他的妻子程氏与他同龄,具有安静专一的德行;两个儿子都学业充实,操守礼法,不敢喧哗,大概是受到汪君教诲熏陶而如此吧?从前师尚父八十岁时,还向武王陈说丹书,在几案上作铭说:“光明盛大,只有敬慎;接着便是口中生■〈口后〉口戕口。”卫武公九十岁时,仍然在国内作箴言警戒;他的劝诫诗说:“谨慎你的言语。”至于白圭玉玷的比喻,甚至使人反复诵读而不能停止;由此看来,古人年岁越高,德行越盛,其要旨也不过如此。汪君由七十岁活到八十岁,到了九十岁,固然将会以师尚父、卫武公为榜样,而把“讷”作为归宿之处吧?乡里的人来到汪君的庐舍,诵读邹鲁的经典,应当知道选择什么了。我没有才德,曾经因为言语而得罪当时的人,实在对“讷”感到惭愧。如今已经超过“知非”的年龄,所以不推辞而作这篇记,告诫汪君,也借此自我警戒。《重造休宁县厅事记》
休寜县厅事肇造于丁酉之歳,后十二年戊申始建,元洪武,迨弘治壬子,则一百十有六年,其弊甚矣,乃请于朝而复作,作未完,而三山李公以丙辰秋至,踰歳而完焉。以予县人属记其成。初,李公之来,见厅事起而未之饰也,厅后之正已堂欹未整也,仪门未修也,门之外有东廊而西独阙,堂后之东北有秋水亭故址,荒塞不治也,则喟然曰:“以是壮县而举诸役,何有乃若未遑焉者,弗为耳。”爰注于心,日规措之。凡所需丹垩铅黄,以暨木石砖甓之属,不两月而川委云集,度可举事,则庀匠氏佣庶工,绘厅事,竖正已堂各八楹,葺厅事之东西厢若库各十有六楹,仪门屋八楹,西廊踵兴与东相嫓三十四楹,作亭故址,畚土浚池,仍宋额曰“秋水”,以虞政暇而休焉。由是环其治所,欹者正,阙者增,髙者翚飞,宻者鳞次,蔚然而彩张,岌然而鼎峙,劳不及民,费不勤官,百年之废兴于一旦,非李公之才充惠孚诚不足致此。予考县志,休寜境余二百里,户口十七万有畸,殆与古子男之国相垺也,而堂宇頺焉弗之理,岂所以示出政莅民之重哉?惟丁酉首事为六安徐公弼丞也,门之葺为山阴杜公贯道,正已之扁为雷阳周公徳成,秋水亭之立为宋丹阳葛公胜仲,而壬子之请为清苑髙公忠,皆令也。以肇以继,虽出前令,而李公实成其终,底丕绩焉。后之人可弗思乎?登堂则因己之享而思民之失业,退食则因己之佚而思民之作劳,憇亭则因己之乐而思古遗爱之在民者,求与之齐焉。如此则斯役之成,庶于政乎有益,非徒以准时制备职守而已。李公名烨,字文辉,成化壬辰进士,歴知秀水、钱塘二县,以绩最召拜监察御史,贤声翕然,乃坐事谪武平卫幕,未始以夷险介意。其治休寜,靖慎亷平,视民如子,规措所成,乃绪余之一二,非能尽其所展布也。起而司专城,佐藩臬,入台省,盖有日焉。而爱尤在于休寜,不可以无纪。公垂意学宫,尝斥僧地,规为讲堂及乡贤祠;而夏纹溪桥以石易木,工费尤巨,皆力任之,不沮。余每称其仁者之勇,事当各有述,兹不赘。凡僚吏及耆民之与有劳者,附名石阴。
祁门县重修平政桥记
徽郡在东南万山间,地斗絶,水自髙泻而下,若建瓴然。当其平时可掲也,一经霖潦,则不崇朝而水暴至,激鬬迅奔,势若排山。操渡者少失尺寸,即覆溺相踵。故度其汇流孔道而桥焉。然水驶役巨,恒难于久,民病之。而有司数更代,视簿书不给,又遑恤此哉?祁门,徽属县之一。县东有桥曰平政,剏自胜国,兴仆不常,而修于我朝洪武元年戊申,盖知县宜春余侯寳也。迨弘治元年戊申,一再甲子矣。桥之弊也滋甚,有释法通募众为之,费尠力孱,成而复毁。值江夏韩侯伯清来知县事,过而叹曰:「古之人忧民之忧,视有溺者犹已溺之,而况受其直任其责者哉?是诚在我不可以缓。」乃首捐俸之入以庀工,亲徃规画,而民之尚义者勃然子来,助惟恐后。百需川委,取给无饥歉。爰命法通及耆民三人司货之出纳,而董其役。以乙卯四月肇工,畚土迭石为堤于桥两旁,减旧石垜之一而为七,长为丈二十有四,形南正方,北小■〈隋,扌代阝〉而剡其上,以杀水怒,髙去水几二丈。架巨木为梁,设阑槛为唇,左右而构亭堤上,使行者无恐,劳者有所憇。踰月告成。由是居民脱险而夷,去危而安,歌啸驩呼,颂侯之徳,请记于予。予观事之成毁,民之休戚,恒有数存其间。若斯桥之再兴也,适两戊申之歳,而今兹之役又必待韩侯之来乃克成之。则祁人盟休将自兹始。然窃因是有感焉。桥之得名,非出孟子之说乎?而孔子于子产目之曰「惠人」,称其有君子之道四,闻其卒出涕曰:「古之遗爱也。」意子产之以舆济人,盖不忍冬渉之艰,偶一为之尔,岂所以尽其人邪?世至战国,士益卑,政益陋,非极论以拯之,则人知取足而已。故孟子之所言者政本也,子产之所为者仁术也。充子产之心而进于孟子之说,斯政平而仁不可胜用矣。韩侯诵法孔孟,以掇科入仕,有不究心平政之说者乎?矧以公勤材敏称于时,而于锄奸惠民、兴学养士尤力。兹桥固仁政之一端也,遗爱所存,将有大焉。是为记。
重修龙宫寺记
译休宁县的厅事开始建造于丁酉年,后来过了十二年,到戊申年才建成。自元朝洪武年间以来,到弘治壬子年,已经一百十六年了,厅事破败得很厉害,于是向朝廷请求重新修建。工程尚未完成,三山李公于丙辰年秋天到任,过了一年便完工了。李公请我这个本县人记载工程完成的情况。当初李公到任时,看见厅事已经建起却没有装饰;厅后的正己堂倾斜而没有整修;仪门没有修缮;门外有东廊,西边却独缺;正堂后面的东北方有秋水亭旧址,荒芜堵塞而无人治理。李公叹息说:“用这样的状况来壮大县治并兴办各项事务,怎么会像还来不及做的样子?是不肯做罢了。”于是把这些事记在心里,每天筹划安排。所需要的丹砂、白垩、铅粉、黄土,以及木材、石料、砖瓦之类,不到两个月便像河流汇集、云气聚拢一样全部备齐。估量可以动工后,就安排工匠和雇佣众工,彩绘厅事,竖建正己堂,各八楹;修葺厅事东西两厢和库房,各十六楹;仪门屋八楹;西廊接着兴建,与东廊相配,共三十四楹;在旧址建亭,挑土疏浚池塘,仍沿用宋代匾额,题作“秋水”,以便政务空闲时在此休息。于是县治四周,倾斜的得到扶正,缺少的得到增建,高处屋檐飞举,密处房屋鳞次栉比,文采灿然如彩绘张开,高耸稳固如鼎足并立。劳力没有涉及百姓,费用没有烦劳官府;百年废坏的工程在一天之间兴起。如果没有李公才干充足、恩惠深厚、真诚无私,不能达到这样的结果。我考察县志,休宁县境方圆二百多里,户口十七万有余,大概与古代子男爵国的规模相当;然而堂宇却颓败而不加整治,这难道是用来显示出政令、治理百姓的重要场所应有的样子吗?丁酉年最初主持此事的是六安徐公弼丞,门的修葺是山阴杜公贯道,正己堂的匾额是雷阳周公德成,秋水亭的建立是丹阳宋公葛胜仲,而壬子年的请求重修是清苑高公忠,他们都是县令。工程的开始和后续虽然出自前任县令,而李公实际完成了最后的工程,成就了宏大的功绩。后来的官员难道可以不思考吗?登堂时,应因自己享受堂宇而想到百姓失去产业;退堂用饭时,应因自己安逸而想到百姓辛劳;在亭中休息时,应因自己快乐而想到古代遗留在百姓中的恩德,并寻求与它相齐。这样一来,这项工程的完成或许对政事有益,而不只是按照时制修备官署、完成职守而已。李公名烨,字文辉,是成化壬辰年进士,历任秀水县、钱塘县知县,因政绩最优被召任监察御史,贤能的声誉一致传播;后来因事获罪,贬为武平卫幕职,却从未因顺逆险夷而改变心志。他治理休宁,安静谨慎、廉洁公平,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子女;如今筹划完成的这些事,不过是他才能和施展抱负的余力中的一二,并没有完全展示出来。他将来起任而主持一城,辅佐藩司、按察司,进入台省任职,大概不久就会实现。可是他对休宁的恩爱尤其深厚,不可以没有记载。李公很关心学校,曾经斥退僧人的土地,筹划建造讲堂和乡贤祠;又把夏纹溪桥由木桥改成石桥,工程费用尤其巨大,他都竭力承担,没有被困难阻止。我每每称赞这是仁人的勇气;这些事情各自应当另有记载,这里不再赘述。所有有功劳的僚吏和乡里老人,姓名都附记在碑阴。《祁门县重修平政桥记》徽州府处在东南群山之间,地势极其险绝,水从高处倾泻而下,好像从高屋上倒水一样。平常水势平缓时,尚且可以提衣涉过;一旦遇到久雨,不到早晨水势便暴涨,冲激奔涌,势头像要推倒山岳。掌船渡水的人稍有差错,船就会翻覆,溺水的人接连不断。因此测量水流汇聚的通道,在那里修桥。然而水势湍急,工程巨大,常常难以长久,百姓对此很困苦。官府又屡次更换官员,他们只看文书事务已经应付不暇,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呢?祁门是徽州所属县之一。县城东面有一座桥叫平政桥,创建于前朝,时而兴修、时而倒塌,不能保持常态;本朝洪武元年戊申年曾修过,大概是宜春余侯宝任知县时修建的。到弘治元年戊申年,已经经过两个六十年了。桥的破败更加严重,有位僧人法通募集众人重修,费用很少,力量微薄,修成后又毁坏了。恰逢江夏韩侯伯清来任知县,经过这里叹息说:“古人忧虑百姓的忧虑,看见有人溺水就像自己溺水一样,何况是直接承担这项责任的人呢?这件事确实在我,不能拖延。”于是首先捐出自己的俸禄来筹办工程,亲自前往规划,而崇尚义举的百姓纷纷前来,唯恐落在后面。各种物资像河流汇集,很快就得到供应,没有出现匮乏。于是命法通和三位乡里老人掌管财物的出纳,并监督工程。乙卯年四月开始动工,在桥两旁挑土叠石筑堤,把原来的八个石墩减为七个,桥长二十四丈;南边形状端正方整,北边较小■〈隋,扌代阝〉,并削尖上部,以减弱水势的冲击,高出水面将近二丈。架设巨木作为桥梁,设置栏杆作为护栏;又在堤上左右两边修建亭子,使行人不再害怕,使劳累的人有地方休息。一个多月后工程告成。于是居民脱离危险而得到平安,远离危难而安稳生活,唱歌欢呼,赞颂韩侯的德行,请求我作记。我观察事情的成败、百姓的安乐忧患,其中常常都有一定的因由。像这座桥重新兴建,正好遇到两个戊申年,而这一次工程又一定要等韩侯到来才得以完成。那么祁门人的安乐,大概将从这时开始。但我私下因此有所感触。平政桥这个名称,难道不是出自《孟子》的学说吗?孔子评价子产时称他为“惠人”,说他具有君子的四种道德;听到子产去世,还流泪说:“这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恩爱啊。”想来子产用车辆帮助人渡水,大概是不忍看见冬天涉水的艰难,偶然做了一件事罢了,难道这就能概括他的全部为人吗?世道到了战国,士人越发卑下,政治越发鄙陋;如果不发表极其透彻的言论来挽救它,人们便只知道求取眼前满足罢了。所以孟子所说的是政治的根本,子产所做的是施行仁德的方法。扩充子产仁厚的心意,并推进到孟子所说的政治根本,那么政治就会公平,仁德也将得到无穷的施用。韩侯诵读、效法孔子和孟子的学说,凭科举功名进入仕途,难道会不专心研究平政之道吗?何况他以公正勤勉、才干敏捷闻名于当时,对于铲除奸恶、惠爱百姓、兴办学校、培养士人尤其尽力。这座桥本来就是仁政的一端;遗爱所存,将来还会有更大的表现。这就是记。《重修龙宫寺记》
休寜邑南三十里有地曰蓝田,蓝田有寺曰龙宫。始唐天佑二年兴,仆不一而名,见邑志不泯也。令不得擅兴佛舎,而凡古刹得不废。于是有音祥者,当国初来住是寺,传其徒福胜。福胜以传徳琮,徳琮以传文髙。文成寺渐以壊,乃募财力而新之。作大雄殿八楹,左为土地祠,右为真君祠,十有六楹;中为法堂八楹,东西为方丈,十有六楹;前为门屋,后为庖湢之所,二十有四楹。辅以修廊,缭以崇垣。毕工于成化戊子,以今计之,盖三十年矣。里人黄景思,年九十余,尝有功是寺,谓文髙之徒法华等曰:“斯役之工费甚巨,而不纪厥成,将后来者何所征以嗣其业于永久?盍图之!”于是法华等具其事来谒记。予观四方郡邑志,凡寺宇多起唐天佑中考其时国危如线,而佛宫遍天下,可慨也。岂上之人素所重者在此?故虽叔世益崇奉之,以觊其祚之复兴乎?抑诸镇皆有监军使,相与为此而不恤其下之不堪命乎?歴宋暨元,或因或革,有不暇论次者矣。我髙庙龙兴,凡诸小寺悉隶丛林,由是佛宫之减什九。列圣嗣统,恒用议臣言毁新寺,独恕其旧者,盖不忍一夫失所之霈恩也。而龙宫寺获在古刹之列,得重修以严其所事,独非幸欤?虽然,予则有进于其人者。佛书谓:“水行莫如龙,陆行莫如象,能负荷大法者比之象。”然则寺之以龙宫名,或以此邪?予不及逰是寺,而阅法华所献图,实幽胜地。大溪出其东,古渠环其西,渟蓄瀞深,殆龙所窟宅,而寺因以名,又未可知也。使为其徒者能相戒以事其教,而承大法于已,又能祷而获丰歳于人,则已之居是寺也无惭,人之出财力以新是寺也无负,否则两失之矣。可不勉夫!
同知寜国府事姜公去思记
弘治十年秋八月,同知寜国府事姜公用吏部言,擢知广西之庆逺府事。行有日,寜国诸生暨厥耆民羣起议曰:「公佐郡三四年,尝摄守事,殚力劳心,日不暇给。其所食者,宛陵之水耳。今除命下,临进服金绯,差少慰中朝士望,不可复请留以私大夫之泽于吾人也。宜列治行,伐石勒文,着吾人之不敢忘。」公为来者劝,则以告宣城诸邑之为令者。同然一词,而李君夣龙、张君瀚发使与书来请。于新安,予素则闻姜公名,有学识,能其官。家居三年,得其政甚伟。矧宣徽邻也,而予方受命入与史事,恶可得辞邪?盖公之治寜国也,以摧豪右、惠小民为己责。杜请谒,守官常而不以利害自沮。剔政蠧,屏吏奸,以清庶务而振举其废弛。待同列,督所部,侃侃忠告,不隠忍坐视,以为贤。曽不踰时,而民安于里,士兴于学,百度犂然,上承下御有绪而不舛。邻境之民讼不决者,必言上官,愿属姜同知。而上官亦曰:「非姜同知莫能办此。」由是受委丛沓,走旁郡无虚月。所在欢呼,有「寜国别驾姜老愈辣」之谣。致祷雨旸叶应,官属受成,无后事之愆。生徒请益,有致道之所,众善萃止,孚于上下。而公欿然如有所不及。政暇,手一编,披讽不辍。或以行部覧观山川,发为篇诗,道其所适,怡然忘其身之在逺外也。廵抚大臣奏治状于朝,请加旌擢。廵按宪臣相继论荐,乃有庆逺之命。而公论犹未满焉。公名绾,字玉卿,江西弋阳人。举成化戊戌进士,知湖广之景陵县六年,以治最召授监察御史,莅南京,屡有所建白。寻与同列奏劾柄臣中贵人,被谪。公得判桂阳州。六部及两京台谏请还公等,疏十余上,不果。其议论风裁,谈者至今壮之。而公尤不以夷险为戚,欣恩诏量移,遂有寜国之政。如此相昔,董宣之果于锄奸,吴隠之坚于励行,张允济之敏于断狱,光照史册,不可尚已有若。姜公英毅、亷介而加以周练、明决、充其所至、有不几如古人者哉?今被命领郡符于岭表、职守所在、专行独济、又非佐郡之比、政益精、泽益广、功名当益新、而寜国者去思在焉、不可无纪也。立石者、儒学生王彦耆、民杨玘等若干人。
静定山居记
译休宁县城南三十里有个地方叫蓝田,蓝田有座寺叫龙宫寺。寺院始建于唐天祐二年,后来屡次兴废,但名称一直存在,县志中也没有湮没。县令不得擅自兴建佛寺,但凡古寺却可以不废。于是有个叫音祥的人,在本朝初年来住持这座寺,传给他的徒弟福胜;福胜传给德琮;德琮传给文高。文高在寺院逐渐毁坏后,便募集财力重修。建大雄殿八楹,左边建土地祠,右边建真君祠,共十六楹;中间建法堂八楹,东西建方丈房,共十六楹;前面建门屋,后面建厨房和浴室,共二十四楹。又以修廊辅助,修高墙环绕。成化戊子年完工,以现在计算,已经三十年了。乡里人黄景思,年过九十,曾经为这座寺院出过力,对文高的徒弟法华等人说:“这项工程的费用非常巨大,却不记载它的完成,后来的人凭什么考察并继承它的事业,使它长久流传呢?为什么不把它记下来!”于是法华等人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告诉我,请求我作记。我考察四方郡县的志书,凡是寺院,大多在唐天祐年间兴起;考察当时国家危急如缕,而佛寺却遍布天下,实在令人感慨。难道是上面的人平素所重视的就在佛教吗?所以即使到了末世仍更加崇奉它,希望借此祈求国运重新兴盛吗?还是各地镇守都设有监军使,彼此共同做这些事,却不顾百姓不能承受命令呢?经历宋、元两代,有时因袭,有时变革,其中没有时间逐一论述。太祖高皇帝兴起后,所有小寺都隶属于丛林大寺,于是佛寺减少了十分之九。列位圣主继承帝位后,常常采纳谏臣的意见毁掉新建寺院,唯独宽容旧寺,大概是因为不忍心让一个百姓失去生活场所,这是广施恩惠。龙宫寺能够列入古寺之中,得以重修并庄严其所奉事的神佛,难道不是幸运吗?虽然如此,我还要对寺中人有所劝勉。佛经说:“水中行动没有比龙更好的,陆地行动没有比象更好的,能够负荷大法的人可以比作象。”那么,寺院名为龙宫,或许就是取这个意思吗?我没有来得及游览这座寺院,但看了法华献来的图,那里确实是幽静优美的胜地。大溪从东面流过,古渠环绕西面,水流停蓄,清深幽静,大概是龙所居住的地方;寺院因此得名,也未可知。假如寺中僧徒能够互相告诫,认真奉行自己的教法,并且自己承受大法;又能祈祷而使百姓获得丰收,那么他们居住在这座寺院中就没有惭愧,百姓拿出财力重修这座寺院也没有白费;否则双方都失去了意义。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同知宁国府事姜公去思记》弘治十年秋八月,同知宁国府事姜公依据吏部的意见,被提升为广西庆远府知府。离任的日期将近,宁国府的生员和当地老人纷纷起来商议说:“姜公辅佐郡政三四年,曾经代理知府事务,竭尽力量,劳心劳力,每天都无暇休息。他所享用的,不过是宛陵的水罢了。如今任命已经下达,临行前获得金绯服色,稍稍可以慰藉朝廷士人的愿望;不可以再请求留住他,私自把大夫的恩泽留给我们。应当列举他的政绩,砍石刻文,表明我们不敢忘记他。”有人为了给后来者劝勉,便把这件事告诉宣城各县的县令。大家的意见完全一致,于是李梦龙、张瀚派人送信来请求我作记。我在新安一向听闻姜公的名声,知道他有学识,能够胜任官职;他在家闲居三年,我又听说他的政绩十分卓异。何况宣城、徽州相邻,而我正奉命入朝参与史事,哪里能够推辞呢?姜公治理宁国时,把摧抑豪强、惠及小民作为自己的责任。杜绝请托,守住官府常规,不因利害得失而自我沮丧;清除政务中的弊病,排斥吏员中的奸邪,使各种事务清明,振兴并整顿废弛的政务。对待同僚,督察属下,直率地提出忠告,不隐忍旁观,因此被认为贤能。不久之后,百姓安居乡里,士人兴盛于学校,各项政务清楚明白,向上承接、向下治理都有条理而不紊乱。邻近地区有诉讼不能裁决的,必定向上级官员说明,请求交给姜同知办理;而上级官员也说:“不是姜同知就没有人能够办好这件事。”因此接受的委托纷至沓来,前往旁郡办理事务没有一个月空闲。他所到的地方都欢呼,有“宁国别驾姜老,越老越辛辣”的歌谣。祈求雨水和晴天都能得到相应的应验,属官接受他的成效,没有留下后患。学生请求他进一步教益,便有讲道传学的场所,各种善人会聚在那里,上下都受到信任;而姜公却谦逊自处,好像总觉得自己还有不足。政务空闲时,他手持一编书,披阅吟诵不停止;有时巡视属县,观览山川,便写成诗篇,抒发所到之处的情怀,欣然忘记自己身处远方。巡抚大臣把他的治理情况奏报朝廷,请求加以表彰提拔;巡按御史接连上奏推荐,于是有了调任庆远府的命令,但舆论仍然认为对他的奖赏不够。姜公名绾,字玉卿,是江西弋阳人。成化戊戌年考中进士,任湖广景陵县知县六年,因政绩最优被召入朝授任监察御史,任职南京,多次提出建议。不久与同僚上奏弹劾权臣和宦官,因此被贬谪;姜公得以任桂阳州判官。六部以及南京、北京的台谏官请求召还姜公等人,奏疏上了十多次,最终没有成功。他的议论和风裁,谈论者至今仍称赞不已;而姜公尤其不因顺逆险夷而忧愁,欣逢恩诏得以量移,于是有了治理宁国的政绩。这样看来,从前董宣果断铲除奸邪,吴隐之坚定地砥砺操行,张允济敏捷地裁断狱讼,光照史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们了;姜公英明刚毅、廉洁正直,又加上周密练达、明察果断,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难道不是几乎可以比肩古人吗?如今他奉命掌管岭南的郡符,职责所在,能够独自施行、独自成事,又不是辅佐郡政时可以相比的;他的政绩将更加精审,恩泽将更加广泛,功名也应当更加显著。但宁国百姓对他的追思仍在那里,不可以没有记载。立碑的人是儒学生王彦耆、百姓杨玘等若干人。《静定山居记》
静定山居者,浮梁戴公廷节之别墅,而因以为寿藏者也。公尝读书青峰山庄,自署曰青峰生。年尚少也,而其志己恬然,若有不凂于世故者矣。既而举进士,为监察御史,进知绍兴府事,再进参广西布政事。中尝受诏廵视江防,职思其忧,以致疾。黾勉在公久之,出守浙东凡九年,政成誉孚,而劳益甚,有归志焉。又自署曰静翁。然以受恩公朝,求所以称其报者,未敢遽请遂其私也。属在岭右理邉务于安南,日走瘴乡,疾益侵,遂上疏恳辞,得请归老,营此以居。盖距其邑南二十里,居之后为寿藏,树石表曰“明戴参政宅”,而书其阴曰“希安”。居前凿石塘,广袤可二畆,形若半月。塘之中架木为亭,辟四牖,各因其泉之来,立名之,而取以自况:曰“出盟”,本其学之始也;曰“盈科”,志其成也;曰“朝宗”,不忘君也;曰“临深”,示归全之意也。居之外,山径委蛇,荫以竹木,越三百歩许,树石表曰“静定山居”,犹云静翁之居,定于此也。噫!若戴公,其真有得于静定者欤?世之人行乎利害之途,日惶惑而不知止,其至于颠踣乃去。既去汲汲焉为后计,挠其心而不自苦,孰知静定之为乐哉?公之处也,能以静为学;其出也,守而不躁。仕方亨而遽归,力方健而营一丘以自适,旷懐雅度,岂常情之可及哉?然予窃有进于公者:定而后静,曾子之所受于孔门也;定而主静,周子之说太极也;静定而动亦定,程子之答横渠也。盖必究心程子之说,而后至善之地,中正仁义之指可窥也。夫静定之义大矣,公之从事于斯也久矣。以是自名,又以是名其所栖止,将守其道,终其身而弗变者欤?岂徒曰适山水之趣,姑贤于世之喜动者而已?公之先居新安婺源,视予同乡。公兄廷献举进士,与予同榜。公子显以乡进士来署祁门教事,恒过予请益,执礼甚恭。且获见其上春官乞终养之疏二庶有庭闻于静定者,祁门诸生王臣軰乐其教,仰其尊,君子山居之胜,不获一造,以考徳问业,为憾也,请予记以寿公,是为记。
静寿堂记
人之为徳也,静而后有寿之象焉。大抵寿者多静也。心恬而不竞,志定而不惑,神安而不躁,以一身应万变,有所恃而不舛。故孔子语仁,亦不过静寿而已。茍置身于纠棼龎错之场,舞其智力与世之人角胜以逞,而求其能寿者寡矣。祁门汪君孔昭,庶乎其能静而寿者欤?汪君早负大志,治《春秋》,究笔削诛赏之旨,思奋迅蹈厉以见于世,视世之龌龊淟涊者,殆不足道也。郡邑大夫多遣子从学,其子率取进士云。君不幸而失怙,三举弗偶,遂罢不试,退修于家,肆力羣经子史,从者益众。成化初,提学陈御史士贤释奠祁门学中,闻君名,以布衣辟行分献礼。其为一时名流推重若此。所居西庄,泉石佳胜。君晩岁徜徉其间,即其可钓逰吟望者,凡十有六日,咏歌之,且自号曰梅峯,益有契于孔子「仁者乐山」之说,而忘其阅世之久也。或曰:君非静者,教其子福之甚勤,福之果以世经中南畿秋试。迩岁家人弗戒于火,君亟救神主以出,而目为烈熖所熏,遂失明。其自苦乃尔,何有于静乎?是大不然。君子之学,非一于静而凷焉弗之动也。其动以义,犹静也。周子之主静义也。于是君年七十矣。福之构堂以奉君,而卿大夫为题之曰「静寿」。亮哉,其可谓称情者欤?夫外物无所婴其前,则心益恬,志益定,神益安,耄耋期頥之寿可坐享矣。彼世之仆仆然躁竞惶惑,舞智力而角胜以逞于终日,与草木俱腐者,其相去何啻霄壤哉?予不及登君之堂,然夙知君贤者,而福之材器英伟,所以偿君异日者,将有大焉。辄因其请而记之。君名显徳,其先自歙徙祁门井亭里,出唐忠武将军越国公后,至宋丞相忠定公益显堂。成之又明年,弘治丁巳十月望日记。
陈塘寺弥陀殿重修记
译“静定山居”是浮梁戴廷节公的别墅,也是他因而营建的寿藏。戴公曾在青峰山庄读书,自号“青峰生”。他年纪还轻,志趣却已经恬淡安静,仿佛有不被世俗事务污染的品格。后来考中进士,任监察御史,升任绍兴府知府,又升为广西布政使参政。期间曾奉诏巡视江防,想到自己的职责和忧患,因而积劳成疾。他在朝廷任职勤勉长久,出任浙东守臣共九年,政绩完成,声誉得到信任,但劳苦也更加严重,便有了归隐的打算。又自号“静翁”。然而因为承受朝廷恩遇,想求得报答国恩的方法,不敢立即请求实现自己的私愿。后来在岭右办理与安南有关的边务,每天奔走于瘴疠之乡,疾病更加侵重,于是上疏恳切辞职,获准归老,营建此居。此地距他的县邑南面二十里,居所后面作为寿藏,立石题写“明戴参政宅”,又在碑阴题写“希安”。居所前面凿成石塘,面积约二亩,形状像半月。塘中架木建亭,开四面窗户,各按泉水流来的方向立名,并借此自我比况:一名“出盟”,取自他求学的开始;一名“盈科”,表明学业有所成就;一名“朝宗”,表示不忘君恩;一名“临深”,表示归全保身的意思。居所外山路曲折,竹木成荫,走三百多步,立石题写“静定山居”,就是说这是静翁安居、心志安定的地方。唉!像戴公这样的人,难道真是在“静定”上有所领会吗?世上的人行走在利害交争的道路上,每天惶恐迷惑而不知道停止,直到跌倒才离开。离开以后又急忙为将来打算,扰乱自己的心而不知以为苦,哪里知道静定的快乐呢?戴公居家时,能够以静心作为学问;出仕时,又能守持本心而不急躁。仕途正当顺利却突然归去,精力正健却营建一丘之地来使自己舒适,这样的胸襟和高雅气度,哪里是常人所能企及的呢?不过我私下还想向公进一言:先有定而后能静,是曾子从孔门所受的道理;以定为主而守静,是周敦颐论太极的学说;静定之后行动也能安定,是程子回答张横渠的话。大概一定要深入研究程子的学说,然后才能达到至善的境地,窥见中正仁义的宗旨。静定的意义是很大的,公从事于此已经很久了。以此为自己的名号,又以此命名居止之所,难道是要守住这种道理,终身不改变吗?难道只是说自己喜欢山水的情趣,姑且胜过世上那些喜欢躁动的人罢了?戴公的祖先居住在新安婺源,与我是同乡。戴公的哥哥廷献考中进士,和我同榜。戴公的儿子显以乡试中式的身份来署理祁门教职,常常经过我这里来请教,执守礼节十分恭敬。我又有幸看到他上呈礼部、请求终养父母的两篇奏疏,或许是在“静定”一事上听到了家传教诲。祁门诸生王臣等人乐于接受他的教诲,敬仰他的品德,却没能到君子的山居拜访,考察德行、请教学业,感到遗憾,于是请我写记来祝寿戴公,这就是这篇记。静寿堂记 人修养德行,达到安静之后,才会有长寿的征象。大体说来,长寿的人大多安静:内心恬淡而不争逐,志向坚定而不迷惑,精神安宁而不躁动,以一身应对万般变化,有所凭借而不偏差。所以孔子谈仁,也不过就是安静而长寿罢了。如果把自己置身于纷乱错杂的环境中,卖弄才智和力量,与世人争强斗胜以求逞能,却希望能够长寿,这样的人很少。祁门汪君孔昭,大概是能够安静而长寿的人吧?汪君早年就怀有远大志向,研治《春秋》,探究其中删削褒贬、诛罚赏赐的旨意,想奋发进取、积极有为,以便在世上显现才能;对于世上那些卑琐污浊的人,他几乎认为不值得一提。郡县长官多派自己的子弟来跟他学习,他的学生大多考中了进士。汪君不幸丧父,三次参加考试都未中,于是停止应试,退居家中修养,竭力研习群经、诸子和史书,跟随他学习的人更加多了。成化初年,提学陈御史士贤在祁门学宫举行释奠礼,听说汪君的名声,便以布衣身份征召他参加分献礼。他受到当时名流推重,竟到了这样的程度。他居住在西庄,泉石景色优美。晚年在其间徜徉,按那里可以垂钓、游览、吟咏、远眺的景物,共有十六处,作诗歌咏,并自号“梅峰”,更加与孔子“仁者乐山”的说法相契合,也忘记了自己阅历世事已经很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有人说:汪君不是安静的人,他教导儿子福之十分勤勉,福之果然凭世代传习的经学考中了南畿秋试。近年家人不慎失火,汪君急忙抢救神主牌位出来,眼睛被烈火浓烟熏伤,于是失明。他这样自我劳苦,哪里谈得上安静呢?这完全不是这样。君子的学问,并不是专守安静,像木块一样一动也不动。他的行动合乎义,仍然就是安静。周敦颐所说的“主静”,正是这个意思。这时汪君已经七十岁了。福之建造堂屋奉养父亲,卿大夫为它题名“静寿”。确实啊,这难道可以说是名实相符吗?如果外物没有什么能够扰乱心前,内心便更加恬淡,志向更加坚定,精神更加安宁,到了耄耋、期颐的长寿也可以安然享受。那些世上奔波劳碌、躁动争竞、惶恐迷惑,整天卖弄才智和力量争强逞能,最后与草木一同腐朽的人,与他们相比,岂止有天壤之别呢?我没能登上汪君的堂屋,但早就知道汪君贤良;至于福之的才器英伟,将来用来报答父亲,必定会有很大成就。我于是趁他请求,写下这篇记。汪君名显德,祖先从歙县迁到祁门井亭里,是唐忠武将军、越国公的后代,传至宋朝丞相忠定公,益加显赫。成化三年又过一年,即弘治丁巳年十月十五日记。陈塘寺弥陀殿重修记
新安郡西三十里有寺曰陈塘寺,之后有弥陀殿者,故元嘉议大夫徽州路总管府逹噜噶齐仇公讳铉之所建也。仇公本名大都朔庭贵族,而自署曰仇铉,亦犹状元忠介公本名台哈布哈,而自署曰逹兼善,酸斋学士本名哈雅,而自署曰贯裕,实胜国之中世弥文也。仇公之为此役甚壮,盖以寓祝厘之意者,故梁间所题无量寿三字以金饰焉。公之卒也,子孙奉葬寺北,立祠寺中,而占籍歙之王充。至国朝成化丙戌,始弗戒于火,八世孙永显、永清等鸠众再作,规制有加,住持永署督视惟谨,然未有记之者。于是永显之从子富,从孙爵、恕、隆、宗等具其事以请。公之没去今二百年矣,断碑故牍无复存焉,居人亦但知其为监郡之家,而莫与究其详者。予为考郡续志及诸传记,知公以延佑初至郡,尝剏作江东建康道肃政亷访分司,一新徽州路緫管府署,而名其堂曰率正,经理一郡六邑之田,而蠲赡学之庄税,一路之鐡冶,凡五奏减其三。岁旱率属虔祷于命祠而复稔,迹其严风纪之司,慎出令之地,厚于养士而薄于取民,神孚其诚而下被其泽,一时良有司也。弥陀之殿殆其余力所及,而亦当时上之人所崇事者,在此有不得不然者欤。公夫人洪氏别葬古岩寺之牛角坞,有子八人,其长曰道亨,葬里之靖山堂,诸孙曰保珍者别居王塘,曰自坚者为扬州路学録,又别居仇家塘,各房子孙不下四千指,岂循良之后造物者固相之而致其盛焉若此乎?公之神既栖于是,永显等力修复之,其尊祖之诚,奉先之孝,亦非世之喜自殖而徼冥福者可比。予故不辞而书之,俾刻石祠下,庶来者有考焉。
延龄桥记
郑氏之居歙西者,有渠亘其南,跨二石梁以便徃来,人因号双桥。郑氏尚矣。桥之右,渠水支分而南,与溪流合,未有桥,行者病焉。郑氏之老曰:“迩祥方聚谋之。”其侄鲸之妻汪氏使语众曰:“夫君之未捐馆也,盖尝志于是,弗及为也。诸子又相继不幸,今老妇独与小孙居,而夫君之业故无恙,请捐之以举斯役,用成我夫君之志。”众伟其说,悲其意而从之。乃召佃佣,庀匠氏,伐石,畚灰,诹日,肇工。爰自其门甃石抵渠而作巨桥。其上来水东注,作丁字洞,导水南出,砥石长丈有八尺,广如之,而杀其二。浚支流东南行三十余弓,作稚桥,视巨者功半之。而稚桥之南剏新路,取捷以逹通衢。路甃石长八十余丈,广五尺。凡若干日告成,行者无苦,居者改观。众喜而名其桥曰“延龄”,谓汪氏以暮年抚孤孙而颂之,且期之也。于是鲸之从弟举子时,士人灿具首末来请记。予观三代之时,桥道皆领于官,不以勤民,其法具在。后世因之而踵陋袭常,不复注意视先王之政逺矣。于是有好义之民起而图之,世以为难,而况一女士能本其夫之志,有奇男子良有司之所不暇者哉?昔巴寡妇擅丹穴之利,上之人为筑懐清之台,不闻其能兼济也。苏文忠公夫人乃舎所有绘浮屠之像,以徼冥福。比而观之,若汪氏之举,可谓贤矣。郑、汪皆歙旧族,节孝相望,而鲸又儒者,谨身好学,以诗鸣一时,君子以是知汪氏之所得于家范与其夫教深矣。是尤可书者,因并着之以告其后,俾无忘斯役之所自云。
篁墩文集巻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二十
(明)程敏政 撰
○记
黟县重修县治记
凡有所兴作于其治者,非必其才之充于已,惠之浃于下,夫然后事易集而功可图也。才不充,则仅仅自守而惮于为;惠不洽,则上下之情隔而民不乐求。集事而图众功之成于一旦,乌可得哉?若髙君之治黟,而百废具兴,殆所谓才充而惠浃者与?黟之儒绅、义民、耆宿合词而言于予曰:「髙君下车,即刬其宿弊,与民更始;继振其学之政,而均其邑之赋,使民知向方而足以自裕。盖期年政成,知其民之可与有为也。而县之厅事视诸废独甚,前为令者茍安而已。君曰:『是将以出政而莅民,不可但已也。』言于上官,请羡财以为之。而凡学宫以暨宪司院、若公馆、若祠庙、若食庾、若桥梁、若街衙、若坊表坏者葺之,弊者新之,皆捐俸以倡,募工以作,一无所取于民,而民乐君之政,相与趋事,惟恐后。以兹众功举之甚易,而成之甚速,山川增辉,士女胥庆。吾邦遂为壮邑,非复旧之为黟者矣。令君之功,岂可泯乎?请记其成为来者劝。」黟人之言如此。予观近世之有作兴于其治者,或举其一而遗其二,或仅以取具而莫克图其全者,才不充与?或兼举图全而伤民之财力,遂至于偾事者,惠不浃与?才充而惠浃,若髙君,岂非世吏之难得者哉?是可书已。君名伯龄,福州长乐人,起乡进士,弘治丙辰授知黟县事,以公恪自励。凡他邑之讼,多愿请决,上官委之,而廵按宪臣遣使劳之。黟人恒恐其迁擢而去也。盖予方家居,目击其事云。
瑞莲记
译新安郡西面三十里有一座寺院,名叫陈塘寺。寺后有弥陀殿,是元朝故嘉议大夫、徽州路总管府达鲁花赤仇铉所建。仇公本是大都北方朔庭的贵族,原名本族名号,却自署为仇铉;这也如状元忠介公原名台哈布哈而自署为逹兼善,酸斋学士原名哈雅而自署为贯裕,确实是元朝中期文饰风气盛行的表现。仇公建造这座殿宇,规模十分宏大,大概是借此寄托祈福之意,所以梁间题写“无量寿”三个字,并用金装饰。仇公死后,子孙把他葬在寺北,在寺中建立祠堂,并以歙县王充为籍。到了本朝成化丙戌年,寺院才因不慎失火;八世孙永显、永清等召集众人重新修建,规制更加扩大。住持永署督察此事,十分谨慎,但一直没有人作记。于是永显的侄子富、侄孙爵、恕、隆、宗等说明事情经过,请我写记。仇公去世距今已经二百年,残碑旧牍都不再保存,居民也只知道他是监管郡务的人家,没有人能够考究详情。我为此考察郡中续志及各种传记,知道仇公在延祐初年来到本郡,曾创设江东建康道肃政廉访分司,彻底更新徽州路总管府衙署,并给正堂命名为“率正”;办理全郡六县的田赋,又免除供养学校的庄田税,以及本道铁冶税,前后五次上奏,减免其中三项。遇到旱灾,他总是率领属下在命祠虔诚祈祷,后来又获得丰收。考察他作为严明风纪的机构、谨慎发布政令的官员,厚待士人而少向百姓征取,神灵感通了他的诚意,百姓也承受他的恩泽,实在是一时的良吏。弥陀殿大概是他余力所能修建的,也应当是当时上层人物所崇奉的事物,其中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吧。仇公夫人洪氏另葬在古岩寺牛角坞,有八个儿子,长子道亨葬在乡里的靖山堂。孙辈中,保珍另居王塘,自坚任扬州路学录,又另居仇家塘。各房子孙不下四千人,难道是因为循良之人的后代,造物者本来就会辅助他们,所以才使其繁盛到这样的程度吗?仇公的神灵既已安栖于此,永显等尽力修复寺殿,他们尊祖的诚心、奉先的孝道,也不是世上那些只喜欢扩充私产、企求冥福的人可以相比的。因此我不推辞,写下此文,使它刻在祠堂下面,希望后来的人有所考察。延龄桥记 郑氏居住在歙县西部,住宅南面有一条水渠,架着两座石桥以便利往来,人们因而称为“双桥”。郑氏居住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桥的右边,渠水分出一支向南流,与溪流汇合;那里还没有桥,行人很以为苦。郑氏的老人说:“近来祥正计划修建。”他的侄子鲸的妻子汪氏让人告诉众人:“我丈夫还没有去世时,曾经考虑过这件事,只是来不及修成。几个儿子又相继不幸去世,如今老妇人独自和小孙子居住,而丈夫的产业还完好无损,请允许我捐出这些财产来兴办这项工程,以完成我丈夫的志愿。”众人赞叹她的话,悲悯她的心意,于是同意了。便召来佃工,准备匠人,砍伐石料,挑运灰土,选择日期,开始动工。从她家门口开始铺砌石路,直到水渠,建造大桥。桥上游的水向东流入,筑成丁字形水洞,引水向南流出;砥石长一丈八尺,宽度相同,并将其中两面削斜。疏通支流向东南流三十多弓,建造小桥,工程量约为大桥的一半。小桥南面又开辟新路,取近道通向大道。道路铺石,长八十多丈,宽五尺。经过若干天便告完成,行人不再劳苦,居民也觉得面貌一新。众人高兴,给桥命名为“延龄”,说这是赞颂汪氏晚年抚养孤孙,并祝愿她延年益寿。这时鲸的堂弟举子时,士人灿带着事情的始末前来请求我作记。我考察三代时期,桥梁道路都由官府主管,不使百姓劳苦;相关制度都记载在典籍中。后世沿袭旧制,因循简陋,不再用心体察先王的政事,已经相距很远了。如今有好义的百姓起来筹办这件事,世人尚且认为困难,何况一位妇女能够继承丈夫的志向,完成奇男子和良吏都来不及做的事呢?从前巴郡寡妇独占丹穴的利益,君主为她修筑怀清台,却没有听说她能够兼济天下。苏轼文忠公的夫人竟舍弃财产去绘制佛像,以求冥福。把这些事与汪氏相比,汪氏的举动可以说很贤德了。郑、汪两家都是歙县旧族,节操孝行相继不绝;鲸又是儒者,谨慎修身,喜爱学习,凭诗名闻于一时。君子由此知道汪氏从家教和丈夫教诲中所得到的影响很深。这尤其值得记载,所以一并写下,告诫后人,使他们不要忘记这项工程的由来。《篁墩文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卷二十 (明)程敏政撰 ○记 黟县重修县治记 凡是在自己的辖区内兴办工程,并不一定要等到才能充足、恩惠遍及下民,然后事情才容易办成、功业才可以谋划。才能不足,就只能勉强自守,害怕有所作为;恩惠不能遍及,官民上下的情感便隔绝,百姓也不乐意出力。想把众多工程集中起来,在一日之间完成,怎么可能呢?像高君治理黟县,百废俱兴,大概就是所谓才能充足、恩惠遍及吧?黟县的儒生乡绅、义民和耆宿共同对我说:“高君到任后,立即革除旧有弊病,和百姓重新开始;接着整顿学校政务,均平本县赋税,使百姓知道努力的方向,并足以自我富足。大约一年,政务已经有成,知道本县百姓是可以共同有所作为的。可是县衙正厅比其他废坏的地方尤其严重,前任县令只求苟且安逸罢了。高君说:‘这里将要用来发布政令、治理百姓,不能只这样算了。’于是向上官说明,请求动用羡余财物来修建它。凡是学宫以及宪司院、公馆、祠庙、粮仓、桥梁、街衙、牌坊等损坏的,就修缮;破败的,就更新。高君都捐出俸禄来倡导,招募工匠施工,丝毫不向百姓索取,而百姓乐于接受他的政令,纷纷赶来办事,只怕落在别人后面。因此各项工程兴办得很容易,完成得也很迅速,山川因之增辉,士民无不庆贺。我们这里终于成为壮盛的县邑,再也不是从前的黟县了。县令您的功劳,难道可以湮没吗?请您写记,来劝勉后来的官员。”黟县人这样说。我考察近世在辖区内兴办事业的人,有的只完成其中一项而遗漏其他,有的只是勉强置办器物而不能谋划全面,这是才能不足吗?有的虽然兼顾各项、谋求全部完成,却损伤百姓的财力,终于把事情办坏,这是恩惠没有遍及吗?才能充足而恩惠遍及,像高君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世间难得的官吏吗?这件事值得记载。高君名伯龄,福州长乐人,以乡试中式出身,弘治丙辰年授任黟县知县,以公正谨慎自我勉励。其他县的诉讼,多愿意请求他裁决,上官也把案件交给他,巡按御史还派使者慰劳他。黟县人常常担心他升迁而离去。这些事情是我当时居家时亲眼看到的。瑞莲记
三山李公自侍御谪令休寜之明年,得秋水亭故址,重作之,浚其池,种荷花其中。乃七月既望,莲盛开,有一蔕三花者数本,云锦烂然,照映池渌,如鼎之峙,如台之躔。父老聚观而加额曰:“异哉莲也!偶而花者尚不可得,况其三乎?”非令君之徳政,乌足致此?僚属师儒张宴于亭,为公庆,而邑之人遂播之咏歌。余在倚庐,不及闻也。子埙实预宴末,爰裒众作为巻,以赠公。巻成而余禫乆矣,间日造之,徘徊池上,以语客曰:“昔葛令君为祠部郎官,以议礼不合,谪兹邑而构兹亭。后起入朝,位至大司成,子立方知制诰,而其孙邲遂相光宗,流泽之有自也,如此今去宋逺矣,亭荒水寒,过者兴叹。李公至而亭一新,境益胜,草木为之开,祥雅度髙风相望,异代而后,此名位之升,胤系之昌,将不兆于斯乎?诸君之咏歌,殆去思之张本也欤?”客曰:“然。”遂书之以备图经盛事。
畲氏义宅记
畲氏自宋南渡时居歙岩镇,迨今三百年,传十有七世,族益蕃。蕃则不能无亲疏,亦不能无亨屯矣。于是畲氏之彦曰养浩,有义宅之举,君子取焉。其法为屋若干楹,凡族之疏而屯者,聴入居之。其地已产也,其所费己赀也。其事在弘治甲寅之岁,义宅成,而畲之屯者得所,疏者不至于途人。义声流闻,至有咏歌以颂之者。养浩蹙然弗敢当,曰:“不佞贾人也,幸而读先人之书,获闻贤者之绪论。其初意收族而已,间具其首末以请记。”余得而愯然曰:“贤哉养浩之义举也!世之人同气且不相恤,况疏族乎?或小临泉谷之私,则处亨而讼者比比。况捐所有以施于疏而屯焉者乎?养浩于是贤于人逺矣。”呜呼!义利之说不明,而政益驳,俗益偷,究心于孟氏董生之论者寡矣。若范之义庄,郑之义门,世可多见乎?况出于一廛之下,布衣之士能居其族而不使之沦没,可不谓义乎?宜君子之有取于斯也。虽然,由身而家而族以及州里,此古之人善推其所为者之渐也。畲氏后人,其尚心飬浩之心,相朂以义,而利是惩,安知不有旌其门,见录于史册,如范郑之炳然者乎?与人言而不以逺大望之,非厚之道。是为记。
节寿堂记
箕畴五福,先寿而主于好徳。明齿必有徳之足贵也。闺闼之间,耄耋之老,世孰无之?然徳弗齿于人,虽寿奚益哉?祁门汪母胡孺人之寿也,里婣致庆,而名其堂以节寿,殆贵徳之义乎?胡孺人,为士人璟之妻,为养浩先生思敬之冢妇。其考士显,与其叔考侍御公深,弟郷进士安,皆一时名流。故孺人得于图史之警,鞶匜之戒,甚稔。年二十归汪氏,居三年,生一子而夫亡,矢不贰。适养浩先生,恸而嘉之曰:“是诚吾妇也。”孺人不逮事其姑方氏,而祀之极诚;事继姑徐氏,更谨;诲育其孤曰复者,为之娶而有立。内外斩斩,几五十年如一日。众欲以其节闻有司,乞加旌表者,孺人力辞之曰:“此妇道之常耳。”人以是益髙之。而孺人年七十矣,以节寿名堂,用侈其徳,以示劝一乡,非所谓称情者哉?惟人之徳,出于天性,于已而实有观感视则相成之道焉。若胡孺人之闻于家而淑其身者,固有其地矣。矧汪氏邑着姓,世载令徳。至养浩先生,复以文学行义为乡硕儒,动师古人,治家孔肃,道之足以形其内者如此。先生之母廖氏,年二十而孀,居时先生之生甫三月尔,抚孤励志,凛然氷霜,节之足以开其先者如彼。谓非有得于观感视则之深以成其徳,乌克有是哉?或者谓妇行不踰阈,而乃名堂以侈之,于义何居?是概言之,而非通论也。采苹之章,栢舟之什,颂寿母而传列女,以致详于内行者,炳炳也。胡孺人节与寿,非诗之所可咏,而传之所宜附者乎?由七十而跻八,望九以底于期頥,所以称庆兹堂者,未艾也。尚齿贵徳,固人心所同,然而不能但已者哉?璟之弟璪,本其里婣陈振新等之意,来休寜请余文。余夙闻飬浩先生,而节寿之事,又史氏所当纪者,故不辞而为之记。
郑氏四节堂记
译三山李公由侍御史贬为休宁县令的第二年,找到秋水亭的旧址,重新修建亭子,疏浚池塘,在里面种植荷花。到了七月十六日,莲花盛开,有几株一茎三花,像云锦一样灿烂,映照着清澈的池水,仿佛鼎一样挺立,又仿佛台阁一样排列。父老聚集观看,拍额赞叹说:“莲花真奇异啊!偶然一茎开一花尚且难得,何况一茎三花呢?”如果不是县令您的德政,哪里能够招来这种祥瑞?属官和儒学教师在亭中设宴,为李公庆贺,于是县里的人便把这件事编入歌咏。我正在倚庐守丧,没有来得及听到。我的儿子埙恰好参加了宴会末席,于是搜集众人的作品编成一卷,赠给李公。书卷编成时,我的禫祭已经过去很久了,偶然一天前去拜访,在池边徘徊,对客人说:“从前葛令君担任祠部郎官,因为议礼不合,被贬到这个县,修建了这座亭子。后来重新入朝,官至大司成;他的儿子立方任知制诰,他的孙子邲后来又做了宋光宗的宰相,恩泽流传是有来由的,正是这样。如今距离宋朝已经很远了,亭子荒废,水色凄寒,经过的人都会兴叹。李公到来后,亭子焕然一新,景色更加优美,草木也仿佛为之开放;祥瑞、雅量、高尚风范相继出现,隔代之后,这样的名位提升、子孙昌盛,难道不会在这里得到征兆吗?诸位的歌咏,大概是百姓追思的开端吧?” 客人说:“是的。”于是我写下此文,用来记载图经中的盛事。畲氏义宅记 畲氏自宋朝南渡时居住在歙县岩镇,到现在已经三百年,传了十七代,族人越来越繁盛。族人多了,就不能没有亲疏,也不能没有顺境和困境。于是畲氏中的俊彦养浩提出建造义宅的举措,君子都称许它。办法是建造若干间房屋,凡是族中关系较远而又处境困窘的人,都可以进去居住。土地是他自己的,费用也是他自己的。此事在弘治甲寅年,义宅建成,畲氏中困窘的人有了安身之处,关系疏远的族人也不至于沦为陌路。义举的声誉传闻四方,甚至有人作歌咏来称颂。养浩惭愧地说:“我是不才的商人,只是有幸读过先人的书,得以听闻贤者的绪论。最初的意思只是收聚族人罢了,偶然把事情始末写具,请求您作记。”我得到这些话,震动地说:“养浩的义举真贤德啊!世上的人即使同胞兄弟也不相互救济,何况关系疏远的族人呢?有的人只为一点田地水泉的私利,处在富足境况却仍然争讼不休。何况捐出自己的所有,施给疏远而困窘的族人呢?养浩在这方面远远胜过常人了。”唉!义和利的道理不明白,政事就更加驳杂,风俗也更加偷薄,能够用心研究孟子、董仲舒学说的人少了。像范氏的义庄、郑氏的义门,世上能够多见吗?何况义举出自一间房屋之下,一个平民能够安顿自己的族人,不使他们沦没,难道不能称为义吗?君子当然会因此有所称取。虽然如此,从自身推及家庭,从家庭推及宗族,再推及州里,这是古人善于推广自己所作所为的渐进过程。畲氏的后人,愿意存养养浩的存心,彼此以义相勉,而以逐利为戒;谁知道将来不会有人为他们表彰门户,使他们像范氏、郑氏那样显著地被记录在史册中呢?与人交谈却不以长远宏大的目标期许他,就不是厚待人的道理。这就是记。节寿堂记 《箕畴》所说的五福,以长寿为先,却以好德为根本。年齿长的人,一定也应当有足以珍贵的德行。闺门之内,年老长寿的人,世上谁没有呢?然而如果德行不能使人敬重,即使长寿又有什么益处?祁门汪母胡孺人长寿,乡里亲族前来庆贺,并把她的堂屋命名为“节寿”,大概正是珍重德行的意思吧?胡孺人是士人璟的妻子,是养浩先生思敬的长媳。她的父亲士显以及叔父侍御公深、弟弟乡进士安,都是一时名流。因此胡孺人对于图史中的警戒、妇女礼仪的教诫,十分熟悉。二十岁嫁到汪家,居住三年,生下一个儿子后丈夫去世,她发誓不再改嫁。养浩先生见了,悲痛而赞许地说:“这确实是我的儿媳。”胡孺人没有赶上侍奉婆婆方氏,却祭祀她极为诚敬;侍奉继婆徐氏,更加谨慎;抚养教育她的遗孤复,为他娶妻,使他成才立业。内外操守严谨,近五十年如同一天。众人想把她的节操上报官府,请求加以旌表,胡孺人竭力推辞说:“这是妇女本来应有的道德罢了。”人们因此更加敬重她。如今胡孺人七十岁,以“节寿”命名堂屋,用来盛大表彰她的德行,给一乡作劝勉,这难道不是名实相符吗?只是人的德行出于天性,对自身固然如此,而真正有观感示范、相互成就的作用。像胡孺人这样从家庭中受到熏陶而修养自身的人,本来就有形成这种德行的条件。何况汪氏是本县著名的大姓,世代都有美好的德行。到了养浩先生,又凭文学和义行成为乡里的大儒,举动总是以古人为师,治家极其严肃;道德足以在家庭内部形成风气,就是这样。先生的母亲廖氏,二十岁便守寡,当时先生出生才三个月,她抚养孤儿、激励志向,凛然如冰霜;她的节操足以启迪后代,也正是如此。如果不是深深得益于相互观感、彼此示范来成就德行,怎么能做到这样呢?有人说,妇女的行为不越出内室,却为她命名堂屋来盛大表彰,这在义理上有什么根据呢?这种说法只是笼统而论,并不是通行的道理。《采苹》一章、《柏舟》一篇,歌颂寿母,记载列女,对妇女内在德行说得十分详明。胡孺人的节操和长寿,难道不是诗歌所应歌咏、列女传所应附载的吗?从七十岁进入八十岁,望向九十岁,直到达到期颐之年,用来称庆这座堂屋的赞语还没有穷尽。尊重年长、珍视德行,本来就是人心共同的愿望,然而难道可以只停留在感叹上吗?璟的弟弟璪根据乡里亲族陈振新等人的意思,来到休宁请我作文。我早就听说养浩先生,而节寿之事又是史官应当记载的,所以不推辞,为此写下这篇记。郑氏四节堂记
先王之治,必自内始,而其事见于国风,备于大学之书矣。中古以来,士畧于自治,而详于人,于是有位尊朝着而名不齿于乡里,威加兵民而道不行于妻妾者。烈女贞媛,世岂无之?而吾于歙郑氏之四节有感焉。郑氏世居歙西之双桥,曰昌龄之妻洪氏,夫亡无子,孀居六十四年,年九十一而终。元至顺初,旌其寿节。昌龄之侄曰国英,曰子美。子美之妻程氏,以夫死忠,亦死于义,见录元史。次室何氏,能守志抚孤,而底于成。国英之亡也,次室王氏,行与何同,而又不污于暴冦。洪武未,并加旌表。呜呼!何郑氏之节萃于一门,若是其烈哉?考之郡乘史传,郑之先有讳安者,宋季之乱,以布衣止屠城之师,因授歙令,庙食其乡,号令君祠,有事必祷。令君之子千龄,以儒起家,歴休寜尹,所至有氷蘖之操。其没也,乡人私谥贞白先生,号所居为贞白里,而昌龄其兄也。子美讳玊,贞白之子,元季大儒,尝被征为翰林待制,不赴,有著述在学者,学者筑室事之,号师山先生。国初下新安,被执不屈,自经死,程氏殉之。而国英讳璇,其从兄也。夫以令君、贞白、师山三世相承,百余年间,位不尊于朝着,威不加于兵民,而推其所学,为仁人,为亷吏,为忠臣,其自治可谓详矣。幽贞女妇,得诸观感,而闺门之化成焉。主阃者,非独有子矢志而已,或孑然无所觊于后,而抱节以老。副室者,非独能惠顺以安其分而已,乃毅然不辱其身,以力存其宗祀。后先相望,如蹈一辙,虽其资禀之美,本乎天,而出于身教之懿者,岂少哉?上之人从而旌之,为世劝,岂独郑氏一族之光而已哉?世逺人亡,里门倾圯,追说故事,行道伤嗟。于是师山五世孙曰鹏者,以国学生需次于家,奋当起废之责,言于廵按侍御广阳方公。方公愯然以付歙令丰城熊君,爰诹吉旦,立坊故处,榜曰「四节」。乡人流闻,士女骈集倾竦,嘉叹不能已。已而鹏复以之名堂,谒余记。余承乏史臣,且获观郑氏家乘稔矣。乐覩节义之家,有贤后人。而行台之臣与邑令君,又能发扬幽潜,以奉宣我列圣躬化成俗之意。比于先王士兴起于自治,将由身而家,以图治平之效于异时。如诗书所纪,皆事之大者。故谨书畀之,而不以謭陋辞焉。
徳征堂记
征者有所取必而不爽之谓也。农取必于稔,商取必于利,士取必于禄与名。然有得不得而爽焉。其所取必者外也。徳修于已,无所慕,而所征于天者不爽,何哉?其所取必者内也。以农则稔,以商则利,以士则禄与名,自然之应焉,岂俟外求而后可?取足者哉!或曰:已徳修矣,而亦有爽于征者,何也?曰:非是之谓也。天之征于人也,君子以福,小人以极,固也。否则不于其身,而于其子孙。顾世之论天者,恒责之近而弗要其终尔。吾于郑氏有征焉。郑之族甚众,所居歙西曰郑村,世有令徳。再徙髙举,曰积才君,始为医。其子曰存济君彦隆,方业儒而失怙,故嗣医以养母。存济之子曰恬庵君文慧,亦从儒而业举子矣,以多疾更嗣为医。盖其三世皆有活人之功,而恬庵之医益显,徳益修,与人交甚忠,有所言必主于理。家未裕而急于济人,葬三世之丧无违礼教。三子甚笃,其季尊守其医,仲敬嗣主家事,孟贤世其儒,以弘治己酉举于乡。乡之人啧啧嘉叹曰:非徳之征乎?郡邑大夫为题其绰楔之上曰:徳征。又以名堂,而其所善者间请记于余。余素多疾,恒藉恬庵以自辅,且知贤之将进显于时,以取必其可得者不爽也,则为之记曰:昔丹溪先生因其师白云许文懿公有宿疾,弃儒而为医,论者称其所著书医之考亭也。范文正公之未第也,祷于神曰:异时不获相天下,当为良医。古大贤君子无一念不在民物也,卒为宋贤臣第一。彼皆无所取必而天应之,或予之名,或予之禄,如执左符合于右契,抑非重内轻外而勤其徳者能之乎?恬庵之学出于丹溪,而贤方以经术进,先忧后乐之志,舎文正其谁与归?夫其徳益崇,则其征益大,岂若农之足于稔,商之足于利而已?然则与人言而厚望之,非谀也,縁堂事而立说,以致颂祷之义也。
复真轩记
译先王治理天下,一定从家庭内部开始;相关事迹见于《国风》,完备地载于《大学》一书。中古以来,士人对于自我修养有所忽略,却详于评论他人,于是出现了地位尊贵、在朝廷任职,却不被乡里敬重的人;威势可以施加于士兵百姓,道德却不能推行于妻妾之间的人。烈女贞妇,世上难道没有吗?但我对歙县郑氏的四位节妇尤其有所感触。郑氏世代居住在歙县西部双桥。昌龄的妻子洪氏,丈夫去世而没有儿子,守寡六十四年,九十一岁去世。元至顺初年,朝廷旌表她的长寿和节操。昌龄的侄子名国英、子美。子美的妻子程氏,因为丈夫为忠义而死,也以死殉义,事迹被载入《元史》。子美的继室何氏,能够守志抚养孤儿,终于使他成才。国英去世后,他的继室王氏,操行和何氏相同,并且没有被暴寇污辱。洪武末年,一并加以旌表。唉!郑氏一门的节操为什么如此集中,竟然这样刚烈呢?考察郡志和史传,郑氏先祖中有一位名安的人,宋末战乱时以平民身份阻止屠城军队,因此被授为歙县县令,乡里立庙祭祀,称为令君祠,有事必定祈祷。令君的儿子千龄凭儒学起家,历任休宁县令,所到之处都有冰清玉洁、坚贞自守的操行。他死后,乡人私谥为贞白先生,把他居住的地方称为贞白里;昌龄是他的哥哥。子美名玊,是贞白的儿子,元末的大儒,曾被征召为翰林待制,却没有赴任;他的著述为学者所传,学者建屋奉祀他,称为师山先生。明朝初年,朝廷攻下新安,他被捕后不屈服,自缢而死,程氏也跟随他殉死。国英名璇,是他的堂兄。令君、贞白、师山三代相承,百余年间,虽然地位不高于朝廷,威势不能施加于军民,但推行他们所学,成为仁人、廉吏、忠臣,在自我修养方面可以说十分完备了。那些幽居守贞的妇女,从这种观感中受到影响,于是形成了闺门的教化。主持内务的正室,不只是因为有儿子才发誓守志,有的孤身一人,对后代也没有什么可企求,却抱守节操直到老去。妾室不只是能够柔顺贤惠、安守自己的身份,还能毅然不使自身受辱,尽力保存宗族祭祀。前后相继,仿佛走在同一条道路上;虽然她们的天资禀赋之美本来出于天性,但出于身教的美善,难道会少吗?上级因而加以旌表,为世人作劝勉,难道只是郑氏一族的光荣吗?年代久远,人也亡故,乡里的门坊倾塌破败,追述往事,过路者都为之悲伤叹息。于是师山的五世孙鹏,以国子监学生身份在家等待任职,奋然承担起修复废坏的责任,把此事告诉巡按御史广阳方公。方公受到震动,把此事交给歙县县令、丰城人熊君办理。于是选择吉日,立坊于旧址,题名为“四节”。乡人听闻后,士女成群聚集,惊叹赞美不止。不久,鹏又用“四节”给堂屋命名,来请我作记。我任史官之职,也有幸熟悉地看过郑氏家谱。能够欣赏节义之家有贤能后人,巡按台的官员和县令又能表彰幽隐潜德,以奉行我朝历代圣君亲自教化成俗的旨意;这与先王使士人从自我修养中奋发,进而推及家庭,以求将来实现治平功效的做法相合。正如《诗》《书》所记,都是大事。因此我谨慎写下此文交给他们,不以文辞浅陋为理由推辞。德征堂记 所谓“征”,是有所取验而必然得到、不会差错的意思。农人从收成中取得必然的回报,商人从经营中取得必然的利润,士人从事业中取得必然的俸禄和名声;然而有时能得到,有时得不到,便会出现差错。他们所求取的必然回报在外部。德行修养在自身,不向外物羡慕,而从上天那里得到的征验却不会差错,为什么呢?因为所求取的必然回报在内部。作为农人便有收成,作为商人便有利润,作为士人便有俸禄和名声,这是自然的回应,难道一定要向外寻求以后才可以得到满足吗?有人说:自身德行已经修养好了,却也有所得不相应的时候,为什么呢?回答说:我说的不是这种情况。上天给予人的征验,对君子就是福,对小人就是祸患,这是本来如此的。否则,就不应验在本人身上,而应验在他的子孙身上。只是世上谈论天道的人,总是只看眼前而不探求最终结果罢了。我从郑氏身上看到了这种征验。郑氏族人很多,居住在歙县西部的郑村,世代有美好德行。后来再次迁到高举,有一位积才君,开始以医术为业。他的儿子存济君彦隆,正学习儒业时父亲去世,所以继承医业来奉养母亲。存济的儿子恬庵君文慧,也曾学习儒学、准备应试,因多病改而继承医业。这样三代都有救活人的功德,而恬庵的医术更加显著,德行更加修明;他待人交往非常忠厚,凡有所言必定以义理为准。家境并不富裕,却急于救济别人;安葬三代人的丧事,都没有违背礼教。三个儿子都很笃实:小儿子尊守继承医业,次子敬继承主持家事,长子贤世代承继儒业,在弘治己酉年考中乡试。乡里人纷纷赞叹说:“这不是德行的征验吗?”郡县长官在他的表门上题写“德征”,又用来命名堂屋。他所亲善的人不时请我作记。我一向多病,常常依靠恬庵来帮助自己,也知道贤弟将来会在当世进步显达,取得他应得而不会落空的回报,于是为他写道:从前丹溪先生因为老师白云许文懿公长期患病,放弃儒业而改学医术,评论者称赞他所著医书,正如称朱熹为儒学的考亭先生一样。范文正公尚未中第时,曾向神明祈祷说:将来如果不能做宰相治理天下,就要做一名良医。古代大贤君子没有一个念头不在百姓万物身上,最终成为宋代贤臣中的第一人。他们都没有刻意求取必然的回报,而上天却回应了他们,有的给予名声,有的给予俸禄,如同左边的符契和右边的契券完全相合;这难道不是只有重视内在、轻视外在并勤修德行的人才能做到吗?恬庵的学问出自丹溪,而贤弟正凭经学进身;先忧后乐的志向,除了范文正公,他还能同谁相提并论呢?他的德行越崇高,所得到的征验也越大,难道只是像农人满足于收成、商人满足于利润那样罢了?既然如此,对人说话而对他寄予厚望,并不是阿谀,而是借堂屋命名一事立论,用来表达称颂和祈愿的意义。复真轩记
休寜呉君廷顺构一轩于所居之商山,而榜曰「复真」。余族子师鲁与君有子女之好也,来为之请记。「复真」,靖节诗语也。读者不审,疑其有剖斗折衡之意,岂其然乎?真当谓性之本然者,故其诗以「遑遑鲁叟」弥缝使淳,继之。盖天真凿而人伪滋,工词华者习口耳,慕清谈者判心迹。靖节之意以为,非圣人删述垂宪,则不可以复此真而使之淳矣。淳殆性善之云也。今读其言,冲逺古澹,可以嗣风雅之逸响。考其行,则大之彝典,小之起居,皆不为无见,而恒发于髙懐旷度之余,使人视之邈乎其寡俦也。然则「复真」之语,诚孔门之绪论,恶可置议哉?呉君以是名轩,其有得于此乎?亦徒爱其言而以之重其居室也。余闻之,呉君性孝友,乐交一时名流,且集图史,知从事于简策,有白社之风,纸笔之好,长区赋聴乡讼,人称其贤。而君不久即谢去,独以其先出宋广南安抚文肃公之后,辑家谱,编《世美録》,以暴其先烈,若赠长沙公之为者然。则呉君之所景行取法,得之靖节为多,此轩之所由名,而以之自警者欤?虽然「复真」之义大矣。君年六十而进徳,尚友之心若此,可谓健矣。羲皇上人不可跂也。乐琴书,理丘壑,酿山中之秫,餐东篱之英,寄傲于南窓,课农于西畴,世鞅无所婴其中,督邮无所致其傲,坐阅髙寿于盛世,而怡老于斯轩,较之靖节,其所得不既多乎?
杭州府儒学科目题名记
浙江左布政使陜右阎公仲宇、按察使西蜀刘公福,既相与新其杭州府学宫舎菜,礼成,乃合僚属进其师生而语之曰:「惟我朝自洪武己酉诏郡县立学,养士百三十年,俊秀毕逹,而山林之下无逸才。自庚戌诏开科取士,凡四十余试,贤能足用,而杂进者无所容于朝。宁盖科目之得人,盛且久矣。而兹学之题名阙焉,将何以侈前闻,示承式于后学?其稽故典,考名氏,及里出分年彚次而刻之,为来者劝,亦作新之一始乎?」众曰:「善。」乃命工辇呉石从事,而未有记。值余被召入朝,过焉,则具以请。辞不可,为之言曰:「甚哉,士得名之难,而副之之不易乎!古之人知其然,故因其得之难也,有所廸之,则谓之名教;因其副之不易也,有所砺之,则谓之名节。廸之而成,砺之而兴,其名炳然与实符者,士所贵也。廸之而无与成,砺之而无与兴,则为无闻,为虚誉,究其所至,卒与郷人等,而重得罪焉,岂所望于士哉?」杭东南大郡,三司之所治也,山川之佳胜,物产之丰丽,甲天下。士生其间,多秀且文,而以材艺徳履勲猷义烈闻四方,岂一日之积哉?逮我朝而士习益变,崇雅黜浮,名与之俱。方岳之臣悉取而列之贞珉,示表异焉。则凡学于斯者,指其名责其实,惧其得之难而副之不易也,将不知所警乎?忧其为乡人而求逹之家邦,其必念累朝养士之厚,取士之公,得士之多,肃行检,慎官常,而勉于仕优之学,俾令闻令望如巻阿之所奏,无恶无斁,而永终誉如振鹭之所美,以无负于名教,无玷于名节,斯亦无废于诸公作新之盛心矣乎?然则号称名臣以致主而泽民于盛时,将有人焉以嗣书之,其为杭学之重,又寜有既乎?
宜兴徐氏义塾记
译休宁县吴君廷顺在商山居所建造一座轩,题名“复真”。我的族侄师鲁与吴君有儿女亲家关系,来请我为此作记。“复真”是陶靖节诗中的话。读者如果不了解,可能会怀疑它有剖斗折衡、反对礼法制度的意思,难道是这样吗?这里的“真”,应当指人的本性本然,所以他的诗以“遑遑鲁叟”承接,来弥补世风、使它归于淳厚。大概天真被凿坏之后,人为的虚伪就日益滋长;讲究华丽辞藻的人习惯于口耳之学,仰慕清谈的人又把内心和行迹割裂开来。陶靖节的意思是,如果没有圣人删定著述、垂示法则,就不能恢复这种本真,使它归于淳厚。所谓淳厚,大概就是性善的意思。如今读他的言辞,冲淡高远、古朴清淡,可以承接《风》《雅》的余韵。考察他的行为,大到伦理常典,小到日常起居,都不是没有见识;并且常常从高远胸怀、旷达气度中自然流露出来,使人看他时觉得高远卓绝,几乎没有同类。那么“复真”二字,确实是孔门学说的余绪,怎么可以置疑呢?吴君以此给轩命名,他是否在其中有所领会呢?还是只是喜爱这句话,借它来使自己的居室显得重要呢?我听说,吴君性情孝友,乐于结交当时名流,又搜集图籍史书,知道从事典籍学问,有白社的遗风;喜爱纸笔,长期管理区赋、听理乡讼,人们都称赞他的贤能。但吴君不久便辞去这些事务,唯独因为自己是宋代广南安抚文肃公的后代,便辑录家谱,编成《世美录》,彰显先人的功烈,正如赠长沙公所做的那样。这样看来,吴君所敬仰和取法的对象,从陶靖节那里得到的最多;这就是轩命名的由来,也是用来警戒自己的吧?虽然如此,“复真”的意义是很大的。吴君六十岁仍能增进德行,向古代贤者学习的心意如此,可以说精神健旺。羲皇以上的高人,是无法企及的。享受琴书,治理山林,酿造山中的高粱酒,采食东篱的菊花,寄托傲意于南窗,在西边田野督促农事;世俗的羁绊不能扰乱他的内心,督邮也没有机会使他表现傲慢。他在盛世安坐而享高寿,在这座轩中安度晚年,与陶靖节相比,他所得的不是更多吗?杭州府儒学科目题名记 浙江左布政使陕右阎公仲宇、按察使西蜀刘公福,已经共同修新杭州府学宫和舍菜礼的场所。礼成之后,便召集属官,带领师生,对他们说:“我朝自洪武己酉年下诏郡县设立学校,培养士人已有一百三十年,俊秀之才无不通达,山林民间没有被遗漏的人才。自庚戌年下诏开科取士以来,已经考试四十多次,贤能之士足以任用,杂乱进用的人没有容身于朝廷的地方。科举得到人才,难道不是既盛大又长久吗?可是本学的题名碑还空缺着,将用什么来扩大前人的声誉,向后学显示承继的法式呢?考察旧典,查核姓名,以及里籍、出身和年份,汇集编次后刻下来,用来劝勉后来者,也算是革新本学的一项开始吧?”众人说:“好。”于是命工匠运来吴石办理此事,却还没有人作记。恰逢我奉召入朝,路过这里,他们便把事情全部告诉我,请我作文。我推辞不得,于是说:“士人取得名声太难,而使名声与实际相称也不容易啊!古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因为取得名声困难而加以引导,称为名教;因为使名声与实际相符不易而加以磨炼,称为名节。得到引导而有所成就,受到磨炼而有所兴起,名声显著并且与实际相符,这是士人所珍视的。若接受引导却不能成就,受到磨炼却不能奋兴,便会默默无闻,徒有虚名,最终与乡里平庸之人相同,反而加重自己的罪责,这难道是对士人的期望吗?” 杭州是东南的大郡,也是三司治所所在之地,山川秀美,物产丰盛华丽,冠绝天下。士人生长在这里,大多秀美而有文才,并且凭才艺、德行、功业、谋略、义举和忠烈闻名四方,难道是一日之内积累起来的吗?到了我朝,士人的习气更加改变,崇尚雅正,排斥浮华,名声也随之提高。方岳大臣把这些人的姓名全部刻在贞石上,以显示表彰。凡是在这里求学的人,指着碑上的姓名要求自己名实相符,担心取得名声艰难而使之相称不易,难道还不知道警醒吗?他们忧虑自己成为乡里平庸之人而努力求得通达于家国,必定会想到历代厚养士人、公正取士、广泛得到人才的恩德,严肃自己的操行,谨慎遵守官场常规,勉力学习做官的优良道理,使美好的声誉和美好的声望像《卷阿》所歌咏的那样,没有厌恶、没有懈怠,使终身声誉长久不衰,如《振鹭》所赞美的那样;这样才不辜负名教,不玷污名节,也才没有辜负诸公革新本学的盛大心意吧?这样看来,在盛世称为名臣,辅佐君主而恩泽百姓,将来一定会有人接续题名之书;杭州府学的声望,又哪里会有止境呢?宜兴徐氏义塾记
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徐公,世居常之宜兴,族甚巨,而收教之法,则自其先大夫启之。未成也,公既贵,乃拨已田千畆,以赡其昏丧服食之费,曰义庄。又以为养之不可无教也,爰置学一区,曰义塾。岁延有学行者一人为师,凡族之来学者,束修食用咸取给义庄,且具条约以闻。圣天子嘉与之,而下有司加维护焉。公以义塾者风教攸系,不可无纪,属笔于不佞,弗敢辞,则述所闻以对曰:古君子之学,必家始而后可推之天下,其教有章,其施有等。然其学也,岂俟他求而后得哉?尊吾之徳性而辅之问学,使智长心成,行与言副,熏然礼义之域,而悖亲傲长之风无自生焉。于是征之百圣而合,放之四海而准,此三代之遗法也。秦汉以来,去古逺矣,学不足于自修,士非出于里选,求治之隆,安所得乎?公歴事四朝,及今青宫,凡三任辅导为师臣,其所以沃上心,正王度,而式是百辟,表仪当世者,天下诵之矣。又本先志,捐所有以赡族,推孝之始,以永淑其后人,其心公矣,其善之所被广矣。昔文正范公之置义田也,百世尚之,而义学无所闻,何哉?盖尝考之,当宋盛时,学校之在郡邑者,且未有定议,况其家邪?我髙庙革前元之陋,而建学育才,取法殷周,列圣相承,讲求益备,余百年矣,故公得以论道之暇,经画家政,而为文正公之所未遑者,岂非文运亨嘉之盛,亦有所际会而然哉?凡为公之子弟族人者,诵诗习礼于斯,体公之心而服其训,尽其学力之所及,处为良士,出为忠臣,以古君子自励,使安于豢养之人,踣其身偾其家者,闻风而惭,抚事而悔,求自于义塾不可得,其有系风教,岂独一家之重轻而已?义庄事当别有书,兹弗赘。
吕梁洪新建工部分司记
余被召北上之济江也,工部主事萧山来君遣人逆致书曰:「不佞分司吕梁,再期矣。览观治所,见役夫漕卒之在候者千数,而地隘无以容公廨,处于委巷,而与所莅相阂,周防之弗及也。虽职思其忧,而莫之遂。朅太平李公以都宪总漕之节入觐,南旋过焉。工部郎中建昌谢君缉亦以行河至,与之议而是之,则进以告公。公曰:『经逺之图也,宜亟为之。』爰下徐州,时陕右何君宗理以进士知州事,谓封域所在,力任之,而以两洪所贮折价有余,请取办焉。庀材召工,舁石畚土,出内有典赢缩有稽,以价易邻地之在民者,而斥其陋巷,除为道司,瞰于河中,为视事之厅,十六楹。前树坊曰分司,为大门,为重门,左右为歩廊。厅之南为状元亭,则以今赞善费君宏尝从其伯父员外瑄读书于此也。经始弘治丁巳之春,踰三月告成。规抚亢爽,内外有严,士民耸观,山水増壮。李公之功也,敢请记以示来者。让不获,道出淮阳,会李公语之故,公怃然曰:『此来君之所经画缔构,吾何力焉。』夫天下之事,成于同,败于异,若兹吕梁之役,可以观政矣。夫自国家都北以来,漕东南之粟,由淮入泗以逹京师,而吕梁要冲也。干方之臣,上计之吏,蕃汉入贡之使,四方贸货之商旅,又往来无虚刻。下上之不时,涛石之所鬬激,恒为舟患,乃置篙师戈夫以济,而或有相先之争,相触之愬。故工部分司一人领之,三岁一更,着为令。及今百三十年,至者取受成竣事而已。来君不以艰遗后人,而李公主之,谢君赞焉,何君又专其责,相其成。费不勤官,役不弊民,可谓贤矣。夫任事者不以喜功,而嫌合议者不以策非已出而沮,此古同心同徳者之所难也。使进而致主以泽天下,亦不出此,况河防一事哉。后之人升其堂而思政,憇其亭而思学,皆有益世教,非一时饰厨传、辟苑囿以乐燕私。者,比是不可以无记。李公名蕙,字徳馨,成化己丑进士,今都察院右都御史。来君名天球,字伯韶,弘治庚戌进士。是为记。
济美堂记
译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徐公,世代居住在常州宜兴,族人非常众多,而收族教导的办法,则由他的先父开始创立。事情尚未完成,徐公已经显贵,于是拨出自己的田地一千亩,供给族人婚丧、服饰和饮食的费用,称为“义庄”。又认为供养族人不能没有教育,于是设置一所学堂,名为“义塾”。每年聘请一位有学问、有德行的人为教师,凡是来学习的族人,束修和饮食费用都由义庄供给,并且制定条约上报朝廷。圣明天子加以嘉奖,又下令有关官司予以保护。徐公认为义塾关系到风俗教化,不能没有记文,嘱托我作文,我不敢推辞,于是根据所听闻的情况回答说:古代君子的学问,一定先从家庭开始,然后才能推及天下;教导有章法,施行有等级。然而这种学问,难道还要等待到别处寻求以后才能得到吗?尊重自己的德性,并以问学来辅助它,使智慧增长、心性成熟,行为与言语相称,受到礼义熏陶;悖逆亲长、傲慢无礼的风气便无从产生。这样便可以考察百圣之道而相合,推行到四海而成为准则,这就是三代流传下来的制度。秦汉以来,距离古道已经很远,学问不足以修养自己,士人又不是从乡里选拔出来的,想求得盛大的治理,哪里能够得到呢?徐公历经四朝任事,到如今又在东宫任职,前后三次担任辅导太子的师臣。他用来滋养君心、端正王道、作为百官榜样、为当世树立表率的事迹,天下人都在传诵。如今又继承先人的志愿,捐出自己的所有来供养族人,从孝道的根本开始,使后人永远受到善的熏陶;他的存心是公正的,善行所及也十分广泛。从前范文正公设置义田,百世以来人们还在称颂他,但没有听说他设置义学,这是为什么呢?大概考察当时,宋朝盛世之际,郡县的学校尚且还没有形成固定制度,何况私人家族呢?我高祖革除前元的陋弊,建立学校、培养人才,取法殷周;历代圣君相继实行,讲求日益完备,已经一百多年了,所以徐公能够在论道之余,经营家政,完成文正公来不及做的事。这难道不是文运昌盛,也有时代际遇相合才如此吗?凡是徐公的子弟和族人,在这里诵诗习礼,体会徐公的心意,遵守他的教训,竭尽自己的学习能力,在家做良士,出仕做忠臣,以古代君子自我勉励;使那些安于被豢养、败坏自身、败坏家业的人听闻这种风气而惭愧,面对事情而悔悟,想在义塾中求得自立。这对风俗教化的关系,难道只是一个家族轻重的问题吗?义庄的事情应当另有文章记载,这里不再赘述。吕梁洪新建工部分司记 我奉召北上渡过济水时,工部主事萧山人来君派人迎接,并送来书信说:“我在吕梁分司任职,已经两年了。巡视治所,看到等待差役的役夫、漕卒有数千人,但地方狭窄,无法容纳公署;公署处在偏僻小巷中,与所管辖的地方相隔,周密防备也无法达到。虽然我想到这个忧患,却没有能够解决。不久太平李公以都御史身份,带着总理漕运的节进入朝廷觐见,南返时经过这里。工部郎中建昌谢君缉也因巡视河道来到这里,我和他商议,他认为可行,于是进言报告李公。李公说:‘这是长远的规划,应当赶快办理。’于是下达徐州。当时陕右何君宗理以进士任知州,认为这属于本州境内,应当尽力承担,于是请用两洪所储存的折价余款来办理。准备材料,召集工匠,搬运石头,挑土施工,收入支出都有账目可查;用款项买下邻近百姓的土地,拆除狭窄小巷,开辟为道路司,在河中建临水的办事厅,共十六楹。前面建牌坊,题为“分司”,设置大门和重门,左右建步廊。厅南面建状元亭,因为当今赞善费君宏曾跟随他的伯父员外费瑄在这里读书。工程始于弘治丁巳年春天,超过三个月便告完成。规制宽敞高爽,内外严整,士民惊叹观看,山水也增添了壮色。这是李公的功劳,我冒昧请求作记,以示后来者。我推辞不成,经过淮阳时,正好把此事告诉李公,李公惆怅地说:‘这是来君筹划经营、缔造建成的,我出了什么力呢?’天下的事情,因同心协力而成功,因意见不合而失败;像吕梁这项工程,正可以用来观察治理。自从国家定都北方以来,东南的粮食经淮水进入泗水,运达京师,而吕梁是交通要冲。各方大臣、负责上计的官员、蕃汉入贡的使者、四方贸易的商旅,又没有片刻不来往。水位涨落无定,波涛与礁石相互冲击,常常成为船只的祸患,于是设置篙师、戈夫来帮助渡运,但有时会发生争先,相互碰撞后又互相控诉。所以工部设置一名分司官主管此事,每三年更换一次,并写入法令。到现在一百三十年,历任官员到任后只接受前任交接、完成职责罢了。来君不把困难留给后人,李公主持此事,谢君加以赞助,何君又专门承担责任,帮助促成工程。费用没有劳烦公家,劳役也没有使百姓困敝,可以说是贤能了。承担事务的人不因贪功而拒绝合作,参与议事的人也不因为计策不是自己提出的便加以阻挠;这正是古代同心同德之人都很难做到的事。假使进一步做到辅佐君主、恩泽天下,也不过就是这个道理,何况只是河防一事呢?后世的人登上这座堂,便想到政事;在这座亭中休息,便想到学习,这些都对世道人心有益,并不是一时装饰厨房、修筑园林来享受家庭私乐而已。李公名蕙,字徳馨,是成化己丑进士,现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来君名天球,字伯韶,是弘治庚戌进士。因此作此记。济美堂记
济美堂者,江都嘉会处士髙公,以其孙之得隽,而构名之,以勉其子姓者也。髙氏之先,自节度使秦王行中暨其子渤海武穆王懐徳,以材武显于周宋。世望恒山,其后从髙宗南渡,有安抚镇江及扈跸海道者,子孙散处温台间,衣冠蝉聨,奕世不乏。至希微者,当国初为劝农官,退隠于医生,惟虚,嘉会之考也。嘉会丈夫子三:曰鉴,以劝分入粟补承事郎;曰钦,号敬斋,尚徳不仕;曰铨,举成化己丑进士,歴官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敬斋之子曰济,举弘治癸丑进士,授工部虞衡主事。乃具首未以告。曰嘉会府君实始堂构,而敬斋先生亦恒指堂额以励不肖,言尚在耳也。今先大父已受封大理左评事,先子以不肖故,亦将得貤封之典,而斯堂之记阙,以是有请焉。辞不获为之言曰:甚哉,美之不易得也!由一身则善始,而或毁其终;由一世则有贤父兄,而或斁于其子弟,比比也。其本弗大,其源弗深,则何怪其未流之不瘁且涸哉?若髙氏戡乱之功,惠民之绩,卫上之劳,所以开其先者甚逺。至于希微生值兴运,而劭农之勤,活人之徳,又弗大其施,食其报,以终故,一发而得都宪,再发而得虞衡,学业相承,行治相髙,非一身之荣,一世之积也。济美名堂,其不谓之称情矣乎?虽然,本大矣,益图其所培;源深矣,益图其所浚,斯其美益臻,而堂名益暴。此虞衡请记之意,非是侈于观美而已。都宪公内司廷评,出领方岳,至今官公恪周练,誉望日隆。虞衡起南甸,秋魁识逹,才敏乡用未艾,而余缪有一日长,盖尝登其堂,悉其世者,故记之而致三复之意焉。
临清州观音阁下浮桥记
临清据南北之冲,四方商旅所辐辏,而运河出焉。徃来者必藉舟以济,然水不时发,暴激迅奔,一操渡失谨,覆溺相望。而河南之观音阁下病渉尤甚。州人王珍廷璧,家河之北岸,不忍岁溺者之多也,以成化乙巳捐已赀作浮桥焉。为舟凡八,为白金六斤有畸。后五年为弘治己酉,渐弊而舟之更造者六。又三年为辛亥,再弊而舟更造者十。维之以巨絙,护之以周楯,虹亘栉比,既固且坚。爰置守者,防其触拶,而时其开合。上下几十五年,东西行者去险即夷,无不嘉叹。适余过焉,吾乡之客于斯者曰汪仪辅、呉斯敏,素善廷璧,具其事以请记,不得辞,为之言曰:「视人之溺犹已溺之,计圣愚之心未始相逺,而有不能者,无他焉,锢于利而昧其所受之生理尔。」临清利区,廷璧以赀鸣里中,乃能识所锢而恻然于斯人,勤其力于不报之地若此,非有俟于有司之督、好义者之募而然也,岂非难哉?「视彼厚自殖而辟亭馆以贮歌舞,鼎新佛老之宫室以徼福田利益者,其贤不肖又何如哉?」是宜记之以告来者。廷璧以岁祲出粟赈饥,用恩例为义官,又尝以独力置桩石修运道二百余丈。士夫过临清者多礼遇之,而廷璧益谨弗肆,教其子镐以乡进士需次于家,孙淮亦治经待试,其义举不特此桥也。仪辅、斯敏乐道人善事,得附书。
立本堂记
有歙鲍善与氏从其婣友郑上舎万里谒余南山之下,以告曰:「玲之先六世祖有讳琚璨兄弟者,尝筑堂于所居,而名之曰立本。中值兵革,毁焉。玲不佞,重作之,而未有记,敢请于执事。」余诺之,未暇也。会有召命,将入朝,而万里实来曰:「当坐伺以必得为期矣。」乃执笔而语之曰:「本从木从一,谓木之根柢,而立之训则植也。天下之物,未有无本者。其在人为心,心之徳为仁,仁者性之本,而孝弟者行仁之本也。孝弟立而百行从之,故曰本立而道生,孔子之意也。然本心之徳不能不壊于物欲,必敬以直内,则心不累乎私,而仁可几焉,故曰主敬以立其本,朱子之说也。然则鲍氏之先所以贻其后者大矣。善与之为人后,而有肯构之美,非贤而能之乎?顾余窃有进于是者:万物之本出于天,而植之存乎人。植巨木于庭戺,与植小草于盆盎,一也。巨木之植至于干云霄而傲霜日,柯条之布也益蕃,华实之成也益硕,本大未茂,理之常也。彼小草之植,其根柢拳曲而不获纾,其华实所成,取供人之玩好而已,朝荣夕瘁,其本不足称也。鲍氏后因其先之所植立者,封培之,爱护之,其本益深以固,则其枝叶益盛以久,殆见其老而寿者,比于徂徕之松、漆园之椿;其少而秀者,比于王氏之槐、燕山之桂。所以重斯堂而名后世者,可不勉乎?」鲍世居歙之永丰郷,族人孔多,姓其地曰鲍屯。琚璨两公,宋季硕儒,从学先正鲍鲁斋先生,誓不仕元。而贞白郑先生尝序其谱,璨之子椿,元季名士,西溪郑先生实状其行。盖其善之积甚逺,而未食其报者,将于是堂有征焉。万里为贞白之后,西溪之族,慎许可,而于鲍世戚,故力为之请也。
翠筠轩记
译济美堂,是江都嘉会处士髙公因为孙子考中进士而建造并命名的,用来勉励子孙。髙氏的祖先,自节度使秦王行中以及他的儿子渤海武穆王懐徳以来,凭借才干武略在周、宋两代显达。世代以恒山为望族,后来跟随髙宗南渡,有人担任安抚镇江,也有人护送皇帝经过海道,子孙散居在温、台之间,世代簪缨相继,从未断绝。到了希微,在国初任劝农官,退隐为医生,是嘉会的父亲。嘉会有三个儿子:鉴,因为劝分入粟,补授承事郎;钦,号敬斋,崇尚道德而不出仕;铨,考中成化己丑进士,历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敬斋的儿子名济,考中弘治癸丑进士,授工部虞衡主事。于是把事情的始末告诉我,说:嘉会府君实际上开始建造此堂,敬斋先生也常常指着堂上的匾额来勉励不肖子孙,这些话至今还在耳边。如今先祖父已经获得大理左评事的封赠,先父因为不肖我,也将获得貤封的恩典;但这座堂还没有记文,因此来请我作记。我推辞不得,便说:美德实在很难得到啊!从一个人说,善行有好的开端,却有时毁于最后;从一代人说,有贤能的父兄,却有时败坏在子弟手中,这种情况比比皆是。根基不大,源流不深,又怎么奇怪它后来流传不旺盛而且干涸呢?像髙氏平定乱事的功劳、惠及百姓的政绩、保卫皇上的劳绩,用来开创祖先基业的,源远流长。到了希微先生生逢兴盛时代,勤于劝农、救活百姓的德行,又使施惠更加广博,享受了应得的报偿,终于一再显达:第一次使后人获得都宪之职,第二次使后人获得虞衡之职,学业相承,德行和政绩彼此超越,这不是一个人的荣耀,而是一代人的积累。把堂命名为“济美”,难道不是恰如其分吗?不过,根基既然深厚了,就更应谋求培植;源流既然深远了,就更应谋求疏浚。这样美德才会更加完善,堂名也会更加显扬。这正是虞衡请我作记的意思,并不只是夸耀外在的美观。都宪公在内任廷评,出任地方长官,直到现在仍然为官公正谨慎、周密练达,声誉威望日益隆盛。虞衡从南甸起身,秋试夺魁,见识通达,才思敏捷,在乡里的任用前途还很远;而我恰好虚长一日,曾登临此堂,熟悉他们的世系,所以作记,并反复申说这层意思。临清州观音阁下浮桥记 临清处在南北交通的要冲,是四方商旅汇集的地方,运河也从这里流过。往来的人必须借船渡水,但河水涨落没有定时,暴涨时水势猛烈、奔流迅疾,一旦掌船渡河稍有不慎,翻船溺水的人便接连不断。河南观音阁下面,渡水的灾患尤其严重。州人王珍,字廷璧,家住河的北岸,不忍每年有这么多人溺水,于成化乙巳年拿出自己的钱财修建浮桥。桥船共八只,用白银六斤多。五年后,即弘治己酉年,桥渐渐损坏,重新制造了六只船。又过三年,到辛亥年,再次损坏,又重造十只船。用大绳把它系牢,用周密的木盾加以防护,像彩虹一样横跨水面,船只排列整齐,既牢固又坚实。于是设置守桥的人,防止船只相互碰撞,并按时开合浮桥。这样上下将近十五年,东西往来的人都脱离危险而走上平坦之路,无不赞叹。恰好我经过那里,我乡客居此地的汪仪辅、呉斯敏,素来与廷璧友善,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请我作记,我无法推辞,便说:看见别人溺水就像自己溺水一样,想来圣人和愚人的心本来并没有多大差别;而有些人不能这样做,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被利益所禁锢,昧于自己所承受的生理本性罢了。临清是逐利之地,廷璧凭财力在乡里闻名,却能认识到自己被利益禁锢,并为这些人感到悲痛,像这样把力量用在没有回报的事情上,并不是等待官府督促或好义之人募捐才去做的,难道不是很难得吗?看那些只顾厚实地增殖自己的财产、修建亭台馆舍来蓄养歌舞,彻底翻新佛寺道观以求福田利益的人,他们和廷璧相比,贤与不肖又怎么样呢?这件事应当记下来,用来告诫后来的人。廷璧曾在灾年拿出粮食赈济饥民,按照恩例授为义官;又曾凭一己之力设置桩石,修整运道二百余丈。士大夫经过临清,大多以礼相待他,而廷璧更加谨慎,不敢放纵。他教育儿子镐以乡进士身份在家等待授职,孙子淮也研习经书等待考试。他所做的义举并不只有这座桥。仪辅、斯敏乐于传播别人的善行,因此一并附记。立本堂记 歙县鲍善与氏偕同姻亲郑上舎万里,到南山脚下来拜访我,告诉我说:“玲的先祖六世祖中,有名琚璨的兄弟二人,曾在居所修建一座堂,命名为‘立本’。后来遭逢兵乱,堂毁坏了。我不才,重新建造它,却还没有记文,冒昧向您请求。”我答应了,却一直没有空闲。恰逢有召命将要入朝,万里又来对我说:“我当坐在那里等候,以一定得到您的文章为期。”于是我拿起笔对他说:“‘本’字从木从一,是说树木的根柢;‘立’的训释就是栽植。天下的事物,没有没有根本的。根本在人就是心,心的德就是仁,仁是人性的根本,而孝悌是实行仁的根本。孝悌立定,百行便随之而生,所以说‘本立而道生’,这是孔子的意思。然而,本心的德性不能不被物欲毁坏,必须以敬使内心正直,那么心就不会被私欲牵累,仁德也就可以接近了,所以说‘主敬以立其本’,这是朱子的说法。这样看来,鲍氏祖先留给后人的东西实在伟大。善与作为后嗣,能够继承祖业,有肯堂肯构的美德,若不是贤者,能做到吗?不过我还想进一步说:万物的根本出于天,而能否栽培保存,取决于人。在庭院中栽种大树,和在盆盎中栽种小草,道理是一样的。大树栽种以后,长到树干直入云霄、傲立于霜日之中,枝柯条干也越来越繁茂,花果也越来越硕大;根本壮大而枝叶尚未茂盛,是常理。那小草栽种以后,根柢弯曲而不能舒展,所结的花果,只够供人赏玩罢了,早晨荣耀,傍晚便枯萎,它的根本实在不值得称道。鲍氏后人承接祖先所栽培建立的根本,再加以封土培植、爱护保护,使根本更加深厚坚固,那么枝叶就会更加茂盛长久,几乎可以看见年老而长寿的,和徂徕山的松树、漆园的椿树相比;年轻而秀异的,和王氏的槐树、燕山的桂树相比。你们要用来重视这座堂并为后世留下名声,难道可以不努力吗?”鲍氏世代居住在歙县永丰乡,族人很多,因此把当地称作鲍屯。琚、璨两位先生,是宋末的大儒,跟随先正鲍鲁斋先生学习,发誓不仕元朝。贞白郑先生曾为他们的族谱作序,璨的儿子椿是元末名士,西溪郑先生确实为他写过行状。看来他们积累的善行非常久远,而尚未享受报偿的,或许将在这座堂上得到证明。万里是贞白的后代,属于西溪郑氏一族,谨慎而少许诺,又是鲍氏的姻亲,所以竭力替他们请求作记。翠筠轩记
吴氏居歙溪南,世逺族蕃。有斯敏君者,尤志识清旷,族之彦也。尝辟一轩于竹间而乐居之,因题其楣曰「翠筠」。既而出逰江湖,心恒不忘乎是,绘图为册,得名人诗文若干篇,其所以发明轩之义,备矣。君犹不自慊,造余请记,久未之应也。既而思之,古之人所以取名其室堂而紬绎咏歌之者,连类引喻,比于铭坐以辅徳云尔。若君之名轩不以竹而曰「翠筠」,岂姑以更变名目,取其新而已哉?殆必有意焉。夫翠以色,筠以肤,皆竹之外也。然因其外而求其实,则其心凈虚,其节坚贞,挺然自立,经岁寒而不改。其在人,则衣锦尚絅之君子也。彼蒨桃秾李,紫丹红药,非不嫣然其色,腻然其肤也,顾其中顽窒脆柔,早发先萎,无所恃以自植于摇落之场。在其人,则美如冠玊而中无所有者也。然则君之居是轩也,抚琅玕之节,诵淇澳之篇,将视其色之正,肤之劲,以自考曰:勤于礼而求逺其暴慢于外者,得与竹类乎?又进而忖其中有实行之可以符其外焉者乎?夫如是,则将无媿于竹,而轩之名可以辅徳,非直以具观聴之美而已。然君之意,其果出于斯否乎?余世居曰「篁墩」,新居曰「南山竹院」,日夕与竹相周旋,盖嗜之酷而得之深者,莫我若也。然记君之轩,至累阅岁而不能执笔,岂故为缓哉?思有以副君而难其言尔。
明逺楼记
余徃岁过古林黄氏,见其秀山相环,碧溪萦带,竹树茂宻,屋宇鳞次,意非有楼阁起莽苍空翠间,不足以领其胜而尽大观。且闻其族有思馨者,好逰而乐义,喜纳交名流,余未之识也。或日具刺来见曰:「思馨归自江湖,图所以脱尘鞅而豁其心目者,作楼八楹于所居之西,不百武负阴面阳,靡雕以饰,凿池于庭,而置琴书于上,列委积于两庑,开家塾于前楹。」凭阑四顾,则神山之峰揖其前者,如堕几上;清漪之水绕其后者,如出履下。朝晖夕阴,变态万状,有使人应接不暇者。盖楼成而境益辟,视益旷。客为颜之曰「明逺」,敢请记于执事者。值余有召命,治行弗克应也。爰使其侄彪尾舟至钱塘,不获过姑苏,入毘陵,不获则出书以告曰:「斯楼之不得记于夫子,岩壑为之索然,过者为之不惬。惟拨冗半刻,宜无不成者。」乃矍然为执笔而语之曰:「礼不云乎?可以处台榭,升髙明逺眺望。古之人殆未始不乐乎此也。思馨之逺渉江湖有年矣,侨身于舟车,惫力于廛市,若烦促而厌湫隘者,不知其几也。既而来归,观溪山之清空,羡鱼鸟之飞泳,作楼以居。客不时至,命觞而酌,置局而奕,壶矢载陈,啸咏间作,若与安期羡门相期八极之表,而向时懐土之感,洒然无复存者,亦平世之一快哉。虽然,委积之收,公视其族之逺者赈之而不自殖也;家塾之教,显示其业之逺者朂之而不安于凡近也。夫如是,则所谓明逺者,将有大焉,岂清豁心目于一时而已。」
敬斋记
歙溪南吴恕本忠氏尝并縁名字之义以敬斋自署,或者疑之曰:「敬之义大矣,先正之以名其斋者,显有人焉,本忠乃袭而有之,无乃赘乎?不然则亦徒见其僣焉耳矣。」本忠患之,以质于余,余曰:「子无惑乎人之有是语也?以前言之,则厌常喜新者之所为;以后言之,则自弃不振者之所诿,无一可者。圣经贤传浩无津涯,而入道之门曰一敬,舎是无与致力者,如赘之厌,则将取诸异端而后为得乎?圣贤教人惟恐人之不同已也,故曰:『涂人可以为禹』,又曰:『颜何人哉,睎之则是』,如僣之惧,则将甘于庸众人而已乎?子无惑乎人之有是语也。然余有进于子者,道该体用,心具寂感,而敬贯乎其中,故曰:『敬者,圣学之要也。』其道简而约,其工夫节目莫备于晦庵夫子之箴。夫子,吾郡之孔氏也,庄诵而服行之,大则为硕儒为贞臣,小则为上农为良贾,无所施而弗宜也,乌可以赘而求新,以僣而求下哉?」本忠愯然曰:「是诚非不佞所敢当者,敢请其畧以为服膺之地何如?」曰:「可也。先圣之告仲弓以敬嫓恕,告樊迟以敬嫓忠,其功之切则出门如宾,承事如祭,其守之确则虽之夷狄不可弃也,况士与农贾哉?子能从事于斯,将无媿于父师之所期待,而名斋之义非赘矣,非僣矣。」本忠朂诸。
依竹轩记
译吴氏居住在歙溪南面,世代久远,族人繁盛。有一位斯敏君,志向见识尤其清明旷达,是族中的俊彦。他曾在竹林间开辟一座轩,喜欢在那里居住,于是题写匾额为“翠筠”。后来他出游江湖,心中始终不能忘记这里,便绘图成册,得到名人诗文若干篇,这些诗文阐发轩名含义,已经很完备了。斯敏君仍不以此自足,来找我请求作记,我很久没有答应。后来我想到,古人给自己的室堂命名,并反复推演、歌咏它,是联类取譬,像把座右铭放在身边来辅助道德罢了。斯敏君给轩命名不用“竹”而用“翠筠”,难道只是姑且变换名目,求个新奇而已吗?想来一定另有深意。‘翠’说的是颜色,‘筠’说的是竹皮,都是竹子的外在。可是由外在而寻求它的内在,就会看到竹心洁净空虚,竹节坚贞挺拔,独立不屈,经受岁寒而不改变。用来比喻人,就是那种穿着锦衣却崇尚朴素、内敛德行的君子。那些鲜艳的桃花、浓盛的李花,紫色的丹花、红色的芍药,并非没有娇艳的颜色、柔腻的外表,只是内里顽钝闭塞、脆弱柔弱,早开而先萎,没有什么可以凭借来在凋零的环境中自立。用来比喻人,就是外表美如冠上玉石而内心空无所有的人。那么,君居住在这座轩中,抚摸美玉般的竹节,诵读《淇澳》诗篇,将观察它颜色端正、竹皮坚劲,来反省自己说:勤于遵守礼义,努力使外在的暴躁傲慢远离自己,能和竹子相类似吗?再进一步思量,自己的内心是否有真实的实践可以与外表相符呢?如果能够这样,就将不愧于竹子,而轩的名称也可以用来辅助道德,不只是具备供人观赏和听闻的美感而已。不过,君的本意果真是这样吗?我世代居住的地方叫“篁墩”,新居叫“南山竹院”,早晚都与竹子相处,大概爱竹最深、领会竹意最多的人,没有像我这样的。然而记写君的轩,竟然过了好几年还不能动笔,难道是故意拖延吗?只是因为想找出足以符合君意的话,而又难以措辞罢了。明逺楼记 我往年经过古林黄氏家,看见秀丽的山峦环绕,碧绿的溪水曲折如带,竹树茂密,房屋鳞次栉比,心想如果没有楼阁在苍茫的天空和青翠的景色之间拔地而起,就不足以领略这里的胜景,尽览宏大的景观。又听说他们族中有位思馨,喜爱游览而乐于行义,喜欢结交名流,只是我还没有认识他。有一天,他拿着名帖来见我,说:“思馨从江湖归来,想要寻找一种摆脱尘俗束缚、开阔心胸眼界的方法,于是在住宅西面建了八楹的楼,不到百步,背阴面阳,不加雕饰;在庭院中凿池,在楼上放置琴书,两侧廊屋陈列积蓄,前面的楹柱之间开设家塾。”凭栏四望,前面神山的峰峦如同落在几案上来相迎;后面清澈的水波环绕,好像从脚下流出。早晨的阳光、傍晚的阴云,变化出万般形态,使人应接不暇。大概楼建成后,境界更加开阔,视野更加广大。客人为它题名“明逺”,冒昧请您作记。恰逢我有召命,整治行装,不能答应。于是他的侄子彪驾船顺流到钱塘,没能经过姑苏,进入毘陵;如果仍不能相见,便写信告诉我说:“这座楼不能得到夫子的记文,山岩沟壑都会因此索然无味,经过的人也会因此不满意。只要您拨出片刻空闲,应当没有不能完成的。” 于是我惊醒似的拿起笔,对他说:“《礼》不是说过吗?可以居处在台榭之上,登临高处明亮之地,向远处眺望。古人恐怕没有不以此为乐的。思馨远行江湖已经多年,寄身于舟车之间,在市井中劳累,厌烦繁忙逼促和低洼狭窄的地方,不知有多少次了。后来回归故乡,看见溪山清幽空旷,羡慕鱼鸟飞翔游泳,便建楼居住。客人有时来临,就命人置酒饮酒,摆设棋局下棋,陈列投壶器具,间或长啸吟咏,仿佛要和安期、羡门相约于八极之外;而从前怀念故土的感慨,已经洒然全无,这也是太平时代的一大快事啊。不过,积蓄收集起来之后,若公正地看待族中远支的人,就应当赈济他们,而不是为自己增殖财产;家塾进行教育,就应当使远支子弟显明学业,勉励他们,而不是安于凡庸浅近。若能这样,那么所谓‘明逺’将有更大的意义,难道只是暂时使心胸眼界清爽开阔而已吗?” 敬斋记 歙溪南面的吴恕,本忠氏,曾经结合名字的含义,以“敬斋”自题书斋。有人怀疑他说:“‘敬’的意义很大,前代正人用它命名书斋,显然各有其人;本忠却沿用这个名称而据为己有,岂不是多余吗?否则也只是白白显出僭越罢了。”本忠对此忧虑,拿来询问我。我说:“你不要因为别人有这种说法而迷惑。若从前一种说法看,这是厌恶平常、喜欢新奇的人所说的;若从后一种说法看,这是自暴自弃、不能振作的人所借口的,二者都不可取。圣贤经传浩瀚无边,而进入道的门径只有一个‘敬’字,舍弃它就没有可以用力的地方了。如果嫌它多余,难道要从异端中取法才算正确吗?圣贤教人,只怕人不能和自己相同,所以说:‘普通人也可以成为禹。’又说:‘颜回是什么特殊的人吗?向他学习就可以做到。’如果害怕僭越,难道要甘心做平庸的普通人吗?你不要因为别人有这种说法而迷惑。不过我还要对你进一步说:道兼备体和用,心兼具寂静和感应,而敬贯穿其中,所以说:‘敬,是圣学的要领。’这条道简明扼要,而修养工夫的层次,没有比晦庵夫子的箴言说得更完备的了。夫子是我们郡里的孔子,你应当庄重诵读并身体力行;大而言之,可以成为大儒、忠贞之臣,小而言之,可以成为优秀农民、善良商人,无论施行于什么地方都合宜,怎么可以因为求新而嫌它多余、因为怕僭越而自甘低下呢?” 本忠肃然说:“这实在不是我这个不才之人敢当的,敢请您略说其中要旨,作为我牢记实行的依据,怎么样?”我说:“可以。先圣告诫仲弓,把敬比作恕;告诫樊迟,把敬比作忠。它的功效切实,就是出门如同接待宾客,承办事情如同举行祭祀;它的操守坚定,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能抛弃,何况士人、农民和商人呢?你若能从事于此,就不会辜负父亲和老师的期望,而‘敬斋’之名也不是多余,不是僭越了。”本忠便以此勉励自己。依竹轩记
黄氏世居休寜之古林,族甚盛,而业儒,不乐他技,虽或事农贾,亦嗜书崇礼,有文献之遗风。若思润,君闿爽和易,号其族之贤者,而爱尤在于竹,曰“竹,我依也”。夏则藉其阴,萧萧然不知炎熇之为酷也;冬则抚其节,挺挺然不知雪霜之为虐也。于是开一轩以居,颜之“依竹”,曰:“竹,诚我依哉!”其子彪来,余南山之竹院以记,请余。盖尝一至古林,访黄氏,求其遗书,虽未及识思润,而观其命轩之意,殆贤者有激而云乎?彼诚见夫依势利者,毎见羞于端士,或遂沦胥以败,而为世僇笑者,比比也。又见夫仁者之难得,而无所依,以为已归,则求之乎植物,而见夫竹之可依尔。昔人故有拟竹为君子者矣,视竹为君子而取之以辅吾仁,则依之,故曰“有激而云也”。思润年七十矣,爱竹不衰,将有岁寒之好,与竹为一,而余亦癖于此。君者宦途鞅掌,不获一造思润之轩,而谂之曰:“子依竹乎?竹依子乎?”思润必有契于余言,而为之一噱者矣。或曰:黄氏所居,自上世以来,乔木相望,而多竹,古林以名。思润之父文中隠君,又别号节庵,节从竹。思润之以“依竹”名轩,将守其世业,而图嗣其先之徳也。其言有相发者,因并书之。
太监郑公寿藏记
都城之北,安定闗之南,距光熈门有地一区,太监郑公之所营以为寿藏者也。兆在其先府君圹左,其后岌然,奠之以土峯;其前莹然,环之以清流。诚堪舆家所谓吉壤者。爰画其内以为域,缭以崇垣,限之石门。作堂其中,而屋其左右,致享有严,守奉有常。讫工而境益胜。公遣人以状诣余曰:「不佞荷国厚恩,被简任,日夜思惟图报称万一,无媿先人于九原。惟是地也将以委身焉,宜有记以示后人,用无忘君父之赐,敢以为请。」乃按状而书之曰:「公名旺,字徳懋,世家广州顺徳其所居曰泷水都先洞甲六冲尾。自祖以上,率以力善闻。考讳梲福,号处静居士,赠武畧将军锦衣卫千户。妣霍氏,继廖氏,俱赠宜人。公霍宜人之子也。生有美质,以景泰庚午被选入内庭,勤慎自将,若老成人,遂命进学司礼监书堂,从故学士永新刘文安公讲习课试,恒先诸生。久之,通经史大义,词翰并工,而于暇日兼业武事,恒语人曰:「文武一道也。」癸酉选侍干清宫,奉宸扈跸,一循矩度。甲戌授长随,一日演武万岁山下,公马歩骑射连发皆中的,其诸武艺亦精絶过人,观者叹服。英宗皇帝临御,有搜岐狩圃之志,乃转公御马监治猎事,屡出畋永平山海诸处,还奏称旨。宪宗皇帝嗣位,再转尚膳监,益善其职。成化庚寅升奉御,选侍昭徳宫,升织染局右副使。辛卯进左副使,莅局事,特赐蟒衣。壬辰升太使。癸巳升御马监太监,仍署局事,赐五品带禄。甲午许内府乘骑。庚子命掌安喜宫事,凡内帑所贮珍异纚纚然,着之簿,歴出纳周慎,畧无遗爽。寻选侍今上皇帝于春宫。丁未兼侍干清宫,受恩赉无虚旬。弘治纪元,例左迁织染局大使,甫九日,上知公素谨畏,复御马监左少监,又以公富文学,命教书干清宫内书堂,踰月复重公材武,命兼督神机左掖兵。辛亥复太监,壬子督。鼔勇营团练诸军,乙卯兼莅鞍辔军器二局事。丙辰命总督皇城四门并京城九门。丁巳领东厂机宜,缺员内司以数时,名上皆无当圣心者,特以命公。越八日召兼侍干清宫,又三月仍兼莅监事。其在东厂,凡宻告骫法事,无大小皆躬自审覆,情状允当而后行,无辜免坐者甚众。戊午有恶党谋逆者,前后未发,公获之以闻,诏捕诛之。以其功授弟雄锦衣卫百户,又从破敌凉州,进副千户。公年踰六十,手不释巻,虽贵而服用泊然,若儒生,因自号朴庵以见志焉。惟汉唐以来中贵之贤者,若史游之育盟着训,吕强之殚忠奉公,杨复光之抚军伐叛,流芳史册,谈者尚之。公歴事四朝,几五十年,内掌宫教,外典师旅,司筦钥刑暴乱,以谨弗常,艺兼文武,守励清恪,宠荣盛矣。而行之以撝谦,委任隆矣,而持之以简靖,视古人可匹休而无让者,则传所谓尽瘁之忠,归全之孝,公将有焉。余承乏春坊侍,今上讲读十年,实与公相闻,不可以终逊也,遂撮其要而着之,使来者知公之为人,因以取征焉。
太监何公寿藏记
译黄氏世代居住在休寜的古林,族人十分兴盛,以儒业为本,不喜欢其他技艺;即使有人从事农商,也爱读书、崇尚礼义,保有文献世家的遗风。思润君性情开朗爽直、温和易处,是族中贤者,尤其喜爱竹子,说:“竹子,是我的依靠。”夏天就借它的阴凉,听着萧萧的声音,不觉得炎热酷烈;冬天就抚摸它的竹节,看到它挺立不屈,不觉得雪霜暴虐。于是开一座轩居住,题名“依竹”,说:“竹子确实是我的依靠啊!”他的儿子彪来到我南山的竹院,请我作记。我曾经到过一次古林,访问黄氏,寻求他们的遗书,虽然没有来得及认识思润,但看他给轩命名的意思,大概是一位贤者有所感触才这样说吧?他确实看见那些依附权势利益的人,常常被正直之士所羞辱,有的终于相互牵连而败亡,成为世人讥笑的对象,这种情况比比皆是;又看见仁者难以得到,自己无所依托,便把植物当作归依之处,发现竹子是可以依靠的。古人本来就有把竹子比作君子的说法;把竹子看作君子,借它来辅助自己的仁德,所以说依靠它,故称‘有激而云也’。思润已经七十岁了,爱竹不衰,将会有岁寒不改的情谊,与竹合而为一,而我也有这种癖好。我因为身在官场事务繁忙,没能亲自到思润的轩中,只能问他说:“究竟是你依靠竹子,还是竹子依靠你呢?”思润一定会对我的话心领神会,并因此大笑一番。有人说:黄氏居住的地方,自上世以来高大的树木相望,竹子也很多,所以以古林为名。思润的父亲文中隐君,又号节庵,“节”字从竹。思润用“依竹”给轩命名,是要守住世代的事业,并谋求继承祖先的德行。他的话与这些意思彼此发明,因此一并写下。太监郑公寿藏记 都城北面、安定闗南面,距离光熈门有一块地,是太监郑公营建作为寿藏的地方。墓穴在他先父墓圹的左边,后面高耸,以土堆成山峰;前面平整明洁,以清流环绕,确实是堪舆家所说的吉地。于是划定内部作为墓域,环绕高墙,以石门为界。在其中建堂,左右建屋,使祭享庄严,守护奉祀有固定制度。工程完成后,环境更加优美。公派人拿着地形事状来见我,说:“我不才,承受国家深厚恩典,接受选拔任用,日夜思量如何报答万分之一,不使先人在九泉之下感到惭愧。只是这块地将来要安置我的身体,应当有一篇记文来给后人看,使他们不要忘记君父的恩赐,冒昧请求您作记。”于是我根据事状写道:“公名旺,字徳懋,世代居住在广州顺徳,他所居的地方叫泷水都先洞甲六冲尾。自祖父以上,历代都以勤劳善行闻名。父亲名梲福,号处静居士,赠武畧将军、锦衣卫千户。母亲霍氏,继母廖氏,都赠为宜人。公是霍宜人的儿子。生来资质美好,景泰庚午年被选入内庭,勤勉谨慎地自我约束,像老成之人,于是命他进入学司礼监书堂,跟随故学士永新刘文安公讲习、考课,常常在诸生中名列前茅。” 过了很久,他通晓经史大义,文章和书法都很精工,又在闲暇时兼习武事,常对人说:“文和武是同一道理。”癸酉年选入侍奉干清宫,随从皇帝出巡,始终遵循规矩法度。甲戌年授任长随,有一天在万岁山下演武,公骑马、步射、骑射连续发射都命中靶心,其他武艺也精绝过人,观看者无不赞叹佩服。英宗皇帝临朝时,有搜寻岐地、巡狩猎圃的打算,于是调公到御马监主管狩猎事务,多次出猎于永平、山海等地,回来奏报都符合皇帝旨意。宪宗皇帝继位后,又调任尚膳监,更加善于处理职务。成化庚寅年升为奉御,选入侍奉昭徳宫,升任织染局右副使。辛卯年晋升左副使,主持局务,特赐蟒衣。壬辰年升为太使。癸巳年升任御马监太监,仍兼管织染局事务,赐五品官服并享有俸禄。甲午年获准在内府骑马。庚子年命其掌管安喜宫事务,内库所储珍奇物品,全都井然有序地登记在簿册上,历次出纳都周密谨慎,几乎没有遗漏差错。不久选入侍奉今上皇帝于春宫。丁未年兼任侍奉干清宫,所受恩赐没有一个旬日落空。弘治初年,按例降调为织染局大使,刚过九天,皇上知道公向来谨慎畏法,又恢复他为御马监左少监;又因为公富有文学,命他在干清宫内书堂教授书法。过了一个多月,皇上又看重他的才干武艺,命他兼任督领神机左掖军队。辛亥年恢复太监之职,壬子年负责督领鼓勇营,训练各军。乙卯年兼任鞍辔、军器二局事务。丙辰年命他总督皇城四门以及京城九门。丁巳年任东厂机宜,内司缺员已有一段时间,呈上的人选都没有合乎圣意的,皇帝特意任命公。过了八天,召他兼任侍奉干清宫;又过三个月,仍兼管御马监事务。他任东厂时,凡是秘密告发的违法案件,无论大小都亲自审查复核,等情状确实相当之后才处理,因此许多无辜者免于获罪。戊午年有恶党谋逆,事情前后尚未暴露,公将他们捕获上报,诏令逮捕诛杀。因这项功劳,授予他的弟弟雄锦衣卫百户之职;又跟随军队在凉州击破敌军,晋升副千户。公年过六十,手不释卷,虽然身份尊贵,衣服用度却很朴素,像儒生一样,于是自号“朴庵”来表明志向。汉、唐以来,宦官中贤能的人,如史游养育皇子、著书立训,吕强竭尽忠诚、奉公办事,杨复光抚慰军队、讨伐叛乱,流芳史册,谈论者至今仍推重他们。公历事四朝,将近五十年,在宫内掌管教导,在宫外统率军旅,掌握钥匙、刑法,制止暴乱,以谨慎而非常之才,文武兼备,操守清廉谨慎,宠荣已经十分隆盛。他却以谦退行事,委任虽然隆重,却以简约安静自持;如果和古人相比,能够相提并论而毫不逊色,那么传记所说的竭尽劳瘁的忠诚、保全自身以尽孝道,公都将具备。我承乏任春坊侍讲,给今上讲读十年,确实与公有所交往,不能始终推辞,于是摘取其中要点写下,使后来的人了解公的为人,也可以由此作为考证凭据。太监何公寿藏记
都城之西,香山乡有地一区,其土沃衍,其山水深秀,而面合今太监何公之寿藏在焉。公遣人以事状一通告余曰:「不佞少时荷先朝恩命,与奉御夏君栾父事故,尚膳监太监金公兴金公子视吾两人甚厚,顾尝作生茔于是乡,且建寺以守,而请于朝,得赐额曰永寿,卒而葬焉。」始公无恙时,不佞窃有请曰:「某等敢徼惠墓傍地以俟,幸没而有知,获侍左右以终。」我公慈煦之徳,公恻然许之,成化甲午也。未几,夏君卒,举以祔焉。不佞虑其兆域未厘,四垣取具,非所以谨终而计逺,乃庀材鸠工,畚土伐石,中为享堂八楹,左右为厢房十有六楹,前以石为门一,为碑二,缭以崇墉,树以名木,凡百所需,咸备无■〈垂夬〉盖四阅寒暑,而以丁巳落成。非君父之赐,其何以致兹?其何敢不记之以示后来?辄具以请,固让不获,按其事状。何氏世居广州顺徳县之仕版村,其先盖有显者,故因以名其居然。兵燹之后,谱逸莫可考。公生而俊颕,以景泰庚午被选入内庭,一年即奉命赐学内馆,从故学士永信刘文安公通经史大义,讲授课习,同辈鲜及。丙子选长随,值英宗皇帝复位,以公淳谨召随侍干清宫。宪宗皇帝初以年劳升奉御,公龄既茂,谙练益久,成化癸巳进尚膳监右监丞,己亥莅监事,辛丑进右少监,癸卯进左少监,甲辰升大监,每被顾问,多称旨,赐蟒衣。今上皇帝嗣位,尊圣母皇太后居仁寿宫,以公老成命掌宫事。弘治辛亥春,赐玉带,许乘马禁中,加岁支禄十二石。壬子改莅惜薪司事,甲寅奉命送兴王之国,归日遣致祀武当山,秉礼奉法,所至晏然。盖其出处履歴如此。余未及识公,然观其所以事金公及处夏君,皆本于孝,歴侍四朝暨圣母,一出于忠敬,在掖廷五十年,受列圣之简知委任宠异,赫然而行之以撝谦,守之靖黙,求之一时,岂多得?哉!宜其名著内朝,寿几七袠,而先享硕大之福,获于已者未艾也。是用撮其大者书之,俾刻焉。公名琛,字某,父讳某,母某氏。有子三人,公行二。其兄早世,其弟居顺徳故里,亦有子三人。当受公荫于异日云。
篁墩文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二十一
(明)程敏政 撰
○序
瀛贤奏对録序
瀛贤奏对録凡十巻。走所编次,起汉董子,终宋龚节肃公,凡十有八人奏对之文,凡七十有一首。走尝熟复再三,然后知古人之所养者甚充,故其见诸言者如此。夫惟其所养者不遗余力,故取之左右逢其原,不费辞说而意已独至,使人诵之自觉明快。后世之士,其所养者既不逮古人,遽开口论天下事,而意不能毕逹于辞,故辞愈滞,事愈晦,乃欲以感人心、动主听,不亦艰乎?由此观之,士固未有无所养而能有为者也。走虽无似,窃有慕于乡先正之所养,故手録此本,藏之以俟当世之君子与我同志者。天顺四年,岁在庚辰,夏五月既望书。
皇明文衡序
文之来尚矣,而后世词华之习蠧之。故近有为道学之谈者曰:「必去而文,然后可以入道。」夫文载道之器也,惟作者有精粗,故论道有纯驳。使于其精纯者取之,粗驳者去之,则文固不害于道矣。而必以焚楮絶笔为道,岂非恶稗而并剪其禾,恶莠而并揠其苖者哉?汉、唐、宋之文,皆有编纂,精粗相杂。我朝汛扫积弊,文轨大同,作者继继有人,而散出不纪,无以成一代之言。走因取诸大家之梓行者,仍加博采,得若千巻。其间妄有所择,悉以前说为准,以类相次,郁乎粲然,可以备史氏之收録,清庙之咏歌,著述者之考证。缮冩成帖,以俟后人。或曰:「朱子尝讥文自文而道自道者,其语甚力。然则近世道学之谈,未易非也。」子之是举,无乃劳乎?走曰:「不然。考朱子之云,盖为苏氏之文驳故耳。至于楚词、韩文,注释校订不遗余力,则我先正固尝以文为意矣。必如子说,则是释家不立文字之教,走岂敢以为是乎?」
送河间县令孙良臣序
译都城西面,香山乡有一块地方,土壤肥沃,山水深邃秀美,面向它的地方就是今太监何公的寿藏。公派人拿着一份事状告诉我:“我年轻时承受先朝恩命,和奉御夏君栾一起侍奉先帝;尚膳监太监金公兴及金公的儿子待我们二人非常厚重。后来我曾在这个乡营建生坟,并修建寺庙守护,又向朝廷请命,获得赐额‘永寿’,死后便葬在那里。当初公还健在时,我曾私下请求说:‘我们冒昧请求墓旁的土地,以便等待身后;如果有幸死后仍有知觉,便能侍奉在您左右直到终了。’我公以慈爱温和的德行,悲悯地答应了。那是成化甲午年。不久夏君去世,便把他迁来附葬。我担心墓域尚未划定,四面围墙也只是草草具备,不是慎重办理丧葬、为长远打算的做法,于是准备材料、召集工匠,挑土凿石;中间建八楹享堂,左右建十六楹厢房,前面用石头建一座门、立两通碑,四周环绕高墙,栽种名贵树木,所需一切都已备齐,但■〈垂夬〉盖经历四个寒暑,到丁巳年才落成。若不是君父的恩赐,怎么能达到这样?我又怎敢不作记来给后来的人看?于是把事情全部写出请求作记,我坚决推辞也没有获准,只得根据事状记述。” 何氏世代居住在广州顺徳县仕版村,他们的祖先大概有显达的人,所以就以此命名居所。兵火之后,族谱散失,无法考察。公生来聪颖俊秀,景泰庚午年被选入内庭,一年后就奉命入内馆学习,跟随故学士永信刘文安公学习经史大义,听讲、授业、课习,同辈很少有人能赶得上。丙子年选为长随,正逢英宗皇帝复位,因公淳厚谨慎,召他随侍干清宫。宪宗皇帝初年,因年资劳绩升为奉御;公年岁已长,经历练达日益深厚,成化癸巳年晋升尚膳监右监丞,己亥年主持监务,辛丑年晋升右少监,癸卯年晋升左少监,甲辰年升为大监,每次受到召见询问,大多符合圣意,赐蟒衣。今上皇帝继位后,尊奉圣母皇太后居于仁寿宫,因公老成持重,命他掌管宫中事务。弘治辛亥年春,赐玉带,准许在禁中骑马,并增加每年俸禄十二石。壬子年改任惜薪司事务,甲寅年奉命护送兴王就国,回来后派遣他到武当山致祭;所到之处都遵守礼法,安然无事。他的任职经历,大致如此。我没有来得及认识公,但看他侍奉金公以及对待夏君的情形,都根源于孝;历经侍奉四朝以及圣母皇太后,又全出于忠敬。他在宫中五十年,受到列位圣上的简拔知遇、委任恩宠,显赫地行事却以谦退自持,以安静沉默守住自己。要在一时之间求得这样的人,难道很多吗?啊!难怪他的名声显著于内廷,寿命将近七十岁,而且早早享有丰厚盛大的福泽;他从自身所得的福报还没有尽头。因此摘取其中重要的事情写下,叫人刻在碑上。公名琛,字某,父亲名某,母亲某氏。有三个儿子,公排行第二。他的兄长早逝,弟弟居住在顺徳故里,也有三个儿子,将来应当承受公的荫庇。《篁墩文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卷二十一 (明)程敏政撰 ○序 《瀛贤奏对録》序 《瀛贤奏对録》共十卷,是我编次的。上起汉代董子,下至宋代龚节肃公,收录十八人的奏对文章,共七十一篇。我曾经反复熟读多次,然后知道古人所修养的非常充足,所以表现在言语上就是这样。正因为他们的修养不遗余力,所以取用左右逢源,不费辞说而意义自然深到,使人诵读时自觉明白畅快。后世的士人,修养既然比不上古人,却急忙开口议论天下大事,意思不能完全表达在言辞中,所以言辞越发滞涩,事情越发昏暗,却想以此感动人心、打动君主的听闻,不是很艰难吗?由此看来,士人本来没有不修养而能有所作为的。我虽然不才,却私下仰慕乡里先正的修养,所以亲手抄录这部书,收藏起来,等待当代有德君子以及与我志同道合的人。天顺四年,岁在庚辰,夏五月既望书写。《皇明文衡》序 文章产生得很早,但后世崇尚辞藻华美的习气损害了它。因此近来有谈论道学的人说:“一定要去掉文章,然后才可以进入道。”文章是承载道的器具,只是作者有精粗之分,所以谈论道也有纯正和驳杂之别。如果取其精纯的,去掉粗杂的,那么文章本来就不会妨害道。若一定要把焚烧纸张、断绝写作当作求道之法,岂不是厌恶稗草就连禾苗也一并割掉,厌恶莠草就连禾苗也一并拔起吗?汉、唐、宋的文章,都有编纂本,精粗杂陈。我朝广泛清除积弊,文章制度归于一同,作者接连不断,但作品散失而没有记载,就无法形成一代的文章。于是我取用各大家已经刊刻流行的作品,又广泛采集,得到若干卷。其中或许有妄加选择的地方,都以先前所说的原则为准,按类别编次,内容繁盛而灿然,可以供史官收录、清庙歌咏,也可以供著述者考证。抄写装订成册,等待后人。有人说:“朱子曾经批评‘文章自为文章,道自为道’,语气很严厉。这样看来,近世道学家的说法也不容易说错。您的这次举动,岂不是徒劳吗?”我说:“不是这样。考察朱子的话,大概是因为苏氏文章驳杂的缘故。至于《楚辞》、韩愈的文章,他却不遗余力地加以注释校订,可见我们先代的正人本来就曾把文章当作重要的事情。如果一定像您所说的那样,那么释家‘不立文字’的教法,我难道敢认为正确吗?” 送河间县令孙良臣序
济南卫经歴临漳孙君良臣上其九载之绩于吏部,课其能而言于朝,得进知河间县事。其乡之仕者以余河间人,知其地为详,请赠之。言固逊不获,则告之曰:「河间古瀛郡也,领邑十有六,而河间邑附郭,有军卫三。其治濒京师,其部多迁民,其田羡而腴,其民伙而役繁。盖治濒京师,则国用之来需也;勤部多迁民,则生理鲜;田羡而腴,则势力者敓之,而民是用瘠;民伙而役繁,则人日事乎委输,而不暇乎其它。且邑附郭,则郡长贰有钱榖刑狱之事,必责成焉。又有军卫三,则兵农杂处,民无所从乎听教令,而讼滋炽,非循吏有不偾事而隳职者鲜哉。虽然,古之人图难于其易,告之近者,则其逺者可企也。徃年鄢陵李君让为邑数年,野无游民,庭无滞讼,势力者来则身任之,而不以困民;民之就役者为立科条,使更休迭逸,而不告瘁;处戎伍间,不少假而治用不扰。且承邑久弊之余,有巨猾其间,捕之而置于法者前后数十。其请老而归也,贫无以家,阖城士及所部挽而留之者千余人,不获命则相率出泉布赆之,一无所受,民至有泣下者。古所谓循吏若李君非邪?良臣于李君居同乡,入太学也,同业;其仕也,先后同官,出处之同如此,其政容可以弗同邪?然则近继美李君,而逺追踪于古循吏,良臣能不朂之以求所谓图难于其易者哉?」今郡守贾侯忠良,二千石也;郡倅刘侯邦寜,仕河间最久,亷介人也。良臣徃得贤守贰,其职尤易举矣。故并以告云。
送张彦质赴南京户部主事序
余童子时,从家君宦蜀时,华阳人张君彦质、王君良辅辈读书武侯庙中,余间徃逰焉。闻伊唔声琅然出牎间,退窃叹曰:「诸君子励志亦良苦,使他日出有位,寜肯负今日哉!」厥后余被召去蜀,遂不知诸君子出处者十有三载。成化丙戌,余第进士时,榜中蜀人颇班班焉。虽彦质、良辅于广众中有一面之雅,然亦漫不省其谁何。盖余去蜀也久,又不及与诸君子叙平生欢,故相昧如此。今年彦质得户部主事,分司南京,又始与良辅相晤语,方愕然知二君子者曩时庙中读书人也。俯仰今昔,若有感焉,则告之曰:「夫蜀,彦质之所家也。夫武侯故尝仕彦质之乡,彦质之所景行者也。矧寓其栖神之所,诵诗读书于斯,其得于歆艳者必深。故请以武侯之事为彦质告。夫武侯之学,世莫得其师传之所自然,静学之言实洙泗之绪,余大儒君子每有取焉。盖静则志不分,而学有以足乎已;学则术不踈,而才可以周于用。循是而为之,则上焉为人之官长而有所莅,下焉为人之幕属而有所承,殆无施而不宜矣。此非彦质之所当志者邪?」夫以余见彦质求志于十载之前,思彦质逹道于十载之后,则彦质之徃也,缅懐旧逰,景行先哲,将不畏人曰:「斯人也,今有位矣,寜肯负徃日哉!」
送醴陵县令汪世行序
天下之治,恶乎系?曰:系于相与令。曰:相至尊也,令至卑也,其势邈然不相侔矣。顾使之均天下之责,毋乃非人情乎?曰:不,民也者,天下之本也。相虽尊,其于民也疏;令虽卑,其于民也亲。踈者难为功,而亲者情易孚,政易逹。令之贤否,民之休戚,以之令,岂可以易视哉?故太师杨文贞公尝恨不为令,盖君子之思得民如此。休寜汪世行令于长沙之醴陵,吾党之士或荣之,或惜之。荣之者,以世行故家子,起布衣为令,得善地,以奔走百里之人;惜之者,以世行之才当举进士,通朝籍,不则倅一郡,长一州,顾乃屈之为县。二者皆非也。夫天下之责令与相均,吾知世行于此求尽其责之不暇,而以为荣且惜者过矣。董子曰:守令者,民之师帅。夫帅所以治民,师所以教民也。治之遂其生,教之敦其彝。治教兼举,而令之责始尽。且令之于民,有事造于庭,相告语若父子然,岂若相之据髙享大,其通以阍,其见以刺于人,扞然不相能也?然则今之令,患不为耳。茍有为焉,民岂有不蒙治教之泽者哉?迹是观之,情孚政逹,其易易如此而已。无贤称,民无休声,不可以言令矣。今天子临御,法古畏民,上图任于辅臣,下责成于守令,诚以之二者天下之治系焉。然则世行今日之所勉副者,亦为之而已矣。进士吴肃清、上舎汪汝温约乡人以饯世行,而走僣为之言,且以喻夫世之不足于令者。
河间府志后序
译济南卫经历临漳人孙君良臣把九年的政绩上报吏部,吏部考核他的才能并向朝廷推荐,于是得以升任河间县知县。他乡里的做官人因为我是河间人,知道当地情况较为详细,请我赠言。我本来推辞,推辞不掉,便告诉他说:“河间是古代的瀛郡,辖有十六县;河间县靠近郡城,有三个军卫。它的治理区域濒临京师,所属地区多是迁来的百姓,田地广阔而肥沃,人口众多而徭役繁重。治理区域靠近京师,国家所需的物资会不断来征取;所属地区多是迁民,百姓谋生的办法很少;田地广阔肥沃,权势之家便来夺取,百姓因此贫瘠;人口众多而徭役繁重,人们每天忙于运输供给,没有空闲顾及其他。况且县城靠近郡城,郡守、郡丞对于钱粮、刑狱等事务,必然都要责成县里办妥。又有三个军卫,军户和农民杂居,百姓不知听从谁的教令,诉讼便更加兴盛。不是循吏而想做到不败坏事务、不毁损职守的人,实在少有。虽然如此,古人处理困难总从容易处着手;把眼前近处的事情告诫并做好,远大的目标也就可以努力达到了。往年鄢陵李君让任县令数年,田野没有游民,公堂没有积压的诉讼;权势者来找麻烦,他亲自承担处理,不使百姓困顿;百姓服役,他为他们制定轮换休息的条文,使他们轮流休息,不至于疲困;处在军队之间,也一点不放纵迁就,治理和使用军队都不扰民。并且承接县中长期积弊之后,其中有大奸猾之徒,前后逮捕依法处理了几十人。他请求退休归乡时,贫穷得无力置办家产,全城士人以及所属百姓挽留他的一千多人,未能得到允许,便相继拿出钱帛作为路费赠送给他,他一概不接受,百姓甚至有人流下眼泪。古人所说的循吏,难道不是像李君这样吗?良臣和李君是同乡,进入太学时是同学;做官以后,先后担任相同的官职,进退出处又如此相同,那么他的政绩难道可以和李君不同吗?既然如此,良臣难道不能近则继承李君的事业,远则追随古代循吏,以求达到所谓从容易处谋划困难之事吗?”如今郡守贾侯忠良,是二千石;郡丞刘侯邦寜,在河间任职最久,是廉洁正直的人。良臣往日能够遇到贤明的郡守、郡丞,他的职事尤其容易办成。因此一并告诉他。送张彦质赴南京户部主事序 我小时候,随父亲在蜀地做官时,华阳人张君彦质、王君良辅等人在武侯庙中读书,我偶尔也去游玩。听见他们的读书声从窗间琅琅传出,回来私下感叹说:“诸位君子励志求学也太辛苦了,将来如果出仕有了职位,难道肯辜负今天吗?”后来我奉召离开蜀地,于是十三年间不知道诸位君子的出仕和退处。成化丙戌年,我考中进士时,榜上蜀地人颇为显著。虽然我在人群中与彦质、良辅有过一面之交,却也模糊地不知道他们是谁。大概因为我离开蜀地已久,又没有机会和诸位君子叙说平生的欢乐,所以彼此如此陌生。今年彦质获得户部主事之职,分司南京,又开始和良辅相见交谈,这才惊讶地知道二位君子就是当年在庙中读书的人。俯仰今昔,颇有感触,便告诉他说:“蜀地,是彦质的家乡;武侯曾经在彦质的乡里做官,是彦质所应当仰慕效法的人。何况你寄居在他的栖神之所,在这里诵诗读书,从仰慕中所得的感受一定很深。因此请允许我把武侯的事迹告诉彦质。武侯的学问,世人无法知道他的师承究竟如何;但他关于静中求学的言论,确实承接洙泗一脉,后世大儒君子常常取法于此。大概心静,志向就不会分散,学习就能够充实自己;有学问,才智和方法就不会疏浅,才能够全面适用于实际。沿着这条道路去做,上可以成为别人的长官而有所治理,下可以成为别人的属官而有所承办,几乎没有施行不到位的地方。这难道不是彦质应当立志追求的吗?我在十年前见到彦质,知道他当时正在求取志业;想到十年之后彦质通达道理,那么这次彦质前往南京,回想旧日游踪,仰慕效法先哲,将不会害怕别人说:‘这个人如今已经有职位了,难道肯辜负过去的志愿吗?’ 送醴陵县令汪世行序 天下的治理系于什么呢?回答说:系于宰相和县令。有人说:宰相地位最尊贵,县令地位最卑下,二者的势位相差遥远,并不相称,却要让他们共同承担治理天下的责任,岂不是不合人情吗?回答说:不是。百姓是天下的根本。宰相虽然尊贵,但对百姓疏远;县令虽然卑微,却与百姓亲近。疏远的人难以建立功绩,亲近的人容易得到百姓信任,政令也容易通达。县令贤能还是无能,关系到百姓的安乐和忧患;既然如此,怎么可以轻视县令呢?所以太师杨文贞公曾经遗憾自己没有做过县令,因为君子想要获得百姓,就是这样迫切。休寜人汪世行任长沙醴陵县令,我们同党的士人有的为他感到荣耀,有的替他惋惜。为他感到荣耀的,是因为世行出身世家,却从平民起身做了县令,又得到一个好地方,可以奔走治理方圆百里的百姓;替他惋惜的,是认为凭世行的才干,应当考中进士,通达朝廷官籍;即使不然,也应当做一郡的副职、治理一州,怎么反而屈身做了县令。这两种看法都不对。天下赋予县令的责任与宰相相同,我知道世行在这里求着把责任尽到还来不及,认为这是荣耀或可惜,都是过分了。董子说:郡守、县令,是百姓的老师和统帅。统帅用来治理百姓,老师用来教化百姓;治理使他们生活顺遂,教化使他们敦厚守常。治理和教化同时施行,县令的责任才算尽到。况且县令和百姓之间,有事来公堂,彼此告知谈说如同父子,哪里像宰相高居显位,百姓要通过守门人通报,见面还要递名帖给人,彼此隔绝而不能相通呢?这样看来,今天的县令,所担心的只是自己不去做罢了。如果肯有所作为,百姓哪里会有不蒙受治理教化恩泽的呢?从这些事情看,情感相通、政令通达,实在就是这样容易。若没有贤能的称誉,百姓没有安乐的赞声,就不能说是好的县令。当今天子临朝,效法古人而敬畏百姓,对上任用辅臣,对下责成郡守县令,确实是因为天下的治理系于这两类人。那么,世行今天所应当努力并副其实的,也只是做好这些罢了。进士吴肃清、上舎汪汝温约集乡人,为世行饯行;我冒昧作此文,同时用来说明世人对县令职位的不足之见。河间府志后序
河间郡守太原贾君忠及其倅寜夏诸君廷仪取郡志梓行,而走书京师,请敏政序其后。敏政,邦人也,不可以辞,则为之言曰:河间为郡,在前代废置不一,至唐宋为边州,当河北三镇及五代宋辽金元戎马蹂躏之间,兵燹交驰,文献灭裂,杞宋之征,盖使人有不胜其追惜者焉。迨我文庙定都北京,而河间为畿郡,承平既久,文物日滋,于是二君子始得修复故事为志以传。夫周官小史掌邦国之志,则郡之有志尚矣。盖为人上者,于凡所部之山川道里、民风土俗,与夫人材物产有所不知,则无以考求其迹,施于有政,而成治功,此河间郡志所为梓行者也。或乃谓英庙尝命儒臣修《大明一统志》,分赐在廷书坊,既以摹本翻刻,则列郡之志可废,是大不然。夫《一统志》天下之书也,其法畧;列郡志,一方之书也,其法详。畧者非简,详者非赘,可相有而不可相无者也。然则斯志之行,岂徒以饰吏事、夸美观而已?将使夫行部之臣、筮仕之士,不烦于询访咨诹,而一郡二州十六县之事,举目可以尽得之,由是而出治无难焉,则二君子有功于斯郡大矣。贾君守河间八年,威行惠流,治益闲暇,而诸君赞成此举之力尤多,其同寅者亦皆淑慎自持,故议以克合,使数百年之阙典于是而备。其视世之汲汲于簿书案牍之间者,其相去顾不逺哉!志凡二十巻,本多挂漏讹舛,敏政不佞,为之慱采羣搜,重加订正,凡古迹、山川、人物、诗文之类,彪分胪列,颇详整于旧云。
送南京工部主事金公器序
成化壬辰之冬,金公器以工部主事考绩来自南京,倡为同年友之会,会者百十有四人。以嗣岁春正月多赐假,乃以上元后一日毕集于朝天宫之东堂,结彩署其门曰「瀛洲佳会」。而教坊又盛张乐以佐酒,酒半,羣起谓曰:「非公器,则兹会有弗成。」因举觞为公器寿。薄暮方归,骑从塞道,道旁观者咸啧啧叹赏,以为衣冠盛事。噫,公器之意,岂徒然哉?会以友名,是必有道焉。夫丙戌之春,同日奉廷对者三百五十七人,七八年来,或物故,或以事去,或宦走四方者,强半在朝者,亦各有职事之拘。虽同舎郎,岁不三四见。今乃与诸君子为乐于一日之间,而晤言于一堂之上,则岂直杯酒之足乐乎?是必相责以善,使相顾无惭色,则庶几斯会之不辱,而友道成矣。且诸君子为给舎,为羣察,其亦有敢言以折憸壬者乎?有朋昵以摧善良者乎?为署郎,为百执事,其亦有清恪以保名节者乎?有苛黩以隳官守者乎?是是而非非,则庶乎后会可寻,斯乐可继。不然,其有能腼颜頳颈以自列于樽爼之间者哉?公器之意,殆出于此。若留连光景以为好事之举,则友道无所藉,而斯会不足齿矣。敏政在榜,中年最少,无善可称,而辱为诸君子所不弃,使执笔为公器南还之赠,故序其事以道其行。公器,吴江人,隶籍京师,倜傥有才畧,蚤以事忤权贵人,毅然不屈,至今谈者尚之。
送吴思齐还治辽州序
国朝之制,凡仕者三岁一考,三考则视其殿最而黜陟之。然三考之间,惟再考为难。仕之初,鲜有不自立者,故一考率得书最于有司。至于再考,则以为宦成矣,其心不能无少缓以肆,亦或有技止此而力不逮者。于是乎前不足于人之初望,后无以为明陟之地,举其有而并失之。故凡仕者慎焉。吾友呉思齐知辽州六年矣,书最于有司如其初。其西归也,乡人饯之,而请余重之以辞。夫并晋之土,劲食其土以有生者,鸷而难驯。而辽大州也,思齐以江南诸生处其士民之上,言如不出诸口,而令无不行也;身如不胜衣,而顽者化,暴者革。部使者以为能,羣试之,而书最于有司者再。夫岂掩袭而得之者哉?是必有道焉。思齐以淑慎自持,少而壮如一日,故无缓肆之弊。安儒者之分,不分其力于他道,故无不逮之耻。以无所缓肆之心,而加以可逹之力,守其道久而不渝,虽终身可也,何有于再考?虽服于大僚可也,何有于一州?陟之明之不足为思齐道也。乡人之饯者,刑部主事谢恭而下若干人。
送内兄林文秀之官淮阴序
译河间郡守太原人贾君忠,和他的郡丞、寜夏人诸君廷仪,把郡志刊刻流行,写信在京师请我为它作后序。我是河间人,不能推辞,于是说:河间作为郡,在前代废置不一;到了唐、宋,成为边州,处在河北三镇以及五代、宋、辽、金、元军马蹂躏的地方,兵火交相侵袭,文献残缺散失。像杞、宋那样考求古事,大概也会使人不胜追怀痛惜。到了我朝文庙定都北京,河间成为京畿之郡,太平日久,文物日益增多,于是二位君子才得以修复旧有掌故,编成郡志流传。周官的小史掌管各邦国的志书,那么郡有志书由来已久。凡是作为长官的人,对于所管辖地区的山川道路、民情风俗,以及人才物产,如果有所不知,就无法考察求证当地情况,施行政事,成就治理功绩;这就是河间郡志刊行的原因。有人说英宗皇帝曾命儒臣编修《大明一统志》,分赐朝廷和书坊,既然已经据摹本翻刻,列郡的志书就可以废弃了,这是完全不对的。《一统志》是记载天下的书,体例简略;列郡志是一方的书,体例详细。简略并不等于简单,详细也不等于多余,二者可以互相补充,却不能相互取代。既然如此,这部志书的刊行,难道只是为了装饰官府事务、夸耀外在美观吗?它将使巡行所属地区的官员、初次出仕的人,不必烦劳询问访问、征求意见,就能一眼完全了解一郡二州十六县的事情;由此出而治理,便没有困难了,那么二位君子对这个郡的功劳实在很大。贾君治理河间八年,威望推行,恩惠流布,政务更加宽暇;而诸君在促成此事方面出力尤其多,他们的同僚也都善良谨慎、自我持守,所以商议能够协调一致,使数百年来缺失的典章在此得到补备。他们和世上那些急急忙忙埋头于文书案牍之间的人相比,距离难道不是很远吗?这部志书共二十卷,原本多有遗漏和讹误。我不才,为它广泛采集、搜求群书,重新加以订正;凡古迹、山川、人物、诗文等类别,都分明列举,较旧本颇为详整。送南京工部主事金公器序 成化壬辰年冬天,金公器以工部主事的身份考绩后从南京回来,倡议举行同年朋友聚会,参加的共有一百零四人。因为第二年春正月多获假期,于是大家在上元节后一天齐集朝天宫东堂,在门上悬挂彩饰,题名为“瀛洲佳会”。教坊又大张乐伎助兴。酒喝到一半,众人纷纷起身说:“若不是公器,这次聚会就不能成功。”于是举杯为公器祝寿。傍晚才回去,骑马随从堵塞道路,路旁观看的人都啧啧赞叹,认为这是士大夫间的盛事。唉,公器的用意,难道只是这样吗?以朋友之名举行聚会,其中一定有他的道理。当年丙戌年春天,我们同日接受廷试的共有三百五十七人,七八年来,有的已经去世,有的因事离职,有的奔走四方,勉强留在朝廷的也大多各有职务牵累。即使同住一舍,也一年见不上三四次。如今竟能和诸位君子在一天之内共同欢乐,在一堂之上相互交谈,这难道只是饮酒的快乐吗?一定要彼此以善道相责,使互相面对时没有惭愧的神色,这样或许才不辱没这次聚会,也使朋友之道得以成就。况且诸位君子担任给事中、监察等职,是否也有敢于直言、折服奸邪小人的呢?是否有结交亲昵、打击善良之人的呢?担任署郎和各部门官员,是否也有人清廉谨慎以保全名节,或有人苛刻贪黩以毁坏官守?能明辨是非,那么将来还可以继续相聚,这种快乐也可以延续。否则,谁还能厚着脸皮、红着脖子,自己列坐在酒席之间呢?公器的用意,大概就在这里。若只是留恋眼前时光,把它当作一次风雅的热闹,那么朋友之道便无所凭借,这次聚会也不值得称道了。敏政名列其中,是这一榜中年纪最小的;我没有什么善行可称,却承蒙诸位君子不弃,让我执笔写下这篇赠给公器南归的文章,所以记述这件事来说明他的品行。公器是吴江人,户籍隶属京师,性情豪迈而有才略,早年因事情触犯权贵,仍毅然不屈,直到今天谈论他的人还称许他。送吴思齐回任辽州的序 本朝制度规定,凡是做官的人每三年考核一次,考核三次后,根据政绩优劣予以升降。然而三次考核之间,只有第二次考核最为困难。初入仕途时,很少有人不自我奋发,因此第一次考核通常都能被主管官署评为优等。到了第二次考核,便以为仕途已经有成,内心不免稍稍松懈放纵;也有人才能只到这里,力量已经不足。这样一来,前面达不到人们最初的期望,后面又没有继续显著升迁的余地,原有的成绩反而一并丧失。因此凡是做官的人都应当谨慎。我的朋友吴思齐担任辽州知州已经六年,向主管官署呈报的政绩仍像最初一样优异。他西归时,乡人为他饯行,请我再写几句话相赠。并晋一带的土地,靠吃这片土地而生存的人,性情强悍而难以驯服。辽州又是大州,思齐以江南读书人的身份处在当地士民之上,说话似乎不出自己的口,命令却没有不执行的;身体看起来弱不禁衣,顽劣的人却被他感化,凶暴的人也改变了行为。部使者认为他有才干,多次考察他,他两次被主管官署评为优等。这难道是靠掩饰和袭取而得到的吗?其中一定有他的道理。思齐以善良谨慎自持,年轻时和壮年始终如一,所以没有松懈放纵的弊病;安守儒者的本分,不把精力分散到别的道路上,所以没有力量不足的羞耻。以不松懈放纵的心志,加上能够贯彻的力量,长久守住自己的道路而不改变,即使终身如此也能做到,何况只是第二次考核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即使让他担任大官也完全可以,何况只是一个州的长官?明白地提升他,对思齐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前来为他饯行的乡人,有刑部主事谢恭,以及其他若干人。送内兄林文秀赴淮阴任职的序
内兄林文秀与余同学诗于家君晴洲先生时,先生参政于蜀,余与文秀侍行道荆江,泝巴峡以逹成都。凡途中山川古迹,先生必命题以试吾二人。吾二人者,亦思尽天下之大观以昌其诗,故在峡中每每攀萝葛上峻峯,题名峭壁之上,或跳石弄水于奔川激流处,相与为不经人道语。尝记作巫山十二峯诗,余语不能奇,因窃兄者以为已有,相与争笑不已。时虽未知诗之工拙,然自以为有足乐者。其后余被召来京师,文秀亦束书归耕瀛城之南,不相见者数载。天顺末,余谒告归省晴洲先生于金沙岭之别墅,文秀乃复相余行马上,时时说旧事,数日不了。时深秋旷野,天长木落,颇快人意。既出瓦桥关,过雄县,余与文秀因驰马游鄚州古城,上有骑而剑者数人,羣僧荷殳拥其后。文秀以为暴客,心甚恐。余时独挟三矢跃而出,适有奔犬起丛薄间。客与僧相谓曰:“公子能追殪之乎?”余控弦应声一发,而毙。客与僧相顾愕眙,散去。文秀伟余,因口占一诗。后余每思壮游,盖未始不徃来于懐也。余舅氏既弃官安东,而文秀家益落数,益竒,乃欲就升斗之禄以为养亲计。时太守贾侯召试之案牍,文秀曰:“仆安能事此,愿试一诗。”贾大惊异,试以冬无氷之诗,文秀举笔立就,乃得为宣使大宁都司。大宁多武臣,不识好恶,独见文秀能诗,乃礼之不敢后。用是文秀安为之下者三年,始得上吏部为驿令淮阴。夫以文秀伟然长身生北方兵革之地,人识字以为难,而独以诗出其羣,则其通名天朝以跃马食肉于此,岂曰幸哉?文秀既戒行李出都门,余因与之约曰:“第他日复得谒告南归,子当市柳鱼豆酒,坐我皇华馆上,呼取伶人作韩王孙受辱戏剧,相与大醉十日,然后放巨舰入清河,下长淮,问古战场及骚人钓游处,相从赋咏以寻旧盟,慎勿以谓余。”方奔走舟车之下,求尽其职,寜克从子嘲咏风月,留连光景,作少年郎邪?酒尽,告行书以为赠。
寿吴孺人序
子之于亲,盖无所不致其极,而称寿则其大者,故觞斚不足以尽欢,歌舞不足以养志,币帛不足以将诚,惟文字可以扬厉徳善。有古诗人颂客之至情,说亲之道,于此为盛。然士夫间类以之为虚文,不屑为,岂以请者多而作者厌乎?夫称寿,孝之大者,而厌其多,是恶天下之为人子也。故凡有以寿文请者,不肖未尝不欣然应之,无难辞。推已之心,知人之我同耳。淳安诸生吴君礼之母方孺人寿七十而加健,因与其二兄祥裕及其友生卢鸿辈谋所以称庆者,乃走书其从弟监察御史祚,外弟礼部主事邵君新。于是两君过余,乞为之辞。余不及识吴君,而独重其孝,则起请孺人之为人曰:孺人故宋蛟峯先生之孙,嫁处士吴本辉。父本辉父弃世二十年,孺人不为竒絶之行,而家庭间为子者不悖,为妇者不妬,为僮仆者咸职其职而不敢肆人,以是贤。孺人两君又各言孺人教爱之如已出,且黯然以不克亲拜堂上为歉。夫子之当孝常理,称寿常事,独从子之于从母率以为疏矣,而慕之如其子;其亲戚子弟又加逺矣,而慕之如其从子;其子之友生异姓矣,而慕之如其亲戚子弟。吾以是益知孺人之贤。夫贤者有后,孺人之两子皆克家,而又有才行如季子者。他日起诸生与御史聨歩朝行,以底于显亲扬名之孝,则孺人享禄养以介寿祺,方自兹始。孺人始生之日在岁之秋九月二十九日,余不能制新词,畀舞童歌以侑觞。窃闻之閟宫之诗曰:「俾尔昌而炽,俾尔寿而富,黄髪台背,寿胥与试。」又曰:「俾尔昌而大,俾尔耆而艾,万有千岁,眉寿无有害。」余不敏,敢以是为孺人敬诵之。
送晋寜州邵医官序
译内兄林文秀当年和我一起向家父晴洲先生学习诗歌,那时先生在蜀地任参政。我和文秀侍从先生同行,沿荆江逆流而上,经过巴峡到达成都。途中凡遇山川古迹,先生一定命我们二人作题诗来考察。我们二人也想着看尽天下壮观来使诗才昌盛,所以在峡中常常攀着藤萝登上险峻山峰,在陡峭的石壁上题名;有时在奔腾激流处跳石戏水,彼此说些不合常人道路的话。曾经记得写过《巫山十二峰诗》,我的诗句不能写得奇特,于是偷偷取用兄长的诗句当作自己的,彼此争笑不止。当时虽然还不知道诗作得好坏,却自以为其中很有值得快乐的地方。后来我被召到京师,文秀也收拾书籍回到瀛城南面耕种,数年没有相见。天顺末年,我请假回去,在金沙岭别墅拜望晴洲先生,文秀又陪我骑马同行,时时谈起从前的事,几天也说不完。那时正是深秋旷野,天气高远,树叶凋落,很合人的心意。出了瓦桥关,经过雄县,我和文秀于是纵马游览鄚州古城。城上有几名骑马佩剑的人,后面簇拥着一群扛着兵器的僧人。文秀以为是暴徒,心里十分害怕。当时我独自带着三支箭跃马而出,恰好有一条奔跑的狗从草丛中窜出。那些人和僧人互相说道:“公子能追上射死它吗?”我拉弓应声射出一箭,狗当即毙命。那些人和僧人面面相觑,惊愕不已,便散去了。文秀认为我很了不起,于是当场作了一首诗。后来我每当回想壮游之事,大概没有一次不在心中反复想起。我的舅父后来辞去安东的官职,文秀家境也日益衰落,更加困窘,于是想求取微薄俸禄来奉养父母。当时太守贾侯召他来试写案牍文章,文秀说:“我哪里能做这种事?请让我试作一首诗。”贾侯大为惊异,便以《冬无冰》为题试他,文秀提笔立即写成,于是得以担任宣使大宁都司。大宁多是武臣,不懂得辨别诗文好坏,唯独看见文秀能作诗,便以礼相待,不敢怠慢。因此文秀安安心心地做了三年属官,才得以上吏部任淮阴驿令。文秀身材高大挺拔,生长在北方兵革之地,当地人把识字都看作难事,他却唯独凭诗才超出众人;那么他因此在朝廷扬名,骑马任职并获得俸禄,难道只是侥幸吗?文秀已经告别行装,走出都门,我于是和他约定说:“只要将来我再得到请假南归的机会,你就应当买些柳鱼、豆子和酒,让我坐在皇华馆上,叫来伶人演一出韩王孙受辱的戏,我们一起大醉十天;然后乘坐大船进入清河,顺流而下到长淮,探访古战场以及骚人垂钓游览的地方,跟随彼此吟诗作赋,以寻回旧日盟约。千万不要以为我会忘记。” 如今正奔波在舟车之间,求得尽到自己的职责,哪里还能跟你一起吟咏风月、留恋时光,做一个少年郎呢?酒喝完了,写下这篇告别文章送给你。寿吴孺人的序 子女对于父母,大概没有什么不能竭尽心意去做的,而祝寿是其中最重大的事情。因此,酒杯不足以尽欢,歌舞不足以怡养心志,财帛不足以表达诚意,只有文章可以宣扬和赞美德行善举。古代诗人歌颂宾客到来的深情、说明奉养父母的道理,在这方面最为完备。然而士大夫之间往往把祝寿文章看作空文,不屑于写,难道是因为请求的人太多而作者厌烦了吗?祝寿是孝道中重大的事情,却厌恶这种请求,就是厌恶天下做子女的人。因此凡有人请我写寿文,我从没有不欣然应允的,也没有什么难以推辞的。推己及人,我知道别人和我的心情是相同的。淳安诸生吴君礼的母亲方孺人,年满七十而身体更加康健。于是她的两个哥哥祥裕以及朋友卢鸿等人商量怎样为她庆寿,便写信给她的堂弟监察御史祚、表弟礼部主事邵君新。两人于是来到我这里,请我为她写寿辞。我没有来得及认识吴君,却特别看重他的孝心,于是先请他们说明孺人的为人:孺人原是宋代蛟峰先生的孙女,嫁给处士吴本辉。父亲本辉去世已经二十年,孺人没有做什么奇异绝伦的行为,只是在家庭中,做子女的没有违背,做媳妇的没有嫉妒,做奴仆的都各自尽职,不敢放纵欺凌他人,因此被认为贤德。孺人的两个兄弟又分别说,孺人教导、疼爱他们,胜过疼爱自己的亲生子女;他们还因不能亲自到堂上拜见孺人而暗自惭愧。子女本来应当孝敬父母,这是常理;为长辈祝寿是常事。唯独侄子对于叔母,通常都把关系看得疏远,她却把侄子当作自己的子女来爱护;她的亲戚子弟关系更远,她却把他们当作侄子来爱护;她儿子的朋友是异姓之人,她却把他们当作亲戚子弟来爱护。我因此更加知道孺人的贤德。贤德的人必有贤良后代,孺人的两个儿子都能继承家业,其中还有像小儿子那样才华品行俱佳的。将来,诸生和御史并肩入朝,以达到尊显母亲、扬名立德的孝道,那么孺人享受俸禄奉养、获得长寿福祉,正要从现在开始。孺人出生于这一年秋季九月二十九日,我不能创作新词,便把这些话交给舞童歌唱来助酒。我私下听说《閟宫》诗中有这样的话:“使你昌盛而炽盛,使你长寿而富足,头发花白、背有斑纹,长寿都与你相伴。”又说:“使你昌盛而广大,使你年老而长寿,千秋万岁,长寿安康没有祸患。”我不才,谨敢把这些话恭敬地为孺人诵读。送晋宁州邵医官的序
乡贡进士王景阳开塾于太师李文逹公家,间道其乡人邵景晖之医学,公子尚寳司丞士钦及其二季士敬、士贵,因乐与游,且谂其医之良也,又以道于余。余方思识其人,而景晖受荐起为典科于晋宁州医学去矣。士钦相率来请一言赠之行。嗟夫,天下之事,未有不资于学而能成者,百家众技,必有师焉。而今之公署在天下,以学名者三:儒也,医也,阴阳也。儒之学自三代已然,医与阴阳二学肇于宋而盛于今。国朝置官与儒学鼎峙。夫二家之学,在周礼曰“医师”,在书曰“羲暨和”。盖儒者之学,非百家众技之所谓学也。儒者不得而专攻,故使良者为之长,率其徒以相守令而治民焉。其任虽卑,而责则重矣。盖礼义乖,则民之俗也漓;疾疢兴,则民之生也弗遂;寒暑紊,则民之业以隳。三者之教行,而治道成。故曰二家之学,非百家众技之所谓学也。夫道徳性命之理,六经载之;医与阴阳之先,其所以察脉理而知受病之源,测玄象而得运行之度,类非神圣之士不能以前知。特后之学者泥其迹,不察其理,故世以百家众技之流目之,而为其徒者亦安处其名。盖二家之学失其职也久矣。晋寜于滇为属郡,而景晖之父故为医学师,景晖世其学,且世其官,盖庶几所谓良士者。夫滇在京师万里外,其地与夷獠杂处,国朝以来礼义之渐洽,视内郡而况于医乎?吾见景晖之教将大行于一州,而逺人蒙其休也。余故学于文逹公,而景阳又于余有讲学之旧,亦深慨夫儒者之失其职而无以自振也,故以学之说告之。
文母王宜人挽诗序
挽诗之作,何昉乎?左氏之歌虞殡,荘生之绋讴,古乐府之蒿里、薤露,皆是也。然考其实,乃当时送葬执引者声之以相其力耳。顾近世为之者异于是:悯其人命之不淑,则近于黄鸟之诗;本于人子所追慕,则近于蓼莪、陟岵之诗。颂彼之善,寄此之哀,虽不相知,可以请托为之。习于见闻,遂成故事。不如此,则人且有无所用情之讥。盖士夫之告哀乞诗,类于俗人之飰僧追荐,势不能自已也。户部郎中文君志贞,奉其母宜人挽诗一帙,过余泣请曰:「诗必有序。」余读而悲之,曰:「此亦可谓用情矣。」夫古诗几三千篇,孔子删之,存者三百有畸,而致哀于人、追慕其亲者,仅一再见,又每不过三迭、六迭而止焉。盖如此其慎之也!慎之故足以昭当时,讯后人。而近世为之者,动辄累十百不止,征之累年不足。借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则亦何其词之费虑之周,一至此哉!蓼莪、陟岵之诗,人子所自为,未尝借重也;黄鸟之诗,得诸其国人,未尝出于大人先生之口。皆孔子所不弃,则人固实有善之足贵乎!宜人姓王氏,世家山东,徙陜兰邑之东川。既嫁从其夫君子,谪戍凉州,中岁而归,晚就养京邸,受封恩,年六十有六以卒,葬兰之华林峯下。本其为女、若妇、若母,皆有善闻。其乡郎中起进士为行人,至今官其显扬之业,固将有出于此帙之外者。虽然,此岂不犹善于世之飰僧追荐者哉?
送方君引
方君秉彝,歙诸生也。少从乡先生学《春秋》,学成赴南畿秋试,屡弗利,而年益茂,学益邃。会其家有尺籍,死无继者,有司将逮君,而儒生从戎者,令当送试其才否,罢遣之。君持牒走京师兵部,请就试文渊阁。阁老彭安成先生才君,君乃得释。予与君家同郡,窃为之叹曰:「周礼,凡国子遇兵甲之事,则授之车甲,合其卒伍,置其有司,以军法治之。夫周盛时如此,而况叔季乎?于国子如此,而况郡县诸生乎?惟我列圣以文教弘古之治,恒患人才之遗,故于儒生曲成之如此。方君不已大幸哉!」诎伸者数之常也。君之去此,其必翘然出羣,以上副朝家涵煦之大恩乎?然则今日之诎,固后日之伸兆也。君族兄贡士良弼与余善,故辄书此以为君之归。
洪氏族谱序
译乡贡进士王景阳在太师李文达公家设馆授徒,间或谈到他的同乡邵景晖的医学。李公的儿子尚宝司丞士钦以及他的两个弟弟士敬、士贵,因此乐于同景晖交游,也知道他的医术高明,又把这些情况告诉了我。我正想结识这个人,景晖却已接受荐举,出任晋宁州医学的典科,离开了。士钦等人一同来请我写几句话为他送行。唉,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凭借学习就能成功的;百家各类技艺,也一定有老师。而如今天下官署中以“学”命名的有三种:儒学、医学、阴阳学。儒学自三代以来就有,医学和阴阳学两门则创始于宋代,到今天兴盛。本朝设置的官学,与儒学并立。医学和阴阳学这两家的学问,在《周礼》中称作“医师”,在《尚书》中称作“羲暨和”。儒者的学问,并不是百家各种技艺所谓的那种学问。儒者不能由自己专门研习这些技艺,所以让有才德的人担任长官,率领门徒辅佐地方长官治理百姓。他们的官职虽然卑微,责任却很重大。礼义一旦违背,百姓的风俗就会败坏;疾病一旦流行,百姓的生活就不能顺遂;寒暑一旦失调,百姓的生业就会毁坏。三种教化都能施行,治理之道才能成功。所以说,这两家的学问并不是百家各类技艺所谓的那种学问。道德、性命的道理,六经中都有记载;医学和阴阳学的源流,以及它们通过察看脉理来知道患病根源、推测玄妙天象来掌握运行规律,大概不是神圣之士不能预先知道。只是后来的学者拘泥于表面的迹象,不考察其中的道理,所以世人把它们看作百家杂技之流,而从事这些学问的人也安于这种称呼。大概这两门学问失去本来职分已经很久了。晋宁在云南属于一个郡,景晖的父亲过去曾任医学教师,景晖继承了他的学业,也继承了他的官职,大概差不多就是所谓贤良之士。云南距离京师万里之外,那里与夷獠杂居;自本朝以来礼义逐渐融洽,尚且要看它是否能同内地郡县相比,何况医学呢?我看景晖的教导将要在全州大为推行,远方百姓也将受到他的恩惠。我曾向文达公学习,景阳又与我有旧日讲学的交谊,同时我也深深感慨儒者失去职分而无法自我振作,所以把关于学术的道理告诉他。文母王宜人的挽诗序 挽诗这种写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左氏所记的《歌虞殡》,庄生所说的挽歌,以及古乐府中的《蒿里》《薤露》,都是这种作品。然而考察它们的实际情况,不过是当时送葬、执绋的人用歌声相互配合,以便共同用力罢了。只是近世写挽诗的人与此不同:哀怜死者命运不幸的,接近《黄鸟》诗;出于子女追念爱慕亲人的,接近《蓼莪》《陟岵》诗。歌颂死者的善行,寄托自己的哀痛,即使并不认识死者,也可以接受托请来写。人们习惯于见闻这种做法,遂渐渐成为旧例。若不这样做,人们又会讥讽说没有地方寄托感情。士大夫请求写哀悼文章,大概就像俗人请僧人设斋追荐一样,情势上不能自己停止。户部郎中文志贞带着为母亲宜人所作的一卷挽诗,来到我这里哭泣请求说:“诗一定要有序。”我读后为之悲伤,说:“这也可以说是用情深厚了。”古诗大约有三千篇,孔子删定以后,保存下来的有三百多篇;其中表达对人的哀痛、追慕亲人的,只有一两处,而且每篇也不过反复吟咏三遍、六遍便停止。可见古人对此是多么谨慎!正因为谨慎,所以足以昭示当时,也可以使后人有所考察。而近世写挽诗的人,动辄几十首、上百首还不停止,即使搜集多年也不够。即便说“君子忧虑死后名声不能传扬”,那么言辞为何要如此繁多,考虑为何要如此周密,竟至于此呢!《蓼莪》《陟岵》是子女自己创作的,并没有借助别人的声望;《黄鸟》诗是从那个国家的百姓那里得到的,也没有出自大人先生之口。这些诗孔子都没有删弃,可见人确实有值得珍视的善行。宜人姓王,世代居住在山东,后来迁到陕西兰邑东川。出嫁后跟随她的丈夫君子,因获罪被谪戍凉州;中年时回来,晚年到京城住所接受奉养,承受封赠恩典,六十六岁去世,安葬在兰地华林峰下。她作为女儿、媳妇和母亲,都有善行流传。她的同乡郎中由进士出身任行人,至今还在做官,显扬母亲的事业,当然将会有超出这一卷挽诗的成就。即使如此,这难道不仍然比世间请僧人设斋追荐更好吗?送方君引 方君名秉彝,是歙县的诸生。他年轻时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春秋》,学成后参加南畿秋试,多次没有考中;年纪渐长,学问却更加深厚。恰逢他家有尺籍,家中有人死去而没有继承者,有司将要逮捕方君;但规定儒生被征入伍的,应当先考察他的才干,不合格才遣送。方君拿着文书奔赴京师兵部,请求在文渊阁参加考试。阁老彭安成先生认为他有才,于是方君得以获释。我和方君同郡,私下为此感叹说:“《周礼》规定,凡国子遇到战争,就授给他车辆和铠甲,编入军队,设置主管官员,并用军法治理。周朝盛世尚且如此,何况衰乱末世呢?对国子尚且如此,何况郡县诸生呢?只是我朝历代圣君以文教弘扬古代的治理之道,常常担心遗失人才,所以像这样曲意成全儒生。方君不是已经非常幸运了吗!”屈伸进退是命运的常理。方君离开这里后,难道不应当奋然出众,以更好地报答朝廷涵养爱护的大恩吗?这样看来,今天的屈抑,正是日后伸展的征兆。方君的族兄贡士良弼与我交好,所以特意写下这些话作为他归乡的赠言。洪氏族谱序
知郑州徽人洪君寛奉其世谱一帙,请走序其前曰:“将板行族中,庶其所藉而不朽也。”洪出共工氏,受封河内之共城,子孙推夲水徳之绪,加水于左,世望炖煌。在唐有讳经纶者,徳宗朝为河北黜陟使,议罢方镇兵,左迁宣歙观察使,自下邳徙婺源之官坑,徽之有洪,盖始此。观察七世孙钹,又徙休宁之黄石。钹七世孙中孚,宋进士,龙图阁待制,赠少师,徽宗时尝諌伐辽,忤内侍,落职致仕。待制五世孙大六,再徙歙之西南境,因姓其地曰洪源,则今洪所定居也。大六十世孙伯祥,自号洪厓老人,元至正中,与其弟震为洪氏木本水源録序而藏之。郑州上距震,盖四世矣。然自洪厓兄弟剏谱之后,子姓益蕃,为世益逺,而旧编之传者日益讹,于是郑州又复定为今谱,凡若干巻。洪厓之谱有乡先生唐仲实及史官徐旭之文,所以叙谱之故畧已尽之。然走独念徽之洪氏自唐至今,视他族积久弥盛,亦有二公所不及言者。夫唐之亡成于方镇,宋之分裂始于伐辽,而观察待制两公独于其时慨然以天下为念,不恤强臣巨阉之害已而言之。君父虽其言不行,而守官之正,谋国之忠,建事之勇,万世如一日也。其子孙之盛且久,不有自而然哉?是则斯谱之行,岂直叙亲踈别真伪,所以不忘前烈而廸其后之人,固郑州谨嗣葺之意也。郑州起乡进士,自桂阳徙治郑,皆有贤声。子逺亦举乡贡进士,而郑州故与走之宗兄同知汀州熈有婣好,知洪氏者莫如走也。故论其世而以两公为首称,使后之观斯谱者有考焉。
赠广东按察副使张君诗序
广东凡十郡,七濒于海,一居海中,环其境诸蕃相望,而倭人最慓黠难制。朝廷为设按察分司于海上,副使一人,奉玺书以巡视海道为名,一方安危,隠然系焉。用失其人,必且偾事。故擢任之际,徃徃慎之。吾友华亭张君汝钦之赴兹役也,同年友一十人约赋诗道其行,退余为之序。广东大藩,水陆之交警,备甚严。三司皆治广州,而按察又分五道,各署印以纠诸郡。独海道上下数千里,责之一人。然比年以来,倭人出没最少,而猺贼弄刄于溪峒之间,无虚歳。至于焚县治,逐长吏,俘戮其子女,屡勤大将出兵攻之,稍靖矣而复炽。此其故何哉?危者平,易者倾,理之常也。汝钦长身玉立,性敏而志鋭。自翰林庶吉士为监察御史,出按沧济荆湖之地,不纵不刻,所至烨然有声焉。海道一事,固优为之。虽然,巨浸排空,战舰如林,以孑然之身,日虞冦至,而图其成,此水道之所以长安也。溪峒不险于海,猺贼之慓黠不胜于倭人,然事未至而议之,甲可乙否,有事相顾莫可与当者,此陆道之所以多危也。夫广东偏师屯境上,至今不觧其势,殆有可平之渐,而海道之无虞也久矣。《易》曰:「无平不陂,无徃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汝钦徃哉!服金紫,食大夫之禄,日坐行台,兵民环立以听乎教令,岂可一日而忘艰贞邪?谨自治,勿恃其安而毁于盈,事之渉利害者亟罢行之,使海波不扬,戎备闲暇,岛夷闻之不敢乘其隙,素餐者望之有儆焉,则岂惟无负其平生与今日慎选哉?福禄日臻,诚有如《易》之所云者矣。诸君子诗多致爱助之意,而无留连光景之词,固将有可传者,不待序也。
送范邦祥知峄县序
徽之贡士范邦祥,以戴氏学,凡七上礼部,举进士不第。既入吏部铨,其下邦祥者,类得府上佐及州长,而邦祥仅得为峄令,又逺去其乡数千里,于江之北。徽人之客京师者,重惜之,因相率请余为赠别之辞。峄山东之县也,秦汉帝王率尝逰其山之下,刻石颂功,或道海上求仙人,以徼永誉,而逞其大欲。计当时扈从舆马纷然交于驰道,供亿之需百出,而峄之士民奔走服役,转窜死亡,为之令者亦疲于事,上日虞罪责。虽有子惠循良之志,将安所施?方今圣天子端拱于上,无盘游生事之好,四方靖谧,不特一县为然。然则邦祥去此而绾黄绶,为郎于大府之下,以今百里之人所据者,俨如古子男之国,谓非圣天子之明赐不可也。而又何重惜之有?虽然,古之善治不过富之教之耳。三五年来,山以东非水则蝗,疫疠荐兴,郡县之间,十室九空,村墟萧然至于无人,此岂君子可乐之时邪?邦祥徃哉!尚旁求举措之迹,使饥者得食,荡析者反其居,而病者无夭札之苦,然后乘国家闲暇之时,进其诸生,相与推明孔孟之遗书而复行之,俾峄之人忠信长厚,无盗无讼,以还邹鲁之旧。此则余所重望于邦祥者,余不足道也。
送太学生于君还郓城序
译知郑州的徽州人洪君宽带着一部世谱,请我写序放在前面,说:“将要刻板在族中流传,希望借此不朽。”洪氏出自共工氏,受封于河内的共城;子孙推求水德的源流,在“洪”字左边加水旁,世代望族在炖煌。唐代有一位名经纶的人,德宗朝任河北黜陟使,建议罢除方镇的军队,因而降为宣歙观察使,从下邳迁到婺源的官坑;徽州有洪氏,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观察使的七世孙钹,又迁到休宁的黄石。钹的七世孙中孚,是宋代进士,任龙图阁待制,追赠少师;徽宗时曾劝谏不要攻伐辽国,触犯宦官,降职后退休。待制的五世孙大六,再迁到歙县西南境,于是以当地地名为姓,称作洪源,这就是今天洪氏定居的地方。大六的十世孙伯祥,自号洪崖老人,元至正年间,与弟弟震编写《洪氏木本水源录》并收藏起来。郑州距震大约已经四代了。然而自洪崖兄弟创修族谱以后,子孙越来越繁盛,世代越来越久远,旧谱流传日久也越来越多讹误,于是郑州又重新编定了今天这部族谱,共若干卷。洪崖的族谱有乡先生唐仲实和史官徐旭所写的文章,对编谱缘由的叙述大略已经完备了。但我独自想到,徽州洪氏从唐代直到今天,与其他家族相比,积累日久而更加兴盛,其中也有两位先祖没有来得及说到的地方。唐朝灭亡是由藩镇造成的,宋朝的分裂开始于攻伐辽国,而观察使和待制两位先祖偏偏在当时慨然把天下放在心上,不顾强臣和大宦官可能加害自己而直言进谏。君主和父亲即使没有采纳他们的话,他们守官的正直、谋国的忠诚、建功立事的勇气,也万世如一日。难道他们的子孙繁盛而长久,不是有原因的吗?因此,这部族谱的刊行,难道只是叙述亲疏、辨别真伪吗?它也是为了不忘前人的功烈,启迪后代,正是郑州谨慎地承继并修葺族谱的用意。郑州以乡贡进士起家,从桂阳迁来治理郑州,一直有贤能的声誉。他的儿子远也考中乡贡进士;郑州过去又同我的宗兄、同知汀州的熙有姻亲交好,了解洪氏的人没有比我更深的了。因此我论述他们的世系,并把这两位先祖列为首先称述的人,使后世看到这部族谱的人有所考察。赠广东按察副使张君诗序 广东共有十郡,其中七郡濒临大海,一郡位于海中,四周可以望见各个藩属国家,而倭人最为剽悍狡黠,难以制伏。朝廷因此在海上设置按察分司,设副使一人,奉持皇帝玺书,以巡视海道为名;一方的安危,暗中都系于此职。任用的人一旦不称职,必将败坏事情。因此每到选拔任用之时,往往十分谨慎。我的朋友华亭张君汝钦赴任这一职务,同年朋友十人相约作诗为他送行,退而让我为诗集作序。广东是大藩,水陆方面的警戒防务都十分严密。三司都在广州办理政务,按察司又分为五道,各自设置印信来纠察各郡。唯独海道上下数千里,责任全在一个人身上。然而近年以来,倭人出没已经很少,猺贼却不断在溪峒之间舞刀弄剑,没有一年空闲。至于焚烧县衙,驱逐长官,俘虏杀戮官员的子女,多次劳烦大将出兵攻打,稍稍平定后又重新猖獗。这是什么原因呢?危险的地方容易得到平安,平易的地方反而容易倾覆,这是常理。汝钦身材高大,站立如玉,性情敏捷,志向锐利。他由翰林院庶吉士任监察御史,出巡沧济、荆湖一带,不放纵,也不苛刻,所到之处声名显著。海道的事务,他本来就能够胜任。不过,面对巨大的海水冲天而起、战舰排列如林的局面,他以孤身一人每天担心敌寇来袭,同时谋划使事务成功,这正是海道能够长久安宁的原因。溪峒并不比大海险要,猺贼的剽悍狡黠也不胜过倭人;然而事情还没有发生时便争论不休,甲方说可以、乙方说不行,事情发生后又彼此顾望,没有人能够担当,这正是陆路多有危险的原因。广东的偏师驻扎在边境,直到今天仍未解除这种形势,大概已经渐渐有了平定的可能,而海道没有忧患也已经很久了。《易经》说:“没有平坦而不变为险陂的,没有前往而不返回的;艰苦守正便没有灾祸,不要忧虑诚信,饮食上自有福分。”汝钦,去吧!身穿金紫官服,享受大夫的俸禄,每天坐在行台之上,兵民环绕站立听从你的教令,怎么可以一天忘记艰苦守正呢?谨慎治理自己,不要倚仗安定而因盈满自毁;凡是涉及利害的事情,赶快停止或办理,使海上风平浪静,军备从容,岛夷听说后不敢乘虚而入,尸位素餐的人看到你也有所警惕,这样难道只是没有辜负你平生的志向和今天慎重选任你的朝廷吗?福禄日益到来,确实就像《易经》所说的那样了。诸位君子的诗大多表达爱护和助成之意,没有留恋时光的辞句,本来就将有可以流传的价值,不需要我作序。送范邦祥任峄县知县的序 徽州贡士范邦祥学习戴氏之学,先后七次参加礼部考试,都没有考中进士。进入吏部铨选后,那些地位在邦祥之下的人,大多获得府中佐贰官或州长官的职位,邦祥却只得到峄县县令一职,而且要远离家乡数千里,到长江以北去任职。客居京师的徽州人都十分为他惋惜,于是相继请求我写赠别文章。峄县是山东的县,秦汉以来的帝王大都曾游历它的山下,刻石歌颂功德;有的还到海上寻求仙人,以求获得长久的声誉,来满足自己的宏大欲望。想来当时扈从的车马纷纷奔驰在道路上,各种供应劳役的需要层出不穷,峄县的士民奔走服役,辗转逃亡而死去,担任县令的人也疲于应付事务,每天还要担心获罪受责。即使有像爱护子民一样循良治理的志向,又将到哪里施展呢?如今圣天子端坐朝廷之上,没有盘游生事的嗜好,四方安定,不只是一个县如此。既然这样,邦祥离开这里,系上黄绶,在大府之下任职,以今天百里之地的地位来看,俨然如同古代子男的封国,这难道不是圣天子明察后的恩赐吗?又有什么值得过分惋惜的呢?不过,古代善于治理,不过是使百姓富足、教导百姓罢了。近三五年来,山以东的地方不是遭水灾就是遭蝗灾,瘟疫接连发生,郡县之间十室九空,村落荒凉到几乎没有人,这难道是君子可以安乐的时候吗?邦祥,去吧!还望你广泛寻求并施行救济措施,使饥饿的人得到食物,使流离失所的人返回自己的住处,使患病的人不再有夭折死亡的苦难;然后趁国家政务清闲之时,召集诸生,共同推明孔子、孟子的遗书并重新施行,使峄县的人忠信厚道,没有盗贼,没有诉讼,恢复邹鲁旧日的风尚。这是我对邦祥寄予的厚望,其他的话就不必说了。送太学生于君回郓城的序
我朝准先代之制,士必养于郡县学,升于太学,以次入官,盖储之有素,而后任之得人也。余独怪夫近世士不知所自养,凡在郡县者,恨升太学之迟;在太学者,惟恐出之不速。故未升则上粟马以求进,甫升则投牒吏部,愿就禄学官。甚哉,失其所以为士者!夫士之居学,其犹农之在田,贾之坐肆乎?农蔑其田则馁,贾厌其肆则贫,士疾视其学则为弃人。士之在郡县学,所读者先王之书,所友者一乡之良士,无耕耨贸易之劳,而有弦诵之乐。一日居之,则修已治人之业,有一日之长。其上太学也亦然,且所与游者天下之士,歳考月计,而吾之业鲜不成矣。顾皆仆仆然有濡滞之叹,幸而去之,动色相贺,是何所见之与农贾异邪?于君本深郓城世家,为县学弟子贠,以所业《尚书》赴山东乡试者屡矣,每赴輙不利于有司,而业益精。成化丙申,始升太学,其同升者多愿就禄学官。君笑曰:“方将受教于人,而强为人师,士之耻也。”乃谒告省亲,东归。噫!若于君迹其心,顾岂可以今之为士者求之邪?国初太学生径授京秩,而进士多外补,凡试礼部未第者,増广诸生不得入太学,太学之重如此。正统以来,斯例渐塞,由是科目重而太学轻。假使人皆好修如于君,则世乌敢有轻太学之士者哉!惜乎兰茝之一二,不禁萧菅之千百也。于君之归,奉亲读书,其所养益厚,必且大成于科目之间,以副上之任使,抑岂仅为一乡之良士已乎?监察御史佀大器,亦郓人,余同年进士也,素厚于君,请余文以为君之别。大器之友即余友也,故不以辞。
赠兵科都给事中章君序
给事中非言官也。唐宋之制,给事中治门下省,佐侍中详命令,封驳章奏,别有拾遗、补阙、司谏、正言,谓之言官,其治曰谏院。我太祖髙皇帝罢言官,而毎着之令曰:「凡朝政缺失,军民利病,许诸人直言无隠。」大哉王言,其视唐宋之浅谋狭制,盖万万矣。国朝给事中设科六,有长有佐,其责愈分而职愈専。然今之人见给事中,犹曰言官;其自诿亦曰言官。予恐责之者非其罪,而自诿者无当也。鄞之章君元益,天顺中与余同领京闱乡荐,成化初同举进士,同教养于翰林。元益长余四歳,磊落疏闿,余兄事之。余承乏史官,而元益擢兵科给事中,朝夕敬共,以求尽其职,而竑论崇议,见于设施者,士论徃徃以为得体。既进都给事中,凡同年者,又皆喜以为吾榜得人,而鄞士之喜尤甚。于是刑科给事中卢钦玊、刑部主事杨志仁来请余重之以辞。余于元益交久语熟,盖无可为辞。然余所以敬厚元益者,寜有已乎?夫内科外部,实相对峙,虽禄有崇卑,而其责常均。矧兵国之大事,固难乎其为长矣。今之仕者为寮佐,遇事则曰:「有官长在,吾何能为?」至于为官长,将何所逭其责哉?上嗣位以来,屡勤兵于四方,虽不旋踵,帖然无虞。意所以弭之之术,尚有所未尽也。元益尝佐兵科有声矣,今为官长焉,其必有以审处乎此。语曰:「有官守者尽其职,有言责者尽其忠。」今之给事中,固非若古之言官有专职,然令许诸人直言无隠,则夫职之所在,法无不得言者。合羣议而告诸朝,布之天下,偃兵息民,以辅成今上垂拱之治,余寜不有望于元益也哉?
赠邓州守御千户党侯序
天下武官自开国靖难两功之后,有事于四方,则以捷进者千万计。由是卫所之上,多者数十,少者十数,蚕食其下,戎政以隳。徃时天子用廷议,诏简汰武官,拔其尤者为军正,卫三人,所一人,俾之绾章以治事,余不得预。三歳则听行台守臣核其称否,为进退焉。冗贠肆虐,盖庶乎鲜矣。成化十有二年,河南镇守中贵人暨巡抚、巡按者,籍其所核军正官于朝。盖河南一都司所隶八卫四十余所,进者若干人,而邓州守御千户党侯隆居其一。侯陜之甘泉人,世为将家,自其祖父以靖难功至千户,侯谨嗣之,率其所部练于京营有年矣。士卒甘苦,军务弛张,阅知之甚稔。其膺遴选,殆可谓无负者与?所悉寓治卫中,有事可仰成于上,诿辞于下。邓州一所,虽附南阳,而军于外,以守御结衔,其势俨然与卫敌,专行独济,无不可者。然则党侯举措,固将系一州之重轻也哉?邓于前代为重镇,地濒襄樊,山川阻修,剧盗徃徃生其间。朝廷一遣偏师问罪,必先驻邓,故为邓也难。迩者天子命大臣行要害,立官府,绥流人为久安之策,邓之易易,盖自此始矣。虽然,古语云:“太平不可忘战。”侯勉哉!慎堤封,恤士马,戎政之渉利害者,罢行之,使一州晏然,兵民胥悦,则岂一得之足庆?将三歳之核,亦孰能易之?侯勉哉!邓之仕者相率请余言为赠,余外舅邓人也,故不辞而与之言。
赠工部主事吴文盛序
译我朝依照前代制度,士人必须在郡县学校受教育,升入太学,再依次出仕;这是先有素养储备,然后任用时才能得到合适人才。唯独我感到奇怪,近世士人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培养自己:凡在郡县学校的,恨不得升入太学太迟;在太学的,又只怕出仕得不够快。因此还没有升入太学,就进献粟马来求取升进;刚升入太学,便投递文书给吏部,希望获得学官俸禄。士人竟然丧失了作为士人的根本!士人居于学校,难道就像农民在田里、商人在店铺中吗?农民轻视田地就会挨饿,商人厌弃店铺就会贫穷,士人厌恶自己的学校就会成为被抛弃的人。士人在郡县学校,所读的是先王的书,所交往的是一乡的贤良之士,没有耕种和贸易的劳苦,却有弦歌诵读的快乐。哪怕在那里居留一天,也能在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事业上增长一天。升入太学也是如此,而且交游的是天下的士人,按年考核、按月检察,自己的学业很少有不成就的。可是人们都仆仆不堪地感叹滞留,幸而离开学校,便喜形于色、互相庆贺,这同农民和商人的看法有什么不同呢?于君本是郓城世家,任县学弟子员,凭所学《尚书》多次参加山东乡试,每次都没有得到有司认可,但学业却更加精进。成化丙申年,他才升入太学,同批升入的人大多希望获得学官俸禄。于君笑着说:“我正要接受别人的教导,却勉强去做别人的老师,这是士人的耻辱。”于是请假回乡省亲,向东归去。唉!如果考察于君的行为和内心,难道可以用今天那些做士人的标准来衡量他吗?国初时,太学生可以直接授予京官,而进士多补任外地官职;凡是礼部考试未中者,增广生不得进入太学,太学的地位就是这样尊重。正统以来,这一制度逐渐废弛,从此科举受到重视而太学被轻视。假如人人都像于君这样喜好修养自己,世上怎么还敢有轻视太学的人呢?可惜兰草香花只有一二株,禁不住萧艾杂草成千上百。于君这次归去,奉养双亲并读书学习,他的修养会更加深厚,一定将在科举道路上大有成就,以符合朝廷对他的任用;难道他仅仅会成为一乡的贤士而已吗?监察御史佀大器也是郓城人,是与我同榜的进士,向来同于君交情深厚,请我写文章为他送别。大器是我的朋友,他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不推辞。赠兵科都给事中章君的序 给事中并不是专门负责进谏的官。唐宋制度中,给事中主管门下省,辅佐侍中审定诏令,封还驳正章奏;另有拾遗、补阙、司谏、正言,称为言官,他们所主管的机构叫谏院。我太祖高皇帝废除专职言官,但每次制定法令都写道:“凡朝政的缺失、军民的利害,都允许各人直言,不得隐瞒。”这番王言真是宏大,与唐宋浅薄狭隘的谋划和制度相比,实在远远超过。国朝给事中设六科,有正职也有佐职,责任分得更清楚,职掌也更加专一。然而如今的人见到给事中,仍然称作言官;他们自己推卸责任时也说自己是言官。我担心责备他们的人责备错了罪名,而他们自我推诿也没有根据。鄞县的章君元益,天顺年间与我一同主持京城乡试,成化初年又同中进士,一起在翰林院任教学习。元益比我年长四岁,性情磊落疏放开朗,我像对待兄长一样尊敬他。我暂任史官时,元益升任兵科给事中,早晚恭敬勤勉,力求尽到职责;他宏大的议论和崇高的见识,常常表现在实际施政上,士人舆论往往认为很得体。后来他晋升都给事中,凡是同年中举的人又都高兴,认为我们这一榜得到了人才,而鄞县的士人尤其欢喜。于是刑科给事中卢钦玊、刑部主事杨志仁来请我再写几句话赞美他。我和元益交往已久,彼此说话熟悉,本来没有什么可写的。然而我之所以敬重厚待元益,难道会有止境吗?内科与外部,实际上相互对峙;虽然俸禄有高低,责任却常常相等。何况兵事是国家的大事,担任兵科长官本来就尤其困难。如今做属官的人遇到事情,便说:“有长官在,我能做什么?”等到做了长官,又将用什么来逃避自己的责任呢?皇上继位以来,多次在四方用兵,虽然没有长久拖延,局势也暂时安定无忧,但消弭兵患的方法,大概还有没有完全做到的地方。元益过去任兵科给事中时已经很有声誉,如今做了长官,他一定能够审慎处理这些事情。古语说:“有官守的人要尽到职分,有进谏责任的人要尽到忠诚。”如今的给事中固然不像古代言官那样有专门的职掌,但法令既然允许各人直言不隐,那么凡是职分所在,法律没有不允许说话的。汇集众人的意见,报告朝廷,公布天下,停止战争、使百姓休养,以辅佐成就当今皇上垂衣拱手的治理,我难道能不对元益寄予希望吗?赠邓州守御千户党侯的序 天下武官自开国、靖难两次功劳之后,凡四方有事,便凭借战功升迁的人多得不可计数。因此卫所之上,人数多的有几十人,少的也有十几人,逐渐侵吞下属,军政因而败坏。过去天子采纳廷议,下诏简选淘汰武官,选拔其中最优秀的任军正,每卫三人,每所一人,让他们掌管官印处理事务,其余人不得参与。三年后,听凭行台和守臣考察他们是否称职,以决定升降。这样,冗余官员横行作恶的情况大概就少了。成化十二年,河南镇守太监以及巡抚、巡按,把所考核的军正官名册登记上报朝廷。河南一个都司所属有八卫、四十多个所,得到升迁的有若干人,邓州守御千户党侯隆是其中之一。党侯是陕西甘泉人,世代为将领之家,从他的祖父起便因靖难功劳做到千户,党侯谨慎地继承祖业,率领所部在京营训练已经多年。他对士卒的甘苦、军务的松紧,了解得非常熟悉。这次被选拔,大概可以说没有辜负选任吧?所里的事务全都在卫所中办理,遇到事情可以向上级请示完成,也可以向下级交代办理。邓州一所虽然隶属南阳,却在外地驻军,并以守御千户为官衔,形势俨然可以与卫相抗,独立施行、独自成事,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这样说来,党侯的举措本来就关系到一州局势的轻重吧?邓州在前代是重要的军事重镇,地处襄樊附近,山川险阻而道路遥远,剧盗往往在其中产生。近来天子命大臣巡视要害之地,设置官府,安抚流民,以求长久安定,邓州的容易治理,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然而古语说:“太平不可忘记战备。”党侯,努力吧!谨慎守卫疆界,体恤士卒马匹;凡是涉及军政利害的事情,该停止的就停止,该施行的才施行,使全州安宁,军民都喜悦,这难道只是一次被选拔就值得庆贺吗?三年考核时,又有谁能改变这一评价呢?党侯,努力吧!邓州任职的官员相继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我的岳父是邓州人,所以没有推辞,写下这些话相告。赠工部主事吴文盛的序
世有谓文学不足以得士者,非通论也。余观两汉之人,乡举里选,虽若无事于学,至诵其所著述,皆平实可法。大抵人必深于学,学必本于经,故见诸行亦有所据而不悖。今之所谓学者,何学哉?以词翰之工拙为髙下,遂使经生不齿于才子,士习之不迨古,有由然已。吾徽之人于所谓词翰者,类出列郡下,惟举于两京上礼部者,率以一经占首选。盖徽之为郡,自朱子以来,儒先辈出,经学之渐被者久,后生小子口诵手録者不杂于他岐,故也。若休寜呉文盛,其一焉。文盛之春秋有声,郡学成化辛卯,以是经举南京乡试第二人。壬辰魁礼部,会试主司皆録其经义,式来学。廷对赐进士出身,值外艰而归。丁酉服阕,乃授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出莅淮安清江浦河道云。文盛为人恂恂儒者,若不胜衣,至扣其所得,亦霈然莫能穷。虽性和易,人乐亲之,家居三年未始有私谒,盖非深于经者不能也。彼施施然骄其词翰之工于人,实足以暴其浮藻耳,其中岂必有本哉?虽然,词翰之工拙不足计,而近世乃复指谈经者为迂阔,甚矣乎!士习之陋也。穷经将以致用,春秋者圣人之用在焉。文盛幼诵习之,今壮矣,是非举措如辨黑白数一二,推而行之,岂不绰绰然有余地哉?矧簉属列部,有不能事事者多,借上官以自诿,文盛之去此也,本之以平生之学,加之以独任之力,将贤声翕然起于淮之壖矣。振华履亨,必兆于此。淮南北徃来之通衢也,吾愿与乡人士之客京师者拭目焉。
宋遗民録序
余尝读宋王鼎翁、谢皋羽、唐玊潜三子者之事,而悲之。且名不载于史,而其平生著述,兵燹以来,又多沦丧。独其倡和称述之间,见于诸家别集中者,犹可考也。斋居之暇,因褎辑以传,而附以其一时意气相与之人,为十二巻,题曰《宋遗民録》,序而藏之。曰:“呜呼!甚哉,宋待士之厚,而获士之报如此也!”江南北矣,帝子臣矣,勤王捍难之卿相,掳且死矣。而三子者皆布衣,为文丞相客,初未始都髙爵享厚禄也。乃独拳拳思宋之不置,或欲死其主于方生,以成其名;或欲生其主于既死,以暴其志;或欲存其庙食于既亡,续其王气于已断,以求尽此心而不负其主。天理民彝,藉之以不冺焉。夫然后知宋贻谋之善,而士厚报之,可以为有天下国家者鉴矣。吾尝见前代亡国之君,暴虐备至,其臣有骈首就戮,甘九死而不悔,初未始系于国之贻谋焉。者诚以君臣之义,截然有定,而秉彝好徳之良心,不容已也。然亦有以其纲常之身,与其君父之国,委而与人,以偷生茍活,幸富贵于一时,且自以为得计者。虽本诸其人之知愚贤不肖,而国之贻谋,亦容有未尽耳。此秦隋之君,一经败乱,即如溃瓜不可复救,而靖康之末,忠臣义士死者接踵,又相与维持立国,至于百五十年之久。国亡主执,而犹有如文丞相者,挺然以其纲常之身,百折不屈,就死如归,以明大义于天下后世。而三子者之志,于是诚可悲矣。至今言者,每以其名不载史为恨。然余尝窃观三子者之事,而得其心矣。方其运去物改之后,彷徨徙倚于残山剰水间,孤愤激烈,悲鸣长号,若无所容其身者。茍可容力,就白刄以不辞。环而视之,非不自知其身沧海之一粟也,而纲常系焉。故寜为管寜、陶潜之贫贱而不悔者,诚有见夫天理民彛之不可泯者。然迹其平生,则亦将求以不负此心而已,岂必人之已知也哉?而其志则已光耀硑鍧于青天皎日之下,虽歴万世,光景常新,不与海桑而俱化矣。固非若世之浅丈夫,建尺寸之功,必待铭之鼎彝,刻之琬琰,而后名可永也。由是观之,夫三子者,岂以史之载不载为加损者哉?区区孤陋,每摭拾其残编断简而伏读之,其言劲如风霆,炜如日星,而黍离麦秀之感,溢于言意之表,殊使人不能终篇,固以毛髪上指,涕泗交頥,如见其人于九京,凛有生气,欲从之游而不可得也。矧夫一时相与者,又皆慷慨悲歌之士,或倡和焉,或称述焉,皆足以起人心之忠义,振末世之委靡。百代之下,读其文,想其人,将必有任天理民彝之责于一身,而与之冥契神交于百代之上者矣。然则有天下国家者,可不鉴于此哉?编之末,复附以元主为宋裔之说,一本诸故老之传闻,参之史传之豋载,卓卓乎可以信后世而无疑。盖又将以慰夫三子者不忘宋之心于地下,而宋贻谋之善之报,亦于是乎见焉。
篁墩文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二十二
(明)程敏政 撰
○序
赠三氏学録孔君序
译世上有人说文学不足以造就士人,这不是通行的正确看法。我考察两汉人物,乡里推举、地方选拔时,似乎没有专门从事学问;但读他们所写的文章,全都平实而可以取法。大体说来,人一定要有深厚的学问,学问一定要以经书为根本,因此表现在行为上也有所依据而不违背。如今所谓学问,究竟是什么学问呢?只把文章书法的工拙作为高下,于是使研究经学的人被才子所鄙视,士人的风气不及古代,确实是有原因的。我们徽州人在所谓文章书法方面,大多排在各郡之后;只有参加两京礼部考试的人,通常凭一经学问占据首选。徽州自朱子以来,儒学前辈不断出现,经学的浸润由来已久,后生小子口诵手录的内容不夹杂其他歧途,所以如此。像休宁的吴文盛,就是其中一人。文盛研究《春秋》很有声誉,成化辛卯年在郡学完成学业,凭这部经书考取南京乡试第二名。壬辰年在礼部会试中夺魁,会试主考官都记录他的经义文章,作为后学的范式。廷试中赐进士出身,恰逢父母丧而回乡。丁酉年服丧期满,才授任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出任淮安清江浦河道官。文盛为人恭谨谦和,是儒者模样,身体看起来弱不胜衣;至于询问他所学所得,又充沛深厚得难以穷尽。他虽然性情温和随和,人们都乐于亲近他,但居家三年从来没有私下拜访求托的事,这不是学问深于经书的人做不到的。那些洋洋得意地向别人夸耀自己文章书法工巧的人,实际上足以暴露自己的浮华藻饰,其中难道一定有根本学问吗?不过,文章书法的工拙本来不值得计较,近世却又把谈论经学的人指为迂腐空疏,士人习气的鄙陋真是太严重了。穷究经书是为了施用于世,《春秋》正是圣人施用学问的地方。文盛幼年便诵读学习它,如今已经壮年,对是非和举措的辨别如同分黑白、数一二一样清楚;推而行之,难道不会绰绰有余吗?何况他身处各部属官之列,很多人遇事不能担当,便借口上官而推卸责任;文盛这次离开这里,以平生所学为根本,再加上独自任事的力量,贤能的声誉一定会在淮河边迅速传开。振兴事业、通达仕途,一定会从这里开始。淮河南北是往来的交通要道,我愿意同客居京师的乡里人士一起拭目以待。《宋遗民录》序 我曾经读过宋代王鼎翁、谢皋羽、唐玉潜三人的事迹,为他们感到悲伤。他们的姓名没有载入史书,平生的著述又在战火之后大多散失。只有在彼此唱和、互相称述的文字中,见于各家别集的内容,还可以考察。我斋居闲暇时,便搜集编纂这些材料来流传,又把当时与他们志趣相投的人附在后面,编成十二卷,题名为《宋遗民录》,作序后收藏起来。序中说:“唉!宋朝厚待士人是多么深,而士人报答宋朝却到了这样的程度!”江南江北已经易主,皇帝的儿子成了臣民,为勤王抗难而奔走的卿相,有的被俘,有的死去。而这三个人都是平民,是文天祥的门客,起初从未做过高官、享受过厚禄,却独自拳拳不忘宋朝:有的想在君主尚未死时替君主殉死,以成就自己的名节;有的想在君主死后使君主的志向得以生存,以彰明自己的志向;有的想在宋朝灭亡后保存祭祀,使王朝的气脉在断绝之后得以延续,以求尽到自己的心意而不辜负君主。天理和民间伦常,凭借他们而没有泯灭。这样以后才知道,宋朝遗留的谋略是多么好,而士人深厚的报答,也足以成为拥有天下国家者的鉴戒。我曾见前代亡国的君主,暴虐到了极点;他们的臣子有的排列着首级赴死,甘愿经历九死而不后悔,这起初并不一定都与国家留下的谋略有关。这实在是因为君臣之间的义理截然有定,而人所秉持的常性和爱好德行的良心,不能不如此。然而也有人把自己的纲常身份,以及君主、父亲和国家,抛弃交给别人,苟且偷生,在一时富贵中求得侥幸,还自以为得计。虽然这也取决于个人的聪明愚笨、贤能与不肖,但国家遗留下来的谋略,也可能有不够完备的地方。秦、隋的君主,一经败乱,国家就像破裂的瓜一样无法挽救;而靖康末年,忠臣义士接连赴死,又相互扶持维系国家,竟延续了一百五十年之久。国家灭亡、君主被俘,仍然有像文天祥这样的人,挺立着自己的纲常身份,历经百折而不屈,走向死亡如同回家,使大义彰明于天下后世。这样看来,三人的志向确实令人悲痛。直到今天,谈论的人还常常遗憾他们的姓名没有载入史书。然而我曾私下考察三人的事迹,已经理解了他们的内心。当国运已去、万物改变以后,他们在残山剩水之间徘徊流连,孤独愤懑而激烈,悲声长号,好像没有地方可以容纳自己的身体。只要有机会施展力量,他们便愿意面对刀刃而不推辞。环顾四周,他们不是不知道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但纲常大义系在身上。因此他们宁愿像管宁、陶潜那样贫贱而不后悔,确实是看见了天理和民间伦常不可磨灭。考察他们一生的行迹,不过是想求得不辜负这颗心罢了,难道一定要别人已经知道他们吗?然而他们的志向已经在青天白日之下光辉震响,即使经历万世,光彩也常新,不会随着沧海桑田一同消逝。他们本来不像世间那些浅薄的男子,建立一点微小功劳,就一定要刻在鼎彝、琬琰上,然后才认为名声可以长存。由此看来,三个人难道会因为史书是否记载他们而有所增损吗?我不过是见识浅陋孤闻,常常从残篇断简中搜取材料,俯伏诵读;他们的言辞刚劲如风雷,光彩如日星,黍离麦秀的感慨充溢在言语意旨之外,使人实在不能读完,往往毛发竖起,涕泪交汇于面颊,仿佛在九京见到他们本人,凛然具有生气,想跟随他们交游却无法做到。何况当时与他们交往的人,也都是慷慨悲歌之士,有的彼此唱和,有的为他们称述,都足以唤起人心中的忠义,振作末世的委靡。百代之后,读到他们的文章、想起他们的人,一定会有人把担当天理民伦的责任放在自己身上,在百代之上与他们心灵相通、精神交会。这样看来,拥有天下国家的人难道可以不以此为鉴吗?在编录的末尾,又附载元朝君主是宋朝后裔的说法,一方面依据故老的传闻,一方面参照史传的记载,清楚可靠,可以使后世相信而无疑。大概也是要以此来慰藉三位先贤,使他们在地下不忘宋朝;而宋朝留下善谋的福报,也将在这里显现出来。《篁墩文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卷二十二 (明)程敏政撰 序 《赠三氏学录孔君序》
成化丁酉春,衍圣孔公上疏言:“三氏学官阙员,族人公璜有行有文,请注为学録。”上京师吏部以闻,诏可。公璜字辅文,宣圣五十八代孙也。治任东归,凡姻于孔氏者,醵而饯之。又过余,请赠之。言谢不敏,不获,则告之曰:“圣人之言,具在方策,学者所共习也。虽得之有浅深小大,皆足为教养之资。顾余之芜陋,纵强之有辞,亦辅文之所前知者矣。将何言?”仰惟我列圣于宣圣之宗子世胙,为公开府置官属,得自辟三氏学,其一焉。学之为师者不考绩,为诸生者不贡试,优游卒歳,视诸王府。近世始更着令考绩贡试,比于郡县学,提学按察官得临之。盖因时制宜,势不得不然。则今之为学録者,视昔加难矣。且郡县学之师徒诵法孔氏云尔,非其后之人。诸生亦杂出于兵民子弟,不必皆圣贤之裔。或一不副其职,人尚得訾议之曰:“非孔氏之徒也。”而况辅文乎?如使圣贤之裔有一之违越礼法学行,后于庸众人,则人责备其师矣。又况主鬯者闻其贤而举之,则夫酬酢事变,周旋礼文,固将挟之自辅,以求立于无过之地,不思其难可乎?辅文之考经伯,正统中为学録。曾祖克坚仕元,逺祖颕逹仕唐,俱为祭酒,而安国仕汉为慱士,皆师儒之官。其声光播于史牒家乘者,炳如也。辅文淳行笃学,虽渐渍乎其先世者有素,是职之举无难焉。然未可以自足也。踵芳迈烈,由考而祖,又上之以闯于颕逹、安国之堂奥,使礼庭之训勃然一新于邹鲁之间,斯下无负圣孙之推荐,上无负明天子崇儒右文之优渥矣。经不云乎:“惟斆学半。”此赠言者之意也。辅文勉哉!
山川锺秀图诗序
新安山川甲于东南,而婺源又一郡之胜,晦庵先生文公朱子之阙里在焉。初,文公父子生时,有紫白二气出家之井中,宋号曰虹井,建亭其上。其后,韦斋因仕而家于闽。迨元至政,暨国朝洪武,有司皆请还其子孙一人于婺源,俾奉祠墓。曰湛者,距文公八世矣。用长子檼贵,封户部主事。檼起进士,歴浙江都转运使。景泰中,诏禄朱子后,于是居闽者曰梴,世为翰林五经博士;居婺源者曰楙,世为国子生。楙于檼、梴兄弟也。歴余杭、永年丞,两派并显于时。而推其庆之所繇来,则婺源其祖也。考之朱氏家集,韦斋常以紫阳书堂锲其印章。紫阳盖新安之名山。又闻之长老,淳熈中文公归展祖墓,慨然思返其故庐,因挟西山蔡氏与俱。蔡氏虽精于堪舆之说,而实则闽产,力劝文公还闽,则二先生平日眷眷于新安之山水可知已。噫!大贤君子之生,其身系天下后世斯道之絶续,其后之昌否,皆天也,岂悉假于一郡县之山川哉?然尼山祷而得宣圣,有贤嗣人世不失爵,则地之灵或相之,亦理之所有者。吾以是讯井虹之说焉。虽然,陟降于庙庭,行视其丘垄,使观者指其父子兄弟,纡金拖绶,相望于松楸爼豆之间,而曰:「斯山也,斯川也,其秀之所锺如此」,则未也。贤者之后,固有在彼而不在此者。夫朱氏之言着于书,而行传于史,天下后世人知诵习之,而况其子孙也哉?矧簿尉茶盐之职,二先生皆尝为之,迹其举措,无非道之所在。茍为子孙者,言行不失其世守,则岂惟名位之进足以荣一时,将赫然增辉于故乡山水,而大贤君子流泽之长,所以出乎天者愈可征矣。湖广按察佥事汪君希颜,于朱为婣家,既作《山川锺秀之图》以赠永年,又托诸公赋咏之,而以走新安诸生也,请为之序。
送孔君廷佐知环县序
译成化丁酉年春天,衍圣孔公上疏说:“三氏学的学官有空缺,族人孔公璜有品行、有文章,请任命他为学录。”皇上命京师吏部上报,诏令准许。公璜字辅文,是宣圣第五十八代孙。他任满东归时,凡是与孔氏联姻的人,都集资为他饯行。他又经过我这里,请我赠言。我说自己不才,推辞而不能获准,于是告诉他说:“圣人的言论,都在典籍中,是学者共同学习的内容。即使领会有浅深大小,也都足以作为教养人的资粮。只是我的学问鄙陋,即使勉强写出一些话,也不过是辅文早已知道的道理。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仰想历代圣朝,对于宣圣的嫡长宗子世代封爵,为孔氏设置官属,使其可以自行选置三氏学;三氏学便是其中之一。过去在那里任教的,不考核成绩;在那里读书的,不参加贡试,优游自在地度过一年,待遇等同诸王府。近世才开始改定法令,考核成绩、参加贡试,与郡县学相同,提学、按察官也可以到那里巡视。这是因时制宜,形势上不得不如此。那么如今担任学录,比从前更难了。况且郡县学的师生只是诵习孔氏的教法,并不是孔氏的后人;诸生又杂出于军民子弟,未必都是圣贤后裔。有一个人稍有不合职守,人们还会指责说:‘这不是孔氏的门徒。’ 何况是辅文呢?假如圣贤后裔中有一个违背礼法、学问品行落后于普通人,人们就会责备他的老师。何况主掌祭祀的人听说他贤能而举荐他,那么应酬事务、处理变故、周旋于礼仪文辞之间,本来就要借助他来辅佐自己,以求立于无过之地;不想到这件事的艰难,怎么可以呢?辅文的父亲经伯,正统年间曾任学录;曾祖克坚在元朝做官,远祖颕达在唐朝做官,都任祭酒;安国在汉朝任博士,也都是师儒之官。他们的声望光彩载于史书家谱,十分显著。辅文品行淳厚、勤于学习,虽说一向受到先世熏陶,担任此职并不困难,但也不能因此自满。希望他继承芳德、超越先烈,从父亲追溯到祖父,再向上进入颕达、安国的堂奥,使礼庭的教诲在邹鲁之间焕然一新,这样下不辜负圣孙的推荐,上不辜负明天子崇尚儒学、尊重文教的厚恩。《尚书》不是说过‘教人和学习各占一半’吗?这就是赠言的用意。辅文努力吧!” 《山川钟秀图诗序》新安的山川在东南一带首屈一指,婺源又是新安一郡中最胜的地方,晦庵先生文公朱子的故里就在这里。当初文公父子出生时,有紫、白二气从住宅的井中升起,宋朝称它为虹井,并在井上建亭。后来韦斋因做官而定居闽地。到了元至政年间以及本朝洪武年间,有司都请求让朱子后代中的一人回到婺源,使他奉祀祖墓。名叫湛的人,是文公的第八世孙。因长子檼显贵,被封为户部主事。檼由进士出身,历任浙江都转运使。景泰年间,诏令给朱子后代俸禄,于是居住在闽地的叫梴,世代任翰林五经博士;居住在婺源的叫楙,世代为国子生。楙是檼、梴的兄弟。楙历任余杭、永年县丞,两支都在当时显达起来。推究他们福庆的来源,则婺源是他们的祖地。考察朱氏家集,韦斋常把‘紫阳书堂’刻在印章上。紫阳大概是新安的名山。又听长者说,淳熙年间文公回乡祭扫祖墓,感慨地想回到故居,于是带着西山蔡氏一同前往。蔡氏虽然精通堪舆之说,但实际上是闽地人,极力劝文公回闽;由此可知二位先生平日对新安山水的眷恋。唉!大贤君子的降生,关系到天下后世圣道的存续;他们后代的兴衰,都是天意,难道全要借助一个郡县的山川吗?然而尼山祈祷而生宣圣,有贤能的后嗣,世代不失爵位,那么地脉的灵气或许有所辅助,也合乎事理。我因此考察虹井之说。可是,如果在庙庭间上下巡视,走访坟墓,使观看的人指着他们的父子兄弟,看见他们身佩金印、拖着绶带,在松楸、俎豆之间相互望见,并说:‘这山、这水,所聚集的灵秀竟然如此。’那么还不够。贤者的后代,本来就有在于自身而不在山川的地方。朱氏的言论著录在书中,事迹流传于史书,天下后世的人都知道诵习,何况他的子孙呢?况且簿尉、茶盐等职务,二位先生都曾任过;考察他们的举止作为,没有一处不是道义所在。假如做子孙的言语行为不失其世代相守的德行,那么难道只是名位上升足以荣耀一时,还将显著地为故乡山水增光;而大贤君子流传下来的恩泽之长,也就更能证明是出于天意了。湖广按察佥事汪君希颜,是朱氏的姻亲。他已经作了《山川钟秀之图》赠给永年,又请诸公作赋题咏,并把它送给新安诸生,来请我为它作序。《送孔君廷佐知环县序》
环于前代为邉州,宋至以重臣开府,控诸路以扞夏金。国初天下平一,西土归于职方,乃易州为县,属庆阳。盖自是令于斯者晏然,与其民相忘,号为善地。中世以来,有敌骑潜于河间,入我西鄙,而邉人燕安,敌稍得志,以蔓于内地。若环则亦尝有小警焉。榷募既兴,奔走不暇,由是继令者始以环为难。今天子嗣位十有四载,屡勤兵于闗陜,诸将遂以捷告,而敌益衰,环益壮。邓之孔君廷佐,以诸生待次吏部,而得令于环。余与尚寳丞李君士钦,皆于廷佐有葭莩之好,则相与庆其行曰:“甚矣,廷佐之宜于环也!何哉?业本于世守,而才成于积学。廷佐之先家灵璧,其曾大父乌舍府君,从髙帝起江左,自将五千人北渡,取邓州而城之,创宫府,绥流人,戢羣盗,掌兵民之政者十五年。后虽去之,而邓人懐惠,礼其子孙之留寓者不衰。廷佐在诸孙中翘然秀颕,得诸其家者既深,而又发迹庠校,通经术,友国士,以充其所未竟,使环如昔者之难,且将易之。而况戎马载旋,河外无事,治环之迹固有不烦于旁求逺睨而得之者矣。虽然,居安思危,相古所戒,廷佐徃哉!劭农饬吏之余,按行其山川,与其故砦遗城之下,进其父老以考知前代扞守之宜,暨我朝更化以来治状难易之故,凡事力可及者罢行之,其大者或专逹,或举以副行部者之周诹,使因廷佐而有取焉。以福环之人,则究其所施,以无媿于祖武者,将不止乎一令矣。廷佐勉哉!”
赠觉义祖庭上人序
我国家董正治官,于内外文武诸司,悉准古制。又以释老二氏,前代处之无定法,而禄其徒也无定贠,故或尊礼之太勤,以至于速咎,或偏重之升彼抑此,使不相能之二者,皆非也。于是定京师,置僧道二録司,隶礼部,秩视六品。又置僧纲道纪司于诸府,二正司于州,二会司于县,并隶二録司,俾率其徒事其事,以自别于齐民。盖髙帝之仁,如天地之覆载,虽荒裔之逺外者,思有以绥之,俾无一夫不获其所,而况老子中国人,释氏之先本慕中国而来者乎?故不问其说之何似,一切以官府处之。由是二氏之徒得相安于徳教之下,而无过宠之虞,偏重之厄者,我髙帝之仁也。祖庭上人,良家子,不乐昏宦,而从释氏者游。其师曰翠岩,仕为僧録右讲经。翠岩之师曰本宗,仕为僧録左阐教,皆以能官名于时。上人既得衣钵之传,遂出游四方,广其见闻,以求所以嗣其二师之业者。既乃浩然返于京师。于时御用太监傅君方肇建大刹于都城之北西湖渠,请于上赐其额曰广慈,又特荐上人为僧録右觉义,使兼住持。上人于是可谓能嗣其师之业者欤?虽然正会率其州县之僧以聴于纲,纲率其府之僧以聴于録,犹令率其民以聴于守,守率其民以聴于中朝之大臣也。其秩虽甚悬絶,而正已率下以求尽其所当为,则皆然已。反是,岂有不干宪于官府者哉?上人朂之,仰思我髙帝之仁,以无替上之宠命,则庶几乎有光于所师,而不忝其所举者哉!锦衣户侯赵君广,本太监公之客将,而余赴两试之馆人也。将合所知者以庆上人,固请余为之序。
送湖广布政司参议林君序
今之升朝官,惟户部所理诸场廪帑藏,自京畿以逹四方,其事比诸曹为繁难。子部十有三,计官属常五六十人,其转迁比诸曹为濡滞,故仕者惮居之。居之而有成绩,被显擢,则其人可知也。以余所识,若林君允吉,其一人焉。允吉以一经试魁其乡,既而举进士,为工部主事。天顺中,核羣工于荆湖,荆湖之人称之至今。其在户部,自主事进员外郎中,课其绩盖二十年矣。部长贰任之不疑,而寮宷推逊之无后言。其有所敛敬通融,终其去而下人罔敢哓哓者,其为人如此。成化戊戌之秋,吏部举之,遂拜湖广布政司右参议,奉玺书专督区赋焉。盖吏部之不忘其前政也者,惧朝廷用枉其才也。允吉将陛辞就道,其同官主事任君文遂合乡人出祖之,请余言为之赠。余观布政司古方伯之任,自使以下皆尊官,然其徃莅率以部牒行,惟兵马食货系国用之大者,置官专领,则特降敇以告谕其人焉。盖重之也。昔文王罔攸兼于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而尤谨于吉士之求憸人之戒。我朝之任法与人,盖体诸此。然则允吉之膺慎选,其不思有以副之可乎?荆湖地数千里,视诸司最大,又多羡腴之田,其民乐土而厌他徙,独其西南境二广贵州者,屯控蛮之师;西北境陜雒者,多流人。其间盖不能无坐食之费,转馈之劳,则起而为之所者,非允吉乎?其谁属之?允吉闽人,外若长厚而内亷隅,处事精核,其于职务之难易繁简,与其进之迟速小大,盖无容心焉久矣。其去之荆湖,固当益修其平生,坚其守,宏其施,以不隳其旧望,而卒有以副乎上下也。他日绩成而来加再命、三命之宠焉,以増辉其乡邦,而成余之论,亦固有可以前卜者哉。
译环县在前代是边州,宋朝派重臣在那里开府,控制各路来抵御西夏、金国。本朝初年天下统一,西部土地归入职方,于是改州为县,隶属庆阳。从此以后,在这里做县令的人安闲无事,与百姓相安无扰,被称为善地。中世以来,有敌骑潜伏在河间,进入我西部边境,而边地百姓安于逸乐,敌人渐渐得志,祸患蔓延到内地。像环县也曾有小规模警报。自榷盐、募兵等事务兴起,奔走应付都来不及,因此后来的县令才开始认为环县难治。今天子即位十四年,多次在关陕用兵,诸将于是报告胜利,敌势更加衰弱,环县也更加安定。邓州人孔廷佐以诸生身份候补吏部,获得任命为环县令。我与尚宝丞李士钦都和廷佐有姻亲之好,于是共同庆贺他赴任说:‘廷佐太适合治理环县了!为什么呢?才能本于世代传承,又成于长期学习。廷佐的先世家居灵璧,他的曾大父乌舍府君跟随高帝在江左起兵,亲自率五千人北渡,攻取邓州并筑城,创建宫府,安抚流民,平息群盗,掌管军民事务十五年。后来虽然离开了那里,邓州人仍感念他的恩惠,对留居当地的他的子孙,礼敬始终不衰。’ 廷佐在众孙中格外聪颖,从家族中得到的熏陶已经很深,又从学校中崭露头角,通晓经术,结交国士,以充实自己尚未完成的学业;即使环县像从前那样难治,他也将使它变得容易。何况如今战争屡次获胜,河外没有战事,治理环县本来就有许多经验可循,不必烦劳到远处寻求、远方察看。虽然如此,居安思危是古人常常告诫的。廷佐,去吧!在劝农、整饬吏治之余,巡视当地山川,在旧营寨、残城之下,召来父老,考察了解前代防守的适宜措施,以及本朝变革以来治理事务难易的缘故。凡是力量能够做到的,就停止不做;其中重大的事情,有的专门上达,有的列举出来,供巡行部院的官员详细询问,使他们因廷佐而有所取法。这样来使环县百姓得到福祉,那么考察他的施政,就可以知道他没有辱没祖先的事业;这将不只是一个县令的成就。廷佐,努力吧!” 《赠觉义祖庭上人序》我朝整顿、确立官制,对内外文武各部门,都依照古代制度。又因为佛、道二氏,前代对他们的安置没有固定制度,给他们门徒的俸禄也没有固定名额,所以有时过分尊礼他们,以至于招来祸患;有时偏重一方、压抑另一方,使这两个彼此不能相容,都是不对的。于是京师设置僧录司、道录司,隶属礼部,品秩相当于六品;又在各府设置僧纲司、道纪司,在州设置二正司,在县设置二会司,都隶属二录司,使他们率领各自门徒办理本业,以区别于普通百姓。这是因为高帝的仁德如同天地覆盖承载,即使荒远边地的人,也希望设法安抚他们,使没有一个人不能得到自己的位置;何况老子是中原人,佛氏的祖先本来就是仰慕中国而来的呢?所以不问他们的学说相似与否,一概按照官府制度安置他们。这使佛道二氏的门徒能够安处于德教之下,而没有过分宠幸的忧虑,也没有偏重一方所带来的灾祸,这正是我高帝的仁德。祖庭上人出身良家,不喜欢婚宦之事,而跟随佛门人士交游。他的老师叫翠岩,任官为僧录右讲经;翠岩的老师叫本宗,任官为僧录左阐教,二人都因能任职而闻名当时。上人既得到衣钵传授,于是出游四方,扩大见闻,以求能够继承二位老师事业的方法。后来他意气浩然地回到京师。当时御用太监傅君正在都城北面的西湖渠兴建大寺,请皇上赐额为‘广慈’,又特意推荐上人为僧录右觉义,兼任住持。上人这才可以说是能够继承老师的事业了吧?然而,正会率领州县僧人听命于僧纲,僧纲率领本府僧人听命于僧录,这仍然如同县令率领百姓听命于太守,太守率领百姓听命于朝廷大臣一样。他们的品秩虽然相差很远,但正因为自己率领下属,努力完成应做的事情,道理都是一样的。反过来,难道有不触犯官府法令的吗?上人应当努力,仰想高帝的仁德,不辜负皇上的宠命,这样或许可以光大老师的事业,也不辱没荐举他的人吧!锦衣户侯赵广,本来是傅太监的客将,也是我参加两次考试时的馆人。他想把相识的人聚集起来为上人庆贺,特意请我作序。《送湖广布政司参议林君序》如今升入朝廷的官员中,只有户部所管理的各处仓场、粮饷、府库,从京畿直到四方,其事务比各曹更繁重艰难。户部下属有十三司,通常有五六十名官员;他们的升迁调动比各曹迟滞,所以做官的人都害怕任职于此。任职而有成绩,受到显著升迁,那么这个人的才干就可想而知了。以我所认识的人来说,像林君允吉就是这样的人。允吉凭一经学问考取乡试第一,后来考中进士,任工部主事。天顺年间,他在荆湖考核各类工役,荆湖人至今还称道他。他在户部,从主事升为员外郎、郎中,考核他的政绩,大约已有二十年。户部长官和副职任用他而不怀疑,同僚也推重谦让,毫无后话。他有所收取、有所敬慎、有所通融,直到离任,下属没有人敢于喧嚷非议;他的为人就是如此。成化戊戌年秋天,吏部举荐他,于是授任湖广布政司右参议,奉玺书专门督理地方赋税。这是因为吏部没有忘记他从前的政绩,担心朝廷错误地使用他的才干。允吉将入朝辞行、上路,他的同僚主事任文于是联合乡人出城送行,请我说几句话赠给他。我看布政司是古代方伯的职任,从使者以下都是尊贵官员;然而他们到任时大多凭部牒办事,只有兵马、钱粮这些关系国家用度的大事设置专官掌管,才特意降下敕书告谕其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这是因为对它格外重视。从前周文王没有把众多谨慎之事全部兼理,只训诫有司和牧夫遵守或违背的原则,尤其谨慎于选求贤士、戒备小人的事情。我朝任用法令和官员,大概正是以此为准则。那么允吉受到慎重选择,难道不应当想办法来相称吗?荆湖数千里,比各司都大,又有许多肥沃的余田;百姓安乐于本土,不愿迁往他处。唯有西南边境二广、贵州一带,驻有镇压蛮人的军队;西北边境陕、雒一带,流民很多。其间不能没有军粮供给的费用和转运馈送的劳苦,那么挺身而出为此办理的,除了允吉还能是谁?这件事又归谁负责?允吉是闽人,外表长厚,内心廉正,处事精细核实;对于职务的难易、事务的繁简,以及升迁的迟速、职位的大小,他早已不存计较之心。他到荆湖去,本来应当更加修养平生操守,坚定节守,扩大施政,以免毁坏过去的声望,最终真正对得起上下的期望。将来政绩完成回来,受到再命、三命的恩宠,增加家乡的光彩,也成全我的论断,这些事情本来就可以预先推知吧。
赠同知徽州府事张君序
同知徽州府事张君拜命之明日,余徃候之国门之外之寓舎,君留欵焉。语驯而色温,心窃幸之曰:「岂弟之君子也,我徽之民庶几其有瘳乎?」时通政参议李君和在坐,屡顾余曰:「张君昔判我彰徳,其政也不亟以困民,不徐以废事,彰徳之人颂之至今。今去而佐徽,子郡之幸也,敢窃以为贺。」又明日,行人洪君汉与徽之仕者相率而过余曰:「汉尝奉使道出黄州,识张君,盖及其境则士民相与诵其倅之公平,汉谨识之。今起而佐徽,我郡之幸也,敢请所以贺。」余不敢当曰:「我闻张君之治彰徳也,巡抚都宪广平贾公上其政于朝;其治黄州也,巡抚都宪太平吴公、江右刘公又相继上之。盖更两任踰十年,前后不易其守,故吏部长贰重其人,奏其最,加大夫之命焉。以幸我徽人,则张君之功名固已升诸庙堂,通于天子,可以闻四方为后劝,其贺之也亦奚假于余言?虽然,我辈皆徽人也,若徽之详,则岂非张君之所欲闻者哉?夫徽,南畿之一郡耳,僻处万山之中,非往来通逵,无迎送之扰,征役之繁,其四民各安其业,而良贱秩然有等差,无游惰之习,陵犯之风。若上之人以无事临其下,则下之人以无事应其上,而徽之政成矣。失繁简之宜,篾良贱之序,一切拂其下之心,以求异政,则徒见其纷纷惟日不足,而曰徽不易治,此岂徽之罪哉?」张君连治二剧郡有声焉,其何有于徽,而我軰独不能自已者,爱助之意也。张君其终听之。君名英,字廷杰,陜之金州人,其先君子尝为浙江都司都事,君侍学焉,遂以乡贡进士入仕,而后此名位之来者,盖未艾也。
东谷遗稿序
东谷君死,西事之又明年,余从其壻锦衣指挥使孙琏求其平生之稿,得所谓《五云漫稿》《风雅遗音》《蛙池鼓吹》《演雅秋声》《东谷集》者若干帙,大抵皆零落之本也。云自其家东归时失之,而又间亡于借者之手,故所存止此。以余平日所见东谷诗文之可传者,盖多不在焉,其亦有可惜者矣。临巻怃然,为就其中诠择之,得诸体诗若干篇,文若干篇,厘之为十五巻,付锦衣君与东谷继子府军卫镇抚齐,俾刻以传。未几,两人者相继物故。镇抚所生父胤嗣,东谷之母弟也,来自江南,为即其工焉。余观东谷君迈徃之气,髙世之才,当其抵掌雄谈,奋髯长啸,谓世事无足为者,固自以为一代之人豪矣。而志卒不遂,以身徇邉于此,盖有遗恨焉。岂独以是稿为轻重哉?或乃以东谷之可传者在此而不在彼,何也?岂旁观者有定见,而厚善者固有所不知邪?虽然是非不定于身后,而尤有望于千百世之下,则其人可知已。余于是盖有感焉。东谷姓汤氏,讳胤绩,字公让,濠梁人,故开国功臣东瓯襄武王之曾孙。初用周文襄公荐入京师,又有胡忠安公荐迎裕陵于沙漠,晩受知于李文逹公,歴佥都指挥事,充参将守御延绥西路以终。
椿萱齐寿堂诗序
译《赠同知徽州府事张君序》同知徽州府事张君奉命后的第二天,我到国门外他的寓所去拜访,他殷勤地挽留我。谈吐温雅,神色温和,我心中暗自庆幸说:‘真是和乐平易的君子啊,我徽州的百姓大概有救了吧?’当时通政参议李和也在座,多次看着我说:‘张君从前任彰德府通判,他的政务处理不急迫到使百姓困苦,也不迟缓到耽误事情,彰德人至今还歌颂他。如今他离开那里来辅佐徽州,是你们郡的幸运,冒昧向你道贺。’第二天,行人洪汉和徽州做官的人一同来见我说:‘我曾奉使经过黄州,认识张君;刚到他的辖境,士民就一起诵说他们通判的公平,我谨慎地记住了。如今他被起用来辅佐徽州,是我们郡的幸运,冒昧请你代为祝贺。’我不敢承受,说:‘我听说张君治理彰德时,巡抚都宪广平贾公把他的政绩上报朝廷;他治理黄州时,巡抚都宪太平吴公、江右刘公又相继上报。大约连续任职两处、超过十年,前后都没有改变操守,所以吏部的长官和副职看重他这个人,上奏他的最大政绩,加授大夫之命。为了使我们徽州人获此幸运,张君的功名本来已经升达朝廷、传到天子耳中,可以传闻四方作为后人的劝勉;庆贺他,哪里还需要借助我的话呢?’ 即使如此,我们这些人都是徽州人,至于徽州的详细情形,难道不是张君所愿意听到的吗?徽州不过是南畿的一个郡罢了,偏处万山之中,不是往来通行的大道,没有迎送的纷扰和征役的繁重;士、农、工、商各安其业,良民和贱民秩序分明、各有等级,没有游荡懒惰的习气,也没有凌辱侵犯的风气。上面的人如果以无事来治理下属,下面的人也以无事来响应上面,那么徽州的政务就成功了。若失去繁简适宜的原则,蔑视良贱的秩序,把一切都违背下属的心意,只求做出与众不同的政绩,那么只会看见事务纷纷、整天忙不过来,却说徽州难治;这难道是徽州的罪过吗?张君连续治理两个大郡都很有声誉,他对于徽州又有什么困难?我们却独自不能停止劝说,是出于爱护和帮助他的心意。张君,希望你最终听从这些话。张君名英,字廷杰,是陕西金州人。他的先君子曾任浙江都司都事,张君在那里侍学,于是凭乡贡进士身份入仕;此后名位还会到来,前途大概没有尽头。《东谷遗稿序》东谷君去世后,西事又过了一年,我从他的女婿、锦衣指挥使孙琏那里寻求他一生的稿本,得到所谓《五云漫稿》《风雅遗音》《蛙池鼓吹》《演雅秋声》《东谷集》等若干帙,大多都是残缺散失的本子。听说它们从他家东归时丢失了一些,又有一些偶尔亡佚在借阅者手中,所以保存下来的只有这些。我平日所见东谷诗文中可以流传的作品,大多已经不在其中,实在可惜。我面对书卷惆怅不已,于是从中选取编次,得到各种体裁的诗若干篇、文章若干篇,厘定为十五卷,交给锦衣君孙琏和东谷的继子、府军卫镇抚齐君,使他们刊刻流传。不久,两人相继去世。镇抚所生的父亲胤嗣,是东谷的同母弟,从江南来到这里,便就近安排刊刻。我看东谷君有纵横驰骋的气概、超越世人的才华;当他拍掌雄谈、奋髯长啸,说世间之事没有什么值得作为时,本来确实以一代豪杰自许。然而他的志愿最终没有实现,反而在这里以身殉边,大概留下了遗憾。难道评价他的轻重,只在这部稿子吗?或者东谷真正可以流传的在这里而不在别处,为什么呢?难道旁观者有固定见解,而深交厚善的人反而有不知道的吗?即使如此,是非并不取决于身后的议论,而尤其寄望于千百世以后;由此就可以知道这个人的价值了。我对此很有感触。东谷姓汤,名胤绩,字公让,是濠梁人,故开国功臣东瓯襄武王的曾孙。他起初因周文襄公荐举进入京师,又因胡忠安公荐举,前往沙漠迎接裕陵;晚年受到李文达公知遇,历任佥都指挥事,充任参将,镇守延绥西路,直到终老。《椿萱齐寿堂诗序》
人生之最可乐者,盖莫如具庆。若既贤且贵,而又偕老于一堂之上,不尤难哉?元杨仲宏寿饶国吴公之诗,盖具有此意味。其词想其人,亦可谓善颂者已。三山林太史亨大析其首句十四字为韵,与搢绅大夫各为一诗以寿户部员外郎叶亨叔通之父母。莆田呉太史汝贤又总十四韵为一诗,离而倡之,铿乎其金之始也;合而和之,戛乎其玉之终也。诸君子其又可谓善颂者哉?叔通之获是诗也,将萃为一轴,驰归为亲寿。以诗必有序,请余为之。叔通之先,徽之休寜人,迨其祖始以客游而家于闽,故登科之记犹署其籍曰休寜云。余家亦休寜也,与叔通相识于京师,而知其世之详。盖叔通之父仁甫君最孝友,尝追慕其亲,作官林风木之图,人重其志,为咏歌之。严事其兄,凡资槖能少取而多让,然爱育其从子与子埒,无厚薄也。别墅之间有古松数株,引泉作磵,徜徉其中,自号松磵道人。其髙情逸韵,谈者尚之。而其配林君复,以敬正慈淑之徳佐成其家,盖凡闽之为父母者,有不如志,辄相与叹曰:“安得有贤如叶翁林姥而家之?”不淑者邪?其后叔通以进士歴官户曹,当成化乙未之岁,用考绩书最,恩受敇封父为承徳郎,母为宜人,奉品服以华其身,积郎大夫之禄以供其养。而两君俱年六十无恙在堂,盖凡乡之为子者,有不如志,辄相与叹曰:“安得有才如叶氏子而亲之不乐者邪?”所谓具庆而贤而贵而寿备一家,盖一乡乐如叶氏者,诚寡。诸君子之诗,其果谓之善颂不诬者已。叔通方以其学术进于用,名位之来益髙,则二君受封命之荣益多,寿益臻,徳益邵,其乐当益有大焉。能言之士闻其风而播之,沨沨乎益且有不能自已者哉!余闻之,庄子大椿以两八千歳为一春秋,本寓言。至宋人有一椿五桂之句,乃始以之况父而兼致寿意。诗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背,北堂也。礼,妇洗在北堂。而医书又称萱草为宜男萱之,况母殆取诸此?然萱、谖实不可以相通。《说文》萱一作蕿,盖自唐改古文六经说今文,而遂易蕿为谖也。不知者乃谓谖为本字,萱为俗书,岂其然哉?因序此堂,而并及之。盖先义意,而后训诂,亦著述之体所不废哉。
庆通政使司右参议王君序
灵壁王君必照与余同举丙戌进士,第出知江西乐安者三年,其政有成,吏部请于上而召之还,授监察御史。一日奏事奉天门下,音吐鸿畅,举止不愆,上为之动容。既退,朝荐绅大讙,辄相与问奏事者为谁,盖王君之名一日播诸朝而闻四方。久之,鸿胪以少卿缺闻,上注意焉,不果。成化戊戌,通政以参议缺闻,上复注意,而吏部适以君名,上遂拜命焉。廷谢之日,荐绅又相与啧啧曰:“宜哉!”王君当是时,吾榜之士为御史者最盛,于是杨君维祯、屠君朝宗合诸同官之意,请余言致其私,余不得辞,则告之曰:“虞廷九官,龙为纳言。中古以来,置门下省与中书、尚书分宰相之责,葢即今之通政也。夫中外百司章奏文移丛至山委,一一审之以告于上,而下之所司又受其成,一一审之而后行。天下严矫伪之防,谨功绪之稽,固非一二人所能理者,故有参议两人分日莅事,以副其长贰。其出入谋议、进退恩礼,率与六部均。茍非其人,则固不足以当上心、恊士论。而王君通经学古,为名进士;律己爱民,为良吏;守法尽职,为才御史。其声称在人,非一日也。蒙知遇而被显擢,固所宜有,岂独以其言语之暴于外者哉?然窃闻之,舜命龙之词,葢深惧夫谗说殄行,震惊朕师,而望其出纳之允,则其责任之难可知已。今之通政,古之纳言,其职虽稍不同,而士君子抱体用之学,懐致泽之志,则固无所徃而不究心焉。矧于食大夫之禄,日对扬于天子之庭者哉?王君勉之!崇阶楙恩,所以待成绩于异时者,盖未艾也。”
存思四咏序
译人生最值得快乐的事情,大概没有比父母俱在更好的了。若父母既贤德又尊贵,而且又能在一堂之上共同长寿,岂不是更加难得吗?元代杨仲宏为饶国吴公祝寿的诗,大概完整地包含了这种意味。他根据诗句设想人物,也可以说是善于颂扬了。三山林太史亨大把诗的开头十四字分作韵脚,与缙绅大夫各作一首诗,为户部员外郎叶亨叔的父母祝寿。莆田吴太史汝贤又把十四韵总合成一首诗,分开来倡导,铿然如金声初发;合起来唱和,铿锵如玉声终止。诸位君子也可以说是善于颂扬了吧?叔通得到这些诗,准备汇集成一轴,快马带回去为父母祝寿。因为诗作必须有序,所以请我作序。叔通的先祖是徽州休宁人,到了祖父才以客居游历而定居闽地,所以登科记录仍署籍为休宁。我家也是休宁人,和叔通在京师相识,并且详细了解他的世系。叔通的父亲仁甫君最为孝友,曾经追慕父母,作《官林风木图》,人们看重他的志向,纷纷作诗歌咏。他敬重地侍奉兄长,凡是财物资用都少取多让;然而爱护抚养侄子与自己的儿子一样,没有厚薄之分。他的别墅之间有几株古松,又引泉水形成水沟,他在其中徜徉,自号松涧道人。他高雅的情怀和脱俗的风韵,谈论者都很推重。他的妻子林氏,以恭敬、端正、慈爱、贤淑的德行帮助成就他的家庭。大凡闽地做父母的,若有不如意之处,往往彼此叹息说:‘哪里能有像叶翁、林姥这样贤能的人来治理家庭呢?’难道不是这样吗?后来叔通以进士身份历任官职,做到户部官员。成化乙未年,他因考绩列为优等,蒙恩受敕封父亲为承德郎、母亲为宜人,奉着品级服饰来荣耀双亲,又积累郎官、大夫的俸禄来供养他们。二位老人都年满六十,健康地在堂上;大凡乡里的做子女的,若有不如意之处,往往彼此叹息说:‘哪里能有像叶家儿子这样有才,而使父母不快乐呢?’所谓父母俱在、贤德、尊贵、长寿,一家都具备,整个乡里像叶氏这样快乐的,确实很少。诸位君子的诗,果然可以说是善于颂扬而不是虚妄的了。叔通正凭借学问才术进入仕途,名位将越来越高,那么二位老人受封的荣耀也会越来越多,寿命更加长久,德行更加盛美,他们的快乐也应当更加广大。善于言说的人听到他们的风范而传播它,声音流布不止,难道不会更加兴盛而不能自已吗?我听说,庄子说大椿以八千年为一春、八千年为一秋,这是寓言。到了宋代有人作‘一椿五桂’的句子,才开始用它比喻父亲,同时寄托祝寿之意。《诗经》说:‘诗中为什么得到忘忧草?说是把它种在北堂。’‘背’就是北堂。按礼制,妇人在北堂洗濯;医书又称萱草为宜男萱,用来比喻母亲大概取义于此。然而‘萱’和‘谖’实际上不能相通。《说文》中的‘萱’写作‘蕿’,大概自唐代改变古文六经而解释今文,便把‘蕿’改成了‘谖’。不了解的人竟说‘谖’是本字、‘萱’是俗体,难道真是这样吗?因此为此堂作序,也一并谈到这件事。大概先说明义理、意义,后考订训诂,也是著述体例中不可废弃的部分吧。《庆通政使司右参议王君序》灵璧人王必照与我同年考中丙戌进士,及第后出任江西乐安知县三年,政绩有成,吏部向皇上请示,召他回朝,授任监察御史。一天,他在奉天门下奏事,声音洪亮流畅,举止没有失当,皇上为之动容。退朝以后,朝廷缙绅大为喧传,纷纷询问奏事的人是谁,大概王君的名声一日之间传遍朝廷而闻名四方。过了很久,鸿胪寺把少卿缺员上报,皇上对他留意,却没有成功。成化戊戌年,通政司把参议缺员上报,皇上又注意到他,而吏部恰好推荐王君,于是皇上授予他此职。廷谢之日,缙绅又纷纷议论说:‘合宜啊!’王君当时,我们同榜士人中任御史的最为兴盛,于是杨维祯、屠朝宗联合各位同官的心意,请我代为表达私人祝贺。我无法推辞,于是告诉他们说:‘虞舜朝廷的九官中,龙任纳言。中古以来,设置门下省以及中书、尚书二省,分掌宰相的责任,大概就是今天的通政司。朝廷内外各部门的章奏文书纷至沓来,堆积如山,要逐一审察后报告皇上;下面主管事务的机构又要接受已经核定的文书,逐一审察后才能施行。天下防范伪诈、谨慎考核功绩,本来不是一两个人所能办理的,所以设置参议两人,分日处理事务,来辅助长官和副职。’ 他们参与谋议、进退任免以及恩礼待遇,大体都与六部相同。如果不是合适的人,本来就不足以承当皇上的心意、符合士人舆论。王君通晓经学、考究古事,是有声望的进士;约束自己、爱护百姓,是贤良的官吏;遵守法令、尽心职守,是有才干的御史。他的声誉在人们心中,并非一日形成。蒙受知遇而受到显著升迁,本来就是应当有的,难道只是因为他的言语显露在外吗?但我私下听说,舜任命龙时的言辞,大概深深担忧谗言毁坏德行、惊动我的众人,并希望他出纳言语能够允当;由此可知责任的艰难。如今的通政,是古代的纳言,职掌虽稍有不同,但士君子抱有体用之学,怀着施恩泽于天下的志向,本来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尽心。何况领取大夫的俸禄,每日面对天子的朝廷呢?王君努力吧!崇高的阶阶和丰厚的恩宠,是将来等待他取得成绩的,我想还没有尽头。《存思四咏序》
存思四咏,一编荐绅大夫士为无锡人华春所作者也。初,春之祖源长,有至性,尝刲股以愈其母顾氏之疾。不幸年二十有六以卒,乡人称为孝子。源长之卒也,以子属其母,而不及其妇邹氏。邹以夫之未谅乃心也,乘其疾未革,潜入室自经,时年二十有二,乡人称为节妇。遗孤本常,才三歳,赖顾氏教育之,比成而顾亦去世矣。本常以早失怙恃,而不克竟其祖母之养,又不克显其母之节,题其所居之堂曰「存思」,感愤终其身。计华氏自顾以迨春,盖更四世,歴数十年,音容不接,亦已久矣。而春方且拳拳焉思慕之不忘,亦可谓之贤也已。四咏者,其一曰「托孤抚胤」,所以着顾之慈;其二曰「舎生明志」,所以着邹之节;其三曰「乌鸟私情」,着本常之好其祖也;其四曰「陟岵瞻慕」,着本常之孝其亲也。慈节孝义,萃于一门,在朝家当被之旌典,以劝一乡;在史氏当为之立传,以风一代。固不以四咏为重轻,然朝典史传,其所系在一乡一国者,公法也,非其子孙之所得为也。旁求名公硕儒之咏歌,播其事于后,以存其思者,家法也,岂非子孙之所当为者哉?岂曰补家乘之阙而示人美观者哉?余尝考《南齐书》,有华孝子寳,方八歳时,其父当戍长安,与之约曰:「俟归为尔上头。」其后长安陷,寳年七十不冠,人问之,輙号痛弥日。盖凡无锡之华,皆出寳后,而源长之髙祖铉,仕元为都功徳司都事,早世,其配陈至老不夺志,当时旌其里曰「贞节之门」。然则华氏之慈节孝义,所以开于先者,非一日矣,宜其继于后者,代不乏人焉。如此记云:「致爱则存,致悫则着。」《诗》云:「永言孝思,孝思维则。」其华氏之谓乎?春淑慎好文,有故家谨厚之风,盖华之佳子弟云。
西巡纪行诗序
诗有六义,而风居其首焉。故先王五年一巡守,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因其声之正变,以求俗之浇淳,而国之治忽,从可知已。中古以来,巡守之礼不行,乃有绣衣、直指、采访、观察诸名,犹号观风之使。国朝歳命监察御史十有五人巡按四方,所以酌古今之宜,广求治之端也。我外舅御史公志徳先生,以成化丁酉出巡山西,盖自其始,至黜吏之不法者若干人,破狱之不决者若干事,恤民之隠,兴俗之善,所以罢行之者,不遗余力。盖山西之仕者服其公,而行者歌其化,居者恐其去,而幸其复来也。先生既受代东归,走伏拜于邸第,得其纪行诗一帙于槖中而读之,则仰而叹曰:「此先生之所为,有得于西人者与?」记节候之过续,道山川之险易,与其闾阎畎畆之苦乐丰歉,盖凡耳之所闻,目之所击,口之所咨诹者,一寓之诗。虽近代之声,不能不互出于正变,而忠君体国之念,蔼然词意之表,可以观民风,察吏治,不必工而自工者也。彼世之言诗者,率不过流连光景,嘲咏风月,其弊至于蛊善人而壊雅俗,则先王陈诗之制,如之何其可废哉?有编《皇明正音》者,择此巻之诗而附入之,以备六义之一体,当必有识者为之监赏。小子乌足以知之,谨为序以授公子珍,俾什袭而藏焉。
送湖广按察佥事汪君诗序
成化丁酉之秋,吾友婺源汪君希颜以山西按察佥事服阕,改湖广刑部员外郎。黄君宗器、行人汪君仁夫,于希颜有乡族之雅,约荐绅赋诗道其行,而余为之序焉。湖广,楚地,延袤数千里,视诸司最大,所辖府州十七,卫所三十有六,而按察者得以时刺其吏之勤惰,平其刑罢,举其事之利害,士君子至此亦可谓得志之秋矣。虽然,■〈豸尞〉峒蛮区相望于境内,而荆襄故地又易以变,朝廷长宿重兵,简命内外文武之臣弹压之,悉开幙府与三司共治。武昌则为三司者,职务繁劳,亦不可不谓之难已。夫蛮夷盗贼,恒起于讼之不平,政之不理,与吏之不得其人。嗣歳以来,方以征苖之捷告,而盗起岳鄂之间,至燔刼官府,戕杀其吏民,势以滋蔓,明天子盖不无南顾之忧。迹是论之,则湖广四境之责,按察首事,无所与辞者,希颜以春秋举进士,歴刑部主事、员外郎,尝奉诏治狱于四方,亟有声称,又尝试其能于山之西,其于湖广固优为之。然古君子恒恐不得尽其忠,而时之难易,事之繁简,已之劳逸,弗计也。吾于是知希颜矣。当其提印分巡,专制一道,慨然耻其四郊之多垒,而周思其职务,益佐其长官以饬乎其所部文武之下吏,使其讼清,其政平,蛮夷不兴,盗贼用寜,而庙堂益无事乎兵,岂不庶几与古君子同其功名哉?受荐而升,循次而迁,皆无足为希颜道者,考诸公之诗意,亦多与余合,盖不待序也。
无逸子诗序
译《存思四咏》是缙绅大夫士人为无锡人华春所作的一部诗集。起初,华春的祖父源长具有至诚的性情,曾割股使母亲顾氏的疾病痊愈。不幸二十六岁便去世,乡人称他为孝子。源长去世时,把儿子托付给母亲,却没有托付给妻子邹氏。邹氏认为丈夫没有真正体谅自己的心意,趁病情还没有恶化,偷偷进入房中上吊自尽,当时二十二岁,乡人称她为节妇。遗孤本常当时才三岁,依靠顾氏抚养教育;等到长大成人,顾氏也去世了。本常因为早年失去父母,不能完成奉养祖母的心愿,又不能彰显母亲的节操,于是把居室命名为‘存思’,终身感伤愤懑。算起华氏从顾氏到华春,大约已经历经四代、数十年,彼此音容久已不能相接;但华春仍然拳拳思慕而不忘,也可以说是贤者了。四首诗中,第一首题为‘托孤抚胤’,用来彰显顾氏的慈爱;第二首题为‘舍生明志’,用来彰显邹氏的节操;第三首题为‘乌鸟私情’,彰显本常爱重祖母;第四首题为‘陟岵瞻慕’,彰显本常孝敬父母。慈爱、节操、孝行、义举,集中在一个家门中,朝廷应当施行旌表典礼,以劝勉一乡。史官也应当为他们立传,以感化一代人。这些事情本来不因四首诗而有轻重之别;然而朝廷典章、史书传记,所关系的是一乡一国,这是公共法令,不是子孙所能代办的。向四处访求名公硕儒的诗歌,把他们的事迹传播到后世,以保存对他们的思念,这是家法,难道不是子孙应当做的吗?难道只是为了补充家谱的缺漏、向人展示美观吗?我曾考察《南齐书》,其中有华孝子华宝,他八岁时,父亲应当戍守长安,和他说:‘等我回来给你戴冠。’后来长安陷落,华宝七十岁还不戴冠,人们问他,他总是号哭悲痛,整日不止。大概无锡的华氏都出自华宝之后;而源长的高祖铉在元朝任都功德司都事,早逝,他的妻子陈氏到老都没有改变志节,当时旌表他们的里门为‘贞节之门’。这样看来,华氏的慈爱、节操、孝行、义举,是先世开启的,并非一日形成;后代应当继承,也必然世代不乏这样的人。古书记载说:‘爱到极点,精神便长存;诚到极点,名声便显著。’《诗经》说:‘永远思念孝道,孝道就是法则。’说的不正是华氏吗?华春谨慎温厚、喜好文章,具有世家大族谨慎厚重的风气,大概是华氏优秀的子弟。《西巡纪行诗序》诗有六义,风排在首位。所以先王每五年巡守一次,命太师陈述诗歌来观察民风,根据歌声的正变,探求风俗的浇薄淳厚以及国家治理与否,由此都可以知道。中古以来,巡守的礼制不再实行,于是有绣衣、直指、采访、观察等名目,仍然被称为观风使者。本朝每年命十五名监察御史巡按四方,是为了斟酌古今适宜之处,广泛寻求治理国家的途径。我的岳父御史公志德先生,成化丁酉年出巡山西,从此开始,到罢黜违法官吏若干人、审理未决案件若干件、体恤百姓隐情、兴起良好风俗,凡是可以施行的都竭尽力量。山西做官的人都佩服他的公正,出行的人歌颂他的教化,居住的人害怕他离开,又庆幸他将再次回来。先生交代任期东归以后,我到他的宅第拜伏求见,从行囊中得到一册纪行诗来阅读,便仰头叹息说:‘这就是先生所作的诗,其中是不是得到了西地人的真情呢?’诗中记载节气时序的推移,道路山川的险易,以及民间田野的苦乐、丰歉,大凡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口中询问访察到的,都寄托在诗里。虽然近代诗歌的声调不能不交错出现正声和变声,但忠于君主、体察国家的心意,明显流露在文辞之外;这些诗可以观察民风、考察吏治,不必刻意求工而自然工整。世间那些谈论诗歌的人,大多不过留恋景物、吟咏风月,弊端发展到迷惑善人、败坏雅正风俗,那么先王陈诗的制度,怎么可以废弃呢?有人编纂《皇明正音》,选取本卷诗歌收入其中,作为六义的一种体裁来保存,必然有识见的人会加以鉴赏。小子哪里足以知道这些,我谨作此序交给公子珍,使他郑重收藏。《送湖广按察佥事汪君诗序》成化丁酉年秋天,我的朋友婺源人汪希颜服丧期满,卸任山西按察佥事,改任湖广刑部员外郎。黄宗器、行人汪仁夫与希颜有同乡同族的情谊,约请缙绅作诗为他送行,我为这些诗作序。湖广是楚地,纵横数千里,比各司都大,所辖府州十七、卫所三十六;按察官可以按时考察属吏的勤惰,平定刑狱,举察事务的利弊。士君子到了这里,也可以说是施展抱负的时候了。然而■〈豸尞〉峒蛮族地区在境内相互接连,荆襄旧地又容易发生变乱,朝廷长期驻扎重兵,简拔任命内外文武官员镇压控制,全部开设幕府,与三司共同治理。武昌作为三司所在地,职务繁重劳苦,也不能不说是困难。蛮夷、盗贼常常起于诉讼不公平、政务不治理以及官吏不得其人。近年来,朝廷刚刚报告征讨苗人的胜利,盗贼却在岳州、鄂州之间兴起,以至焚烧劫掠官府、杀害官吏百姓,势力逐渐蔓延,明天子不能没有南顾之忧。按照此事来论,湖广四境的责任,按察官首当其冲,没有可以推辞的地方。希颜以春秋举进士,历任刑部主事、员外郎,曾奉诏到各地审理案件,很快有了声誉;又曾在山西试验自己的才干,他治理湖广本来完全能够胜任。然而古代君子总是担心不能竭尽忠诚,而不计较时势的难易、事务的繁简和自身的劳逸。我由此了解希颜了。当他提着印信分巡各地、专门掌管一道事务时,应当慨然以四境多有营垒为耻,周密考虑自己的职务,更加辅佐长官整饬所部文武下属,使诉讼清明、政事公平,蛮夷不起事,盗贼因此安宁,朝廷也更加不必忧虑用兵,难道不就差不多能与古代君子共享功名了吗?因受到推荐而升迁,按资历顺次调动,这些都没有什么值得对希颜说的;考察诸公诗中的意思,也大多和我相合,大概不必等到这篇序文了。《无逸子诗序》
句容有凌永澄先生者,躬孝弟之行,而旁力于众善,至于老弗衰,因自号无逸子。其乡之人,无问旄倪,亦合口一辞称之曰「无逸子」。翰林学士丘琼山方职太史,采其事为之立传。好事者闻江南之有是人也,多为无逸子诗。由是无逸子之名益暴。无逸子之子,乡贡进士,传上礼部,以其所得编次成巻,奉以见余。余读之竟,则为之怃然良久,曰:「世降俗偷,人之去道也益逺,故有逸于其身而劳其心者,有劳于其身而逸其心者。身心之劳逸相乘,而人之徳伪系之矣。若无逸子,则固劳其身以逸其心者与?余窃怪夫世之颂无逸子者,皆徒知其无逸,而不知其有逸存焉尔。」周武王受丹书之戒,退而铭诸几席,谆谆乎敬怠义欲之间。卫武公作《抑》戒之诗,以自箴,而尤致力于慎出话、敬威仪。考之当时二武,皆年九十余而不自暇逸者如此。此其卒皆以圣称,而记礼编诗者谨取之,以垂训后世者也。无逸子少而为士,喜诵《法》《诗》《礼》,今年且八十,其有得于斯乎?否耶?夫既以施诸身,又以成其子,而不失其令名,其心休休焉,其资固近于道矣。宜乎闻之者有取于其人,而咏歌之也。彼利趋而欲征,以求逸其身而劳其心者,读无逸子之诗,考无逸子之行,其不慨然有感于是编者几希。
戚里重庆録序
今戚里中以敦睦好文称者曰孙氏。孙氏之耆彦曰寿乐翁,为之父雪亭君,为之子。当成化戊戌秋八月丁巳,寿乐翁年七十,而雪亭君亦年五十矣。雪亭之子頥奉其父与其母周淑人举酒于堂,为翁寿,甚乐。已而亲党毕集,以次称庆,弥月未巳,相与嘉羡歆慕其祖孙父子一时慈孝之盛,因大书其堂曰「重庆」。頥征诸闻人而得赋咏若干篇,彚次成帙,题曰《戚里重庆録》,锓梓以行,而以序属余。孙氏世家山东邹平,寿乐者,翁别号也,名续宗,字光裔,故赠会昌侯。诸孙太师安国恭宪公第四子,圣烈慈寿皇太后之母弟,昆季子姓,自太傅大总戎而下,以勲戚并进,官禁卫,服金绯者十余人。翁歴事宣宗、英宗曁今上皇帝,官锦衣佥都指挥事,岿然叔舅之尊而不骄。当宣宗临御日,奉宸扈跸,翁必在行,赐赉骈蕃,不可殚纪。其大则龙敇鳯诏,蠎衣绣铠,番国之贡刀,秘府之图籍,内地之嘉畛名园,翁必预赐,隐然与国之富而不侈。翁尝侍射上林,驰马左右,发皆中,宣宗称之曰「竒才」,而英宗复辟,翁兄弟拥佑之功居多。尝一将命徃讯临川王,入奏称旨,居然良将之能而不伐。盖翁之所得如此,故庆之锺其身则既寿且康,衍于后则由子及孙,非偶得幸致者比。名堂之意于是为称,而赋咏之作不可无传也。虽然,庆本于善之积,寿富康寜主于徳之好,然非上有膺干锡福之君,则亦乌足致之。是编之行使居戚里者知皇太后以备徳盛福,诞重华之主,启重熈之运,推一人之庆而锡万邦,其圣善所积逺且大焉如此。孙氏获际其盛,而尤于寿乐翁父子见之,诵其诗,想其人,益思秉礼奉法为植身保族之基,而以骄侈矜伐为戒。则是诗虽出于一时嘉羡歆慕之余,其所以范子孙,警流軰而兴起其尚齿好徳之心,将不有大焉者哉?岂徒着觞咏之乐而已。翁性清简,喜儒素,种竹甲于京师。余每过之,必留欵。凉阴苍翠中,竟日逰从,歌啸之适,不自知其身之贵且老也。雪亭君名瑛,字廷璧,其官为锦衣指挥使,以雪亭自名,思与文人韵士角,而逺外声利。所以承翁之庆而启其后者,未艾也。頥字养正,益敦睦,好文如其父,且拳拳于是编,尤可谓孙氏佳公子云。
篁墩十二咏序
译句容有位凌永澄先生,亲身奉行孝悌之道,又努力行各种善事,直到老年也没有衰减,于是自号无逸子。他乡里的人,无论老少,也都异口同声称他为‘无逸子’。翰林学士丘琼山当时任太史,采集他的事迹为他立传。好事者听说江南有这样的人,多为无逸子作诗。于是无逸子的名声更加显著。无逸子的儿子是乡贡进士,把诗集传送到礼部,将所得诗作编排成卷,捧来给我看。我读完后惆怅了很久,说:‘世道衰落、风俗浅薄,人离开道越来越远,所以有的人身体安逸而心灵劳苦,有的人身体劳苦而心灵安逸。身心的劳逸相互转化,人的德行或虚伪就系于此。像无逸子,难道本来就是劳苦身体来安逸心灵的人吗?我私下奇怪世人歌颂无逸子,都只知道他没有身体上的安逸,却不知道其中还存在心灵的安逸。’周武王接受丹书的告诫,退朝后把它铭刻在几案坐席之间,反复告诫自己在敬与怠、义与欲之间谨慎。卫武公作《抑》诗自我警戒,尤其努力谨慎说话、敬慎威仪。考察当时这两位武王,都是九十多岁仍不自我放纵安逸,正是如此。他们最终都因圣德而获得称誉,记礼的人、编诗的人谨慎地记录下来,把它传给后世作为训诫。无逸子年轻时就成为士人,喜欢诵读《法》《诗》《礼》,今年将近八十岁,他在这些方面有所领会了吗?还是没有呢?他既把这些道理施行于自身,又用来成就自己的儿子,没有失掉美好的名声;他的心境宽舒安宁,资质本来就接近道了。难怪听到他事迹的人都能从他身上有所取法,并为他歌咏。那些奔逐利益、追逐欲望,想使身体安逸而使心灵劳苦的人,读无逸子的诗,考察无逸子的行为,能够不慨然有感于这部诗集的,恐怕很少。《戚里重庆录序》如今戚里中以敦厚和睦、喜好文章著称的,是孙氏。孙氏的老者称寿乐翁,是雪亭君的父亲,又是頥的祖父。成化戊戌年秋八月丁巳,寿乐翁七十岁,雪亭君也五十岁了。雪亭的儿子頥陪同父亲和母亲周淑人在堂上举酒,为老人祝寿,十分欢乐。随后亲族朋友全部聚集,依次庆贺,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停止;大家共同赞美、羡慕、欣悦、仰慕他们祖孙父子一时之间慈爱孝顺的盛况,于是大书匾额为‘重庆’。頥向有名望的人征求诗文,得到若干篇,汇编成册,题为《戚里重庆录》,刊刻流行,并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孙氏世代居住山东邹平。寿乐是老人的别号,名续宗,字光裔,原来追赠为会昌侯。诸孙太师安国恭宪公是他的第四子,是圣烈慈寿皇太后的母弟;他的兄弟子侄,从太傅、大总戎以下,因勋戚并进,任职禁卫,身穿金绯服色的有十多人。老人历事宣宗、英宗以及当今皇帝,官至锦衣卫佥都指挥事,巍然有叔舅的尊贵地位却不骄傲。宣宗临朝时,他奉命护卫皇帝出行,老人必定随行;所获赐予极其丰厚,无法全部记载。其中大的赏赐,有龙书、凤诏、蟒衣、绣铠、番国进贡的刀、秘府收藏的图籍、内地的美好田地和著名园林,老人都必定参与受赐,隐然与国家共享富贵却不奢侈。老人曾在上林苑陪侍皇帝射箭,纵马左右奔驰,发箭全都命中,宣宗称赞他为‘奇才’;英宗复辟时,老人与兄弟拥护辅佐之功居多。他曾奉命前往询问临川王,入朝奏报符合皇帝旨意,俨然有良将的才干却不夸耀。老人所得大体如此,所以庆福集中到自身,既长寿又康健;延伸到后代,则由儿子传到孙子,并不是偶然得到的幸运。给堂取这个名称很是相称,这些诗作也不能没有流传。不过,庆福本来根源于善行的积累,长寿、富贵、康宁以美德为主;然而若不是上面有承受天命、赐福于人的君主,又怎么能够得到这些呢?这部书流传之后,使居住在戚里的人知道皇太后因为德行完备而福泽深厚,生下重华之主,开启重熙之运,把一人的庆福推及万邦;她所积累的圣善,深远而广大就是如此。孙氏有幸处在这个盛世,尤其可以在寿乐翁父子身上看到。诵读这些诗,想象他们的为人,更应当思考奉行礼法、遵守法令,把它作为立身保族的根基,并以骄奢自夸为戒。那么这些诗虽然出自一时赞美、羡慕、欣悦、仰慕之情,其用来规范子孙、警戒同辈、振兴尊老好德之心的作用,岂不是更加重大吗?难道只是记载饮酒赋诗的快乐而已吗?老人性情清简,喜爱儒雅素朴,所种竹子在京师首屈一指。我每次经过他那里,他必定殷勤挽留。在清凉苍翠的竹阴中,整天游玩交往,歌唱长啸的快乐,使人忘记自己身份尊贵而且年老。雪亭君名瑛,字廷璧,官为锦衣指挥使,以雪亭自号,想与文人雅士争胜,并远离外在的声名利禄。他承接老人的庆福、启迪后代,前途还没有尽头。頥字养正,更加敦厚和睦,像他的父亲一样喜爱文章,而且对编纂这部书格外用心,尤其可以说是孙氏的优秀公子。《篁墩十二咏序》
凡我程氏在新安者,其先出梁将军忠壮公。公之生也甚异,尝手殪妖蜃,以奠民居,起乡兵以拒侯景,遂为大将,屡破魏、周之师,而卒于军。其卒也尤异,乡人感其全郡活命之功,相与祠焉。水旱疾疫,灵应如响。自宋以来,遂奉以王爵而神事之。今千余年矣,子孙益盛,乡人之祈报益严。礼所称“以劳定国,以死勤事”,而兼有御菑扞患之义者,殆公之谓乎?公本居休寜篁墩,后割其地以畀歙。凡窀穸坛壝之所奉,与一台池之所遗,一木石之所峙,居人过客尚能歴歴指其处。于山之椒,水之澨,类有川灵河伯为之呵守,禁卫而莫敢亵焉。其盛烈在人如此。走不佞,迩者获请于朝,来展墓于故乡,始克伏拜祠下,顾瞻徘徊,得遗迹十二处,病其散出无统也,各为一诗而系之事,奉以质诸大人大人甚喜,俯而和之。诸昆弟子姓与乡人寓公闻之,亦羣起而有作焉,遂成巨编。人书一通,藏之家以示来者。呜呼,公之盛烈,岂待小子有所称述而后焕然于世哉?特其存殁之间,所以获乎天而岿然炳灵,独异乎庸众人者,或逸于史氏而未书,或登于郡乘而弗备,或相传于故老而失真者,取是诗以订之,将有禆于故实之万一云尔。成化十四年岁次戊戌冬十有二月哉生明,三十四世孙敏政拜手书。
赠朱克绍处士序
徽歙大夫以成化已亥春正月望日举乡饮之礼于学中,而歙之人有朱克绍处士者与焉。属酒之际,介僎相与逊其坐,郡县大夫相与嘉其来,学官弟子相与乐其食。礼成,又将相率而致敬于其庐,则使伻来请曰:「愿有辞焉,以劝于故乡之老者。」时余方以赐假省亲南还,盖未及识处士,而得之人曰:「朱氏世居环溪之上,有希生君者,以文行称于时,号止足,构亭以居而佚老焉。」故大司冦杨公实铭之。处士其孙也,性淑慎,喜问学,尝出逰西京,以及呉楚齐鲁之邦,浩然来归,却扫一轩以事琴,号友桐。闻之者曰:「雅哉朱君,治亲之丧尽礼,斥浮屠法不用,结庐墓侧,号慕庵。」见之者曰:「孝哉朱君!」夷甃黄茆岭及徐潭诸畏途以济徃来,割汪村林地以瘗贫者,号义冢。过之者曰:「义哉朱君!」由是处士之贤,隐然盖诸乎一乡,故乡饮之行也。郡县大夫礼之,莫敢后焉。夫乡饮之礼,所以示敬让而明教化者也。敬一人而民不偷,让一人而民不争,不偷不争,教行化成,其系于王政也甚大。使夫齿徳之爽者,一或位其上,当其人,则几何其不为虚文也哉?觞豆之间,可敬可让,若朱处士者,其无愧矣。学官弟子从而张之,是故君子与人为善之意,与孔子曰:「吾观于郷而知王道之易易也。」由一郡以占海内,则我朝列圣涵煦滋久,教化聿兴,当不有大老者含哺击壤,以歌太平于春风土屋之下者乎?辄因处士而置思焉。处士凡九男,其为郡学弟子员者两人,曰祺佑,皆淳谨好修,当显其家于异日云。
寿汪君尚愉夫妇六十序
余以旧岁冬请于上,得省祭归新安,抵家之三日,即伏谒先世祖梁忠壮公庙于篁墩,行视墓田所在。则程氏子有居长翰山者,以所居甚迩,世掌其入。长翰之程虽多,有名瑞者,能歴歴指示忠壮射蜃御冦诸遗迹,盖不负吾族子矣。明日又进谒唐越国汪公庙于乌聊山,盖二公者皆有大功于新安,故庙至今子孙繁盛,亦畧相等。嗣歳之春,余还京师,诸族人子弟多送至浦口别去,独瑞依依有不释然者。又明日至淳安,拜请曰:「瑞之外舅尚愉汪君,亦出越公后,其人以好礼尚义闻乡闾,乡闾人谓之长者,今年盖六十矣。其生在五月十有二日,外姑郑氏,进士永清令行简之女,与外舅同庚,其生在十二月十有五日,偕老一堂,乐有子女之奉,而无衣食之忧。愿宗长赐之一言。」盖程汪世姻家,余平生所为致庆者,惟汪氏得文字最多。自余之南归也,以赐假甚逼,诸应酬之作皆谢絶之,独以瑞尾舟而来,其情真,其请笃,故莫能辞焉。新安在万山中,其人乐耕而务学,歳歉不转徙,良贱有等差,故大家世族得相保而不散,若程汪其尤也。山川四塞,风气厚完,人食其土,以有生者多寿。以余所闻见考之,若濳口汪氏、横冈胡氏之老,皆以九十被冠服之宠,又有节妇叶氏至百歳乃旌其门,其寿盖不独闻于乡,而遂通名于朝堂之上如此。况于先世积累既厚,而已之徳又足以迓续之者乎?吾知尚愉夫妇之寿由六十而踰七,以望八九,又或至于期頥,盖未可知也。因书以授瑞,俾书以张其堂,为称觞者先云。
志云先生集序
译凡是我们程氏居住在新安的,祖先都出自梁朝将军忠壮公。忠壮公出生时就很奇异,曾亲手杀死妖蜃,以安定百姓居处;又召集乡兵抵抗侯景,于是成为大将,多次击败魏、周的军队,最终死于军中。他死时尤其奇异,乡人感念他保全全郡百姓性命的功劳,共同为他建祠祭祀。水旱灾害和疾病疫疠发生时,他的神灵感应如同回声一般迅速。自宋代以来,人们便尊奉他为王,以神明之礼事奉他。如今已经一千多年了,他的子孙更加兴盛,乡人祈求和报答他的礼仪也更加严肃。《礼记》所说“以功劳安定国家,以死勤勉于职事”,又兼有抵御灾害、捍卫祸患之义的,大概说的就是忠壮公吧?忠壮公原本居住在休宁篁墩,后来把那里割给歙县。凡是奉祀他的墓穴、坛场和墙垣,以及遗留下来的一座台、一处池塘、一株树、一块石头,居住的人和过往的行旅至今还能清清楚楚地指认其处。在山顶、水边,大多有川灵河伯替他呵护守卫,禁止人们亵渎。忠壮公的盛大功烈在人们心中就是这样。我不才,近来得到朝廷许可,来到故乡扫墓,才得以伏拜祠下;回顾瞻望,徘徊四顾,找到遗迹十二处,却忧虑它们散落各地、没有统属,于是各写一首诗,并把相关事迹系附在诗后,奉给大人们求正。大人非常高兴,俯身作诗唱和。各位兄弟、子孙以及乡人中的寓居官员听说后,也纷纷起来作诗,于是编成了这部大书。每人写成一篇,收藏在家中,用来给后人看。唉,忠壮公的盛大功烈,难道要等到我这个小子有所称述之后,才在世上显明吗?只是他生前死后之间所以能够蒙受上天恩泽、巍然显灵,独异于普通众人的事迹,有的遗漏于史官而没有记载,有的虽载入郡志却不完备,有的在故老相传中已经失真,所以取这些诗来加以订正,希望对补足史实万分之一有所帮助罢了。成化十四年岁次戊戌冬十二月月初,第三十四世孙敏政拜手书写。赠给朱克绍处士的序 徽州歙县的大夫在成化己亥年春正月望日于学校举行乡饮酒礼,歙县有位朱克绍处士也参加了。酒席将结束时,介、僎相互谦让座次,郡县大夫共同赞美他的到来,学官和弟子共同以他的饮食为乐。礼仪完成后,又准备相继到他的住宅去致敬,便派人来请我说:“希望您写几句话,来劝勉故乡的老人。”当时我正因蒙赐假日探亲,从南方返回京城,大概还没有来得及认识处士,只听别人说:“朱氏世代居住在环溪之上,有位希生君,凭文章和品行闻名当时,号称止足,建了一座亭子居住,借此安度晚年。”已故大司寇杨公确实为他作过铭文。处士就是希生君的孙子。他性情善良谨慎,喜欢求学问道,曾出游西京以及吴、楚、齐、鲁各地,胸怀浩然之气归来,扫除一间轩室来抚琴,号称友桐。听说他的人说:“朱君真雅正啊!办理双亲丧事完全合乎礼制,斥弃佛教,不采用浮屠之法,在墓旁结庐守墓,号称慕庵。”见到他的人说:“朱君真孝啊!”他铲平黄茆岭、徐潭等险要道路,以便利往来;又割出汪村的林地埋葬贫困者,称为义冢。经过那里的人说:“朱君真仁义啊!”因此,处士的贤德在不知不觉间盖过了全乡的人,所以举行乡饮酒礼时,大家都这样推重他。郡县大夫以礼敬重他,没有谁敢落在后面。乡饮酒礼,是用来表示尊敬谦让、彰明教化的。尊敬一个人,百姓就不会轻慢;谦让一个人,百姓就不会争斗。不轻慢、不争斗,教化推行而风俗形成,这对于王政关系极大。假如年齿、德行不相称的人偶然坐在上位,面对这样的情形,礼仪又有多少不会成为虚文呢?在酒杯和食器之间,可敬可让,像朱处士这样的人,是不会有愧的。学官和弟子随之宣扬他的德行,因此体现了君子愿意帮助别人成就善行的心意,也符合孔子所说:“我观察乡饮酒礼,便知道王道是多么容易实行。”从一个郡推知天下,那么我朝历代圣主长久地涵养百姓、施加恩泽,教化日益兴盛,应该不会没有年长者在春风吹拂的土屋下,含着食物、击打土块,歌唱太平吧?我便因处士而产生了这样的思考。处士共有九个儿子,其中成为郡学弟子员的有两人,名叫祺、佑,都淳厚谨慎,勤于修养,日后一定能显扬他的家族。为汪君尚愉夫妇六十寿辰作序 我在去年冬天向皇上请假,得到回乡祭祀的许可,回到新安。到家第三天,便伏拜篁墩先世祖先梁忠壮公的祠庙,并巡视墓田所在。长翰山有程氏子弟居住,因为住处很近,世代掌管墓田的收入。长翰的程氏虽然很多,但有个名叫瑞的人,能够清楚地指认忠壮公射蜃、御寇等遗迹,实在没有辜负我族人的身份。第二天我又到乌聊山拜谒唐越国汪公的祠庙,因为这两位公侯对新安都有大功,所以祠庙至今子孙繁盛,也大致相等。第二年春天,我返回京师,各族子弟大多送我到浦口才告别,只有瑞依依不舍,似乎心中仍不能释然。第二天到了淳安,他拜请我说:“瑞的外舅尚愉汪君,也是越国公的后代。他因为知礼崇义而闻名乡里,乡里人称他为长者,今年大概六十岁了。他生于五月十二日;外姑郑氏,是进士、永清县令行简的女儿,与外舅同岁,生于十二月十五日。夫妻同老一堂,享受子女奉养,没有衣食方面的忧虑。希望宗族长辈赐写几句话。”程、汪两家世代通婚,我一生为人写祝庆文章,所得文字最多的,只有汪氏家族。自从我南归以来,因为蒙赐的假期非常紧迫,所有应酬文章都一概谢绝,唯独瑞跟随船只前来,他的情意真挚,请求又恳切,所以无法推辞。新安处在万山之中,当地人乐于耕作而专心求学,遇到年成不好也不迁徙,良民和卑贱者各有等级差别,所以大家族、世族能够彼此保持而不离散,程、汪两家尤其如此。这里山川四面阻隔,风俗气质敦厚完备,人们靠土地生活,因此长寿者很多。根据我所听到、看到的情况考察,像潜口的汪氏、横冈的胡氏老人,都在九十岁时蒙受穿戴冠服的恩宠;又有节妇叶氏到一百岁才为她旌表门闾。她的长寿不只在乡里闻名,终于还闻名于朝廷,正是如此。何况先祖积累的德泽已经深厚,而本人又有足够的德行来承接延续它呢?我知道尚愉夫妇的寿命由六十岁超过七十岁,进而盼望八九十岁,甚至或许达到期颐之年,这还无法预知。于是写下这些话交给瑞,让他写出并悬挂在厅堂上,作为举杯祝寿者的先导。《志云先生集》序
志云诗集若干巻,钱唐方先生之所著也。先生名冕,字符服,别号志云。虽家钱唐,而居金陵最久。少尝有志为世用,中弗利于场屋,乃尽弃其所习,大肆力为古文辞,有声搢绅间。正统中,翰林侍读学士石溪周公以其文行荐于朝,不报。先生益濳心六籍,以及百代之书,开门授徒,无复用世之志。时周公分院南京,职务清简,约先生数人者为诗社,日徜徉乎白下山水之间。故先生虽诸制作皆擅所长,而尤莫如诗也。平江侯陈庄敏公受诏留守南京,雅知先生,复荐之,俾授诸子经,于是始有训导之命。庄敏既没,先生亦且秩满,其嗣子平江伯陈公,惧先生一旦去已,失所师资,上书请留,于是再有教谕之命。成化初,公视师二广,既又以漕运之节驻淮扬,凡易两镇,先生皆在行。由是南渉湘,踰五岭,下苍梧,以尽百粤之地;北渡大江,歴重湖,徃来徐邳,以极楚之故疆。所与皆名公硕儒,所闻既广,所见益壮,而诗益昌,足以鸣一时之盛矣。公于治戎之暇,取先生之藳,各以类从,辑为是编,将刻梓以传,属余序。余阅之累日,而得其大端。其词丰,其语鬯,其格调皆有所从来,非茍作者。然窃闻之,三百篇而后,若楚之骚,若汉魏之选,邈乎不可及矣。叔世以来,诗愈变而格愈卑。惟唐杜子美力追古作,号为正宗,其次则杨伯谦所辑《唐音》,诠择精审,成一家之言,谈者尚之。先生风神清峻,性资渊颕,而又加以学问之功,固自以唐为师法,思有以薄骚选,上求风雅之遗,极其才力所到,遂超作者之域,有如此者,良可传已然子美夙与严挺之善,挺之子武为劔南节度使,子美在馆,武厚遇之,而未尝事以执友。公世勲之胄,贵为大将,于先生执弟子礼,益恭过武逺甚。观其分阃于外,懋着声猷,凡入朝有所论建,一皆剀切,可举而行,退坐幕府,徃徃进其遗老,讲求。民瘼或从宾客雅歌投壶以适其所适,依然古儒将之风。考其渊源所自,其有得于父兄师友者深矣。迹是观之,先生之所为可传者,岂独诗哉?虽然,诗,心声也。读其诗,逆其志,可知其人。此公所为拳拳于是编者,与昔有评子美者,谓其入蜀晩年之诗尤精,盖渉歴之多也。今先生年七十矣,平生足迹亦不为不逺,精力方健,应酬不衰。异日诗之所成,余恶可得而窥之哉!
恩养堂八咏送王世英员外南还序。
皇明以孝治天下,凡庭臣之离亲久者,许归省亲;老而无他子者,许归养。着于令,盖旷典也。户部员外郎王君世英,家于闽,有父年八十在堂,无他子,而闽又去京师最逺,音问孔艰,乃以情上,得如令拜恩而南,且预以恩养扁其堂,盖志喜也。同年友礼部侍郎施君彦厚,而下九人私世英者,亦为之喜。本其意赋《恩养堂八咏》,道其行,而退余序之。余闻诸孟氏: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以天下养者,天子之孝,等而下之,则诸侯以其国养,卿大夫以其家养可也。自封建之法废,而诸侯无食邑,卿大夫无采地,则以上之恩为养者,孝不已至乎?世英尝以考最恩受褒封,养其亲之志,又积有郎大夫之禄,养其亲之口体,其恩养也固矣,而犹为未足,务觧其宦鞅而退侍亲侧,欲奉其晚歳之欢,如婴孺之为者,使其亲慰悦之,而寿益増,身益健,乃为尽其平生之心。噫!是心也,推而极之,可以光四海,通神明。盖公台不足为之荣,陶猗不足为之有。士大夫徃徃能言之,而求如世英之行者,无几也。世英早以春秋魁多士,登甲第,入翰林为庶吉士,歴户部主事、员外郎,同考礼闱者一,总核东广两淛钱榖之事者再,文名政迹,表表一时,而此举尤足以占其大节。是虽天资之高,学力之勇,有过人者,而我朝孝治涵煦之深,老人庭训之笃,斯亦不可诬已。世英归哉!闽之人有登斯堂而讽斯诗者,其必仰而诵曰:「圣天子能体羣臣,不遗其亲之心,而施恩于人之父子如此。」又必俯而叹曰:「世英之忠于其职,而获乎上,遂得养亲以恩如此;有父善教,而致其子之恩养如此,殆于世教有补矣。」虽然,古之善治者,必责忠臣于孝子,吾知异时有起于子部之下,名位聿升,播人口而当上心者,其必在吾世英也夫。
寿封刑科给事中怡庵杨先生八十序。
译《志云诗集》共若干卷,是钱唐方先生所著。先生名冕,字元服,别号志云。虽然家在钱唐,但在金陵居住最久。年轻时曾有志于为世所用,后来在科场上不得意,便完全放弃原来所学,大力创作古文辞,在士大夫间获得声名。正统年间,翰林侍读学士石溪周公把他的文章和品行荐给朝廷,没有得到答复。先生更加潜心于六经以及历代的书籍,开门授徒,不再有出仕为世所用的志向。当时周公分掌南京翰林院,职务清闲简少,便约先生等几个人结成诗社,天天在白下的山水之间游赏。因此先生虽然各种创作都擅长,但尤其没有比诗更出色的。平江侯陈庄敏公奉诏留守南京,向来了解先生,又推荐他,让他教授自己的诸子经书,于是先生才得到训导的任命。庄敏公去世后,先生的任期也将满,他的嗣子平江伯陈公担心先生一旦离去,自己失去老师,便上书请求挽留,于是先生再次得到教谕的任命。成化初年,陈公巡视两广,后来又因漕运事务驻守淮扬,两次更换镇守之地,先生都随行。于是向南渡过湘江,越过五岭,下到苍梧,走遍百粤地区;向北渡过大江,经过重重湖泊,往来于徐州、邳州,走遍楚地旧有的疆域。与他交往的都是名公巨儒,听闻更加广博,见识更加壮阔,诗才也更加昌盛,足以在当时歌咏盛世。陈公在治理军务的空闲,取出先生的诗稿,分别按类别编排,辑成这部集子,准备刊刻流传,嘱托我作序。我阅读了好几天,了解了它的大致特点:文辞丰富,语言畅达,格调都有所本源,并不是随便创作出来的。然而我私下听说,三百篇之后,像楚国的《离骚》,像汉魏诗歌选本,遥远得难以企及。后世以来,诗歌越变越多,格调也越降越低。只有唐代杜子美竭力追踪古代作品,被称为正宗;其次是杨伯谦编选的《唐音》,选取诠释精审,自成一家之言,谈论诗歌的人都很推重它。先生风神清峻,天性聪颖深沉,又加上学问功夫,本来就以唐诗为师法,想要薄视《骚》《选》,向上追求《风》《雅》的遗意;才力所及,终于超越一般作者的范围,达到如此程度,确实值得流传。然而杜子美早年曾与严挺之交好,严挺之的儿子严武任剑南节度使时,杜子美在幕府,严武厚待他,却不曾把他当作执友。陈公是世代勋臣之后,尊贵地位是大将,而对先生却行弟子之礼,恭敬远远超过严武。看他在外地分掌军政,声誉和政绩都很显著,凡是入朝有所议论建言的,全都恳切明白,可以提出施行;退居幕府时,往往请出前代遗老,向他们讲求政事。即使和宾客雅歌投壶,来满足自己的兴致,也依然保有古代儒将的风范。考察他学问和品行的渊源,他从父兄、老师、朋友那里得到的教益一定很深。由此看来,先生值得流传的作为,难道只有诗吗?不过,诗是内心的声音。读他的诗,推究他的志向,就可以了解他的为人。这就是陈公对这部诗集如此拳拳用心的原因,也像过去评论杜子美的人所说的:他入蜀以后晚年的诗尤其精妙,大概是因为经历得多。如今先生已经七十岁了,一生的足迹也不能说不远,精力正强健,应酬交往也没有衰减。将来他所写成的诗,我哪里能够窥见其全貌呢?《恩养堂八咏》送王世英员外南还序 皇明以孝道治理天下,凡是朝廷臣子离开父母已久的,准许回乡省亲;年老而没有其他儿子的,准许回去奉养父母。这写入法令,大概是空前的典章。户部员外郎王世英,家在福建,父亲年已八十仍在堂上,又没有其他儿子,而福建又是距离京师最远的地方,音信往来十分艰难,于是把实情上报,得到皇上依照法令批准,拜受恩典南归;并且预先用“恩养”二字题写他的厅堂匾额,以表达喜悦之意。同年朋友礼部侍郎施彦厚以及私交王世英的九个人,也都替他高兴。他们按照他的心意作《恩养堂八咏》,叙述他的归行,然后退下来让我作序。我从孟子那里听说:孝子的孝心达到极点,没有比尊敬父母更大的;尊亲之道达到极点,没有比让父母享受天下的奉养更大的。所谓以天下奉养父母,是天子的孝道;次一等,诸侯可以用他的国来奉养父母,卿大夫可以用他的家来奉养父母。自从封建制度废除,诸侯没有食邑,卿大夫没有采地,那么用皇上的恩典来奉养父母,孝心难道还不算达到极点吗?世英曾因考核成绩优异而蒙受褒奖封赠,使奉养父母的志愿得以实现;又积累了郎官、大夫的俸禄,可以奉养父母的饮食起居,他所受的恩养本来已经很深了,但仍觉得不够,务必要解除官场的羁绊,退下来侍奉父母身边,希望奉献父母晚年的欢乐,像婴儿依恋父母那样,使父母得到安慰喜悦,寿命更加增长,身体更加健康,这才算尽了他一生的心愿。唉!这种孝心推而广之并发挥到极致,可以光照四海,通达神明。公卿台阁的高位不足以使他更加荣耀,陶朱公、猗顿那样的财富也不足以使他更加富有。士大夫往往能够谈论这种道理,但寻求像世英这样实行的人,却没有几个。世英早年凭《春秋》在众多士子中取得第一,考中甲第,进入翰林任庶吉士,历任户部主事、员外郎;担任会试同考官一次,两次总核东广、两浙的钱粮事务。他的文章名声和政绩在当时都十分突出,而这次举动尤其足以看出他的重大节操。虽然这也是因为他天资高、学习用力勇猛,有过人之处,但我朝以孝治天下、长期涵养熏陶的深厚恩泽,以及老人家庭教育的笃实,也不能被抹杀。世英回去吧!福建人登上这座堂、吟诵这些诗,一定会仰头诵道:“圣明天子能够体恤群臣,不遗漏他们奉养父母的心意,像这样把恩典施加于人家的父子。”又一定会低头感叹:“世英忠于职守而得到皇上赏识,于是能够受到这样的恩典以奉养父母;有父亲善于教导,才使儿子得到这样的恩养,这对于世间教化大概很有补益。”不过,古代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一定从孝子中要求忠臣。我知道将来有一个人从属官之中崛起,名位不断升高,声名传布于人口而为皇上所记挂,那个人一定就是我们的世英了。为封刑科给事中怡庵杨先生八十寿辰作序
走每读前史,见孝友独行之士,言若讷而不能出口,行若椎钝无以踰人。至考其平生,则其信顺足以大维世教,其忠厚足以阴利人之家国。视彼能言捷行之人,虽足以快意取名一时,而君子终不以此下彼。我祖宗以来,若文华殿大学士权谨、起孝子礼部尚书郑沂、起义门,皆自布衣受官,秩不次。百余年来,风俗人心未甚底于乖盭者,岂非先朝有以倡率之欤?走之友淮人杨君贯之之父怡庵先生,盖庶几士之所谓孝友独行者矣。先生性谨饬,读书明理,不为口耳之习。早失怙,居尝授徒养母。母亡,庐墓三年。部使者及郡守相与上其事于朝,大书旌其里曰「孝子杨某之门」。中丧其偶,刘独挈二孤教养之,不再婚,恐继者之非人也。盖鳏居三十年。长子贯之奉训力学惟谨,遂举进士,歴官大理左寺丞,尝貤恩封先生为刑科给事中云。贯之迎先生就养京师,走尝候风采,聆绪言,再拜堂下曰:「是每读前史思见其人而不可得者也。」成化已亥六月二十有三日,实先生初度之辰,于是年八十矣。凡纳交贯之者,多作为歌诗以寿先生,俾走序之。窃闻之诗:「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徳。」而传又云:「仁者寿。」世岂有好徳如先生而不获髙年享盛福者哉?世降俗移,民徳不厚,寸长片善,侈然自多,而况受旌门之典,被貤恩之令,寿踰耄耋,庆延子孙,幸而得之,其侈必甚。先生方且言若讷而不能出口,行若椎钝无以踰人,此其所为不可几及者欤?矧有子如贯之,其徳性醇朴而不华,其才猷隽永而不露,骎骎乎执政之途。权、郑二公之业,固有在此而不在彼者,天之报施善人,固如是哉?谨序其事以俟,且为称觞者先云。
送南京户部主事汪惟中序
士必有所试,而后天下无难处之事矣。今士之发身者,盖莫如令之难。中外巨官临之于上,民恃命于下,秩卑而事繁。令试之有成,斯其人可大受也已。歙人汪惟中令福建之长乐,将六年,民徳之,不舍。上官才之,荐诸朝。吏部核之曰:“是也。”请于上如例旌其政,召还,擢南京户部江西司主事。秩尊矣,而事加繁。然余则意惟中于此无难处者,有所试焉,故也。惟中少以春秋取进士,不热中于朝贵,而安于县久之,不病人之诎已也,不逺外其民而子惠之,可谓逹政之体已。矧泉榖者,令之常乎?虽然,一县之泉榖耳,南京户部江西列郡之泉榖在焉,易视之不可也。符歴山委衡量在庭,务俾人之输者输之,人者交颂之曰:“是不加以钓名,损以负公者也。”长官礼其属而誉之曰:“处分精悍,有所试者也。”岂不副旌召之宠哉?抑未也。国朝之制,六部诸司闻其清吏结衔,“清”者士之常也,非一试为之者也。惟中之为令也,清矣。进于子部,将大受之,昉于此乎?克终焉,乡人之所觊也。
篁墩文集巻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二十三
(明)程敏政 撰
○序
赠都昌令呉君廷端考绩南还序。
吾友呉君廷端治都昌六年,上其绩于京师而归也。诸乡人之在官者,率相过余以请曰:「畴昔之歳,吏部阅宦籍,考荐书而得起乡进士为县之贤者若干人,将请于朝而征之,用备台臣之选,廷端与焉。已而事中格,不果行。今兹之来也,政成而名孚矣,宜有异旌以劝四方之为县者。顾乃书一再最而归之,与常吏等于廷端,固无所预,而吾人若有所不足,岂长铨司者固将有大意于廷端乎哉?」吾子以为何如?余曰:「是固有说焉。夫羣庶官而彚次之,岂无求知向徃之人?顾进之太亟,则或偾于中途,或隳其晩节,故长铨司者慎之。若廷端之不克就征,非吏部之故为此迟迟者也,养之也久,则其成之也巨。在萃之六二曰:『引吉无咎』,吏部以之。夫仁者之初心,亦孰不鋭于功名哉?然一得之,则或矜恃以弃其平生;一失之,则或销沮以遂至于无聊而不能自立者,盖多也。是故必有慨然自许之人,若廷端者,知敬正以尽其职,而进之迟逺弗计焉。是虽若泰然无求于人,而功成誉兴,有人将求我之不暇者矣。在晋之初六曰:『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廷端以之。执此以观,则吏部之不亟于处贤者,谓无大意乎?不可也。」诸乡人以为何如?则皆怃然相应曰:「诺哉!」以余与廷端有世契之雅也,请紬绎其语,以授行人洪君朝宗、乡进士方君良弼,使书以为祖道之赠。廷端之呉出徽歙之新墟,少司马致政先生之季子,其识广,其才充,其志宏,后今所建立者,余盖弗及也。而廷端弟廷章及从子瀚,又相继举于乡,其世泽亦未艾云。
审济録序
译我每次读前代史书,看到那些以孝友著称、独自行善的人,言语似乎木讷而难以出口,行为似乎迟钝而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等到考察他们一生的作为,才发现他们的诚信和顺足以大大维系世间教化,他们的忠厚足以暗中有利于人家和国家。与那些能说会道、行动敏捷的人相比,后者虽然足以使自己一时快意、取得名声,但君子终究不会因此把前者看低。我朝祖宗以来,像文华殿大学士权谨、因孝而起的礼部尚书郑沂、因义而起的义门之士,都是从平民身份受官,官秩升迁不循常次。百余年来,风俗人心没有非常陷入乖戾,难道不是先朝有人倡导率领的缘故吗?我的朋友、淮人杨贯之的父亲怡庵先生,大概接近士人所说的孝友而独行善道的人了。先生性情谨慎整饬,读书明理,不做只供口耳之学的习气。早年丧父,平时靠授徒来奉养母亲。母亲去世后,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部使者和郡守共同把他的事迹上报朝廷,大书题写他的里门为“孝子杨某之门”。中年丧偶后,独自携带两个孤儿,教养他们成人,不再婚娶,担心后妻不是合适的人。这样鳏居了三十年。长子贯之谨慎奉行教诲,努力学习,终于考中进士,历任大理寺左寺丞;曾经因恩典推及父亲,封先生为刑科给事中。贯之迎接先生到京师奉养,我曾前去拜候,聆听他的言谈,在堂下拜了两拜说:“这正是我每次读前代史书时想见却不能见到的人啊!”成化己亥年六月二十三日,是先生八十岁的生日。凡是与贯之结交的人,大多作歌诗为先生祝寿,请我作序。我私下听《诗经》说:“上天生下众民,有事物就有法则;百姓秉持常性,喜爱这种美德。”《左传》又说:“仁者长寿。”世上难道有像先生这样喜好美德的人,却不能获得高寿、享有大福的吗?世道衰落、风俗改变,百姓的德行不厚,略有一点长处和小小善行,便自以为很了不起;何况受到旌表门闾的典礼、蒙受推恩封官的法令,寿命超过耄耋,福庆延及子孙,幸而得到这些,骄矜之情一定更加厉害。先生却正是言语木讷,似乎不能出口;行为迟钝,似乎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这难道正是他所作所为无人能够企及的原因吗?何况他有贯之这样的儿子,德性淳厚朴实而不浮华,才略深长而不外露,正渐渐走上执政之途。权谨、郑沂二公的事业,本来就有在这里而不在那里的地方;上天报答善人,原来就是这样吗?谨叙述这些事,等待着看其后果,也作为举杯祝寿者的先导。送南京户部主事汪惟中序 士人一定要经过实际考验,天下才没有难以处理的事情。如今士人出身任官,大概没有比县令更难的了。朝廷内外的大官在上面临督,百姓在下面把性命托付给他,官秩低而事务繁多。县令经受考验而取得成效,这样的人才可以承担更大的任用。歙县人汪惟中任福建长乐县令,将近六年,百姓感戴他,不肯舍弃。上级长官认为他有才干,把他推荐给朝廷。吏部考核后说:“确实如此。”便依照惯例请皇上旌表他的政绩,召回京城,提升为南京户部江西司主事。官秩尊贵了,事务却更加繁多。但我料想惟中在这里不会有什么难以处理的事,正是因为他已经受过实际考验。惟中年轻时凭《春秋》考中进士,并不热衷于攀附朝廷权贵,却安心在县任上待了很久;不因别人使自己受挫而忧恨,也不把百姓疏远在外,而是像爱护子女那样施惠于他们,可以说已经懂得施政的根本了。何况钱粮事务本来就是县令的常职呢?不过,这只是一县的钱粮,南京户部江西司所属各郡的钱粮都在那里,不能轻视。公文簿册、历法、山川、委任和衡量等事务陈列于庭,务必使百姓应当缴纳的按数缴纳,百姓交口称赞说:“这个人不以损公肥私来求取钓誉。”长官以礼对待他的属吏并称赞他说:“处置事务精明强干,是经过实际考验的人。”难道不是与旌表、召回的恩宠相称吗?或者还不止如此。国朝制度规定,六部各司的清廉官吏,听到他们在官衔上加“清”字;所谓清廉,是士人本来就应有的品德,并不是经过一次考验才成为清官。惟中任县令时已经清廉。如今进入户部,准备承担更大的任用,难道要从这里开始吗?希望他能够始终如此,这是乡人的期望。《篁墩文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卷二十三 (明)程敏政撰 序 赠都昌令吴君廷端考绩南还序 我的朋友吴廷端治理都昌六年,把政绩上报京师后归来。乡里在官任职的人纷纷来拜访我,请求说:“从前那些年,吏部查阅官员名册、考察荐举文书,发现了若干位由乡贡进士起任县令的贤能之人,准备向朝廷请求征召他们,以充任台臣的候选,廷端也在其中。后来事情被中途阻止,终于没有实行。这次他回来,政绩已经成就,声名也得到信任,理应有特别的旌表,以劝勉天下做县令的人。现在却只写了两次最高等的考绩便让他回来,使他和普通官吏相同。这当然不是廷端所能预先料到的,可我们似乎总觉得不足,难道掌管选官的长官本来就对廷端另有深意吗?”您认为怎样?我说:“这自然有道理。把群臣百官汇集起来排列考核,难道没有希望求得知遇、谋求前途的人吗?只是提拔得太急,有的人会在中途败坏,有的人会晚年毁掉节操,所以掌管选官的人对此很慎重。廷端没有能够被征召,并不是吏部故意迟迟不办,而是要长久培养他,使他的成就更加宏大。《萃卦》六二说:‘有所牵引,吉祥而无灾咎。’吏部正是取此意。仁人最初的心情,谁不锐意追求功名呢?但一旦得到功名,有的人便自负矜持而抛弃平生操守;一旦失去机会,有的人便消沉沮丧,终于无所作为、不能自立,这样的人实在很多。” 所以一定要有像廷端这样胸怀激昂、自信自许的人,知道敬慎端正地尽职,不计较晋升迟缓、路途遥远。这样的人虽然看起来安然自若,好像不向别人求取什么,但功业成就、声誉兴起之后,将会有人忙于求取他,反而没有空闲顾及别人。《晋卦》初六说:‘前进如同受到摧折,守正则吉;没有人信任,宽裕自守就没有灾咎。’廷端正应当以此自处。拿这个道理来看,难道能说吏部不急于安排贤能之人,是没有深意吗?不能这样说。”乡人听了认为怎样?大家都感慨地应答说:“说得对!”因为我与廷端有世代交好的情谊,他们请求我推演阐发这些话,交给同行的洪朝宗君和乡进士方良弼君,让他们写下来,作为为廷端饯行的赠言。廷端的吴氏出自徽州歙县新墟,是少司马致政先生的幼子。他见识广博,才华充足,志向宏大,今后所建立的事业,我大概无法预料。廷端的弟弟廷章以及侄子瀚,又相继考中乡试,他家的世代恩泽也还没有衰竭。《审济录》序
成化丙申丁酉之岁,圣天子以星变水沴之告警也,于是乎有审刑之使,赈济之使,奉徳意于四方。惟时吾友张君存简,以刑部郎中连岁在行。张君之审刑也,分地在畿郡,释大辟之囚若干人,大约主于肃风化,正伦理,而抑强暴。其赈济也,分地在兖州,祷于神,谋于众,经画劝分无遗思焉。其全活者盖不可数计,由是感不死之恩,释倒悬之苦者,或歌于途,祀于家,至今不衰。噫!圣天子一念之仁,敷锡下民,思得才贤共图治理,卒之天意感而民生遂,是固非张君一人之力,而上体圣心,下慰民望,求诸当时有不可概论者矣。张君以两使皆有关于民命之大者,乃手辑其所经断之案,规措之方,聨为巨编,题曰《审济録》。间持视余,余反复数过而归之,殆庶几乎称物之平衡,疗病之良药,传之后世而可行,质之明神而无愧者与。昔裴行俭论士之致逺,先器识而后文艺。欧阳公多教人吏事,曰:「文学止于润身,政事足以及物。」古者贤人君子之心,为上为徳,为下为民之心也。而近代以来,论士以词藻为髙,凡梓行石刻者,非诗编即文稿也。士而至此,其器识可知矣。有取张君兹録而读之,其弗以为案牍之劳形,不终卷而思睡者,几何人哉?张君名文,泰州人,起进士髙第,性端谨不茍,随忧时泽物之念,未始一日不宣诸口,逹诸用。近受荐为淛江按察副使,盖廷臣重其平生,而上悉其名也。
寿段叔诚先生八十序
走敬闻之家君尚书公河间为畿北大郡,当国初兵后,居民鲜少,其以宦学相承名郡中者,率多自他郡来徙,非其土著之人。若交河段氏,其一也。段之先居山东禹城,有讳凖者,永乐中通判河间府事,有惠政在民。其卒也,贫不能归,留葬交河里村之原。五子从而家焉。其长曰愉,贤而早死。其仲曰恂,即所谓叔诚先生者也。宣徳中稍出,就禄食为阴阳学正。术先生仲弟恒仕为唐府审理,季弟慎歴官湖广布政司参议。两人者皆起科名,与家君同学,相得最深。其后皆宦走四方,弗及事生产。而叔诚先生与其长弟怡身任家政,修明其父兄之遗教,以益大其门阀,而成其子孙。人以是知通判公之泽,盖未斩也。中世以来,先生之昆季多物故,又念其髪种种,乃引退家居,以自适于田野之间,若与世相忘。而长子裕克世先生之官,次子佑为郡庠生,治经术以待用。从子十余人,诸孙六人。每旦暮以次升堂问起居,杖屦所经,人必以为荣。盖一邑之间,语世家者必曰叚氏。而先生年八十矣。参议公之壻礼科都给事中唐君章间相谓曰:「叔诚先生寿辰在岁十月之吉,章绘为图。」缙绅士夫闻其徳风而与章厚善者,又为之赋诗凡若干篇。子独可无言为之倡邪?走生也晩,不及拜先生床下,而敬闻诸家君得先生之为人,知其醇谨之行,老而弥笃,康强之福,当久而益昌也。则谨应之曰:「诺。」而着其世徳之详与通家之好如此。噫!走家出新安,唐君出姑苏,亦皆自他郡来居河间,且数世矣。传曰:「光逺而自他有耀。」则于先生之寿,寜不乐道之,使吾老者益安其上而享有子孙之养,少者有所观法而求不失其世守焉?岂非一乡一时之盛事也哉!
绩溪坊市程氏族谱序
译成化丙申、丁酉年间,圣明天子因星象变异、水灾为警告,于是派出审刑使、赈济使,把皇上的德意奉行到四方。当时我的朋友张存简君以刑部郎中的身份连续多年出行。张君审理刑狱时,分管的地区在京畿各郡,释放了若干被判死刑的囚犯,大致以肃清风俗、端正伦理、抑制强暴为主。他赈济灾民时,分管的地区在兖州,向神灵祈祷,谋划于众人,筹划劝导富户分粮救济,没有留下任何思虑不到的地方。他救活的人大概无法计数,因此感受到不死之恩、解除倒悬之苦的人,有的在道路上歌唱,有的在家中祭祀他,直到今天仍没有停止。唉!圣明天子一念仁心,施布恩泽给百姓,想要得到贤能之才共同谋划治理,最终感动上天,使民生得以安定;这固然不是张君一人的力量,但他上承圣心、下慰民望,在当时官员中寻求,确实没有谁能一概与他相比。张君认为这两项使命都关系到百姓性命的大事,于是亲手辑录他所经办判决的案件和筹划措施,联缀成一部大书,题名《审济录》。他偶尔拿来给我看,我反复读了几遍后还给他,大概可以称得上像秤衡量物品一样公平,像良药医治疾病一样有效,流传后世可以施行,质问明神也没有愧色吧。从前裴行俭论说士人要取得长远成就,先看器量见识,后看文章技艺。欧阳公常常教人学习吏事,说:“文章只能修饰自身,政事却足以惠及万物。”古代贤人君子的心,是对上以德行事,对下为百姓谋利的心。可是近代以来,评论士人把辞藻看得最高,凡是刊刻流传的,不是诗集就是文稿。士人到了这种地步,他的器量见识也就可想而知了。如果有人取张君这部书来读,却不把它当作使自己劳累的案牍之事,不读完一卷就想睡觉,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张君名文,是泰州人,由进士高第出身;性情端正谨慎,不苟且随便,顺从忧虑时局、惠泽万物的心意,没有一天不把它宣之于口、落实于实际。近来接受推荐,担任浙江按察副使,大概是朝廷大臣看重他的平生,而皇上也完全知道他的名声。为段叔诚先生八十寿辰作序 我恭敬地听家父尚书公说,河间是京畿北部的大郡,建国初年战乱之后,居民很少;在郡中以做官、求学世代相承而有名望的人,大多是从其他郡迁来的,并非当地土著。交河段氏就是其中之一。段氏祖先居住在山东禹城,有一位名叫准的人,永乐年间任河间府通判,对百姓有惠政。他去世时家贫,不能归葬故乡,便留葬在交河县里村的原野上。五个儿子随之在此安家。长子名愉,贤能而早逝;次子名恂,就是所谓叔诚先生。宣德年间,他稍稍出仕,任阴阳学正,领取俸禄。先生的二弟恒任唐府审理,幼弟慎历任湖广布政司参议。这两人都因科举出仕,和家父同学,关系最为亲密。后来他们都在四方做官,没有顾及经营家业。叔诚先生和他的长弟怡身共同主持家政,修明父兄遗留下来的教诲,使家族门第更加显大,也成就了子孙。人们由此知道,通判公留下的恩泽还没有断绝。到了中年以后,先生兄弟大多已经去世,他又想到自己的头发已经斑白,便辞官退居家中,在田野间自得其乐,仿佛与世事相忘。而长子裕能够继承先生的官职,次子佑是郡学学生,研习经术以等待任用。先生有十多个侄子,孙子六人。每天早晚,孙辈依次登堂问候起居;他拄杖穿鞋所经过的地方,人们都以为荣耀。一县之内,谈到世家大族,必定说段氏。先生如今已经八十岁了。参议公的女婿、礼科都给事中唐章君偶然相互谈论说:“叔诚先生的寿辰在这一年十月的吉日,我来绘制一幅图。”缙绅士大夫听闻他的德行风范,又与唐君交情深厚,也为他作了若干首诗。您难道可以不写几句话来作为倡导吗?我出生得晚,没能在先生床下拜见,但恭敬地从家父那里听闻先生的为人,知道他淳厚谨慎的品行年老后更加笃实,康健强壮的福气会长久而更加昌盛。于是谨慎答应说:“好。”并这样详细记述他的世德以及两家世代交好的情谊。唉,我家出自新安,唐君出自姑苏,也都是从其他郡迁来河间居住,而且已经好几代了。传记说:“光明长远,并且自身还会发出光耀。” 那么对于先生的寿辰,难道不应该乐于称道,使我们这些老人更加安然地居于上位,享受子孙的奉养;使年轻人有所观摩效法,努力不失去家族世代相守的传统吗?这难道不是一个乡里、一个时代的盛事吗?绩溪坊市程氏族谱序
惟我程氏居新安者,距今千余年。族之散处列邑,又蔓于旁郡。其大且显者,凡以百十数。族各以其地为望,而一望之聚居者,无虑数十百人。谱不能尽之也。于是各望之族,自谱其中世以来之祖,下迨其孙曽,以叙昭穆,别疏戚。若等而上之,则其始皆出篁墩祖,晋新安太守元谭,宗陈镇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忠壮公灵洗。百世不能易也。程氏有总谱,起周而终五季。宋都官郎中祁之所论次,盖续谱者必置之首简,而后及夲宗。若绩溪坊市之程,其一焉。忠壮裔孙有讳药者,唐光化中为金乡令。绩溪诸程祖之金乡裔孙曰念五公,始迁县之坊市。念五之曽孙遂分天麒、天麟、文鳯三大支。天麒之子曰宜、曰祥、曰瑞。天麟之子曰福、曰平。文鳯之子曰润、曰康。福子以恭,精书数,洪武初事靖江相府,授汉阳河泊大使。润子以忠,洪武庚申以人材举知河南永寜县,改潮之程乡里有惠政在民。平子以诚,以诚子彦亨。平坐事谪陜之延安。彦亨以太学生上书请还其大父,辞甚切,髙庙怜而释之。彦亨以洪武庚午举应天府乡试,时遣诸王行边,以封建策诸生,彦亨所对第一,擢辽府纪善,进左长史。永乐初以忤靖难事获重辟。彦亨尝手编坊市谱,传其族人。而宜之玄孙今太学生愈大,又加葺之。盖其先世忠孝之行,诗书之泽,见于故春坊司直汪公仲鲁诸君子之制作者,具存也。亦可谓盛已。余不佞尝有志大会新安诸程,发其所藏,参互考订,以为一族之定谱。顾宗法之废已久,势不能合,盖每有望洋不及之叹。独幸族之贤者有如愈大之忠厚博雅,拳拳于斯,求不失其世守,而思有以迓续之,岂不可尚也哉。余见程氏各族之谱多其间脱误讹舛,亦徃徃而是。如忠壮公十三世孙有洎、沚、浑、泽、澐、湘、淘、汾八房者,最盛于唐季。黄巢之乱,澐起乡兵保东宻岩以捍休寜、开化之境,累官御史中丞,号岩将。盖澐卒,而淘以国子祭酒继之。淘卒,而沚之子旭又继之。旭即坊市谱所称金乡令,一名药者也。然诸谱皆称旭为岩将,而旭有庙在开化龙山,宋赐额曰「显佑」。以坊市谱证之,不同。岂始迁者乃旭之子姓,作谱有推原其本而并书之乎?虽然世逺人亡,欲究其既徃者于数十百世之上,此势之所不能也。尊祖敬宗,思笃其方来者于数十百世之下,此理之所可勉也。愈大之族人,其尚有以体此意,而后可与读斯谱也哉。愈大有才识,好学,兼通诸家,异日显扬之业,殆有光此谱者,故为序之。
诗坛丛韵序
滁阳呉君孟章,虽世将家,而博雅好文,喜为歌诗,与学士大夫相游处。尝以韵之类书详于平而畧于仄,乃为《诗坛丛韵》若干巻,四声咸备,总若干万言。余得而观之,叙事纂言,有伦有要,诚有益于近世之为诗者。盖其搜辑之多,已数十百家,而志犹未满;其笔札之费,已一再易稿,而铅椠未释;其工力之勤,则积之十有余歳而后克成之。兹亦可谓难矣。声诗之说,始于虞廷,而备于孔子之所删定。其义大而能博,散出而莫可穷也。于是乎有类书之编,以便学者,盖不徒以为诗之诂,而并为学诗之地。考《七畧》之凡,崇文之目,可见矣。然其间声之偏正不伦,事之去取失当,观者病之。我髙庙当南北混一之初,首命儒臣为《洪武正韵》,以一五方之音,祛旧习之陋,嘉惠天下,以求复乎虞廷诗歌声律之制,万世之功也。我文庙入继大统,亦首召天下儒生为《永乐大典》,其法以韵统字,以字系事,凡有渉于兴观羣怨之旨,可以为博闻洽物之助者,囊括几尽,亦近古所未有也。然藏之秘省,世不获见。若呉君之为书,本其独任之力,加以能择之功,其弗畔于二圣之制,而有得于多识之教者与?方今同文之治,洽宇内百年矣。窃意有能言之士,当出其间,着于雅颂,以鸣一代之盛,以驯致乎古之作者,呉君之书必有合焉。盖夫舎翻阅之劳,而图简便之乐者,固人情之常也。余又闻之,康节邵子之为学也,起声音律吕,以尽天下之词,括天下之象,极天下之变,统天下之占,与《易》圣人之道相表里,盖儒者先天之正学也。而其传已泯,世之学者不得其说,徃徃訾之以为异,余窃愧之,思学之而未能也。呉君究心于声诗之学也久,进而求之,触类而长之,儒者正学,庶几其有闻焉,又非特乎诗而已。呉君名绶,举孝亷,歴赞荆湖诸军,入典诏狱,佥锦衣指挥事,别号藻。轩孟章,其字也。是为序。
太守孙侯政迹録序
译我们程氏居住在新安,至今已经一千多年。族人散居各县,又蔓延到邻近各郡。其中大而显赫的,共有一百多支。各族以所居之地作为望族标志,而每一望族聚居的人,大约有几十到几百人。族谱无法全部记载。于是各望族分别编写本族中世以来的祖先,一直下记到孙、曾孙,用来排列昭穆、区别亲疏。如果向上追溯,那么他们的始祖都出自篁墩祖,即晋代新安太守元谭、陈代镇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忠壮公灵洗。这一点历经百世也不能改变。程氏有总谱,起于周代,终于五代。宋代都官郎中程祁所编次,大概续修族谱的人一定把它放在开头,然后再叙述本支宗族。绩溪坊市程氏就是其中一支。忠壮公的后裔中有一人名药,唐光化年间任金乡县令。绩溪各支程氏的祖先中,金乡县令的后裔念五公最初迁居县城坊市。念五的曾孙于是分为天麒、天麟、文凤三大支。天麒的儿子叫宜、祥、瑞;天麟的儿子叫福、平;文凤的儿子叫润、康。福的儿子以恭,精通书算,洪武初年在靖江相府任职,被授为汉阳河泊大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润的儿子以忠,洪武庚申年以人才身份被举荐,任河南永宁县知县,后来改任潮州程乡县令,在百姓中留下惠政。平的儿子以诚,以诚的儿子彦亨。平因事获罪,被贬到陕西延安。彦亨凭太学生身份上书请求让他的祖父回来,言辞非常恳切,高庙怜悯他而释放了平。彦亨在洪武庚午年参加应天府乡试,当时朝廷派诸王出兵边地,以封建策问考察诸生,彦亨的回答列为第一,于是提升为辽府纪善,进而任左长史。永乐初年,他因触犯靖难之事获判重罪。彦亨曾亲手编写坊市族谱,传给族人。他的后代宜的玄孙、如今的太学生愈大,又进一步修葺增补。先世忠孝的行为和诗书的恩泽,见于故春坊司直汪仲鲁公以及诸位君子的作品中,都完整保存着。这也可以说是兴盛了。我不才,曾有志于会集新安各支程氏,发掘他们所收藏的谱牒,互相参照考订,编成全族的定谱。然而宗法废弃已经很久,势必无法合并,因此常有望洋兴叹、力所不及的感慨。唯独庆幸族中贤者有如愈大,忠厚博雅,专心致志于此事,力求不失去世代相守的传统,并思考如何承接延续,难道不值得尊重吗?我见程氏各族的谱牒中,脱漏、错误、颠倒之处很多,这种情况也往往存在。例如忠壮公第十三世孙中有洎、沚、浑、泽、澐、湘、淘、汾八房,在唐朝末年最为兴盛。黄巢之乱时,澐召集乡兵守卫东密岩,以捍卫休宁、开化的边境,多次升任至御史中丞,号称岩将。澐去世后,淘以国子祭酒的身份继承;淘去世后,沚的儿子旭又继承。旭就是坊市族谱所说的金乡县令,另一个名字叫药。然而各谱都称旭为岩将,而旭在开化龙山有祠庙,宋朝赐额“显佑”。用坊市族谱来考证,两者并不相同。难道最初迁来的人其实是旭的子孙,编谱时推究本支根源,因而把他们合并记载了吗?不过世代相隔久远、人事已经消亡,想要追究几十、几百世以前的往事,是形势所不能做到的;尊崇祖先、敬奉宗族,思考如何在几十、几百世之后使后人更加笃实,却是道理上可以努力做到的。愈大的族人,或许应当体会这个意思,然后才可以和他们一起读这部族谱。愈大有才干见识,喜爱学习,兼通各家学问,将来显扬事业,大概会使这部族谱增光,所以我为它作序。《诗坛丛韵》序 滁阳吴孟章君虽然世代为将,但博学高雅,喜好文章,喜欢创作歌诗,和学士大夫交游往来。他曾认为按韵编排的类书在平声方面详细、仄声方面简略,于是编成《诗坛丛韵》若干卷,四声全都具备,总计若干万字。我得到这部书阅读,发现它叙述事理、辑录言论,有条理而抓住要点,确实有益于近世作诗的人。它搜集的材料已经涉及数十、上百家,但志向仍未满足;写稿的纸笔费用已经一再增加,仍没有停止修改;辛勤用力积累了十多年,之后才得以完成。这也可以说很难了。声诗的学说,开始于虞舜朝廷,到孔子删定《诗经》时才完备。它的义理宏大而内容广博,散见各处,无法穷尽。因此有类书的编纂,来方便学习者;这不只是为诗歌作注释,也是学习诗歌的基础。考察《七略》的分类和《崇文总目》的目录,就可以看出这一点。然而其中有的声调偏正不合规范,有的事例取舍失当,读者对此感到忧虑。我高祖高皇帝在南北统一之初,首先命儒臣编纂《洪武正韵》,统一五方语音,革除旧习的鄙陋,给天下带来恩惠,以求恢复虞舜朝廷诗歌声律的制度,这是惠及万世的功业。我文皇帝入继大统,也首先召集天下儒生编纂《永乐大典》,其方法是用韵部统辖文字,用文字联系事类;凡是涉及“兴、观、群、怨”宗旨、可以帮助人广博见闻、通晓事物的内容,几乎全都包罗其中,也是近古以来从未有过的。然而它收藏在秘密省府,世人不能看到。像吴君编写这部书,凭借他独自承担的力量,加上善于选择材料的功夫,难道没有违背两位圣主的制度,并且得到了博闻多识的教益吗?如今天下同文的治理已经和洽百年。我私下认为,能以文章言说的人,应当从这当中出现,撰写雅颂诗篇,歌咏一代盛况,逐步接近古代作者,吴君这部书一定与此相合。毕竟舍弃翻阅查考的劳苦,而寻求简便的快乐,本来就是人的常情。我又听说,康节邵子治学,从声音律吕入手,穷尽天下的言辞,概括天下的形象,推究天下的变化,统摄天下的占验,与《易经》圣人的道理相互表里;这大概是儒者先天之学的正统学说。然而它的传承已经泯灭,世上的学者不能理解其中道理,往往诋毁它,把它当作异端。我私下对此感到惭愧,想要学习却没有做到。吴君钻研声诗之学已经很久,如果进一步探求并由此触类旁通,那么儒者的正学或许可以有所发现,又不只是诗歌一门而已。吴君名绶,考中孝廉,历任赞理荆湖诸军、入内典掌诏狱,兼任锦衣卫指挥佥事,别号藻轩;孟章是他的字。为此作序。《太守孙侯政迹录》序
余尝观前史,谓何武为郡无赫赫之名,而有去思。窃以谓史臣之溢美耳。世岂有实不副而名乃过之者哉?厥后得吾郡孙侯,乃知史臣之书何武,诚有未易非者。孙侯为徽郡几二十年,去徽郡亦余二十年。然人之思之,无间逺近,无间知愚,无间小儿妇女,无间武夫悍卒,思之不置。则言之于行台,于朝省,立生祠而烝尝之,犹以为未惬。问之,至有泣下者曰:“孙侯良我父母也。世岂复有如孙侯之惠我也哉!”问其政,嗒然莫知所对。余然后知何武之不可及,而史臣为不诬已。呜呼!人情不大相逺,治之者徃徃怫其所性,此循良之书于史者常少也。《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孟子曰:“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若孙侯者,其知此乎?歙渔梁姚君浩宗辑侯之行事为一编,题曰《孙侯政迹録》。余得而骇之曰:“孙侯之政诚几于古人矣。”然迹之所著,有未易窥者,余乌得而书之?阅之累日,不觉叹曰:“史法不传久矣。”古之仁王莫盛文景,贤相莫盛房杜,循吏莫盛西京之世。然编史者于文景无可纪之徳,于房杜无可传之功,于何武軰无可迹之政,何哉?功徳政化之盛,如慈母之煦子,如春雨之润物,发于至诚,泯于无迹,而受惠者莫能为之辞也。姚君慕孙侯,惧其政之不传,乃为此集。然所书者多簿书期会之常,举措禁戒之末。夫人能之,而欲以是为孙侯去思之地,亦异乎前史之书何武者哉?虽然,古有善观人者,举其一可以槩其余;善言徳行者,因其所当然而得其所以然。姚君此集虽不足以尽侯,然观者因是以得侯政迹于言外,其亦不为无补于世矣。因序而归之。孙侯名遇,福山人,起进士,始以户部主事知徽州,终以河南左布政使致仕。姚君读书好义,能不忘于故守,而惓惓于是,又捐金刻梓为不朽之图。其忠厚之至,亦贤于众人逺矣。
唐氏三先生集序
监察御史歙唐君希恺尝奉其先世三先生之集请校而刻之,余盖素慕乡先逹之为人,谨为之校,已且定着为若干巻,而序其出处之大畧以告观者。大唐先生讳元,字长孺,少喜诵鹤山魏文靖公之书,因有所悟入。同时若云峰胡文通公、定宇陈先生、师山郑待制、黟南程礼部,皆相友善。既老矣,始以文学起家,为平江路学録,再调分水教谕,迁南轩书院山长,以徽州路教授致仕,学者称筠轩先生。筠轩之文纡徐而典雅,有汴宋前辈之风,故元名公张起岩、王士熈呉师道诸君子皆盛称之。诗则含蓄而隽永,不作近代人语,虚谷方公为之序,美其格髙世,以为知言。筠轩第五子曰桂芳,字仲实,少从学乡先生杏庭洪公、潜夫。筠轩在平江,再遣从龚公子敬学,成受聘而起,为明道书院山长,调崇安教谕。清碧杜待制称其清才懿徳,为儒官第一,升南雄路学正,以母丧不赴。会元末兵起,避乱山中,不复仕。龙鳯丁酉秋,我髙庙将兵下江南,驻新安,延访耆旧,而卫国邓公愈以先生及风林朱学士允升二人名上,召对称旨,有尊酒束帛之赐。会驸马王公克恭来镇新安,强起为紫阳书院山长。未几以疾丧明,学者称三峯先生。三峯制作虽本之父师,而精采呈露,有脱颕出竒之意。三峯长子曰文鳯,字子仪,以字行,其学得之家庭,以荐起为歙学训导,再用荐知贑之兴国县,有惠政及民。永乐初,文庙封建诸王,妙简府僚,被亲擢为赵府纪善以终,学者称梧冈先生。梧冈制作专以上世为法,而克肖之,不复以髙视阔歩为能。梧冈曽孙三人:曰佐希元,成化辛卯贡士,同知寜波府事;曰相希恺,乙未进士,今御史君也;曰弼希说,丁未进士,皆有文学,世其家。呜呼!筠轩生于叔季,私淑考亭,仕不大显,而三峯适际兴运,其对髙庙率皆应天顺人,不嗜杀人。之语,今其集中每称大丞相呉国公,乃髙庙渡江时事,考之实録皆合。宣庙之下乐安也,赵简王亦在危难之地,其后卒以恭顺孝友坐销其变,则当时辅导之臣若梧冈者,容有力焉,不可诬也。然则三先生秉徳蹈义以勤其身,阴利人之家国而不食其报,天必大昌其后矣。矧希元兄弟方绳其武,以发轫于功名之场,异日所至必将増光前烈,而三先生之志益以伸,泽益以长,名益以显,岂徒托之空言而已哉。
重订丹溪心法序
译我曾经读前代史书,看到史书说何武任郡守没有显赫的名声,却有百姓离任后思念他的情形,私下认为这是史官过分赞美。世上难道有实际不相称而名声反而超过实际的吗?后来得到我们郡的孙侯,才知道史官记载何武,确实不能轻易否定。孙侯治理徽州郡将近二十年,离开徽州郡也二十多年了。然而人们思念他,无论远近,无论聪明愚笨,无论小儿妇女,无论武夫悍卒,都没有停止。于是把他的事迹说给行台和朝廷官员听,建立生祠祭祀他,仍以为不够满足。问他们原因,甚至有人流下眼泪说:“孙侯就是我们的父母。世上难道还会有像孙侯这样恩惠我们的人吗?”再问他的政绩,却茫然不知如何回答。我这才知道何武是难以企及的,而史官并没有虚妄。唉!人的性情相差并不很远,治理百姓的人往往违背他们的本性,所以历史上记载循良官吏的书很少。《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孟子说:“百姓想要的,就聚集给他们;百姓厌恶的,不要施加给他们。”像孙侯这样的人,大概懂得这个道理吧?歙县渔梁的姚浩宗君辑录孙侯的政绩事迹,编成一书,题名《孙侯政迹录》。我得到后惊叹说:“孙侯的政绩确实接近古人了。” 然而孙侯留下的功迹中,有些并不容易看见,我哪里能够把它们全都写出来?我读了好几天,不觉叹息说:“史书的体例已经失传很久了。”古代仁厚的君王没有超过汉文帝、汉景帝的,贤能的宰相没有超过房玄龄、杜如晦的,循良官吏没有超过西汉时期那些人的。然而编写史书的人,对于文帝、景帝没有什么可记载的德行,对于房玄龄、杜如晦没有什么可流传的功业,对于何武一类人没有什么可记录的政绩,为什么呢?功德和教化的盛大,就像慈母温暖孩子,像春雨滋润万物,发自至诚,消失于无迹,而受恩惠的人不能替他们作出言辞。姚君仰慕孙侯,担心他的政绩不能流传,于是编成这部集子。然而书中所记,大多是文书、期限、会合等日常事务,以及施行措施、禁令告诫等末节。这样的事人人都能做到,却想凭这些作为孙侯离任后受到思念的根据,难道不与前代史书记载何武的方式不同吗?不过,古代有善于观察人的人,举出一件事便可以概括其他事情;有善于谈论德行的人,依据一个人本来应当如此的表现,便能推知他所以如此的根本。姚君这部集子虽然不足以穷尽孙侯的事迹,但读者可以由此从言外得到孙侯的政绩,这对世间也不是没有补益。因此作序后归还给他。孙侯名遇,是福山人,由进士出身,起初以户部主事身份任徽州知州,最终以河南左布政使致仕。姚君读书好义,能够不忘记故守,又对这件事专心不懈,并捐出金钱刊刻书版,图谋使它流传不朽。他的忠厚到了极点,也远远胜过一般人。《唐氏三先生集》序 监察御史、歙县人唐希恺曾经奉其先世三位先生的文集,请我校订并刊刻。我一向仰慕乡里先贤的为人,便恭敬地为这些文集校订,已经编定若干卷,并为它们撰写三位先生出处大略的序言,以告知读者。大唐先生名元,字长孺,年轻时喜欢诵读鹤山魏文靖公的著作,因而有所领悟。同时代的云峰胡文通公、定宇陈先生、师山郑待制、黟南程礼部,都与他友善。年老以后,他才凭文学才能出仕,任平江路学录,后调任分水县教谕,又升任南轩书院山长,最后以徽州路教授官职致仕,学者称他为筠轩先生。筠轩的文章从容舒缓而典雅,具有汴宋前辈的风格,所以元代名家张起岩、王士熙、吴师道等诸位君子都极力称赞他。他的诗含蓄而意味深长,不写近代人的语调;方虚谷公为他作序,赞美他的格调高超、世所罕有,认为这是知人之言。筠轩第五子名桂芳,字仲实,年轻时跟随乡先生杏庭洪公、潜夫学习。筠轩任职平江时,又两次送他跟龚公子敬学习;他学成后接受征聘出仕,任明道书院山长,调任崇安县教谕。清碧杜待制称赞他才华清俊、德行美善,是儒官中的第一流,升任南雄路学正,因母亲去世服丧而没有赴任。适逢元朝末年战乱兴起,他到山中避乱,不再出仕。龙凤丁酉年秋,我高庙率军攻下江南,驻军新安,延请访问当地的耆旧;卫国邓公愈便把先生和风林朱学士允升二人的姓名上报朝廷。先生被召见应对,符合皇帝的心意,获赐尊酒和束帛。适逢驸马王克恭公来镇守新安,强行起用他担任紫阳书院山长。不久他因病失明,学者称他为三峯先生。三峯的著作虽然本于父亲和老师,但精华才采自然显露,有脱颖而出、独创奇见的意味。三峯长子名文凤,字子仪,平时以字行世。他的学问得自家庭教育,因推荐而起任歙县学训导;后来又因推荐出任赣州兴国县知县,施行惠民政绩。永乐初年,文庙分封诸王,精心选拔王府僚属,亲自擢用他为赵府纪善,直到任终;学者称他为梧冈先生。梧冈的著作专门以先世为法则,并且能够继承发扬,不再把高视阔步当作本领。梧冈有三个曾孙:佐希元,成化辛卯年贡士,任宁波府同知;相希恺,乙未年进士,就是现在的御史君;弼希说,丁未年进士。三人都有文学才华,使家学世代相传。唉!筠轩生在末世,私下以朱熹为师,仕途并不显达;三峯却恰逢时运兴盛,他回答高庙时所说的话,大都顺应天意和人心,并不嗜好杀人。这些话,如今在他的文集中常常称高庙为大丞相吴国公,这正是高庙渡江时的事情,考察实录也都相合。宣庙攻下乐安时,赵简王也处在危难之中;后来他终于因为恭顺、孝友而使这场变乱自行消解,那么当时像梧冈这样的辅导之臣,或许确实起了作用,这一点不能诬蔑否定。这样看来,三位先生秉持德行、践履义理以辛劳自身,暗中使他人的家国获利,却没有享受应得的报偿,上天必定会使他们的后代大为昌盛。何况希元兄弟正在继承先人的事业,开始在功名场上崭露头角,将来所到之处必定会增光于先人的业绩,使三位先生的志愿更加伸展,恩泽更加长久,名声更加显著,难道仅仅寄托在空话上而已吗?《重订丹溪心法序》
医之先谓出于神农黄帝,儒者多不以为然。余尝考医之与卜并见《周礼》,曰:“医师隶冢宰,筮人隶宗伯。”并称于孔子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巫筮字盖古通也。然卜之先实出于羲文周孔,则医之先谓出于神农黄帝,亦必有所从来。大约羲文周孔之书存,故卜之道尊;神农黄帝之书亡,故医之道卑。然其书虽亡,而绪余之出于先秦者,殆亦有之。若今《本草》《素问》《难经》《脉经》此四书者,其察草木鸟兽金石之性,论阴阳风寒暑湿燥火之宜,标其穴以施针焫,诊其脉以究表里,测诸秋毫之末而活之危亡之余,类非神人异士不足以启其机缄而发其肯綮。则此四书诚有至理,不可谓非出于圣笔而遂少之也。然则医之与卜,皆圣人之一事,必儒者乃能知之。其不以为然者,不能通其说者也。医之方书皆祖汉张仲景,仲景之言与前四书相出入,亦百世不能易者。自汉而后,代不乏贤。中古以来,余所取五人:曰孙思邈氏,其言常见録于程子;曰张元素氏,曰刘守真氏,曰李杲氏,皆见称于鲁斋许文正公;曰朱震亨氏,实白云许文懿公髙第弟子。斯五人皆儒者也。而朱氏实渊源于张刘李三君子,尤号集其大成。朱氏每病世之医者专读宋之《局方》,执一定之法以应无穷之疾,譬之儒者专诵时文以幸一第,而于圣经贤传反不究心。乃作《局方发挥》《格致余论》等书,深有补于医道。而方书所传则有《丹溪心法》若干巻,推脉以求病因,病而致药,皆已试之方也。朱氏没而其传泯焉,近世儒者始知好之,稍稍行世。然业医者乐检方之易,而惮读书之难,于《素》《难》诸书盖皆不能以句,而于五人者之著述则亦视为迂阔之论,其茫然不知所用力,无足怪者。其以药试人之疾,间一获効,则亦如村甿牧竖望正鹄而射之,偶尔中焉,或从其旁问之射法,瞠目。相视不知所对,彼老成者日:“从事乎内志外体之间,虽或小有所失,而矢之所向,终无大逺,此观射之法也。”审医之能,何以异此?余宗人用光,世业儒而好医,其读素难之书甚稔,最喜朱氏之书,尝以《丹溪心法》有川陜二本,妄为世医所増附,深惧上有累于朱氏,乃为之彪分胪列,厘其误而去其复,以还其旧。凡朱氏之方有别见者,则以类入之。书成将刻梓以传,请余序。余故以多病好医而未能也,輙以医卜并言于编首,使业医者知其道夲出于圣人,其书夲足以比《易》,而非可以自卑,则日勉焉以致力乎《本草》《素难》《脉经》之书,以及五君子之说,而尤以朱氏为入道之门,则庶几乎上可以辅圣主拯世之心,下可以见儒者仁民之効,而医不失职矣。用光名充,休寜■〈氵乂〉口人,与余同出陈将军忠壮公后。
麻衣相法序
近世相人之法,多宗麻衣。麻衣者,初不知其姓字,亦若鬼谷、鹖冠之流,盖隠者也。或又传其尝以易授陈希夷。希夷之后有康节邵子,意麻衣之学,殆不止于相人,相人岂其一事邪?相人书有《石室赋》《金锁赋》《银匙歌》诸篇,相传以为麻衣所著。也好事者从而习之,试之多中,由是益相与喜其术,诵其说,而师其人焉。昔荀卿子着《非相》之篇,「相」若可非也。然余考之,世未有无理之器,亦未有无器之理。日月星辰之象乎天,山川草木之形乎地,耳目口鼻之貌乎人,器也,而有理存焉,不可以弗察也。班固《艺文志》「占天」为一类,「相地与人」为一类,其知此夫?盖「占天」之灾祥,与「相地」之吉凶、「相人」之死生穷通,据其所已然而得其所未然,使人慎修弭审趋避,而安义命,岂非穷理格物之学哉?非相非也。吾友扬州同守鲍君栗之,以明经登上第,而兼通诸家,以麻衣之书散出无统,集而刋之,凡他说之有渉于相人者,又取附之,其有意于穷理格物之学者与?惜汉以来古相人之书多亡,而世独知所谓麻衣者,吾固不能无憾焉。宋季传《麻衣心易》,朱子以为出于南康簿戴师念,至着论以决其真赝。若此编者,又安得起朱子于九京,而一订其说哉?
雪心赋句觧序
译医术的先祖,据说出自神农、黄帝,许多儒者却不以为然。我曾考察医术与卜筮一同见于《周礼》,书中说:“医师隶属冢宰,筮人隶属宗伯。”孔子也把二者并称,说:“人如果没有恒心,就不能做巫医。”巫、筮二字在古代大概相通。然而卜筮的先祖确实出自伏羲、文王、周公、孔子,那么医术的先祖说出自神农、黄帝,也一定有它的来由。大致说来,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著作还保存着,所以卜筮之道受到尊崇;神农、黄帝的著作亡佚了,所以医道受到轻视。然而那些著作虽然亡佚,先秦流传下来的余绪,大概也还是有的。像今天的《本草》《素问》《难经》《脉经》这四部书,考察草木鸟兽金石的性质,论述阴阳、风寒、暑湿、燥火的宜忌,标明穴位以施针灸,诊察脉象以探究表里,从极细微之处测知病情,使濒临死亡的人得以存活,这些事情若不是神人奇士,恐怕不足以开启其中的奥秘、剖析其中的精微。因此这四部书确实含有至理,不能因为说它们不是圣人亲笔而轻视它们。这样看来,医术与卜筮都是圣人的一项事业,必定要有儒者才能懂得。那些不以为然的人,是不能贯通其中道理的人。医方书都以汉代张仲景为祖,仲景的言论与前面四部书相互发明,也是不可能被后世改变的。汉代以后,各个时代都不缺少贤能医家。中古以来,我所取法的有五人:孙思邈,他的言论常被程子记载;张元素、刘守真、李杲,都受到鲁斋许文正公的称许;朱震亨,实际上是白云许文懿公的高才弟子。这五人都是儒者。朱氏的学问实际上渊源于张、刘、李三位先生,尤其可以说集中了他们的成就。朱氏常常批评当时的医生只读宋代《局方》,执守一种固定方法来应对无穷的疾病,就像儒者只会诵读时文,侥幸求取科第,却反而不专心研究圣经贤传。他于是写成《局方发挥》《格致余论》等书,对医道有很大补益。至于方书方面流传下来的,则有《丹溪心法》若干卷,其中通过推求脉象来探寻病因,根据病情施用药物,所用都是已经验证过的方剂。朱氏去世后,他的学术传承逐渐湮没,近世儒者才开始知道喜爱它,渐渐流行于世。然而从事医学的人喜欢检取现成药方的容易,却害怕读书的困难,对于《素问》《难经》等书,往往连句读都不能做到;对于五位先生的著述,也把它们看成迂阔之论。他们茫然不知该从哪里用力,也就不足为怪了。他们用药物试治人的疾病,偶尔取得一次疗效,也就像乡村农夫、牧童望着箭靶射箭,偶然射中;有人从旁询问他们射箭的方法,他们却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两人相互对视,不知道怎样回答。那位老成的人说:“从事于内在的心志和外在的形体之间,即使偶尔有小的偏失,但箭所射的方向终究不会偏离太远,这就是观察射箭的方法。”考察医生的本领,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我的同族用光,世代以儒业为本而喜欢医学,他对《素问》《难经》等书读得很熟,最喜欢朱氏的著作。他曾认为《丹溪心法》有川本、陕本两种,都是后世庸医妄自增补附会的,深恐这些内容会损害朱氏的声誉,于是为此书分条列目,厘正错误,删去重复,以恢复原貌。凡是朱氏方书中另有见解的,就按类别收入其中。书成后将要刻板流传,请我作序。我因为多病而喜欢医学,却没有能力做到这些,便在编首把医术和卜筮一并说起,使从事医学的人知道,医道本来出于圣人;医学著作本来足以与《易》相比,并不是可以自我卑下的学问。这样,他们每天努力研究《本草》《素问》《难经》《脉经》等书以及五位先生的学说,尤其把朱氏的著作作为入道的门径,那么也许上可以辅佐圣明君主拯救世人的心愿,下可以显示儒者仁爱百姓的功效,而医生也不会失职了。用光名充,是休宁■〈氵乂〉口人,与我同为陈将军忠壮公的后裔。《麻衣相法序》近世观察人的相法,大多尊奉麻衣。麻衣起初连他的姓字都不知道,也像鬼谷子、鹖冠子一类人,大概是隐士。又有人传说他曾经把《易》传授给陈希夷。陈希夷之后有康节邵子,由此看来,麻衣的学问恐怕不只在于观察人的相貌,观察人相难道只是其中一项吗?相人书有《石室赋》《金锁赋》《银匙歌》等篇,相传都是麻衣所作。好事者于是跟着学习,试验起来多有应验,因此更加相互喜爱他的术数,诵读他的说法,并把他本人奉为老师。从前荀卿子写《非相》一篇,似乎认为“相”是可以非难的。然而我考察,世上没有无理的器物,也没有脱离器物的道理。日月星辰在天上的形象,山川草木在地上的形态,人的耳目口鼻等相貌,都是器物,但其中都有道理存在,不能不加以察考。班固《艺文志》把“占天”列为一类,把“相地与人”列为一类,他大概知道这个道理吧?所谓占天所见的灾祥、相地所见的吉凶、相人所见的死生穷通,都是根据已经发生的情况推求尚未发生的结果,使人谨慎修养、消除祸患、审慎趋避,并且安于义理和命运,难道不就是穷究事理、认识万物的学问吗?非难相法并不对。我的朋友扬州同守鲍栗之,凭借通晓经学考中科举第一等,又兼通诸家学说,认为麻衣的著作散失各处、没有系统,便把它们搜集刊刻;凡是其他著作中涉及相人的内容,也一并取来附录。他这样做,难道是有志于穷理格物的学问吗?可惜汉代以来古代相人之书大多亡佚,世人却只知道所谓麻衣之学,我当然不能没有遗憾。宋末流传《麻衣心易》,朱子认为它出自南康主簿戴师念,甚至专门著论来判定真伪。对于这部编书,又怎么能使朱子从九泉之下复生,来为我们订正他的说法呢?《雪心赋句解序》
相地之书,盖无出郭氏《葬经》者矣。然班固《艺文志》已有形法家相地与相人书并列,疑《塟经》虽出郭氏,而郭氏实不足以与此,岂先秦之绪余乎?今考其文,精深雅奥,诚有至理,而不出于“乘生气”之一言。唐曽、杨诸君子,盖得其说而行之,验矣。后之陋于术者,心目不逮古人,乃相与鬬合为天星、卦例诸说,舎形势而论方位,其义浅,其词俚,其行之易,售故其学之易入也。夫执罗经而以卦例格地,以天星论水,合则吉,否则凶,如是则人可以为曽、杨,而何取于生气之乘?使孝子慈孙陷其亲之遗体于水泉、虫蚁之患而不自觉,甚可悯也。孔子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甚矣,术之不可不慎,而择之不可不审也。聴于庸医而阏其亲之生年,聴于陋术而危其亲之遗体,其为不慈不孝,均也。先少保襄毅公之丧,朝廷特遣使者赐塟南山之原,四方术者川滃云集,言人人殊,大约多以天星、卦例为说,其诵《塟经》者,盖不能以句,而何望其踵曽、杨之故歩哉?独吾郡谢昌子期,专以《塟经》为主,旁通儒书,尤究心于文公及蔡西山父子之说,于天星、卦例则深絶之。其为人扞穴,率有证佐,非出于揣摩亿度之为,庶几如妙于医者之用针,巧于射者之中鹄也。然陋于术者反从其后訾且坏之,孝子慈孙亦从而惑之,盖世之真赝不分,徃徃类此,非至明者不能用其人,非至健者不能听其决也。子期以《唐卜则巍》、《雪心赋》专祖郭氏,注者乱其彚次而失其肯綮,因句为之觧,讹者以正,晦者以明,诚足以袪积习之谬说,而大有益于世之慈孝者矣。余窃因之有感焉。世之号儒者,舎圣经贤传而从事乎词章,比之庸医舎素难而执方书;陋于术者舎《葬经》而澜倒乎天星、卦例之说,其失一道也。然则使子期而服儒之服,专致力乎儒者之学,吾党之士或当愧之,此余所以三复其书,而不能已于言也。
谏议遗芳序
谢氏得姓始于周申伯,以王舅受封汝南谢城,其后子孙之显,莫如江左;江左谢氏之显,又莫如太傅文靖公安石。其家世人物见于史者,居他姓什九,可谓盛矣。新安亦江左辅郡,盖有谢氏焉。在宋曰谏议大夫泌,塟歙东问政山,土人号谏议坞。按《宋史》传称泌为安石二十七世孙,意史之言当无不实,则新安之谢亦诚有出于文靖公者欤?歙岩镇谢文逹氏,尝取谏议公遗像一幅,史传一通,奏议二通,墓记一通,遂为一帙,题曰《谏议遗芳》,属余序。初,余考新安先逹最多,郡志所载事实最畧,盖拳拳焉访録其余文。寻视其丘域,存问其后昆,而于谏议公风节之伟,文学之优,徳业之盛,尤所注意,然卒无以副之者。成化初,受命修《宋元纲目》,以续朱子之书,尽阅秘府所藏,得谏议公之行事与其奏议,则诵而叹曰:「其人虽亡,言不可泯也。」岁壬寅,家居之暇,又亲至问政山,访其葬处,或谓与南唐聂真人之冢相邻,或以为谏议坞者别在山外,丰草茂林,不可复识,则望而叹之曰:「其骨虽朽,名不可灭也。」孰意此帙乃出于文逹,而余获见之也哉?岩镇为歙休孔道,谢氏实居其间。文逹凡四昆弟,有子四人,孙七人。其长子廷懋,又与吾槐塘丞相文清公之裔聨姻,故余徃来其间,谢氏昆仲必要致其家尽欵曲之情焉。文固不可靳也。呜呼!谏议公立言初不计其名之有无,而得名亦不系其后之存否。余独喜文逹知先烈之可宗而敬述之,由是观其仪而思有以继其躅,数其行而思有以践其实,诵其言而思有以咀其华,率其弟兄,训其子孙,推孝恭之心,笃夲原之义,以为今谢之倡,俾后来者嗣而守之,其谁不健羡曰:「此谏议公之后也哉!」
新安程氏统宗世谱序
译相地的书,大概没有超过郭氏《葬经》的。然而班固《艺文志》中已经把形法家关于相地和相人的书并列,我怀疑《葬经》虽然出自郭氏,但郭氏的学问实际上还不足以与此相比,难道这是先秦流传下来的余绪吗?如今考察它的文字,精深雅正而奥妙,确实有至理,但没有超出“乘生气”这一句话。唐代的曾氏、杨氏等诸位先生,大概得到其中的学说并加以实行,已经得到验证。后世那些术艺浅陋的人,心智和眼光赶不上古人,于是相互杂凑天星、卦例等说法,舍弃形势而只谈方位;它们的义理浅薄,言辞鄙俗,实行起来容易,所以这种学说也容易售卖、容易入门。若手执罗经,用卦例来衡量地势,用天星来论水,符合便说吉,不符合便说凶,照这样做,人们都可以自称曾、杨,那么还要取法于乘生气做什么?这会使孝子慈孙把亲人的遗体陷入水泉、虫蚁的祸患之中,自己却毫无察觉,实在令人悲悯。孔子说:“人如果没有恒心,就不能做巫医。”术数实在不能不慎重,选择术士也不能不审察。听信庸医而阻断亲人的生机,听信浅陋术士而危害亲人的遗体,都是不慈不孝。先少保襄毅公去世时,朝廷特意派使者赐葬于南山原野,四方术士像水流云集而来,各人的说法都不相同,大多以天星、卦例为说;那些诵读《葬经》的人,大概连句读都不能通,又怎能指望他们继承曾、杨的旧法呢?只有我郡的谢昌子期,专门以《葬经》为根本,同时通晓儒家著作,尤其用心研究文公和蔡西山父子的学说,对天星、卦例则深深摒弃。他为人选择墓穴,大都能有证据根据,并非凭揣摩臆测,差不多像精于医术的人施针、善于射箭的人射中靶心一样。然而术艺浅陋的人反而跟在他后面诋毁、破坏,孝子慈孙也跟着受其迷惑;世上真假不分,往往就是这样。不是极其明智的人,不能任用这样的人;不是极其刚健果断的人,也不能听从他的判断。子期认为《唐卜则巍》《雪心赋》专门以郭氏为祖本,注释者扰乱了篇章次序而失去其中的精要,于是逐句为它们作解:错误的加以订正,晦涩的加以说明,实在足以祛除积习形成的谬说,对世间慈孝之人很有益处。我私下因此有所感慨。世上号称儒者的人,舍弃圣经贤传而从事辞章写作,好比庸医舍弃《素问》《难经》而执守方书;术艺浅陋的人舍弃《葬经》而任意铺陈天星、卦例之说,他们的过失是同一回事。这样看来,假如子期穿上儒者的衣服,专心致力于儒学,我们这些同道之士或许应当为之惭愧。这就是我反复读他的书而不能停止议论的原因。《谏议遗芳序》谢氏得姓始于周代申伯。申伯作为周王的舅父,受封于汝南谢城;此后谢氏子孙显赫的,没有超过江左谢氏的;而江左谢氏中最显赫的,又没有超过太傅文靖公安石。他们家族世代的人物,见于史书的,在其他姓氏中十有八九都比不上,可以说十分兴盛。新安也是江左的辅郡,大概也有谢氏居住。宋代有谏议大夫谢泌,葬在歙县东面的问政山,当地人称那里为谏议坞。考察《宋史》本传,称谢泌是安石的第二十七世孙;料想史书所说应当不会全无根据,那么新安谢氏确实有出自文靖公的支派吗?歙县岩镇的谢文达曾取谏议公遗像一幅、史传一通、奏议二通、墓记一通,编成一册,题作《谏议遗芳》,请我作序。当初我考察新安先贤最多,而郡志记载的事实最为简略,所以一直诚心诚意地访求、记录他们遗留下来的文章。后来又察看他们的墓地,问候他们的后代;对于谏议公高尚的风节、优长的文学、盛大的德业,尤其注意,然而最终仍没有能够相称的文献。成化初年,我奉命修撰《宋元纲目》,用来续接朱子的著作,遍览秘府收藏,得到谏议公的事迹和奏议,便诵读后叹息说:“这个人虽然已经亡故,但他的言论不可磨灭。” 壬寅年,我居家闲暇时,又亲自到了问政山,访察他的墓葬所在。有人说墓与南唐聂真人的坟墓相邻,有人认为所谓谏议坞另在山外,丰草茂林之中,已经无法再辨认。我于是望着那里叹息说:“他的尸骨虽然腐朽了,名声却不可能消灭。”谁能想到这部书竟然出自文达之手,而我又能够见到它呢?岩镇是歙县通往休宁的要道,谢氏正居住在这里。文达共有四位兄弟,有四个儿子、七个孙子。他的长子廷懋,又与我槐塘丞相文清公的后裔联姻,所以我往来于他们之间;谢氏兄弟一定要把他们家最诚挚、最周到的情意表达出来。这样的文章本来就不应吝惜。唉!谏议公当初立言,并不计较自己的名声是否存在;而他的名声是否流传,也不取决于后代是否存在。我独自高兴的是,文达知道先烈值得尊奉,并且恭敬地加以记述;由此观察先人的仪范而思考如何继承其足迹,数说先人的德行而思考如何践履其实,诵读先人的言语而思考如何品味其中精华;率领兄弟,教训子孙,推行孝敬恭顺之心,笃守根本源流之义,作为今日谢氏的倡导者,使后来人继承并守护它。这样,谁不会羡慕地说:“这就是谏议公的后代啊!” 《新安程氏统宗世谱序》
封建之制不行,大小宗之法不立,天下无世家久矣。然小宗之法有非令甲之所禁者,衣冠之胄,诗礼之族,徃徃忽而不之讲焉。何哉?今有人焉,订千百年之异同于一书,合千百人之昭穆于一家,见者必骇,闻者必疑。彼诚以为事有所不可诘,势有所不可齐,而安于久俗之不可骤变也。惟我程氏,自周大司马休父佐宣王中兴,封程伯,子孙因以国氏,望安定。其后国除,有适晋者,曰婴,立赵孤,封忠诚君,再望广平。忠诚之后,在汉初起赵将,从灭秦者,曰歴简侯黑,传其子孝侯厘,再世失爵。歴侯之后,在汉末从孙氏定江东,破曹操,赐第建业者,曰都亭侯普,子咨袭封,至晋初失爵。都亭之后,曰元谭,当永嘉之乱,佐琅琊王起建业,为新安太守,有惠政,为民所请留,赐第郡之篁墩家焉。太守之后,曰陈将军忠壮公灵洗,当侯景之乱,起兵保乡,州陈封重安县公,子文季,孙向世其爵,而文季为将死节于周,是为重安威悼公,胤嗣繁昌,世族弥着,乃更望新安。向之后分南北两宗,曰大辨者始北徙广宗,孙皓为定州刺史,又别居中山博野。皓生日华,当安史之乱,战河北有功,为横海军节度使。日华卒,子懐直代之入朝,封归诚郡王。从兄怀信代之,懐信卒,从子权代之,封邢国公。盖程氏凡四世有沧、景二州,至权不欲自同诸藩镇,再请入朝,而程氏之兵始觧。此北宗也。当隋之乱,曰富者与汪华起兵定六州,赐庙食,宋追号辅烈侯。当黄巢之乱,曰宗楚者以泾原节度使会兵讨贼,战没,赠司徒,而其子金紫公勋亦以乡兵守徳兴、银山镇,捍衢、饶、信三州,传其子彦光,彦光以御史大夫兼领白沙镇,传其子克柔。盖程氏凡三世守徳兴。曰澐者起兵休寜,守东宻岩以拒巢,副陶雅为歙州兵马统帅兼捍开化,而其弟湘以工部尚书守婺源,子仲繁以户部尚书守祁门,浮梁仲节以兵马先锋守歙南;节以领军大将军守休寜。澐传其弟淘,淘传其继子旭,旭庙食开化龙山,赐额显佑;传其从子秔,秔传其从孙淮沅。盖程氏凡五世守东宻岩湘,传其子全礼。全礼以御史中丞兼领婺源都镇;传其弟全皋,全皋传其子遁。盖程氏凡四世守婺源。至宋下江南,而程氏之兵始觧。此南宗也。入宋以后,忠诚、忠壮皆受王封,赐庙食,而族益华云,礽益多,且贤。其大者,若文明殿学士羽,太师中书令文简公琳,既以勲徳重一时;而明道、伊川两夫子遂以道学嗣圣传觉来世。迨我朝特録其后为翰林五经博士,世其官以奉祀。其盛于北方者如此。宋显谟阁学士迈,华文阁学士荘节公叔逹,吏部尚书文简公大昌,枢宻正惠公卓,丞相文清公元鳯,工部侍郎元岳,端明殿学士珌,起于新安刑部侍郎刚愍公振,徽猷阁待制俱参知政事章靖公克俊,龙图阁学士瑀,起于鄱衢之间。两夫子子孙亦从南渡居池州,再迁新安。而程氏女适朱氏者,一传得韦斋,再传得文公,正思登庸前村月岩徽庵林隠六先生者,又皆宗朱氏,以上求两夫子之学为乡硕儒。稍后则学士承旨文宪公巨夫,太史以文显于元。我先髙祖万户安定忠愍侯国胜,暨先人太子少保襄毅公显于国朝。其盛于江南又如此。不有谱牒,则亦何以正其本聨其支,而为子孙无穷之计也哉?汉晋隋唐以门地用人,有古封建遗法,而程氏率居大姓之一。自江以南,稍经变故,则程氏必有保障之功。故谱牒不罹于兵燹,子孙之世爵世官者后先相望,而宗法未始不行乎其间也。宋绍圣中,鄱阳都官祁着总谱,歴世因之,分合本其族繁简,系其人卒,未有会之者。我朝正统中,歙处士文实尝会之,而未尽。敏政不揆,盖尝有志于是,积之二十年,颇尽得诸谱异同之。故因定着为谱,辨三十七条,凡例十条,犹未敢自足也。成化壬寅春,先公之服既除,乃发书以告诸宗人。诸宗人是之,各以其谱来会,理淆伐舛,将六踰月,始克成编为巻,凡二十有畸。会者四十四支,名之登于谱者踰万人。先墓之可以共业者,五十三世,相与告之先庙,而命之曰《新安程氏统宗世谱》。鸠金刻之,俾敏政言其故于编首。呜呼!是岂徒以阀阅之盛,骄四方,夸后代而已?惟先世有大功,以得姓于其始;有大忠,以保姓于其间;有大惠烈于乡邦,以着姓于今日。故以敏政之不肖,而得众族之贤者辅之,遂使统宗之志可充,而谱可成,岂非幸欤?凡我宗人,其因是而毋忘水木本原之思,笃尊祖敬宗睦族之义,守其世业,诵其遗书,保其体魄之藏而不失,谨其名分之称而不紊。宗法既立,则彛伦益明,风教益兴,可诘者虽久而弗晦也,可齐者虽多而弗离也。若然,又岂独一宗之幸而已?骇者安疑者释,天下后世之有家者,将不取法于程氏也哉?奉斯谱者,其共朂之。
祭扫録序
译封建制度不再实行,大宗小宗的制度也没有建立,天下已经很久没有世家了。然而,小宗制度中有些内容并不在法令所禁止的范围内;世代为官的家族、讲究诗书礼义的宗族,往往忽略而不去讲求。这是为什么呢?如今如果有人把千百年来的异同订正汇集于一书,把千百人的昭穆世次合并为一家,见到的人一定惊骇,听到的人一定怀疑。他们实在认为事情有不可考察之处,形势有无法整齐之处,于是安于长期形成的习俗,不愿骤然改变。只有我们程氏,自周代大司马休父辅佐宣王中兴,受封为程伯,子孙于是以国名为姓,郡望在安定。后来程国被废,有人迁往晋国,名叫婴,扶立赵氏孤儿,被封为忠诚君,郡望又在广平。忠诚君之后,在汉初作为赵国将领,跟随汉军消灭秦朝的,名为历简侯黑;传给他的儿子孝侯厘,第二代以后失去爵位。历侯之后,在汉末跟随孙氏平定江东、击败曹操并获赐宅第于建业的,是都亭侯普;其子咨承袭封爵,到晋初失去爵位。都亭侯之后有元谭,当永嘉之乱时,辅佐琅琊王在建业起兵,任新安太守,施行惠政,百姓请求留下他,于是获赐宅第,在郡中篁墩安家。太守之后,是陈代将军忠壮公灵洗;侯景之乱时,他起兵保卫乡里,陈朝封他为重安县公。他的儿子文季、孙子向世代承袭爵位;文季作为将领,战死于周军之前,谥为重安威悼公。他的后代繁衍昌盛,世族声望更加显著,于是又以新安为郡望。向的后代分为南、北两宗。大辨这一支首先向北迁到广宗;他的孙子皓任定州刺史,又另居中山博野。皓的儿子日华生逢安史之乱,在河北作战有功,任横海军节度使。日华去世,儿子怀直代任其职,入朝后被封为归诚郡王。怀直的堂兄怀信代任其职;怀信去世后,其堂侄权代任,封为邢国公。程氏前后四代据有沧州、景州,到了权时,他不愿与各藩镇相同,第二次请求入朝,于是程氏的军队才解散。这就是北宗。隋末动乱时,有富跟随汪华起兵,平定六州,获赐庙食,宋代追谥为辅烈侯。黄巢之乱时,有宗楚任泾原节度使,联合军队讨伐贼军,战死,追赠司徒;他的儿子金紫公勋也凭乡兵守卫德兴、银山镇,捍卫衢、饶、信三州,传给他的儿子彦光;彦光以御史大夫兼任白沙镇守将,传给他的儿子克柔。程氏前后三代守卫德兴。有澐在休宁起兵,守卫东密岩以抗拒黄巢,辅佐陶雅任歙州兵马统帅,兼任开化防御使;他的弟弟湘任工部尚书,守卫婺源;儿子仲繁任户部尚书,守卫祁门;浮梁的仲节任兵马先锋,守卫歙南;节任领军大将军,守卫休宁。澐传给他的弟弟淘,淘传给他的继子旭;旭在开化龙山享受庙食,获赐匾额“显佑”;又传给他的堂侄秔,秔传给他的堂孙淮沅。程氏前后五代守卫东密岩。湘传给他的儿子全礼;全礼以御史中丞兼任婺源都镇;又传给他的弟弟全皋,全皋传给他的儿子遁。程氏前后四代守卫婺源。到了宋朝攻下江南,程氏的军队才解散。这就是南宗。进入宋代以后,忠诚、忠壮二人都接受王爵,获赐庙食,程氏宗族更加显赫,后代更加繁多而且贤能。其中杰出的,如文明殿学士羽、太师中书令文简公琳,都因功勋德行而在当时享有崇高地位;明道、伊川两位夫子更以道学继承圣贤传统,启发后世。到了我朝,特别录用他们的后代为翰林五经博士,世代承袭此官以奉祀先祖。程氏在北方的兴盛就是这样。宋代显谟阁学士迈、华文阁学士庄节公叔达、吏部尚书文简公大昌、枢密正惠公卓、丞相文清公元凤、工部侍郎元岳、端明殿学士珌,都是从新安刑部侍郎刚愍公振这一支兴起的;徽猷阁待制、兼参知政事的章靖公克俊、龙图阁学士瑀,则起于鄱阳、衢州之间。两位夫子的子孙也随着南渡迁居池州,后来又迁到新安。程氏女子嫁给朱氏的,一代生出韦斋,再一代生出文公;正思、登庸、前村、月岩、徽庵、林隐六位先生,也都尊奉朱氏,以两位夫子的学问为根本,成为乡里的大儒。稍后,学士承旨文宪公巨夫、太史以文章显名于元代。我先高祖万户安定忠愍侯国胜,以及先父太子少保襄毅公,在本朝显达。程氏在江南的兴盛又是这样。如果没有谱牒,又凭什么端正其根本、联结其支派,作为子孙无穷无尽的长远谋划呢?汉、晋、隋、唐以门第地位任用人才,保留着古代封建制度的遗法,而程氏大都位列大姓之一。自长江以南,每当稍有变故,程氏必有保卫乡里的功劳。因此谱牒没有毁于兵火,子孙中世袭爵位、世代任官的人前后相望,而宗法也始终在其中实行。宋绍圣年间,鄱阳都官祁撰成总谱,历代沿用;根据宗族繁衍情况分合,按照人物生卒加以记载,却一直没有人把各支会合起来。我朝正统年间,歙县处士文实曾经汇合它,但还不完备。敏政不自量力,过去曾经有志于此,积累二十年,颇为详尽地考得了各谱的异同。因此据此订定编成谱书,辨析三十七条,列出凡例十条,但仍不敢自认为完备。成化壬寅年春,先父的丧服已经除去,于是发书告知各位宗族之人。各位宗族之人认为这件事正确,分别带着自己的谱牒来会合,整理混乱、删正错讹,经过将近六个月,才得以编成书卷,共二十多卷。参加会合的有四十四支,姓名登记在谱中的超过一万人。可以共同祭祀的先墓上至五十三世,于是一起到先祖庙中禀告,命名为《新安程氏统宗世谱》。大家筹集钱财刊刻,请敏政在书首说明编谱的缘由。唉!这难道只是凭借门阀功业的兴盛,向四方夸耀、向后代炫示而已吗?只是因为先世有大功,所以在起初取得了这个姓;有大忠,所以在中间保全了这个姓;有对乡邦的大恩大德,所以使这个姓在今日显著。因此凭敏政这样不肖的人,能够得到各宗族贤者的辅佐,终于使统合宗族的志愿得以实现,谱书得以完成,难道不是幸运吗?我们宗族所有的人,都要因此不忘树木水源、追念根本的思想,笃守尊祖、敬宗、睦族的道义,守护世代事业,诵读先人遗书,保护先人的遗骸安葬之处而不使之失散,谨慎对待名分称谓而不使之紊乱。宗法既已确立,常伦便更加明白,风俗教化也更加兴盛;应该考察的事情,即使年代久远也不会昏暗;应该整齐的宗族,即使人数众多也不会离散。如果这样,又难道只是一个宗族的幸运吗?那些惊骇的人会安定下来,怀疑的人会消除疑惑,天下后世凡是有家族的人,难道不会取法于程氏吗?奉行这部谱书的人,应当共同努力。《祭扫录序》
呜呼!祖宗之所以望其子孙者,祠墓而已。为子孙者,孝乎?则以祖宗为有知,而于祠墓谨焉;不孝乎?则以祖宗为无知,而于祠墓忽焉。二者甚可畏也。虽然,独不反诸心乎?今日之祖宗,前日之子孙也;今日之子孙,后日之祖宗也。即是思之而不动心,则其逺于禽兽也者,几希。惟我程氏,自东晋新安太守府君暨陈将军忠壮公、唐御史中丞都使公以下,有墓焉,有祠焉。以子孙之分处而难下经理也,则或立为庙户,隶有司,为后人者无容虑矣。自中丞次子兵马先锋府君讳南节,始镇休寜,定居陪郭。凡祠墓之可见者,十有九世。先五世叔祖讳岘处士,当元盛时,倡族人作永思亭,为烝尝之所,捐赡茔田,供拜扫之用。节目之详,有图有録,传之一宗,俾世守之。今考其书,则其事废于至正丁酉、戊戌之间,距成化壬寅盖二百年矣。敏政始得而读之,观其所以贻谋者甚逺。中遇兵兴,继遭家难,族众散处于大江之南北,盖自给不暇矣。虽有孝子慈孙,欲持麦饭一盂以浇坟土,岂可得哉?国家承平既久,荷列圣之恩,休养生息,日甚一日。业坠而复振,族散而复完,顾无一人倡言修复以还其旧,则不觉始焉以悲,中焉以幸,而终之慨然以叹,不能已也。惟先尚书襄毅公以疾赐归故里,不久遂捐馆舎,以是诸务未遑,祠墓之责在敏政,不得而辞焉。因与诸族人定议,取处士旧规而裁酌之,稍寓宗法为合族之本,兼用乡例通随俗之宜,举坠典以广孝思,庶几祖宗之所以望其子孙与子孙之所以报其祖宗者,两得之也。反是则为不孝之归,获罪于名教,贻羞于乡评,见削于宗谱,生无以会族众于先祠,殁无以拜祖宗于地下,可不慎欤?凡我族人,勉之戒之。
歙槐塘下府程氏续编谱序
余会新安及鄱衢程氏,同出陈将军忠壮公者,为统宗谱,凡四十四房。歙槐塘程氏居其一。槐塘程氏以宋丞相文清公而显,自分为四房,下府居其一。下府之先曰元亮、元应、元亨,又分三房,皆文清公昆弟。元亮、元应之后已见统宗谱,元亨之后以稽会,故不及详。详者,元亨以上世次而已。于是元亨之后曰添生,将续而刻之间,请余序。考下府本宗谱,元亨尝赘歙琶塘胡氏,生二子,长光祀,没于宋季之兵乱;次道孙,愤兄之死,以复雠自誓,后果获其人,正其罪而籍其家,终祀其兄不衰,其义如此。元初乱定,还居槐塘,増葺其田庐不替,益隆,乃置赡茔田,作孝思,集画一以示子孙。子孙奉其遗训不懈,益虔其孝如此。父兄人之大伦,孝义人之大节,而备于道孙君之一身,是诚不愧于故家文献之后者哉!道孙君三子曰观辛、山辛,四世孙荫宗有五,丈夫子及见五世孙,又及见其长子添兴之子玠举南畿乡荐,寿九十余,获冠帯之宠,乃卒,尤他族所未有也。添生为荫宗君仲子,尚礼而好义,故为此谱以贻后昆,昭前烈,补其阙畧,用备一族之书,可尚也哉!余观槐塘四房,号正旧上下四府,隠然奠处于歙西,凡数百年,子孙不下数千,指甲第与人物相髙,皆祖忠壮。譬之阴阳老少四象,其末分而同出于太极;伊洛瀍涧四水,其流异而并入于大河也。可谓盛矣。虽然,巨家硕宗盛若槐塘者,固鲜然,为子孙者亦不可不以先世起家裕后之心为心。如有能广孝思而崇义让,笃亲疏,谨昭穆,培其本,浚其源,使末益茂,流益长,弗至于悴且涸焉,则庶几乎前有光于统宗,后有光于续谱云尔。
咏史絶句序
诗美刺与春秋褒贬,同一扶世立教之意。后世词人遂有以诗咏史者。唐杜少陵之作,妙絶古今,号诗史。第其所识者皆唐事,且多长篇,读者未能遽了。胡江东有咏史絶句,则自上古以至南朝,分题纪要,殆庶几矣。顾其词意并弱,作者未有取焉。余家居,见塾师以小诗训童子,乃首以市夲无稽韵语,意甚不乐。因以所记古七言絶句咏及史者,手书授之。上自三代,下及宋元,凡二千余年,以时比次,得数百篇。又以其猥杂而不便于一览也,加汰之,存者二百篇。其间世之治乱,政之得失,人才之邪正贤否,大抵畧备。然以其不出于一人一时之手也,故或婉词以寓意,或正言以示警。盖有一事而史更数十百言,记之不足,诗以二十八字发之有余者,徐考之,亦不独可教童子也。观者讽咏而有得于美刺褒贬之间,感于善,创于恶,其于经学世教,岂不小有所益哉。
徽州府同守张公挽诗序
译唉!祖宗对自己的子孙所寄望的,不过是祠堂和坟墓罢了。做子孙的孝顺吗?就会认为祖宗有知觉,因而谨慎对待祠墓;不孝顺吗?就会认为祖宗没有知觉,因而怠慢祠墓。这两种态度都十分可怕。即使如此,难道不应该反过来问问自己的内心吗?今天的祖宗,就是前日的子孙;今天的子孙,就是后日的祖宗。想到这一点还不能触动内心,那么人与禽兽相距也就没有多少了。我们程氏,自东晋新安太守府君以及陈将军忠壮公、唐御史中丞都使公以下,有坟墓,也有祠堂。因为子孙分散居住,难以逐一管理,所以有的便设立庙户,隶属于官府;后代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自中丞的次子、兵马先锋府君讳南节开始镇守休宁,定居在陪郭。凡是能够看见的祠墓,已经有十九代。先五世的叔祖、处士讳岘,在元朝盛世时,倡议族人修建永思亭,作为举行春秋祭祀的地方;捐出赡养坟茔的田地,供祭拜扫墓之用。各项条目详细完备,有图有录,传给全族,让世代守护。如今考察这部书,才知道这件事废弃在至正丁酉、戊戌年间,距离成化壬寅年大概已有二百年。敏政才得到并读到这部书,看到先人留给后代的谋划十分长远。中间遭逢战争,又接连遇到家难,族人分散居住在大江南北,大概连供养自己都来不及了。即使有孝子慈孙,想拿一盂麦饭来浇洒坟土,哪里能够做到呢?国家太平已经很久,承受历代圣上的恩德,休养生息,一天比一天兴盛。家业坠落后又复兴,族人离散后又重新聚合,只是没有一个人倡议修复旧制、恢复原状,于是我不觉开始时悲伤,中间又庆幸,最后慨然叹息,不能停止。先尚书襄毅公因病获准回归故里,不久便去世,因此各种事务都来不及办理;祠墓的责任落在敏政身上,不能推辞。于是和各宗族之人商定,取用处士的旧规而加以斟酌,略微融入宗法作为合族的根本,同时采用乡里的惯例以适应当地风俗,恢复废弃的典章来扩大孝亲之心,希望祖宗对后代的期望与后代报答祖宗的心愿两方面都能实现。反过来做,就是归于不孝,获罪于名教,给乡里舆论留下羞耻,被宗谱削除;活着时无法在先祠会合族人,死后无法在地下拜祭祖宗,难道能不慎重吗?我们族人,都要努力,都要警戒。《歙槐塘下府程氏续编谱序》我会合新安以及鄱阳、衢州的程氏,认为他们都出自陈将军忠壮公,编成统宗谱,共有四十四房。歙县槐塘程氏是其中一房。槐塘程氏因宋代丞相文清公而显赫,后来分为四房,下府是其中一房。下府的先祖有元亮、元应、元亨,分为三房,都是文清公的兄弟。元亮、元应的后代已经见于统宗谱,元亨的后代因考察会合之事未及详载,所以这里只详述元亨以上的世次。元亨之后有添生,他将要续编刊刻谱书时,请我作序。考察下府本宗谱,元亨曾入赘歙县琶塘胡氏,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光祀,死于宋末战乱;次子道孙因兄长之死愤怒,以报仇雪恨自誓,后来果然抓获仇人,依法治罪并籍没其家;终身祭祀兄长而不衰减,他的义行就是这样。元朝初年战乱平定后,他回到槐塘居住,增修田地房舍而不懈怠,家业更加兴盛;于是置办赡养坟茔的田地,建造孝思亭,汇集图册一份给子孙看。子孙奉行他的遗训而不懈怠,对孝道更加虔诚,也是这样。父兄之情是人的大伦,孝义是人的大节,而道孙君一身兼备这些品德,他确实不愧为故家文献之后吗?道孙君有三个儿子,其中有观辛、山辛;第四代孙荫宗有五个儿子,亲眼见到第五代孙,又见到长子添兴的儿子玠考中南畿乡荐;他活到九十多岁,获得冠带之荣后才去世,这更是其他宗族所没有的。添生是荫宗君的次子,崇尚礼义而喜好行义,所以编成这部谱书留给后代,彰明先人的功业,补充其中的缺略,使它完备为一族的谱书,实在值得赞许!我看槐塘四房,号称正、旧、上、下四府,隐然安定地居住在歙县以西,已有数百年;子孙不下数千人,以科第和人物互相媲美,都奉忠壮公为祖先。譬如阴阳老少四象,末端虽有分别,却同出于太极;伊水、洛水、瀍水、涧水四条河流,流向虽不同,却共同汇入大河。可以说十分兴盛了。然而,像槐塘这样兴盛的巨大家族、大宗族,固然少见;作为子孙,也不能不把先世创业、使后代富裕的心愿作为自己的心愿。如果有人能够扩大孝亲之心,崇尚义行谦让,笃厚亲疏之情,谨慎遵守昭穆次序,培植根本,疏浚源流,使枝叶更加繁茂,流传更加长久,不至于枯萎干涸,那么也就差不多可以使前代在统宗谱中增光,使后代在续谱中增光了。《咏史绝句序》诗歌用来赞美或讽刺,与《春秋》褒扬或贬斥的作用相同,都有扶助世道、建立教化的意义。后世词人于是有用诗歌咏史的。唐代杜少陵的作品精妙绝伦,古今无比,被称为“诗史”。只是他所记的都是唐代的事情,而且多为长篇,读者不能马上读懂。胡江东有《咏史绝句》,从上古一直写到南朝,分题记录要点,大概接近理想了。但他的词意都比较薄弱,作家们没有取法它的。后来我居家时,看见塾师用小诗教训童子,开头却用市本中没有根据的押韵语句,我心里很不高兴。于是把自己记得的咏史古七言绝句亲手写下来交给他。从三代开始,下至宋、元,共二千多年,按时代编次,得到数百篇。又因为内容杂乱,不便一览,便加以删汰,留下二百篇。其中世道的治乱、政治的得失、人才的邪正贤否,大体都具备了。不过这些诗并非出自一人一时之手,所以有时用委婉的言辞寄托意义,有时用正直的语言表示警戒。大概一件事情,史书要用几十上百句话才能记载,而诗用二十八个字表达反而有余;慢慢考察起来,它也不只是可以用来教育童子。读者吟诵这些诗,在赞美、讽刺、褒扬、贬斥之间有所领会,对善行产生感动,对恶行感到警戒,对于经学和世间教化,难道不是也有一点益处吗?《徽州府同守张公挽诗序》
张君讳英,字廷杰,始以金州学生领陜西乡荐,上春官弗得,久之用吏部选人,出通判彰徳府,寻以内艰去,起复改黄州,九年考最受勅命之褒,余未识其人也。既而进同知徽州府,余始识之。其为人也慧而逹,余徽人相与乐郡之得贤佐也,以言庆焉。君为郡不二年,尝新府学宫,又新休寜县学宫,余徽人又相与乐郡佐之留意乎斯文也,以言颂焉。居三年,上其绩京师,余徽人又相与乐其政之有成也,以言饯焉。言皆出于余,而张君以为最善,名我。尝谓余曰:“某死亦何必志墓,得子文足矣。”盖余言之非谀,故君当之无愧,而余尤恨其词之不足以逹意也。未几,张君道卒于静海舟次,年甫五十有三。静海距京师不三日,乃不得上见天子,下抡于有司以考其成,而君又前一岁丧其偶,一子为金州学生,逺在数千里外,旁无强壮之仆纲纪其家,可悲也已。余徽人乐君之生,不能不哀君之没,于是闻君之榇泝江而上,将道黄州,踰襄沔以入于汉中,盖不胜其攀挽悲恋之情,咸作为歌诗悼君之不幸。太守王公推府陈公裒而传之,请余序其首简。呜呼!哀乐之情,出于情分所固有,感之而兴,触之而动,有不知其所以然者,而莫甚于死生之际。然人于生者,或因其可乐而后乐之,惟于死者则不问其贤否亲踈而恻然哀之,无异词焉,此薤露蒿里之歌所由作欤?张君故陜之贤者,其佐徽州盖有成绩焉。至于王、陈两公之厚于僚寀,寓公遗老之厚于邦侯,皆发乎情,止乎礼义,宜不可废也。若余情之哀乐,则亦无不与人同者,矧尝贤君而厚之者哉?厚余而重余言者,亦莫如君也。余其能喋喋于前而黙黙于后耶?
双清图寿汪君克敬序
汪氏世居休寜城北者,自宣徙,其先盖出唐越国公后,与元尚书文节公族相近,世居药,而尤以制墨闻。邑中四方人之来者,非汪氏药墨不售。曰恭克敬君者,益以其暇日读古圣贤书,非其业弗之修也,乐交一时知名士,非其人弗之友也。构屋松萝门下,题曰「松萝书屋」,蓄书数千巻,日咏歌其间,非可践之地弗之徃也。其为人如此,故余兄弟与之善而莫逆,恒相语曰:「子之药足以济医而寿人之身,子之墨足以济儒而寿人之心。之二者有功于人,非一日之积也,子之寿将无与之同乎?」成化癸卯春,余北上京师,族弟宗弼实君之壻,告余曰:「明年七月二十七日,君寿六十,谨绘松竹为双清图,寓庆颂之意,请一言序之。」未暇也,则又托人尾舟至姑苏,少间乃言之曰:「凡植物之难老者,盖莫如松竹,非一时早发先萎者。拟古人率取象于寿,而松之坚贞,竹之劲直,排风云,傲雪霜,有不可犯之操。古人取辟,若孔子称松栢后凋,诗以竹美卫武,槩可见矣。宗弼所望于汪君之寿之徳,其有取于斯乎?」徳者寿之基也,徳厚则寿益増矣。夫孔子大圣,老犹玩易三絶韦编;卫武睿圣,年九十犹作抑戒以自儆。古人年弥髙徳弥劭如此,汪君朂之,将无忝于故家文献之裔,而足以副斯图者哉?汪君父应祥处士,寿八十,为乡大宾;弟让克和,治春秋,为国学上舎。最相孝友,成于家而见重于乡评,其世徳固有所自,而君之寿必有以副斯图者矣。
送翰林五经博士朱君南归序
译张君名英,字廷杰,起初以金州学生身份取得陕西乡荐,参加春官考试没有考中;过了很久,凭吏部选人身份出任彰德府通判,不久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服丧期满起复,改任黄州,任职九年考核成绩最佳,受到敕命褒奖,我当时还不认识他。后来他升任徽州府同知,我才认识他。他为人聪慧通达,我们徽州人共同为本郡得到贤能的辅佐而高兴,便写文章称庆。张君治理本郡不到两年,曾经翻新府学宫,又翻新休宁县学宫;我们徽州人又共同为郡中辅佐官能够留意文教而高兴,便写文章称颂。任职三年,他把政绩上报京师;我们徽州人又共同为他的政绩取得成效而高兴,便写文章为他饯行。这些文章都出自我手,张君认为写得最好,于是为我扬名。他曾对我说:“我死后又何必一定要写墓志?得到您的文章就足够了。”我的文章并非谄媚,所以张君当之无愧;而我尤其遗憾自己的文辞不足以充分表达心意。不久,张君在静海的船上途中去世,年仅五十三岁。静海距离京师不过三日路程,他却不能上朝见天子,也不能下交有关官署接受考核以论定政绩;并且他在前一年刚刚丧偶,只有一个儿子是金州学生,远在数千里之外,身边又没有强壮的仆人来管理家事,实在可悲。我们徽州人因为张君在世时使人快乐,不能不为他的去世悲哀。于是听说他的灵柩沿江上行,将经过黄州,越过襄阳、沔阳进入汉中,大家都禁不住攀挽、悲痛、眷恋之情,全都作歌诗哀悼他的不幸。太守王公和推府陈公搜集编录这些诗作,准备流传,请我为卷首作序。唉!悲哀和欢乐的情感,出自人情本来具有的感受,受到触发便兴起,接触到便被激动,有时连自己也不知道原因;而在死生关头,这种情感尤其强烈。然而人们对于活着的人,有时要因为他的可爱之处才喜爱他;唯独对于死去的人,却不问他贤能或不贤能、亲近或疏远,都自然悲痛,没有不同的意见,这大概就是《薤露》《蒿里》之歌产生的原因吧?张君是陕西的贤者,辅佐徽州确实有政绩。至于王、陈两位公厚待僚属,以及寄居本地的遗老厚待地方长官,都是发于真情而止于礼义,本来不应废弃。至于我的悲哀和欢乐,也没有不与众人相同的,何况我曾经赞赏并厚待贤能的张君呢?厚待我、看重我文章的,也没有谁比得上张君。我难道能在他生前喋喋不休,死后却默然无言吗?《双清图寿汪君克敬序》汪氏世代居住在休宁县城北,自宣城迁来;他们的先祖大概出自唐代越国公的后代,与元代尚书文节公一族关系相近,世代居住在药地,并且尤其以制造墨闻名。县城中来自四面八方的人,若不是汪氏的药墨,其他墨便卖不出去。恭克敬君,更能利用闲暇日子读古代圣贤的书,不是本业之外的学问就不去修习;乐于结交一时知名人士,不是这样的人就不与他交友。他在松萝门下建造房屋,题名为“松萝书屋”,收藏书籍数千卷,每天在其中吟咏歌诵;不是值得践履的地方就不前往。他为人就是这样,所以我兄弟都和他友善而无所不谈,常常相互说:“您的药足以救治疾病、延长人的身体寿命,您的墨足以帮助儒者、延长人的精神生命。这两件事对人有功,不是一日积累而成的;您的寿命将不会也与它们一样长久吗?”成化癸卯年春,我北上京师,族弟宗弼正是汪君的女婿,他告诉我:“明年七月二十七日,汪君六十岁。我谨慎地画松竹为《双清图》,寄托庆贺祝颂的意思,请您写几句话作序。”我当时没有空闲,他又托人尾随船只到姑苏,不久便对我说:“各种植物中不容易衰老的,大概没有比松、竹更强的了,它们不是那种一时早发而先行枯萎的植物。古人常常取松竹作为长寿的象征;松树坚贞,竹子劲直,能排拒风云,傲视雪霜,具有不可侵犯的操守。古人取它们作譬喻,例如孔子称道松柏后凋,诗经用竹子赞美卫武公,大概都可以看出来。宗弼对汪君寿命和德行的期望,难道也是取法于这些吗?”德行是长寿的根基,德行厚重,寿命就会更加增长。孔子是大圣人,年老时还玩味《易》,以至于编联竹简的皮绳多次断裂;卫武公睿智圣明,九十岁时还作《抑》诗来警戒自己。古人年纪越高,德行越加美盛,就是这样。汪君应当努力,不要辱没故家文献之后的身份,也足以配得上这幅图所寄托的祝愿吗?汪君的父亲应祥处士,享年八十岁,成为乡里的大宾;弟弟让克和,研治《春秋》,任国学上舍。兄弟之间极为孝友,在家庭中养成,又受到乡里舆论的尊重;他们家世代的德行本来就有根源,因此汪君的长寿必定也有足以配得上这幅图的德行。《送翰林五经博士朱君南归序》
封建之法坏,而上古圣贤之胄,鲜不降为舆台矣。惟孔子之孙,歴代受封至上公,以守阙里之祀。孔子明王道以师万世,其功大,故其受报也独逺。我朝景帝嗣位,文化寖洽,乃复求颜、孟、周、程、朱子之孙一人,俾为翰林五经博士,世其官以奉祀,着为令。盖六君子传孔子之道,皆与有功于万世者也。博士上公,秩有崇卑,而承恩纶被命服,率其族之人,以时从事乎笾豆陟降之间,则皆有封建之遗意。徽国文公子朱子九世孙益龄,父景泰乙亥,实应是诏。成化癸已,捐馆。子孔辉君服阕上京师,吏部以闻,诏如令。于是中书舎人杨敬夫合建之,大夫士请余言以荣君之归。君初为郡学诸生,治《春秋》,屡上有司弗利,退而好修不懈,益虔性恂恂如不胜衣,而发言中理,望之可知为贤者之后。兹之荣虽令所宜有,然非君之克家,则亦不足以迓承之也。尝观商、周以来,圣贤子孙之有国有家者,不一再传,或侵或削,以遂失其宗祧,虽不能绳武之过,亦上之人无以维护之故尔。今君生有道之世,借文学侍从之官,优游奕叶,而不知有督责之苦,奉祠之暇,所不可废者绳武之道耳。夫绳武莫切于经史,我文庙尝取诸经传及性理书颁海内,今上又以《通鉴纲目》嗣传之,海内之士皆知诵法朱氏久矣,而况其世适者乎?君勉之,毋藉先泽以自荣,而克世其学。如孔子子孙,在汉有安国,在唐有颕逹,垂芳史册,增光庙庭,顾不伟欤?余家新安,与君之先为同乡,承乏词林为同官,而韦斋献靖公又程氏之甥,见于谱者可考也。故于敬夫之请,匪直不敢辞,且重言之以致区区之意云。
送新城僧会煚上人序
吾同年友吕君廷扬知建昌之新城,慎许可,凡抚民驭吏,与夫戢讼奸弭盗贼之方,盖为之不遗余力;下至释老之徒,亦处之有道,不以其微而畧之也。于是僧会缺员,咨于众而得懋煚上人。时上人隠天峯山中,闻命逃避不就者久之。吕君强之来,盖非其志也。既受牒于吏部,将扶锡南归,其县人御医张君复兴,方以婴医鸣京师,供奉内庭,盖候之者恒屦满户外,而张君多不暇应,独礼重煚上人,请余言以赠之。其辱过余者数矣。煚上人何修而得此哉?余闻之,张君,煚上人俗姓李,其祖克宣尝为广昌学训导,父翔羽尝为新城儒学生,而上人独不乐婚宦,絶荤饮,去从释子,广照寺戒行修洁,其徒难之。又间以其余情为诗畵,亦徃徃可观。然则孔墨异同之说,煚上人固尝闻诸父师矣。余亦不暇为上人言之,独以上人昔而隠,今而仕,请言所以仕之道。孔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盖仕非难,而称其职之为难。使佛复生,其告人者亦不出此。然则煚上人可不勉乎?若吾廷扬之为县令,即称其所以为令者;复兴之为御医,即称其所以为医者,何哉?以有为令为医之实故也。吾又见中代以来,世降俗偷,士风不立,读孔子之书者,其进或不以道,屈膝而援上,挟赂以求升者,盖有之矣。释本出墨氏,其徒之卑琐凡庸者,率以为常,而煚上人乃独肯逃名避利于一时,中不得已而后出应有司之求,岂非贤哉?吾于此盖知其必有立也,而亦不能不为世道惜也。于是乎书。
程君志亨挽诗序
弘治已酉夏,余以言者去位里居。临溪族人天然过访,持其父志亨君挽诗二册,请序之。余既诺之,而未暇也。越明年,余遘疾濒危者数,天然请不少置,乃力疾而为之。序曰:人之处世也,生乐而死哀,本乎人情,非有所强而然者。故乐有颂,哀有辞,亦縁情而生,足以致备物之孝。而世徃徃厌其数,讥其繁,岂不过乎?夫礼始乎脱,成乎文,终乎隆。隆则仁人孝子之厚其亲者,盖无或不用其情也。岂独哀挽一事哉?颂其生者,余弗暇论。若哀其死而为之辞,则《蓼莪》《黄鸟》之篇,《薤露》《蒿里》之作,班班见乎经,着于传记。其数与繁,固隆之意。古者不塟以渐为之,槥衾卜其竁兆,置之祠飨,所以安其体者甚备。铭其玄堂之内外,而又奠之文哀之诗,则固将以暴其行也。夫人孰不欲其体之安,行之着?为子者本其心而为之,殆出于备物致隆之不能已者,乌计其繁且数哉?孔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谓其无为善之实也。」况有其实哉?君尝佐余编刻统宗世谱,而进退语黙,虽不事矜持,而自中乎礼节。余因占君之所负,必有大过人者。盖于今才十有一年矣,孰谓遽有死生之隔也哉?君讳永祯,与余同出陈将军忠壮公。其家世之懿,事行之详,则具于族儒志荣之状。兹故可畧云。
篁墩文集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二十四
(明)程敏政 撰
○序
赠福建按察副使胡公序
译封建制度败坏以后,上古圣贤的后裔,很少有不降为舆夫、奴仆的。只有孔子的后代,历代都受封至上公,以守护阙里的祭祀。孔子阐明王道,作为万世之师,他的功劳很大,所以得到的报偿也格外长远。我朝景帝即位,文教渐趋兴盛,于是又访求颜、孟、周、程、朱子各家后裔各一人,使他们担任翰林院五经博士,世代承袭此官以奉祀,并著为法令。这大概是因为六位君子传承孔子的道,都对万世有功。博士与上公,品秩虽有高低,但承受皇恩、穿着命服,率领族人按时办理笾豆祭祀、升降行礼等事,其中都有封建制度遗留下来的意义。徽国文公朱子第九世孙朱益龄的父亲朱景泰,在乙亥年正好奉行这一诏令。成化癸巳年,朱景泰去世。其子孔辉服丧期满后到京师,吏部将此事上报,皇帝下诏依照法令办理。于是中书舍人杨敬夫共同为他建置此事,士大夫请我写文,以荣耀孔辉的归来。孔辉起初是郡学的生员,研习《春秋》,多次向有关官府求取进身机会而未能如愿,退居后仍喜好修身学习,从不懈怠;他更加恭谨,性情诚厚,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然而说话合乎事理,看他的仪表便可知是贤者之后。这次荣典虽然是法令所应当给予的,但如果不是孔辉能够继承先业,也就不足以承受这项恩典了。我曾考察商、周以来,圣贤子孙中拥有国家、家业的人,往往传不过一两代,便有的被侵夺、有的被削弱,终于失去宗庙祭祀;这固然有不能继承祖先功业的过错,也确实是因为上位者没有加以维护。如今孔辉生在有道之世,凭借文学侍从之官,可以安闲地世代承袭,而不知道受到督责的苦处;在奉祀的闲暇,唯一不可废弃的,就是继承祖先事业的道理。继承祖业,没有比经史更切要的了。我朝文庙曾取诸经传和性理之书颁行天下,当今皇上又以《通鉴纲目》继而传授,天下士人都已懂得诵习、遵循朱氏之学很久了,何况是他的嫡系后代呢?孔辉要努力,不要凭借祖先的恩泽来自我荣耀,而要真正继承祖先的学业。像孔子的后代,汉代有孔安国,唐代有孔颖达,芳名流传史册,为孔庙增光,难道不是伟大的事情吗?我家在新安,和孔辉的先祖是同乡;我承乏在翰林院任职,与他又是同官;而且韦斋献靖公又是程氏的外甥,这些在族谱中都可以考见。因此对于杨敬夫的请求,我不但不敢推辞,还特意多说几句,以表达我的一点心意。《送新城僧会煚上人序》我的同年好友吕廷扬君任建昌新城县知县,谨慎地评判取舍;凡是安抚百姓、驾驭属吏,以及制止诉讼和奸邪、平息盗贼的方法,他都尽心竭力去做。下至佛、道二教之徒,他也处理得合乎道理,不因为他们地位低微就忽略。正好僧会一职缺员,他向众人征询后,选得懋煚上人。当时上人隐居在天峯山中,听到任命后逃避不肯就职,已经很久了。吕君强迫他前来,大概并不是他的本意。上人接受吏部的任命文书后,将携锡杖南归;新城县人、御医张复兴君,当时正因擅长治疗婴儿疾病而闻名京师,在内廷供奉,来求见他的人常常挤满门外,而张君大多无暇应酬,却唯独敬重懋煚上人,请我写几句话赠给他。他这样辱临我,已经有好几次了。懋煚上人究竟修养了什么,才能得到这种礼遇呢?我听说,张君说,懋煚上人俗姓李,他的祖父李克宣曾任广昌学训导,父亲李翔羽曾是新城儒学生,而上人独独不喜欢婚姻和仕宦,断绝荤食,出家随从佛门,在广照寺戒行修洁,令同门都难以相比。他又偶尔把余情寄托于诗画,作品也往往可观。这样看来,孔子与墨子异同的学说,懋煚上人本来就曾从父亲和老师那里听闻过。我也无暇为上人讲这些,只因为上人从前隐居、如今却出仕,请我说一说出仕的道理。孔子说:“不要忧虑没有职位,要忧虑凭什么立身。”出仕本身并不难,难的是称职。假使佛陀再生,他告诫人们的话也不会超出这个道理。那么懋煚上人难道可以不努力吗?如果像我的朋友吕廷扬那样做县令,就应当称得上符合做县令的道理;像张复兴那样做御医,就应当称得上符合做医生的道理。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确实做出了县令、御医应有的功业。我又看到中世以来,世风日下,士风不能树立,读孔子之书的人,有的进身并不依靠正道,屈膝攀附权贵,带着贿赂求取升迁,这种人确实有。佛教本来出自墨氏之学,他的门徒中卑琐凡庸的人,往往把这种做法视为常态;而懋煚上人却独自肯在一时之间逃避名声、远离利益,后来又是不得已,才出来应有司的征召,难道不是贤者吗?由此我知道他一定能够立身有成,同时也不能不替世道感到惋惜。于是写下这些话。《程君志亨挽诗序》弘治己酉年夏天,我因言官进言而离职,回乡居住。临溪族人程天然前来拜访,带着他父亲程志亨君的两册挽诗,请我写序。我已经答应了,却一直没有空闲。到了第二年,我几次患病濒临危境,程天然请求我不要再搁置,我于是勉强支撑病体为他写下这篇序。序说:人活在世上,生时喜乐,死时悲哀,这是出于人情,并不是勉强如此。所以喜乐时有颂诗,悲哀时有哀辞,也都是随着感情产生的,足以完备礼物、表达孝心。然而世人往往厌烦篇数太多,讥笑辞章繁杂,难道不是过分了吗?礼仪开始于简略,完成于文饰,终极在于隆厚。礼仪隆厚,那么仁人孝子厚待亲人,大概没有不尽情尽意的。难道只有哀挽这一件事如此吗?歌颂生者的事,我没有时间讨论。至于哀悼死者而作辞,《蓼莪》《黄鸟》这样的篇章,《薤露》《蒿里》这样的作品,在经书中清楚可见,在传记中也有记载。它们篇数多、篇章繁复,本来就是礼仪隆厚的意义。古人安葬并不是渐渐减省,而是为死者准备棺木、衾被,选择墓穴,设置祭祀享礼,用来安顿遗体,十分完备;又在墓室内外刻写铭文,再作祭文和哀诗,本来就是要彰显死者的品行。人谁不希望自己的遗体安稳、品行显著?做子女的根据这种心情来办理,正是因为要完备礼物、表达隆厚情意而不能停止,哪里还会计较篇章繁多、次数频密呢?孔子说:“君子忧虑死后名声不能被称道,是因为他没有行善的实际。”何况程君确实有这样的实际呢?程君曾协助我编刻《统宗世谱》,他的进退、言语和沉默,虽然不刻意矜持,却自然合乎礼节。我因此推测他的才德,一定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如今距那时才十一年,谁能想到竟然已经有了生死之隔呢?程君名永祯,与我同为陈将军忠壮公的后代。他家世的美善、事迹行为的详情,都已经载在族儒程志荣所写的行状中,这里姑且简略说这些。《篁墩文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卷二十四 (明)程敏政撰 ○序 《赠福建按察副使胡公序》
淛江按察副使临江胡公希仁,以服阕至京师,陛见不数日,而有闽宪之命,将陛辞矣。监察御史陈君叔振,合闽之仕于朝者饯之。以古者行必有言以赠,乃因词林旧谊来属之。余初,胡公以景泰甲戌进士授户科给事中,最以文学鸣。两佥宪于广东,一副宪于淛江,皆奉玺书提学有声。今兹之闽也,乃始莅提刑之任焉。由是士夫间有以释教养之劳而获考讯之权为公喜者,余窃以为不然。经律之不相能于世也,久矣。吏之诋儒者曰:专经而迂;儒之诋吏者曰:任法而俗,皆非也。淑人之心以求治,与刑人之身以弼教,其泽恒均。二者盖相为用,而经者本也。经明而余无所难,理者矣。士君子安可轻此而有取于彼哉?余尝道淛江,见胡公廸士之勤,律士之严,阅士之公,心爱重其人。以为由淛窥之,则广人之所感慕可知矣。然则胡公教成于两藩十余年,化行不啻数千里。经生学子之出而授政于中外者,彬彬焉,斯不亦难乎?为之难若是,则乌有本立而末之不举者乎?闽自常衮兴学,人知向方;而宋之南渡也,子朱子产于其邦,政教之说所以继絶学、开至治者,随其力之所及而为之,必效也。遗言昭晰,可举而行。胡公亦既讲之数矣,矧加之通练之才,英发之气,推平生之学,以副圣天子之明命,使闽人被政教之泽,而士君子収儒吏之儁功,不在兹行也哉?余于胡公尝获交徃,同议论,知其人盖深于经律者,故窃以解提学之难而得提刑之易为公喜也。于是乎言。
赠钱挥使序
成化十九年冬,五军大将伏阙言,天下武臣子集京师者,请大阅之。如令诏遣中外文武近臣徃监莅之,得隽者若干人。大同中屯卫指挥钱铎,警时预焉。凡与警时有亲好者,相率请余赠之一言。警时之内,余之从弟也,爱莫助之,亦乌能靳不一言?惟国朝之制,武臣得世官。然自诸卫以上,都司都府官虽尊而不克世。卫自使以下诸部属,虽克世而非崇阶。若服金紫,食万户之禄,而世不失尊者,惟卫使为然。官及卫使,官亦美矣。世官之功,在洪武为开国,在永乐为靖难,其出于近代,非一途。惟开国者,上佐髙庙,却戎敌以清中原,万世之功也。功预开国,功亦儁矣。世官之传,或一再,或止其身,至于削秩投荒者,比比也。有传其子若孙,五世世其官若禄,百有余年,非其祖考积庆,何以致之?庆至累世,庆亦儁矣。官之美,功之儁,庆之弘,斯三者皆世之所难也。而钱氏则庶几乎?钱之先,鳯阳临淮人,自永寜府君以乡人子,仗剑从髙庙渡江,起虎贲幢主,累官明威将军佥指挥事。南收吴楚闽粤,北战山西辽东,畧地摧坚,所向有功,而卒于闽,葬懿文园。特禄其长子于锦衣亲军,未几继逝,而弟代之,改大同中屯。永乐初,移戍河间,从文庙北狩,卒于军,而子代之。子老而孙代之,即警时之父也。警时年未三十,而袭先世之美官,承先世之隽功,享先世之弘庆,又褎然得隽于天子阅武之场,如此宜诸君子歆艳之,而思有以张大之也。虽然,今之号武臣子者,坐有先禄为着令,其弊多骄人,恃其先劳,可自逭其弊多玩法,负其先殖,以从事于声色,其弊多虐下,斯三者皆有家之大忌也。而武臣子恒甘心焉,寡学故也。古者文武无二道,俎豆櫜鞬,动必相资,非若后世之恝然两途不相能也。警时为人,外和易而内亷隅,喜读书,严于奉法,无纨绮之习,乐从贤士。夫游伈伈若诸生,先少保尚书襄毅公暨仲父沈阳使君,咸爱重之。兹之还任也,振祖烈,报国恩。知三难之不易获,而三忌之不可少徇也。益进修于问学,而不与凡子伍,以无负馆甥之心,与诸君子之厚望。语位语功,必有大焉者矣。警时朂哉,以无忘于斯言。
赠南京太仆少卿唐君序
译浙江按察副使、临江人胡希仁公服丧期满来到京师,入朝觐见不过几天,便接到任福建按察副使的命令,将要入朝辞谢。监察御史陈叔振君召集在朝任职的福建人,为他饯行。因为古人出行一定有赠言,于是凭借翰林院旧日的交谊,来请我写作。起初,胡公以景泰甲戌年进士身份授任户科给事中,最以文学才能著名。他两次任广东按察司副使,又任浙江按察副使,都奉皇帝诏书提督学校,声誉卓著。如今到福建任职,才开始担任提刑之职。于是士大夫中有人认为,放下教养士人的劳务而获得审讯刑狱的权力,都替胡公高兴;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经学与刑律不能相容于世,已经很久了。官吏诋毁儒者说:“专门讲经,迂腐。”儒者诋毁官吏说:“只任用刑法,庸俗。”这两种说法都不对。以善心教化人们以求得治理,和以刑罚约束罪犯来辅助教化,两者所得的恩泽总是相等的。它们本来是相互为用的,而经学是根本。经学明白了,其他道理就没有什么难的了。士君子怎么可以轻视这一方而取用那一方呢?我曾经过浙江,看见胡公教导士子的勤勉、约束士子的严明、考察士子的公正,心中敬爱重视他这个人。由浙江推知,便可以知道广东人对他的感戴仰慕了。这样说来,胡公在两个藩镇教化士人十多年,教化流行的地方不止数千里。经生学子出仕后在朝廷和地方任政的,文质彬彬,这难道不是很难得吗?既然教养人才如此艰难,哪里会有根本树立而枝末不能兴举的道理呢?福建自常衮兴办学校后,人们知道向往正道;宋朝南渡时,朱子出生在这里,他关于政教的学说,用来继承中断的圣学、开创极盛的治理,凡是凭自己的力量所能做到的,无不收到成效。他留下的言论明白清楚,可以举而行之。胡公也已经讲论这些道理多次了,何况又有通达练达的才干、英发的气概,推行平生所学,以副合圣明天子的诏命,使福建人受到政教的恩泽,使士君子取得儒学与吏治的卓越功效,难道不就在这次出行吗?我曾与胡公交往、共同议论,深知他在经学和刑律方面都有很深造诣,所以私下替他能由提学之难转为提刑之易而高兴。于是写下这些话。《赠钱挥使序》成化十九年冬天,五军大将军伏在宫阙之下上奏说,天下武臣的子弟聚集京师,请求举行大规模阅试。皇帝依照旧例下诏,派遣朝廷内外的文武近臣前往监督主持,选取优胜者若干人。大同中屯卫指挥钱铎的儿子钱警时,也参加了这次考试。凡是与警时有亲友情谊的人,都相继请求我赠给他几句话。警时是我的堂弟,我爱护他却不能实际帮助他,又怎么能吝惜不说一句话呢?只是本朝制度规定,武臣可以世袭官职。但从诸卫以上, 都司、都督府的官职虽然尊贵,却不能世袭;卫指挥使以下的各部属官,虽然可以世袭,却不是高品阶。能够身穿金紫服饰,享受万户俸禄,并且世代不失尊贵的,只有卫指挥使才是这样。官做到卫指挥使,已经很美好了。世袭官职所凭的功劳,洪武年间是开国之功,永乐年间是靖难之功;近代以来,取得这些功劳的途径并不只有一种。只有开国功臣,辅佐太祖高皇帝,击退戎敌而使中原清平,这是万世不朽的功劳。能够参与开国,功劳也很卓异。世袭官职的传承,有的传一两代,有的只传自身,至于削减官秩、投置荒远之地的,随处可见。有的传给儿子或孙子,五代都世袭官职或俸禄,历经一百多年;如果不是祖先积累的福庆,怎么能够得到这样呢?福庆累积到几代,福庆也就很卓异了。官职的优美、功劳的卓异、福庆的广大,这三件事都是世间难得的。那么钱氏或许可以接近这种境况吧?钱氏的祖先是凤阳临淮人,自永宁府君以来,便以乡民子弟的身份,持剑跟随高皇帝渡江,起初任虎贲幢主,屡次升任明威将军、佥指挥事。他南征吴、楚、闽、粤,北战山西、辽东,攻取土地、摧毁坚城,所向有功,最后死在福建,葬于懿文园。朝廷特意把俸禄授给他的长子,让他任锦衣亲军;不久长子也去世,便由弟弟接替,改任大同中屯卫。永乐初年,调防河间,跟随文皇帝北征,死于军中,由儿子接替。儿子年老后由孙子接替,这就是钱警时的父亲。警时不到三十岁,便承袭祖先的美官,继承祖先的卓功,享受祖先积累的宏大福庆,又在天子阅武的场合荣获优胜。这样看来,诸位君子应当羡慕他,并想办法使这些福业更加发扬光大。然而,今天所谓武臣子弟的人,坐享先祖俸禄而被明文规定为世袭,弊端多是骄傲待人,倚仗先祖功劳;又多有轻视法度、违犯法令的弊端,依靠祖先留下的产业,沉溺于声色;还多有虐待下属的弊端。这三种行为都是有家业者的大忌,而武臣子弟却常常甘心如此,原因就是学问少。古代文武并没有两条不同的道路,礼器和弓箭相互配合,行动时总能彼此借助,不像后世那样漠然视为两途,互不相容。钱警时为人,外表和善平易,内心却廉正有节;喜欢读书,严格遵守法令,没有纨绔子弟的习气,乐于亲近贤士。他交游时谦恭谨慎,像个儒学生员;先少保尚书襄毅公以及他的叔父沈阳使君,都爱护并器重他。这次返回任所,是为了振兴祖先的功业,报答国家的恩德。他知道三件难得之事不容易获得,也知道三种忌讳不可稍有放纵。希望他更加在问学方面进修,不要和普通子弟混同,以免辜负馆甥的心意和诸位君子的厚望。谈到他的官位和功劳,将来一定会有更大的成就。警时,努力吧,不要忘记这些话。《赠南京太仆少卿唐君序》
迩者圣天子以北人假息塞下,数勤邉吏以动京师,诏发兵击之。而国马以时平多耗,于是下令修马政。而两京太仆适以少卿员阙,闻有诏吏部推择一二臣名以上,俟亲擢焉。于是尚寳丞河间唐君章受简命之南京,士夫交庆以为得人。有啧啧于傍者曰:「唐君起家经术,取进士,歴礼科都给事中,职封驳者十余年,以才以能佐台省,长藩臬无弗宜者,乃转丞尚寳,屈为郎者数年,拔滞而通,奋迹以兴,足自慰矣乎?」余曰不然,唐君岂遽以职之大小为戚欣者哉?南京实祖宗定鼎之地,兵备不可一日阙,而马者兵之本也。圣天子不惜左右近侍之臣,俾徃任夫攻驹考牧之事,岂直以君劳而姑以厚禄慰之者哉?起废坠于积久之余,振事功于维新之日,此圣意所望于臣下者,唐君其知之矣。古者问国君之富,数马以对,而大司马以马名官,诚以马之増耗而兵势之强弱,国计之丰匮系焉,其重如此。今两京太仆之臣,终岁勤勤奔走四出,非不求举其官,而马不加多,何哉?上临之以姑息,下应之以文具,虽天下之事常然而马政又其甚焉者尔。虽然,恭俭惟徳,无载尔伪,此有官者之法守也。如有能恭以奉职,俭以律已,上下一于诚而不敢欺且肆焉,天下之事可从以理,而况马政乎?迹是观之,马政之举不举,亦存乎其人尔。唐君辨博警敏于天下事,固尝论谏于廷,又亲见圣天子赫然诘戎兵以扬大烈,兹之徃也,固将佐其长,倡其属,善于其职,如唐贞观、开元之盛,以副一时之慎选与士夫之厚望,斯非君之可庆者与?若夫贰九卿于留都,服金紫,安坐以食中大夫之禄,虽君之荣,而非所以慰君也。君勉之!南京太仆治江北滁州,盖出髙庙所亲定,谓其地沃衍宜马,故不与在京诸司相属。先尚书襄毅公天顺中尝莅之,其后余省觐南归,亦道。滁过太仆治所,望琅琊之深秀,勺醸泉之甘冽,探醉翁、醒心诸遗迹之佳胜,立马道傍,徘徊不能去者久之。盖至今徃来于心,犹一日也。唐君于余家同乡,进同年,又素为先公所器爱,名位所极,将先后之而未可量也。余故因其同寅诸君子之请,序其事以赠。盖于上之所以用君,与君所得于人,余所望于君者三,致意焉。
赠冯君克逺知建安县诗序
冯君克逺,世家徽之绩溪。少以俊秀为儒学生,业尚书有功,盖一乡之谈经者莫或尚之。然以是经赴南畿秋试,輙不利。最后以贡入太学,始克以成化甲午举于京闱。赴礼部试,又辄不利。乃就吏部铨,以甲辰夏廷授知建安县事。以去初,君不利于两试而退修于家也,以其经授之徒。盖不数年而举于乡者六人,举进士于廷者三人,其余待捷者又若干人。故君之罢试也,多以大器晩成之说为君留者;其入铨也,又多以不与府佐州正之列为君惜者。君不色动,曰:「是有命焉,吾知安之。」尔由是君子知君之所业久,所得必精且深,盖不独淑其身及其徒,而又将推之以泽民也。与夫君子之学,成已成物而已,成已难,成物益不易,而君则知志乎此矣。矧建安在闽中为壮县,有先正徽国文公之寓宅在焉,而君又徽产也。淳朴而靖恭,硕大而疏通。诵其诗,读其书,仰其遗风而施令于其邦,其所志将不伸于公乎?传曰:「守令者民之师帅,帅所以长民,师所以教人,阙一不可也。」以君之资而加之经术,施诸其徒者既如此,兹之徃也,均赋以厚民生,兴道以善民俗,岁时俎豆进趋于乡先正之庭而无愧焉,则成已成物之效益大于前,而名之兴,位之进,不卜可知矣。虽然,君知命人也,因其业而究其成,岂役志于名位者哉?独以三百篇风雅之间所望乎其人者,非誉闻之淑则宠禄之光也。岂不谓名者实之宾,而位者徳之章乎?君学徒胡进士光方裒诸君子饯别之诗,以余同郡人以序请,故輙道君之出处与君之志,而致逺大之望焉,亦将使后之人乐君之政成,而相与取验于发轫之初者,于是乎有考也。
赠崔君廷佩判归徳州序
译近来圣明天子因为北方人倚仗边塞喘息,屡屡劳烦边吏而惊动京师,便下诏发兵攻打他们。可是国家的马匹正逢太平时期而大量损耗,于是下令整顿马政。恰好两京太仆寺少卿有职位空缺,听说皇帝下诏让吏部推举一两名臣子上报,等待亲自任命。于是尚宝司丞、河间人唐章君接受简命前往南京,士大夫交相庆贺,认为选得了合适的人。有人在旁边议论说:“唐君以经术起家,考中进士,历任礼科都给事中,掌管封驳十多年;凭才干和能力辅佐台省,任藩司、按察司长官也没有不合适的,后来却转任尚宝司丞,屈居郎官数年,如今打通滞塞、奋发而起,足以自我安慰了吧?”我说不是这样。唐君难道会急忙以职位大小来感到忧愁或欣喜吗?南京是祖宗定鼎的地方,兵备一天也不可缺,而马是军队的根本。圣明天子不惜派身边的近侍之臣前去,任用他办理训练马驹、考察牧养之事,难道只是因为怜惜唐君劳苦,姑且用厚禄来安慰他吗?在长期废弛之后重新振兴废坠的事业,在革新之日振作事功,这正是圣意对臣下的期望,唐君应当明白。古人询问国君的财富,用马匹数目回答;大司马又以马命名官职,实在是因为马匹增减关系到军势强弱、国计丰俭,重要性就是如此。如今两京太仆寺的官员,终年勤勤恳恳,奔走四方,并不是不想振兴本官的事务,但马匹并没有增加,为什么呢?上级以姑息敷衍对待,下级用文书形式应付;天下事务往往如此,而马政尤其严重。即便如此,恭敬节俭才是德行,不要承载虚伪,这就是任官者应当遵守的准则。如果有人能够以恭敬来奉行职务,以节俭来约束自己,上下都一概诚实,不敢欺骗,也不敢放纵,那么天下的事情都可以依照道理办理,何况马政呢?由此看来,马政能否兴举,也在于用人。唐君明辨博通,对天下事务机警敏锐,曾在朝廷上论奏进谏,又亲眼看见圣明天子赫然诘问戎兵之事,以发扬宏大功业。这次前往南京,本来就应当辅佐长官,倡导属吏,把职务办好,达到唐代贞观、开元时期的盛况,以符合一时慎重选任和士大夫的厚望,这难道不是值得君庆贺的事吗?至于在留都辅佐九卿,身穿金紫服饰,安坐着领取中大夫的俸禄,虽是君的荣耀,却不是足以安慰君的事情。君要努力!南京太仆寺治所在江北滁州,大概是高皇帝亲自确定的,认为那里土地肥沃平衍,适宜养马,所以不隶属于京城各司。先尚书襄毅公在天顺年间曾任此职,后来我奉命到南京省亲后归来,也曾经过那里。经过滁州太仆寺治所时,远望琅琊山的深邃秀美,饮一勺酿泉的甘甜清冽,探访醉翁、醒心等遗迹的美好景致;我曾在道路旁勒马,徘徊很久不能离去。直到今天,往来于心中,仍像发生在一日之内。唐君与我同乡,又是同年进士,平素还受到先父的器重和喜爱;他的名位所能达到的境界,必将超过前人,无法估量。因此我应他的同僚诸君之请,写下这件事来赠给他。关于上级为什么任用君、君从他人那里得到什么以及我对君的期望,我有三点心意,特在这里表达。《赠冯君克远知建安县诗序》冯克远君世代居住在徽州绩溪。年轻时凭借才俊成为儒学生员,研习《尚书》很有成就,大概一乡谈论经学的人没有谁能超过他。然而他凭这门经学参加南畿秋试,却总是不利。最后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才在成化甲午年于京城乡试中考中。参加礼部会试,又总是不利。于是到吏部参加铨选,于甲辰年夏天在朝廷上授任建安县知县。起初,君因为两次考试不利而退居家中修业,并把所学经学传授给门徒。不到几年,门徒中乡试中举的有六人,在朝廷会试中考中进士的有三人,其余等待捷报的又有若干人。因此君屡次落第时,许多人以“大器晚成”的说法挽留、安慰他;他进入吏部铨选时,又有许多人因为他没有列入府佐、州正的职位而替他惋惜。君面色不变,说:“这其中有命运,我知道安然接受它。”由此君子知道他钻研学业已经很久,所得一定精深,不仅将使自己和门徒受益,还将把这种学问推及百姓而施惠于他们。君子之学,不过是成就自己、成就万物;成就自己已经很难,成就万物更加不容易,而君已经知道立志于此。何况建安在福建中部是重要县,先正徽国文公的旧宅在那里,而君又是徽州人。他质朴而安静恭敬,学识宏大而通达开朗。诵读朱子的诗,阅读朱子的著述,仰慕他的遗风,并在他的故乡施行政令,君的志向难道不会在这里得到伸展吗?传记说:“守令是百姓的老师和统帅;统帅是用来领导百姓的,老师是用来教导人的,两者缺一不可。” 凭借君的资质,再加上经学修养;君施加给门徒的教益已经如此,这次前往建安,如果能够平均赋税以厚实民生,兴明正道以改善民俗,按时在乡先贤的祠庭中行俎豆之礼、进退趋走而无愧,那么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功效就会比从前更大,名声的兴盛、职位的升进,不用占卜也可以知道了。然而,君是懂得天命的人,顺着自己的学业追求成就,难道会把心志用在名位上吗?《诗经》三百篇中风、雅所期望于人的,难道只是美善的声誉或显赫的俸禄吗?它们难道不是说名声只是实际的宾客,职位只是德行的彰显吗?君的学生胡进士胡光正在汇集诸君子饯别的诗,因为我与君同郡,便请我写序。因此我简述君的出仕和退处以及君的志向,表达对君远大前途的期望;也将使后人乐于看到君的政绩成就,并从君起步之初来相互验证,所以写下这些作为凭据。《赠崔君廷佩判归德州序》
我髙庙制报功之典,文荫武袭着于令甲,泽厚而礼均,将俾世守焉。其后令格莫知所从起,窃意当文庙渡江后,有司者不能以时建请之过,与成化初始下建请者议,廷臣三品以上许一子入太学,如例授官。自盐山王忠肃公而下三十六人,圣明仁厚,思还旧制,以励羣臣,预者感激,闻者兴起,戴恩图报之心,惟恐或后,岂非一时之盛与?盖于今十有八年矣。广宗崔庄敏公嗣子珂,始获廷授判归徳州事。珂字廷佩,在众中特醇谨,无纨绮之习,种学绩文,屡入秋试弗偶。庄敏公训育之甚勤,公位冢宰,总百官于两京,兼赞留务,责重望隆,不得顾其私,于是综家政,应宾客,廷佩惟所命而不失。公之捐馆也,奉襄事无违礼,又翼成其弟璇,请于上得中书舎人之禄,以守公祀。孝友清白之风,求诸大臣元老之后,若庄敏公者,岂不鲜哉?归徳开封支郡也,领县五,有卫兵杂处其间,地大事殷,号称难理。判之上有守有贰,其下也有幕有属,又时临之以藩臬大府之臣,仰承俯御而中处之,必有道焉。廷佩平日所得于父师者,必熟,宜无待余言者。然余闻之,礼以莅官,不敬为非孝,则廷佩于此宜必有所从入乎?夫公徃矣,公之盛徳所暴白于天下后世者,庄敏尔。庄以律己而弗肆焉,体之立也;敏以应事而弗滞焉,用之行也。二者不可偏废也,大用之则大成,小用之则小成,亦不可诿之为难能也。廷佩勉之下,不坠故家文献之传,上以答圣天子优崇耆俊勲贤之典,且使公卿家得相视其贤否为劝戒,此余之望也。若官之内外,职之崇庳,岂君子所足计哉?先襄毅公典兵于两京,实与庄敏公同时,又先后领留务,交莫逆。余弟敏徳入太学,复于廷佩同斋馆,聨砚席,通家之好,非一日也。故于其别有爱莫助之之叹,特序以赠之。
文昌坊程氏族谱序
文昌坊程氏族谱一帙,为巻者九,为图者二十有二,为诗若文附见者凡若干篇。故湖口令叔武之所编,今儒学生昭之所续,而儒士弁之所参订者也。江南程氏莫盛新安,新安之程实出广平,又上出安定。安定之得姓,以周大司马程伯休父;广平之着望,以赵忠诚君婴。迨新安,则晋本郡太守元谭以其政显,陈将军忠壮公灵洗以其勲显,姓益昌,族益蕃,而望益有闻于天下。其详则具于宋都官祁之世谱。休寜为新安属邑,程视他姓为多。市道之间,村落之交,若栉比然,皆程氏而居文昌坊者,其一焉。考其谱,谓忠壮十六世孙秔,周显徳中为东宻岩将,捍休寜有功,定居临溪。四世孙秦,宋宣和中避方腊之乱,迁泰塘。子康,建炎初知泗州,尝续都官谱,中失于兵燹。泗州三世孙克明,生炜,炜再世生应护,通谱于歙宗人丞相文清公。此则叔武所据以为编者。炜弟烜,生可绩,迁麋村。可绩四世孙叔恩,元至正末避红巾之乱,又迁五都湖村。叔恩生二子,以安、以善,始定居文昌坊。以安二子,长志逺,次宗逺,始以尚义得官,子孙复多游庠序间。此盖昭所据以为续者。二谱参订出于弁,而■〈氵义〉口宗儒隠预讨论焉。要自以为核矣。志逺子五人,宗逺子四人,皆淳谨有立志。思亢其宗,盖不踰时而良产华构,将甲于一邑。昭之兄景厚,尝及见先尚书襄毅公,公甚嘉之,故其昆季于余甚厚。间以此谱相属,而为礼甚恭。以勤则为之序曰:谱之于人,大矣。然岂独以昭门阀,博昏宦以夸世俗,如魏晋隋唐之际之所为哉?明昭穆以崇孝敬,广恩义,则虽无谱也,奚患焉?使有谱而本之不立,则虽贤圣之后人,且贱之,亦何贵乎谱?谱固不可无,亦不可恃也。昭兄弟知谱之足贵矣,而不求所以大斯谱者,可乎哉?读为良儒,耕为良农,出游而为良贾,力其本焉。弗怠,使昭穆以明,孝敬以崇,恩义以广。则文昌坊之族,将以徳善名其家,岂徒见重于文字之间而已?余不肖,亦幸出忠壮后,尝会诸房作统宗谱,刋布之。惜此帙晩出,不及会以遡其原,而要其归。又因以念新安之程,如文昌坊者,计尚有之。顾宗法不行于世,莫能尽其亲踈离合之由,益可嘅也。
王同守赠行诗序
译我高皇帝制定酬报功臣的典章,文臣荫补、武臣世袭都写在法令中,恩泽深厚而礼制均平,将使他们世代守有这些待遇。后来法令制度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化,我私下推想,应当是文皇帝渡江以后,有关官员未能及时奏请恢复旧制的过错;又或者是成化初年才重新下诏准许奏请,规定三品以上大臣可以让一名子弟进入太学,按例授予官职。当时从盐山王忠肃公以下,共三十六人。圣明仁厚,想要恢复旧制,以此激励群臣;获得恩典的人感激奋发,听到消息的人也受到鼓舞,怀着戴恩图报的心情,唯恐落后,这难道不是一时的盛事吗?到如今已经十八年了。广宗崔庄敏公的嗣子崔珂,才获得朝廷授任归德州判官。珂字廷佩,在众人中最为醇厚谨慎,没有纨绔子弟的习气,积累学问、修习文章,多次参加秋试都没有遇合。庄敏公教训培育他十分勤勉。庄敏公官至冢宰,总领两京百官,兼任辅佐留都政务,责任重大、声望崇高,不能顾及私家之事,于是廷佩便总理家政、应接宾客,一切听从父亲的命令而没有差失。庄敏公去世时,他办理丧葬诸事都不违背礼制;又辅佐成就弟弟崔璇,请求皇帝使其获得中书舍人的俸禄,以守护父亲的祭祀。若从大臣元老的后代中寻求孝友清白的家风,像庄敏公这样的,难道不是很少见吗?归德是开封的支郡,统辖五县,其中杂有卫所军队,地方广大、事务繁多,号称难以治理。判官之上有知州和佐贰官,下面有幕僚和属官,又常常有藩司、按察司和大府的官员来临;对上承受命令,对下统御百姓,处于中间承上启下,必定要有治理的方法。廷佩平日从父亲和老师那里学到的道理,一定很熟悉,本来不必等待我的话。然而我听说,依照礼来治理官职;如果不恭敬便是违背孝道,那么廷佩对此应当有所领会。庄敏公已经去世了,庄敏公的盛德能够彰显于天下后世的,就在你身上。所谓“庄”,就是用来约束自己而不放纵,这是立身之本;所谓“敏”,就是处理事务而不迟滞,这是施行才用。二者不可偏废;用在大事上就成就大,用在小事上就成就小,也不能推托说难以做到。廷佩努力吧:下不要败坏故家文献相传的事业,上要报答圣明天子优待尊崇年高贤俊、有功贤臣的典章,并且使公卿之家能够互相以贤与不肖作为劝勉和戒惧,这就是我的期望。至于官职在内在外、职位高低,哪里是君子值得计较的呢?先襄毅公在两京掌管军务,确实与庄敏公同时,又先后共同主持留都政务,交情深厚而没有隔阂。我弟程敏德进入太学后,又与廷佩同在斋舍,笔砚相连,两家通家之好并非一日。所以在他临别时,我怀着爱护他却不能实际帮助他的叹息,特意写下这篇序赠给他。《文昌坊程氏族谱序》《文昌坊程氏族谱》一套,共九卷,图二十二幅,附录诗文若干篇。这是已故湖口县令程叔武编纂、现任儒学生程昭续修、儒士程弁参订的。江南程氏没有比新安更兴盛的,新安程氏实出于广平,向上又出于安定。安定程氏得姓于周代大司马程伯休父;广平程氏显扬声望于赵忠诚君赵婴。到了新安,晋代本郡太守程元谭因政绩显著,陈代将军忠壮公程灵洗因功勋显赫,程姓更加昌盛,族人更加繁衍,声望也更加闻名天下。详情见于宋代都官程祁所编的世谱。休宁是新安所属的县,程姓比其他姓氏多。在市道之间、村落交界,像梳齿般密集居住的都是程氏,而居住在文昌坊的,是其中一支。考察这部族谱,称忠壮公十六世孙程秔,在周显德年间任东密岩将,因守卫休宁有功,定居临溪。第四世孙程秦,在宋宣和年间为躲避方腊之乱,迁居泰塘。其子程康在建炎初年任泗州知州,曾续修都官谱,却在中途因兵火散失。泗州程氏的第三世孙程克明生程炜,程炜第二代生程应护,程应护与歙县宗族人、丞相文清公程氏合修族谱。这就是叔武据以编纂族谱的材料。程炜的弟弟程烜生程可绩,迁居麋村。程可绩的第四世孙程叔恩,在元至正末年为躲避红巾之乱,又迁到五都湖村。程叔恩生有两个儿子,名叫以安、以善,从此定居文昌坊。以安有两个儿子,长子志远,次子宗远;他们开始凭借崇尚义理而获得官职,子孙又多在学校中求学。这就是程昭据以续修族谱的材料。两部族谱由程弁参订,■〈氵义〉口宗儒程氏也隐约参与讨论。大体自认为已经核实了。志远有五个儿子,宗远有四个儿子,都淳厚谨慎而有立志。希望光大宗族,大概不出一代,便会出现贤良人才和华美宅第,成为一县之首。程昭的哥哥程景厚曾经见过先尚书襄毅公,襄毅公十分赞赏他,所以他的兄弟们对我都很亲厚。他们间或把这部族谱托付给我,礼数也十分恭敬。于是我勤勉地为之作序说:族谱对于人来说,意义重大。然而难道只是用来彰显程昭家的门第,扩大婚姻和仕宦关系,以向世俗夸耀,如魏、晋、隋、唐之间的人所做的那样吗?只要明确长幼尊卑来崇尚孝敬,扩大恩义,即使没有族谱,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假如有了族谱而根本没有树立,那么即使是贤圣的后代,也会被人轻视;这样说来,族谱又有什么可贵呢?族谱固然不可没有,却也不可依赖它。程昭兄弟知道族谱值得珍贵,却不寻求使这部族谱更加光大的途径,难道可以吗?读书要成为优秀的儒者,耕作要成为优秀的农民,出外经商要成为优秀的商人,都要努力于各自的根本。不要懈怠,使长幼尊卑得以明确,孝敬得以崇尚,恩义得以广布。那么文昌坊这一族,将凭借德行善业来彰显家门,难道只是以文字之间的族谱而受到重视吗?我不才,也有幸是忠壮公的后代,曾经召集各房共同编修《统宗谱》,刊刻传布。可惜这部族谱出现得太晚,来不及参与会合以追溯根源、考究归属。又因此想到新安的程氏,像文昌坊这样的支族,算来还应当有不少。只是宗法不在世间实行,无法全部弄清亲疏、离合的原由,越发令人感叹。《王同守赠行诗序》
成化甲辰秋,朝廷有事于北邉,议者请发畿内、山东、河南之粟以济师,各责其上佐一人董之,而同知广平府事王君原常实预是行。原常董其所部诸县之粟凡若干石,亲跨马,属櫜鞬,谨其茇次而抚其劳瘁,出居庸以逹龙门,又走大同,致命于大司徒青神余公。惟时余公方受诏督诸路兵,得专阃以便宜从事,而戎装所需莫良于陜,择知兵者一人徃办之,而原常世居熈河,为大司马戆庵先生之子,又特有是行焉。过京师,告别于所还徃,得诗若干章,而余为之序曰:「若原常之行,可谓壮哉矣!夫古者文武一道,而士之有文事武备者,其常也。中世以来,始称横槊赋诗、下马草露布者为难得,盖士之龊龊者不足语此,而号儒者亦讳言兵,士之失职久矣。原常以精悍出羣之姿,加以倜傥用世之才,济以家庭三礼发身之学,所养既弘,所阅既熟,故一出而以书生集难办之事,以有司成佐军之功,超乎等夷而无忝于为士者,如此。诸君子壮其为人,播之声诗以为行李之华,而备离筵歌吹之奏,宜哉!」虽然,董军储于北邉,预有贤劳以禆国计者,臣道也;治戎装于关西,便途归觐以寿双亲者,子道也。二者兼尽,则忠孝之端也,士之大节不可一日而不求所以充焉者也。戆庵先生以三朝元老还政家居,正色昌言,闻者兴起,况其爱子得于耳濡目染者有素,亦何藉于人言?兹行也,喜于暂会而乐之,必深念其遄归而诲之益切。原常敬受而加勉焉。壮岁功名当不止此,则是诗亦不可以不序而留以取验于异时也。先尚书襄毅公于戆庵先生为同寅,交相孚而不比,故通家之好,余得以兄事原常,而原常「壮哉」之志,则余瞠乎莫知其所从矣。
赠周君徳中同知苏州府诗序
初成化乙酉之秋,安阳周君徳中举河南乡试第一人,京师传诵其程试之文,而叹曰:“中州竒才也。”然徳中数竒弗偶,凡七上礼部,退而好修不懈,久之,年几可以服官政矣。门生子弟多举于乡试于廷矣。甲辰之夏,乃入吏部铨,复举铨试第一人,尚书以下覆其文,而叹曰:“制科遗才也。”奏授同知苏州府,以行。于是荐绅能言之士,善徳中者分韵赋诗以饯,而余为之序曰:“士之负卓越不羣之才,见用于时者,其自待必重,而君子亦必有以嘉予之,燕之以饮食,赠之以车马,而或贻之以声诗。其礼勤,其意周。然饮食以适口也,车马以佚身也,其予之也浅;诗也者,所以作其气而感其心也,其予之也深。此三百篇多赠行之什,学者诵法之至今,而莫之敢废也。今天下东南大藩,莫如淛,大郡莫如苏,国家财赋所自出,而苏以一郡敌淛之一藩,剧可知矣。徳中一发解于乡士,再擢冠于选人,其才亦可谓卓越不羣者矣。以卓越不羣之才,佐财赋最剧之郡,位相值而力相当,其举错之权出内之等,利病之策,所以厌人心,纾民力,而大有为于句吴之区,以増辉于古循良之传,不有日哉?矧其家食之日长,而学益精;出宦之日迟,而事益练,其自待之重久矣,亦何俟乎人言?然君子成人之美者,爱莫助之,则礼勤意周而予之深者,非诗亦莫能致之也。况诸公之诗,或颂焉,或规焉,亦安知其词之温醇,意之忠厚,不有脱凡近而上得古诗人之风旨可传者乎?徳中为故鸿胪卿拙逸先生之子,江西左布政使徳明之弟,今驸马都尉徳章之兄,门第之华,文献之盛,甲于一时,然贵而不矜,富而不侈,皆士之常,不敢以是取足于徳中也,故不着。
赠宋君廷贵知泰安县序
译成化甲辰年秋天,朝廷在北方边境有军事行动,议论者请求调发畿内、山东、河南的粮食来救济军队,并各自责成一名上佐负责督办;广平府同知王原常君实际参与了这次行动。原常负责督运所属各县的粮食若干石,亲自骑马,佩带弓箭,谨慎安排驻扎,并抚慰劳苦疲惫的人员;他从居庸关出发到达龙门,又奔赴大同,把命令传达给大司徒青神余公。当时余公正奉诏督理各路军队,获得专擅军门、便宜行事的权力;而军队所需的装备,以陕西出产的最为优良,于是选派一名懂得军事的人前往办理,原常世代居住在熙河,是大司马戆庵先生的儿子,又特别承担了这项使命。他经过京师时,向将要往返各地的人告别,得到诗作若干篇,于是我为此写序说:“像原常这样的出行,可以说是壮伟了!古代文武本是一道,士人兼具文事和武备,是常态。中世以来,才开始把横握长矛赋诗、下马草拟露布的人视为难得,大概是因为那些拘谨狭隘的士人不值得谈论这些,而号称儒者的人也忌讳谈兵,士人失去本职已经很久了。原常凭借精明强悍、超群出众的资质,加上倜傥而能用世的才干,又以家庭中从三礼之学发身的学问来辅助;他的修养已经深厚,阅历已经丰富,所以一经出仕,便以书生身份承担难办的事务,以有司身份成就辅佐军队的功劳,超越同辈而无愧于士人的身份,正是这样。诸位君子赞许他的为人,把它写入声诗,作为他行装中的光彩,并用来充当离筵上的歌吹乐章,是应当的啊!然而,在北方边境督运军粮,预先建立贤能劳绩来补益国计,这是臣子的职责;在关西治理军用装备,顺路回乡拜见并祝寿双亲,这是子女的职责。两者都尽到了,就是忠孝的端绪;士人的大节,一天也不可不努力使它充实。戆庵先生作为三朝元老,退政居家,神色严正、直言昌明,听到的人无不受到振奋,何况他爱子从耳濡目染中早有所得,又哪里需要借助别人的言语呢?这次出行,戆庵先生因暂时相会而高兴,必定又深切盼望他迅速归来,对他的教诲更加恳切。原常应当恭敬接受并更加努力。年轻时的功名事业当然不止于此,那么这些诗也不能不为之作序,留存下来以便将来验证。先尚书襄毅公与戆庵先生是同僚,彼此信任而不结党,所以两家有通家之好;我得以把原常当作兄长来侍奉,而原常“壮伟”的志向,我却瞪眼也不知道它将从哪里发展出来。《赠周君德中同知苏州府诗序》成化乙酉年秋天,安阳周德中君考取河南乡试第一名,京师传诵他的程试文章,赞叹说:“这是中州的奇才啊!”然而德中多次遇到机会却未能如愿,先后七次参加礼部会试,落第后仍然喜爱修业,从不懈怠。时间久了,年纪已经足以出仕理政,门生子弟也有许多在乡试和会试中考中。甲辰年夏天,他才进入吏部铨选,又考取铨试第一名;尚书以下的官员复核他的文章,赞叹说:“这是制科遗留下来的人才啊!”于是上奏授任他为苏州府同知,他即将赴任。于是士绅中能言善道的人和欣赏德中的人分韵作诗为他饯行,我为此写序说:“士人具有卓越超群的才华,而能在当时得到任用,他自我期许一定很高,君子也一定要用某种方式来嘉奖他:设宴用饮食款待,赠送车马,或者赠给他声诗。这些礼数殷勤,心意周全。然而饮食只是为了适合口味,车马只是为了使身体安逸,给予得比较浅;诗呢,是用来振作他的气概、感动他的内心,给予得就深。这就是《诗经》三百篇中有许多赠行篇章,学者直到今天仍诵习效法,没有人敢废弃它们的原因。如今天下东南的大藩,没有比浙江更大的;大郡没有比苏州更大的。国家的财赋出自这里,而苏州一郡就抵得上浙江一藩,其事务繁剧可以想见。德中一次在乡试中取得发解,又两次在选士中擢为第一,他的才华也可以说是卓越超群了。凭借卓越超群的才华,辅佐财赋事务最为繁剧的郡,职位彼此相称,能力也正好相当;他施行政令、出纳财赋的权力,以及治理利弊的方法,用来满足人心、舒缓民力,并在句吴之地大有作为,为古代循良吏的传统增添光彩,难道还会没有实现的日子吗?何况他居家读书的日子长,学问更加精深;出仕为官的时间晚,办事更加老练,他自我期许的分量已经很久了,又何必等待别人来评价呢?然而君子有成全他人美事的责任,爱护他却不能实际帮助他,那么礼数殷勤、心意周全而给予深厚的,除了诗也没有别的东西能做到。何况诸公的诗,有的歌颂,有的规劝,又怎能知道其中措辞温厚纯正、心意忠诚厚重,不会有超脱凡近、上接古代诗人风旨而可以流传的作品呢?德中是已故鸿胪卿拙逸先生的儿子,是江西左布政使德明的弟弟,是当今驸马都尉德章的哥哥;他的门第华贵、文献盛美,在一时之中首屈一指。然而他富贵而不骄矜,富有而不奢侈,这些都是士人的常态,我不敢凭此认为德中已经足够,所以不再特别写出。《赠宋君廷贵知泰安县序》
太学生宋君廷贵于国宾王公司言,有乡曲之雅,公因聘主其塾,训其胤子焉。余数过王公,识其人。盖君名在吏部铨籍甚久,将注官矣。然君念有母八十在堂,毎对人语及之,必与涕俱。一旦束行李,告所知,将徃省于故乡。或沮之,不可行,且有日。而吏部忽得请拣府佐县正,其法甚严。君裒然在选中,廷授知秦安县事。以行闻者啧啧曰:「舎宦鞅而急亲闱,若宋君者孝矣哉!」天不负之,命与事会,不徒一慰倚门之情,而遂司百里之民社,为母荣得七品之禄食,为母养计。君之为心,视毛义之喜,殆有甚焉。然使宋君前期而行,则人必为君后时而悔。于是王公叹异而嘉乐之,请余序其事以赠。噫!忠者孝之推也,而郁之久者发必宏。君诚孝矣,又所业者三百篇之经,上秋试十有一科,不利于有司,而学益充。授之以政,宜其逹矣。而余窃有所进焉者,今关中剧旱,民饥荐兴,庙堂盖不能无西顾之忧。勉哉宋君,促驾以徃,拯秦安之人于沟壑之中,而措之袵席之上,为诸邑先,以无负遴选之公,昭宿学之成,答故人之厚望,不在兹行欤?谅矣忠孝之相为用,而士不可以偏废也。先是有着令,勲戚大臣必进修于太学。宋君尝与恭顺侯者聨砚席,诸公亦相率友宋君而礼之。故饯君以酒,赠君以言。王公倡之,而诸公悉附,名其后云。
封奉直大夫知蓟州汪先生七十寿诗序。
汪氏在新安六邑最盛,率祖唐越公华,而越公实始居绩溪之登源,故登源之汪尤盛。曰裕清先生者,仁厚人也,以儒医鸣其乡。尝用荐为绩溪医学官,以奉其父甚谨。父安其养,年九十有二,及见五世孙无恙在堂,而先生亦今年七十矣。先生训育其子孙甚力,诸子曰溥,起乡进士,守蓟州;曰滢,起进士,尹玉山。诸孙曰度,继举于乡,而先生亦受诰命封奉直大夫,如溥官矣。奉耄耋之亲于堂,见曾玄之孙于家,而又迭享牲鼎之养于官,显受纶綍之命于朝。有一于此,皆世之大庆,而获备于裕清先生之身,亦可谓难矣。颂声不作,其何以昭世徳而风乡人?于是其婣友上林苑丞程君京辈,告诸搢绅,播诸咏歌,将寄寿先生,而谓诗必有序,以见作者之意。爰属之余。余闻宣圣论寿,必归诸仁;易赞家庆,必本于积善。盖不易之理也。汪先生始以医起家,寿其亲及其身,推之以活其乡党宗族甚众。其仁之施,善之积,不已厚乎?而又两子竞爽,为国家司民命于大郡名邑之间,仁声淑闻,足以最考功之书,膺宣室之召。语善与仁益又大焉。则宜其寿开于先者,将底于期頥,几于人瑞,而迓续敬承其后者,殆不可量也哉。先生诞辰在岁之九月二十有二日,张筵于庭,长幼咸集。称庆之际,命童子歌诸公之诗以侑觞。吾知先生心益休,体益康,禄养恩封与寿俱进。乡之人顾瞻咨嗟,又必以为仁人长者,其所获如是有景仰企慕之心,则此诗于尚齿好徳之劝,不既多乎?余尝过绩溪,访登源,拜越公之庙,而裵徊于丘垄亭榭之隅。崇山复岭,秀拔环峙,大溪水经其前,盘廽百折而后出。窃以为地灵所锺,必有异人,况盛徳之后,实家于此,庶几见之,以为快乎?盖今得汪氏,而后知人境之足以相当也。是为序。
户部郎中官君挽诗序
译太学生宋廷贵君与国宾王公的司言有乡里交谊,王公于是聘请他主持家塾,教导自己的儿子。我多次拜访王公,认识这个人。大概宋君的名字在吏部铨籍中已经很久,将要授官了。然而宋君想到家中有八十岁的母亲,每次对人说起她,必定眼泪随之而流。有一天,他收拾行李,向熟人告别,准备回故乡探望母亲。有人阻拦他,说不能前往,而且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吏部忽然接到选任府佐、县正的请求,选法十分严格。宋君从众人中脱颖而出,朝廷授任他为秦安县知县。消息传出,听到的人纷纷议论说:“舍弃做官的机会,急着回去奉养母亲,像宋君这样的人,真是孝啊!”上天没有辜负他,使任命与事情恰好相会,不仅安慰了母亲倚门盼望儿子的心情,而且还让他主管百里之地的百姓和社稷,获得七品官的俸禄来荣耀母亲,并作为奉养老人的资用。宋君的心情,比毛义得到任命时的喜悦,大概还要深重。可是,假如宋君早些时候便出行,人们一定会替他因为错过时机而后悔。于是王公惊叹他的奇异并为之高兴,请我写序记述此事来赠给他。唉!忠是孝的推广,而长期郁积的才华必定会有宏大的发显。君确实孝顺,又学习《诗经》三百篇的经义,参加秋试十一科都没有得到有司录取,但学问却更加充实。授予他政事,他应当就能通达有成。此外我私下还有一句要勉励你的话:如今关中大旱,百姓饥荒接连发生,朝廷大概不能没有西顾之忧。努力吧,宋君,赶快驾车前往,把秦安的百姓从沟壑死亡之中救出,安置到安稳的生活之上,作为各县的先导;不要辜负这次公正的选任,彰显多年学习的成就,回应故人的厚望,难道不就在这次出行吗?可见忠与孝是相互为用的,士人不可以偏废任何一方。在这以前已有明文规定,功臣、外戚和大臣必须到太学进修。宋君曾经与恭顺侯同席研习,诸公也相继与宋君交友并以礼相待。因此为宋君饯行用酒,赠送宋君这些话。王公首先倡导,诸公全部附和,题名列在诗作之后。《封奉直大夫知蓟州汪先生七十寿诗序》汪氏在新安六县中最为兴盛,大都以唐越公汪华为祖,而越公最初居住在绩溪登源,所以登源的汪氏尤其兴盛。汪裕清先生,是一位仁厚的人,以儒学和医术闻名乡里。曾经因推荐而任绩溪医学官,用来奉养父亲十分恭谨。他的父亲安享奉养,活到九十二岁,能够看到五世孙无恙地在堂上,而先生今年也已经七十岁了。先生教育子孙十分用力。儿子中,汪溥从乡试中举,任蓟州知州;汪滢考中进士,任玉山县令。孙子中,汪度继而在乡试中举,而先生也接受诰命,封为奉直大夫,与汪溥的官职相同。在堂上奉养老年父亲,在家中见到曾孙、玄孙,又在任官期间屡次享受牲牢鼎俎的奉养,并在朝廷显然接受诏命。以上任何一项,都是世间的大庆;如今都完备地集中在裕清先生身上,也可以说是很难得了。如果没有颂扬的诗声,凭什么彰显世代的德行、感化乡人呢?于是他的姻亲朋友、上林苑丞程京等人,告诉士绅,传播咏歌,准备寄赠给先生祝寿;他们说诗一定要有序,以显明作者的心意,于是来请我写。我听说,宣圣谈论长寿,必定归结于仁;《易经》赞美家族的庆福,必定以积善为根本。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汪先生起初凭借医术兴起家业,既使父亲长寿,也使自己长寿,又把这种仁心推广开来,使乡党宗族中许多人得以存活。他施行仁爱、积累善行,难道还不够深厚吗?加上两个儿子都才华出众,在大郡名邑之间替国家掌管百姓的命运,仁德声誉和美善名声足以写满考核功绩的文书,承受宣室的召见。这样说来,善与仁就更加广大了。那么他的长寿应当从前代开始扩展,最终达到期颐,接近人瑞;后来迎接、延续并敬承其福德的人,大概也不可估量吧。先生的生日在这一年九月二十二日,在庭院中设宴,长幼都聚集在一起。庆贺之时,命童子歌唱诸公的诗来助兴劝酒。我知道先生的心情更加喜悦,身体更加康健,俸禄、奉养、恩封与寿命一同增长。乡人回头瞻望、赞叹,也一定会认为仁人长者获得这样的福庆,因而生出敬仰羡慕之心;那么这些诗对于尊重长者、喜好德行的劝勉,不是很多吗?我曾经过绩溪,访问登源,拜谒越公的庙宇,并在丘墓、亭台和水榭之间徘徊。那里重山复岭,秀丽挺拔,环绕耸立;大溪水从前面流过,盘旋曲折百转之后才流出。我私下认为,地灵所聚之处,必定有奇异人物;何况是盛德之人的后代,确实居住在这里,希望能够见到他们,以此为快。如今得到汪氏这样的人,才知道人的德行和所处环境完全可以相互匹配。这就是序。《户部郎中官君挽诗序》
平度官君汝清与余同治《尚书》,就天顺壬午之试,君魁山东,余亦缪魁畿北,盖相闻而未相识也。既举进士,成化初,先妇翁太师李文逹公卒,君以工部主事受命徃治葬于南阳,始识君而未悉其人也。戊戌岁大侵,君以户部主事奉玺书赈河间,余亦得请省觐还新安,乘传而南,适与之遇见。君规画举措不遗余力,所活数万人,心窃异之。既又访余公馆,聴君言弭灾六事,凿凿可行。其一论水患尤切,云河间界滹沱、中堡二水地最下,有九河故道,疏其委以入于卫河,河道久而淤为腴田,则民据之,或举而归之贵近勲戚之家,知利而不知害也。由是水无所泄,加以霖潦,则四溃浸淫以壊民田,岁以为常。诚使水有所归,则岁入当倍,且疏浚视赈贷,其费不啻什一,而议者或病于难集。盖世之乐因循而惮兴作者常多也。余家中世自新安寓河间,尝考图籍,询故老,按形势,得其说而莫可语者,闻君言为之惊喜,曰:“吾人自是其有瘳乎?”君亟草奏言于朝,而议者果以为难事,竟沮然。畿北人感君纾国之心,裕民之策,口之不置,而有遗憾焉。余既遭先少保襄毅公之丧,与君契阔甚久,癸邜夏始上京师,道诹君出处,则已进郎中,再奉玺书督储于蓟,其所建白益多,声望益振。余方觊其再见,相与倾倒,而君不幸已矣。呜呼悲夫!世固未始乏才,而求夫好古之学,经世之务,可以备将来大用之选,若君者,盖屈指可数。奈何其年之弗永,才之弗究,而余亦安能不为世道之惜也哉?君捐馆时年四十有一,有弟曰贤,亦学于乡,长子曰熈载,方为儒学生,能收君之遗文,状君之遗行,又告哀于所还徃,得挽诗若干章,奉以视余。余既悼君之早世,又幸君有佳子弟,足以引其有余不尽之泽而益长也。序而归之,俯仰今昔,有不胜其泫然者矣。
赠叶君茂卿通判广平府序
成化甲辰冬十月,叶君茂卿得入吏部铨,廷授通判广平府事。凡同出新安而寓京师者,相与荣之,又从而饯之,俾余有言以重君。余于君交久,势不可以无说,乃谂于众曰:「世率以地南北异宜,人驯悍异性,治之所施者,寛猛异法。若君之行,何如哉?」君生江南,眇然一儒者,筮仕而佐大郡于北方,将孰不以为难乎?余则曰:「否。夫难者,势也,而有不难者存理也。学足以明理,则举措之间,无施不可,其何有胶于一偏而不相能者哉?」广平,古晋赵之境,号漳河间一都会,风气刚劲,士多义侠。若程杵之忠,亷蔺之烈,望诸君之风,槩清河崔氏之孝友遗风,习俗千载犹新。而例以北方为难驯,欲一切以猛从事,亦乌可哉?君学道三礼,于王制之详,民志之辨,皆已素定。又数屈于礼部,齿益健,学益邃,人情世态,阅歴之益多。兹之徃也,将大展其所藴,佐其长,率其属,绥迪其士人。地之北,犹南也;民之悍,可驯也。寛猛相济,而政无不成也。矧君以歙人莅广平,皆帝都辅郡,何南北之不相通?被仁义礼乐之泽最先,何驯悍之不相化?政令之颁,建白之上朝,发夕至,何寛猛之不相为用,而私忧豫计之哉?窃有所告于君者:比岁以来,暵荒民饥,江以北为甚,广平其一焉。虽圣天子忧勤,屡有明诏问民所疾苦,而有司奉行,力不力恒均也。若是者,将谁之责欤?夫建官以为民也,民不被其泽,而安居以享禄食,循资以待迁擢,儒者之耻也。君学术老成,宦途云始,举而措之,将必有出乎常情者哉?愿与乡人共拭目焉。
赠平江伯陈公还镇诗序
译平度官君汝清和我一同学习《尚书》。在天顺壬午年的科举考试中,君汝清考中山东乡试第一名,我也侥幸考中畿北乡试第一名;我们大概只是彼此听说过,还没有相识。考中进士后,成化初年,先岳父太师李文达公去世,君汝清以工部主事的身份奉命前往南阳办理安葬事宜,我才第一次认识他,却还不了解他的为人。戊戌年发生大灾荒,君汝清以户部主事的身份奉玺书到河间赈济灾民,我也获准回新安省亲,乘驿传车南行,恰好与他相遇。君汝清筹划施行,竭尽全力,使数万人得以存活,我心中暗暗惊异。后来他又到我的公馆来访,我听他说起消弭灾害的六件事,件件都切实可行。其中谈水患的一条尤其恳切。他说:河间境内的滹沱河、中堡河两水之间地势最低,那里有九河的旧河道;如果疏通下游,使水流入卫河,河道久而淤塞便会变成肥沃田地,于是百姓占据它,有的甚至把田地转归贵戚近臣之家,只知其中的利益而不知道其中的祸害。由此河水无处排泄,再加上连绵阴雨,便从四面漫溢,浸坏民田,这种情况年年如此。如果确实能使水流有所归宿,那么每年的收入应当加倍;而且疏浚河道比赈济借贷所需的费用,不到十分之一,只是议论此事的人有时认为难以筹集资金。大概世上乐于因循守旧、害怕兴办事业的人总是很多。我家世代从新安寄居河间,曾经考察图籍,询问老人,按察地势,早已得到这个主张,却没有可以谈论的人。听到君汝清的话,我又惊又喜,说:‘我们这里从此或许有救了吧!’君汝清立即起草奏章向朝廷陈说此事,但议论的人果然认为难办,最终使计划沮丧而止。畿北百姓感念君汝清舒解国事忧患、富裕百姓的心意,口头称颂不绝,却也对此留下遗憾。我后来遭逢先少保襄毅公的丧事,和君汝清分别很久;癸卯年夏天我才到京师,沿途打听他的出处,得知他已经升任郎中,又奉玺书到蓟州督理粮储。他所提出的建议更多,声望也更加振起。我正盼望再次见到他,和他互相倾诉,君汝清却不幸已经去世了。唉,真令人悲痛!世上本来从来不缺少人才,但要寻求像君汝清这样既有好古之学,又有经世之才,可以作为将来大用人选的人,实在屈指可数。可惜他的寿命不长,才华未能充分施展,我又怎能不替世道感到惋惜呢?君汝清去世时四十一岁,有弟弟名贤,也在乡里求学;长子名熙载,正在做儒学生。他们能够收集君汝清遗留下来的文章,叙述他遗存的品行,又向平日来往的人报丧,得到挽诗若干首,拿来给我看。我既哀悼君汝清早逝,又庆幸他有贤能的子弟,足以承接他未尽的恩泽,使之更加长久。我写成序文后把诗章送还给他们,俯仰之间回顾今昔,眼泪实在禁不住流下来。《赠叶君茂卿通判广平府序》成化甲辰年冬十月,叶君茂卿得以进入吏部参加铨选,朝廷授予他广平府通判之职。凡是同为新安人而寄居京师的人,都为他感到荣耀,又为他饯行,请我说几句话来为君茂卿增重声望。我和君茂卿交往已久,情势上不能没有一点说法,于是对众人说:‘世人往往认为土地有南北之别,人的性情有驯顺强悍之异,所以治理时所采取的措施,宽缓严厉也有不同。像君茂卿这样出行,情况究竟怎样呢?’君茂卿生长在江南,只是一介清瘦的儒者,如今初次做官便到北方辅佐大郡,谁不会认为这很难呢?我却说:‘不对。所谓困难,是形势造成的;而有不困难的地方,则在于事理。学问足以明白事理,那么在举措之间没有什么地方不可施行,怎么会拘泥于一端而彼此不能相容呢?’广平是古代晋、赵的境地,号称漳河之间的一大都会,风气刚劲,士人多有义侠之气。像程杵的忠诚、廉颇和蔺相如的刚烈、望诸君的遗风,以及大概清河崔氏孝友的遗风,千百年来习俗仍然鲜明。可是如果一概认为北方难以驯服,想完全用严猛手段办事,难道可以吗?君茂卿学习三礼之道,对于《王制》的详细内容和辨析民情民意,都已经平日里深有定见。又多次在礼部任职,年齿更加老成,学问更加深邃,对人情世态的阅历也更加丰富。这次前往广平,他将充分施展胸中所蕴蓄的才学,辅佐长官,统率属吏,安抚教导当地士人。土地虽在北方,也和南方一样;百姓虽强悍,也可以驯化。宽与猛相互配合,政事没有办不成的。何况君茂卿以歙县人治理广平,二地都是京城的辅郡,南北有什么不能相通的呢?受到仁义礼乐教化最早,哪里会有不能驯化的强悍之民呢?政令下达,向朝廷提出建议,早上发出、晚上便可到达;宽缓与严猛怎么会不能相互发挥作用,又何必私下忧虑、预先计较呢?我私下有话要告诫君茂卿:近年以来,旱灾荒年,百姓饥饿,江北尤其严重,广平就是其中之一。虽然圣明天子忧勤国事,多次颁布诏书询问百姓疾苦,但主管官员奉行诏令,有没有尽力,往往相差很大。像这样,究竟应当由谁负责呢?设置官职本来就是为了百姓;百姓不能受到恩泽,却安坐任职享受俸禄,只按资历等待升迁,这是儒者的耻辱。君茂卿学术老成,仕途才刚开始,如果把所学付诸施行,一定会有超出常情的表现吧?我愿和乡人一起拭目以待。《赠平江伯陈公还镇诗序》
平江伯合肥陈公志坚将漕运兵十余岁矣,岁一朝京师,以为常。乃成化甲辰冬,上书乞解印就第,优诏不许。于是节钺还镇有期,凡搢绅内交于公者,咸赋诗赠之,推余为序。惟我朝文庙徙都北京,国计悉仰于东南,特遣文武重臣,建牙淮水之阳,以经制之。而公之曾大父恭襄公,首膺是任,论者以为中兴计臣第一人。其大功盟于册府,其遗爱存乎庙食者,不替益隆也。公以元勲世胄起而继之,兵强食足,为诸镇之冠。而又识逹政体,每有建白利病之策,昌言于朝,以是主上嘉其忠勤,慰谕勉留。而搢绅懐忧国爱士之心,不能已于言者,如此余窃观召虎征淮南之夷,而周人有江汉之思;李愬平淮右之贼,而唐人有方城之雅,传之后世以为美谈。今国家承平,两淮晏然,非叔季可比。虽连丁岁侵,得公坐镇其地,拯之辑之,不遗余力,休兵恤士,以收足国裕民之功,视虎与愬殆无愧焉。矧江汉之诗必举公奭,方城之雅亦颂西平,视公之于恭襄,又将以济美并称于百代之上,盛矣哉!世臣之足为国重有如是者。然则诸搢绅之作,虽比之江汉之诗、方城之雅,亦何让哉?公少承其父庄敏公之训,喜问学,隆师亲友,迨今不衰。每士夫道淮,必礼接之,或就而问政,有古儒将之风。故人乐与之言,而余交公尤稔,辄为道所以作者之意。虽然出入均劳,盛世所以优大臣也。公之劳于外也久矣,上下之属望于公者厚矣。不日召还,留卫天子,建封侯之业,以増辉于家乘史册之间。诸搢绅嘉予之者,又将不止乎此,协声律,被管弦,以鸣国家之盛,岂特公一身之荣而已。
怡云钱翁六十寿序
先民之寿,大率以百二十岁为期,六十则寿之始也。出而仕于朝,五十服官政,六十则指使处而饮于学,五十者立,六十者坐,示将以渐而致其隆焉。盖先王所以优六十之人如此,而况子之于亲乎?当喜惧之交,而致夫耄耋期頥之祝,固情之不能已邪?无锡有怡云钱翁者,本呉越武肃王之裔,自其祖父伯叔以来,世以尚义闻。至翁益笃于孝友,尽父之丧,隆母之养,推让田宅以与两弟,而又屡矜其不立,三抚其遗孤,虽已产藉是以日朘而不恤也。方且延师以诲子,捐粟以济饥,辑其先世遗文为《袭庆编》以传世。而翁亦年六十矣。于是翁三子因余所善户部赵梦麟主事以请曰:「愿有言焉,以为翁寿。」余不及识翁,而得观其所谓《袭庆编》者,又及识翁之从子所谓鸿胪君楷者,知翁上显其宗祊,而下成其子姓,不遗余力,盖孝友人也。语不云乎?「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仁则寿矣。翁虽不仕,而以尚义恩授承事郎,又以徳善重其乡,乡之为介为宾,且自兹始。迹是观之,其心休,其体豫,由六十而底于上寿,不庶几乎?虽然,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进徳之功不以老而倦也,岂惟六十哉?莱子年七十而孺慕,申公、伏生皆年八九十而传经,张苍年百余为汉计臣,多著述。古之人年弥髙,徳弥劭者如此。翁思古之人,益策其所未至,而不强其所不能,使年与徳俱进,祝以渐而致隆,将有不一之书,余言则其兆也。翁名会,字孟津,别号怡云,始生在嗣岁之元旦后八日。其配长洲徐氏,少翁十岁,贤而偕老。三子曰本,相干,皆孝谨克世其家云。
吕母太夫人寿序
译平江伯、合肥人陈公志坚主持漕运和军务已经十多年了,每年进京朝见一次,成为常例。成化甲辰年冬天,他上书请求解除职务,回到府第,皇帝下优厚诏书不许。于是他奉节钺回镇的日期已经确定,凡是与陈公有交往的士大夫,都作诗赠送给他,推举我写序。想我朝文庙迁都北京以后,国家的财政全靠东南,特意派遣文武重臣,在淮水之北建立军府,来经营管理此事。陈公的曾祖父恭襄公首先担任这一职务,评论者认为他是中兴时期主管国计的大臣中第一人。他的重大功劳记载在国家典册中,遗留下来的恩爱存于庙食之中,不但没有衰替,反而更加隆盛。陈公凭借开国元勋后代的身份起用,继承这一事业,军队强盛、粮食充足,成为各镇之首。他又通晓政治体制,每逢有利国利民或弊政的建议,便直言向朝廷陈说,因此皇上嘉奖他的忠勤,慰劳劝勉而挽留他。士大夫怀有忧国爱士之心,不能不发言,也正是如此。我私下看,召虎征讨淮南夷人时,周人有思念他的《江汉》诗;李愬平定淮西叛贼时,唐人有赞美他的《方城》诗,后世传为美谈。如今国家太平,两淮安定,不是衰乱末世可比。虽然接连遭遇灾荒,但有陈公坐镇当地,拯救安抚,竭尽全力,停止战事、体恤将士,以取得充实国库、富裕百姓的功绩,和召虎、李愬相比,大概也没有什么惭愧。何况《江汉》诗一定提到召公奭,《方城》诗也歌颂西平侯;拿陈公和恭襄公相比,将来又会以继承美德、并称于百代之上的方式流传,实在盛大啊!世代为臣而能够这样成为国家倚重的人,正是如此。既然如此,各位士大夫所作的诗,即使拿来和《江汉》《方城》相比,又有什么逊色呢?陈公年轻时接受父亲庄敏公的教诲,喜欢求学,尊敬老师,亲近朋友,直到如今也没有衰减。每当士大夫经过淮地,他一定以礼接待,有时还请他们来询问政事,颇有古代儒将的风范。所以人们乐意和他交谈,而我和陈公交往尤其熟悉,便为他说明这些作者的心意。虽然如此,出外任职和回朝任职都同样劳苦,正是太平盛世优待重臣的方式。陈公在外劳苦已经很久了,上下官民对他的期望也很深。不久将召他回朝,留下来保卫天子,建立封侯的功业,为家谱和史册增添光彩。各位士大夫赞美他的人,将来又岂会只作这些诗而已?他们还会协同声律,配以管弦,歌颂国家的盛世,难道只是陈公一身的荣耀吗?《怡云钱翁六十寿序》古代人祝寿,大多以一百二十岁为期限,六十岁只是长寿的开始。出仕做官,五十岁承担政务;六十岁便指示他退处,在学校中饮酒。五十岁的人站着,六十岁的人坐着,这是表示将逐渐提高对他们的尊崇。古代先王优待六十岁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儿子对父亲呢?在喜悦和畏惧交织之际,向老人祝愿长寿到耄耋、期颐,本来就是感情不能自已吧?无锡有一位怡云钱翁,本是吴越武肃王的后裔,从他的祖父、父亲和伯叔以来,世代以崇尚义气闻名。到了钱翁,更加笃行孝友:为父亲尽丧礼,优厚奉养母亲,把田地房屋推让给两个弟弟;又多次怜惜他们不能立业,三次抚养他们留下的孤儿,即使自己的财产因此日渐减少,也不在意。他还延请老师教育子弟,捐出粮食救济饥民,整理先世遗文,编成《袭庆编》传给后世。而钱翁也已经六十岁了。于是钱翁的三个儿子通过我所结交的户部赵梦麟主事来请托,说:‘希望您说几句话,为父亲祝寿。’我没有来得及认识钱翁,但看到了所谓《袭庆编》,又认识钱翁的侄子、所谓鸿胪君钱楷,由此知道钱翁对上显扬宗族,对下成就子孙,竭尽全力,实在是一位孝友之人。《论语》不是说过吗:‘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大概就是仁的根本吧?’有仁德就会长寿。钱翁虽然没有做官,却因崇尚义行而蒙恩授予承事郎,又因德行善举而受到乡里的尊重,乡里推举他为介、为宾,也将从此开始。照这些事迹看来,他的内心安适,身体康健,从六十岁达到高寿,难道不是很有希望吗?不过,蘧伯玉年满六十岁时,六十年中有六十次变化,进德的功夫不因年老而懈怠,哪里只是六十岁呢?老莱子七十岁还保持对父母的孩子般爱慕,申公、伏生都在八九十岁时传授经书,张苍一百多岁还做汉朝谋臣,著述很多。古代人年纪越高,德行越盛,就是如此。钱翁应当思念古人,更加谋求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而不勉强去做自己不能做到的事,使年龄和德行一同增长;祝愿随着时间逐步提高尊荣,将来会有不止一部著作。我这篇话,就是这个征兆。钱翁名会,字孟津,别号怡云,出生在嗣岁元旦后第八天。他的妻子是长洲徐氏,比钱翁小十岁,贤能而与他白头偕老。三个儿子名本、相、干,都孝顺谨慎,能够继承家业。《吕母太夫人寿序》
走少以童子执洒扫之役于嘉禾吕文懿公先生之门,先生以清徳正学辅英宗,退而执经以授今天子,盖蚤莫汲汲毕力于公而弗顾其私,凡区画家政一出于太夫人徐氏。太夫人淑慎之姿,贞静之徳,贤明之行,可方古人,盖一时卿大夫家率自以为弗如也。走获与及门之士从公子今主客郎中秉之,以歳时升堂拜舞为寿。太夫人推爱子之心以及诸生,由是诸生自幸为得所依庇,率事先生如父,事太夫人如母。迨今几三十年而先生不可作久矣,太夫人居嘉禾故第无恙,在堂而春秋亦六十余矣。及门之士或显或隠,多以星散,而走于秉之得侍同朝,笃世讲焉。虽无复向时展敬修谒之勤,而此心盖未始一日忘慈煦之泽也。成化己亥春,走自新安河亲还朝,过淛始获拜太夫人于堂。癸邜夏复自新安起复而来,又获拜焉,凡再见而太夫人体益强,徳益劭,内政益修,而明僮仆益恪而严,盖不以老而怠其家者如此。然独念秉之不置曰:「庶几王事有间乎?其遂迎我,我将从之抚诸孙以为乐乎?」人以是知太夫人之慈。走之至三月,秉之果以太夫人故力请檄而南,将便道奉板舆北上,遂天伦之私而不废乃公,人以是又知秉之之孝。夫慈与孝皆出于天,而性于人,顺之则为福,斁之则为盭。若太夫人之慈歆其子之孝,而有不获福焉者寡矣。吾知其心之廓如,身之胖如,将寿之隆如,不可以言赞也。走之先尚书襄毅公于先生为同年,母夫人于太夫人有娣姒之义,方迎养于京,闻秉之之行,喜不可遏,知二母之相见有日而获伸其私也,輙先序其事以贻之,请为归寿之献。
骢马行春诗序
成化乙巳春,监察御史姑苏奚公克新奉命出按于南畿,搢绅大夫作《骢马行春图》赋诗赠之,而以序属余。余窃观国朝着令,每岁必遣宪臣分行天下,以饬吏事,恤民隠,其责最重,而在南北两畿者为尤甚。盖畿内郡县,地逼而事殷,地逼则毁誉易逹,事殷则举措不遑,诚非一藩省逺外之地可比。奚公少以明经领天顺已邜乡书久之举,成化壬辰进士,有起家之学,筮仕知青州乐安县,凡三年有及民之政,受荐而入为御史,尝奉勅理盐法于河东,又奉勅综邉务于居庸诸路,有奏最之绩。兹之徃也,固将有所罢行而适于缓急之宜,有所纠荐而明于贤不肖之察,使七郡之吏民畏而怀之,非议不兴,而废政毕举。如是,则亦何责任之重之足虑哉?昔桓典为御史时,人有“行行止避之”谣,盖予之也。鲍宣为司隶时,人有“三入再入”之歌,盖期之也。今送公之诗,多出名卿才士之口,予之深期之逺,亦皆本于善善之公,可以附古风人之义而传者。行台瀞深,职事有暇时,取而讽之,固将惕然思有以副之,而莫能已乎?不日还朝,风裁益増,而名益振,天子益宠嘉之,将有进擢之命,以比迹于桓鲍,且有征于是诗,俾一时号良宪臣者曰“有奚公焉”,岂不韪哉?
赠守御沧州正千户赵良玉诗序。
沧州为河间支郡,古燕齐孔道,而其境东极于海,擅鱼盐之利,盗出不时,盖尝宿重兵,委将吏,号横海军节度使。国朝既一海内,于沧州罢兵,置牧,专莅其民,民相安而莫相恃者,余百年矣。成化乙未,朝廷始用议者言,徙河间卫一军于沧州,号守御千户所以渐复前代之旧。有牧以养,有兵以卫,民有所恃以无恐而益安,盖修废之良策,经始之逺图也。维时武进赵君恂以正千户将其兵以行,至则画疆界,立营垒,开屯田,而建牙于州中,不遗余力以成伟观,庶几一时良武弁乎?而间以劳役得未疾,久之弗瘳,乃遣其子瑛请代于朝,许之。瑛字良玉,余季父之壻也。其为人通颕而识事,谨愿而好文,余尝器之,而爱莫助之也。青宫直讲之暇,为请于同官,得诗十章以华其行,且序而告之曰:「守御之官诚美矣,顾知夫朝廷所以不惮征调之烦,规措之费者何哉?凡以为民耳。夫兵民一体,势若辅车,政扞则上之毁生情,否则下之怨兴,而亦何有于守御之设哉?如使莅民者曰:『兵所以卫民也,吾民不可以不劳。』典兵者曰:『民所以养兵也,吾兵不可以不戢。』如此则情相孚,政相济,而为沧人之庆也,大矣!」良玉自曽大父以来,预有开国靖难之功,载于册书,而其父又以老成膺选择,首事于沧州者也。良玉继之而年甚壮,志甚勇,他日不有以迈前烈,拓后效,以答世将之宠,而无忘于搢绅大夫与进之盛心,是岂所望于馆甥者哉?然则良玉亦安肯取足于是而不加勉与?
张氏世美集序
译我年少时曾以童子的身份,在嘉禾吕文懿公先生门下做洒扫之役。先生以清正的德行和端正的学问辅佐英宗,退居后又拿经书教授当今天子;他早晚勤勉,竭尽力量为公事操劳而不顾自己,凡是规划处理家政,都由太夫人徐氏决定。太夫人有淑善谨慎的姿态、贞静的德行和贤明的品行,可以和古人相比,当时卿大夫之家大多认为自己都比不上她。我得以和入门求学的诸生一起,跟随先生的公子、如今的主客郎中秉之,按时登堂拜舞祝寿。太夫人把爱护儿子的心推广到诸生身上,因此诸生都庆幸自己有了依靠和庇护,大多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先生,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太夫人。到如今将近三十年,先生已经去世很久了,太夫人仍安居嘉禾旧宅,平安无恙,年纪也已六十多岁。入门求学的人有的显达、有的隐退,大多像星星一样散去;而我和秉之得以同在朝廷做官,世代友好尤其深厚。虽然不再有从前那样登堂拜谒的勤谨,但我的心从来没有一天忘记太夫人慈爱温煦的恩泽。成化己亥年春天,我从新安河亲回到朝廷,经过浙江,才得以在堂上拜见太夫人。癸卯年夏天,我又从新安起复入朝,再次得以拜见她。总共两次见面,太夫人的身体更加健强,德行更加美盛,家政更加整饬,管理童仆也更加严谨,原来她就是这样,即使年老也不懈怠家事。但我独自想到,秉之始终没有放下这样的心愿,说:‘或许公务会有空闲吧?他最终会来迎接我吗?我将跟随他去抚养孙辈,以此为乐吗?’人们由此知道太夫人的慈爱。我到达三月时,秉之果然因为太夫人的缘故极力请求调令南下,准备顺路奉着母亲的安车北上,既完成天伦之乐,又不耽误自己的公务。人们由此又知道秉之的孝顺。慈爱与孝顺都出自上天,而成为人的本性;顺应它们就成为福,违背它们就成为祸乱。像太夫人这样以慈爱感受儿子的孝心,能够不得福报的,实在很少。我知道她的心胸必然宽广,身体必然安康,寿命必然隆盛,非言语所能赞美。我已故的先尚书襄毅公和先生是同年进士,我的母亲与太夫人有妯娌之亲,如今正在京师迎养母亲。听说秉之的行为,喜悦得不能自已,知道两位母亲相见的日子已经不远,也能实现她们的私愿,于是先写下事情的经过送给他,请把它作为回去祝寿的礼物。《骢马行春诗序》成化乙巳年春天,监察御史姑苏奚公克新奉命出巡南畿,士大夫们绘制《骢马行春图》,作诗赠给他,并把写序的事托付给我。我私下看到本朝制定的法令,每年一定派遣宪臣分赴天下各地巡行,用来整饬吏治,体恤百姓的隐忧;他们的责任最为重大,而在南、北两畿任职的宪臣责任尤其重大。畿内郡县,地域逼近京师,事务繁多;地域逼近京师,毁誉容易传达,事务繁多,举措往往来不及从容处理,实在不是远离京城的一般藩省可比。奚公年轻时凭明经科取得天顺己卯乡试中式资格,过了很久才中成化壬辰进士,具有治事立业的学问。初次做官,任青州乐安县知县,三年中有惠及百姓的政绩,受到举荐入朝任御史;曾奉敕在河东整治盐法,又奉敕在居庸诸路总理边务,都有考核政绩优异的成果。这次前往南畿,必定会有所裁减施行,使政务适合缓急;有所纠劾举荐,明辨贤能与不肖,使七郡的官吏百姓既畏惧又爱戴他,使非议不兴,废弛的政事全部得到整顿。这样一来,又有什么理由忧虑责任重大呢?从前桓典任御史时,民间有‘行行止避之’的歌谣,这是对他的赞许;鲍宣任司隶时,民间有‘三入再入’的歌谣,这是对他的期望。如今送给奚公的诗,大多出自名卿才士之口;其中深切的赞许和长远的期望,也都出于公正地褒奖善人的心意,可以附会古代诗人的正义而流传。行台清静深幽、职事有空闲时,奚公取出这些诗来吟诵,一定会警醒地想到如何辜负这些期望,却又不能停止吧?不久回到朝廷后,他的风采操守更加增长,声名更加振作,天子更加宠爱嘉奖他,将有升迁的诏命,使他和桓典、鲍宣并列;这也将由这些诗得到征验,使当时号称贤良的宪臣都说:‘有奚公在其中。’难道不是很美好的事吗?《赠守御沧州正千户赵良玉诗序》沧州是河间的属郡,古代是燕、齐之间的交通要道,境域东面直到大海,拥有鱼盐之利;盗贼不时出现,因此曾经驻扎重兵,委派将领官吏,号称横海军节度使。本朝统一天下后,在沧州撤去军队,设置州牧,专门治理百姓,百姓彼此相安而不再相互依靠武力,已经一百多年了。成化乙未年,朝廷开始采纳议论者的意见,把河间卫的一军迁到沧州,号称守御千户所,逐渐恢复前代的旧制。有州牧抚养百姓,有军队保卫地方,百姓有所依靠而不恐惧,因而更加安定,这实在是整治废弛、筹划长远的良策。当时武进人赵君恂以正千户的身份率领军队前往,到了那里便划定疆界,修筑营垒,开垦屯田,并在州中建立军府,竭尽全力造成一番宏伟气象,差不多可以算当时杰出的武官了。但后来偶因劳役得病,久治不愈,于是派儿子瑛向朝廷请求代任,朝廷答应了。瑛字良玉,是我叔父的女婿。他为人通达聪颖,懂得事务,谨慎朴实而喜爱文章,我曾经器重他,却爱护有余而帮助不足。如今我在青宫直讲之余,替他向同僚请求,得到诗十章来为他的行程增色,并写序告诫他说:‘守御的官职确实美好,只是你知道朝廷为什么不怕征调军队的烦劳、筹划经费的耗费吗?一切都是为了百姓。军民本来是一体,形势上如同车的辅、车的轮;政令如果互相抵牾,上面就会产生毁谤,下面就会产生怨恨,那么设置守御官又有什么意义呢?假如治理百姓的人说:‘军队就是用来保卫百姓的,我们百姓不能不劳作。’掌管军队的人说:‘百姓就是用来供养军队的,我们军队不能不收敛约束。’这样一来,彼此的感情就会相互信任,政务就会相互配合,这便是沧州百姓的大福了!’良玉的曾祖父以来,历代都参与开国、靖难的功劳,记载在册书中;他的父亲又凭借老成持重受到选拔,是最早在沧州任事的人。良玉继承父业,年纪很轻壮,志气很勇健,将来如果不能超越前代功烈、开拓后世成效,以报答世代任将的恩宠,又没有辜负士大夫们为他壮行的盛意,这难道是我们对这个馆甥所寄托的期望吗?既然如此,良玉又怎么肯满足于此而不更加努力呢?《张氏世美集序》
涪人有云庵张先生者,以易名家,尝魁正统辛酉乡荐,有捷髙科取显仕之地,而先生念失其父也,早独頼母守节训之,成欣然就乙榜以去,又援就禄之令,而得蜀之广安学正,自署其堂曰「荣养虀盐之乐,不必锺鼎也」。既而亲终,改陜西华州,九年升山东济南教授,凡三主师席,门生多列官中外,而先生亦年才五十一耳,毅然引疾西归,或署其堂曰「恬退」。盖先生之出也,可以励禄养之子,其去也,可以励患失之臣,岂非一时忠孝人哉!今兵科都给事中本谦,其长子也。本谦世其经,举成化丙戌进士,官琐闼久之,受貤封之宠,且得请归觐于涪。维时张氏子弟,以输粟赈饥而为义官者三人,以执经入学而为儒生者四五人,或署其堂曰「恩荣」,而先生未尝以喜。本谦奉玺书核邉廪于湖广、贵州两藩,袪宿弊,杜私谒,竟为哗者所诬讼,谪判陜西耀州,将署其堂曰「遂休」,而先生未尝以戚。盖先生饬其躬以淑诸人,而施诸其家,有如此者。本谦惧弗克承之,将取四堂所得名公记序、诗歌类为巨编刻梓以传,或者为题曰《张氏世美集》,间以序属余,久无以应也。会本谦上疏伸雪,荷特恩进今官,而母讣又适至,则是编之托余,岂可以无说哉?惟古人号世济其美者,盖有之矣,而美之小者不足言,若忠孝则美之大者然,亦必不以外至者为戚欣而后能之。若云庵先生,殆有见于斯乎?先生通经学古,且闻道于至人,徃徃有脱屣世尘之意,宜其芥视轩冕,进退从容,而先立乎其大者如此。朂哉!本谦尚以平日所闻于家庭者充大而光扬之,使功名焯焯于盛时,上报天子知遇,而下昭先生之徳于无穷。他日所以世其美者,将比迹古人而无愧,当世名流所以嘉予之者,亦宁止乎是哉?先生名玄,字成功,封兵科给事中,云庵其别号,本谦名善吉,余同榜进。士云:「
赠知婺源县事董君序
知婺源县事董君惟和既受命将之官,而婺源之仕者大理评事汪君守贞,合一郡之人在京师者徃饯之,而以赠言托余。余亦素相还徃,其何言之赠而为有益于董君哉?虽然,则尝闻之矣:为政者必悉其土地人物,而后可与言治;不悉其土地人物,而惟吾意之所如,其治之有成者鲜矣。徽之为郡也,领县六,而婺源独于前代尝为州。五岭奠之,其峻极;天水之东出者为淛源,西出者入鄱湖。山川相带,风气孔完。其土地沃矣,忠贤之臣史不絶书;节孝之坊门巷相望,而子朱子之阙里岿然中处。道徳之泽万世一时,其人物伟矣。夫惟其土地之沃,则有所资给,而民易足;其人物之伟,则有所渐被,而民易化。使为县者知其然,易足者安之而弗朘,易化者导之而弗尼。如是而吾治之弗成者,亦鲜矣。董之先盖淛之鄞人,永乐初方占籍北京。鄞山水之胜甲东南,计与婺等,而君又喜问学,负才力,从礼部尚书箐斋周公游。周公器之中,成化辛邜乡举,举进士凡五不偶,年益壮,学益成,阅歴益多,且熟。筮仕而得婺源,其治之有余地也,可必矣。董君行哉!履其山川而考其题名,前代之为县有去思与人所弗录者,为谁?奠于先正之堂而服其遗书,求夫为令者之所当勉与所当惩者何在?切问近思而无待于外求,则其举错之宜,好恶之审,事上抚下之节,必有可观,以无愧于为士。其较夫走阡陌、翻案牍而役精神于仆仆之间者,相去逺矣。窃诵所闻以答诸搢绅,致之董君以为少益,而终聴之,则庶几婺人之庆也哉。
赠麻城县丞张君序
译涪州人有一位张先生号云庵,以《易经》学问著名。他曾在正统辛酉年乡试中考取第一名,本来有希望迅速考取高科、取得显贵仕途;但先生想到自己失去父亲,早年独自依靠守节的母亲教导抚养,便欣然参加乙榜而离去,又援引任职领取俸禄的法令,得以担任蜀地广安的学正。他亲自题写厅堂说:‘荣华奉养、粗食淡饭的快乐,不一定要靠钟鸣鼎食。’后来母亲去世,他改任陕西华州;九年后升任山东济南教授,前后三次主持师席,门生中有许多人在内外任官,而先生当时也才五十一岁,却毅然以病为由辞职西归,有人题写他的厅堂为‘恬退’。先生出仕,可以激励那些靠俸禄奉养父母的子弟;他退仕,可以激励那些忧虑失去官位的臣子,难道不是一时的忠孝之人吗?如今兵科都给事中张本谦,是他的长子。张本谦继承父亲的经学,考中成化丙戌进士,长期任职于宫禁近侍之官,受到加赠封典的恩宠,又获准回涪州省亲。当时张氏子弟中,有三人因输送粮食赈济饥民而成为义官,有四五人因执经入学而成为儒生,有人题写他们的厅堂为‘恩荣’,但先生从未因此喜悦。张本谦奉玺书核查湖广、贵州两藩的边储,革除旧弊,杜绝私下请托,最终却被喧嚣者诬告,贬为陕西耀州判官,将要题写厅堂为‘遂休’,但先生也从未因此忧戚。先生约束修养自身,使众人归于善良,并把这种品行施行于家庭,正是如此。张本谦担心自己不能继承父亲的事业,准备把四座厅堂所得的名公记序、诗歌汇编成巨著,刻印流传,有人题作《张氏世美集》,又间或把写序之事托付给我,只是我很久没有答应。恰逢张本谦上疏为自己申诉昭雪,承蒙特别恩典升任现职,而母亲的讣告又恰在此时传来,那么这部书托付给我,我怎么可以不说几句呢?古人称为世代继续成就美德的人,确实是有的;但小的美德不值得说,忠孝则是最大的美德,而且也一定要做到不因外界带来的得失而忧喜,才可以达到。像云庵先生,大概已经看到了这一点吧?先生通晓经学,研习古道,又曾从至德之人那里听闻道理,往往有脱离世俗尘垢的志趣,所以他把功名富贵看得很轻,进退从容,并且先立定了最根本的志向。努力吧,张本谦!还应当把平日在家庭中听闻的事迹充实扩大、发扬光明,使自己的功名在盛世显著,上报天子知遇之恩,下使先生的德行流传无穷。将来世代继承父亲的美德,应当和古人并列而无愧;当世名流用来赞许他的地方,也岂会止于此吗?先生名玄,字成功,封为兵科给事中,云庵是他的别号;本谦名善吉,是和我同榜中进士的人。士人说:‘ 《赠知婺源县事董君序》婺源县知县董君惟和已经接受任命,将要赴任;婺源籍的官员、大理评事汪君守贞,召集在京师的全郡人士为他饯行,并把赠言托付给我。我也一向和董君有交往,那么说什么赠言才能对他有益呢?不过,我曾听说:做政事的人一定要完全了解当地的土地和人物,然后才可以谈治理;不了解土地和人物,只凭自己的意愿去办事,治理能够成功的很少。徽州为一郡,辖有六县,而婺源在前代曾经单独设州。五岭镇守其地,山势极为高峻;天目山水向东流出的成为浙江水源,向西流出的汇入鄱阳湖。山川相互连接,风气十分完备。这里土地肥沃,忠臣贤臣在史书中记载不断;节妇孝子的牌坊在街巷间相望,而朱子朱熹的故里巍然居中。道德教化的恩泽延续万世一时,人物也十分杰出。正因为土地肥沃,百姓有所凭借供给,容易得到满足;人物杰出,百姓有所渐染教化,也容易改变。假使做县令的人懂得这个道理,对容易满足的百姓安定抚养而不使他们日益削弱,对容易受教化的百姓加以引导而不阻塞他们。这样一来,我治理此地还不能成功的,也就很少了。董君的祖先原本是浙江鄞县人,永乐初年才在北京登记户籍。鄞县山水的优美冠绝东南,论形势和婺源相等;董君又喜爱求学,才力出众,跟随礼部尚书、箐斋周公游学。周公器重他。成化辛卯年他考中乡试,后来五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考中;但年龄越来越壮,学问越来越成熟,阅历也越来越丰富而老练。初次做官便得到婺源这个地方,他治理此地必然很有余地,这是可以确定的。董君,出发吧!踏遍这里的山川,考察前代题写的碑刻,看看历代任县令的人中,哪些有离任后百姓思念的事迹,哪些又是人们没有记录的;在先贤的祠堂中致祭,读他们留下的著作,寻求做县令的人应当勉励什么、应当惩戒什么。切实询问身边的事情,认真思考眼前的问题,不必向外寻求,那么你的举措是否适宜、爱憎是否审慎、侍奉上司和安抚下属的节度,一定会有值得称道之处,也就无愧于士人的身份。那和奔走在田间小路、翻阅案牍,把精力耗费在忙碌奔波之中相比,差距就远了。我私下诵述所听闻的这些话,回答各位士大夫,并把它送给董君,希望对他略有帮助;最终能否听从,还要看他自己,这样或许就是婺源百姓的福气了。《赠麻城县丞张君序》
故华盖殿大学士赠太师南阳李文逹公中子锦衣户侯士敬,尝求塾师而未得,以语国宾易水王公司。言王公怃然曰:“吾友太学生成都张君孟诚,其人也哉!”士敬即日礼于其庐,而致诸赐第之塾中,以教其二子镛、铨焉。张君学颛而行驯,二子者受教惟谨。士敬之兄曰尚寳公士钦,每语而器之曰:“此殆蜀才之遗者乎!”久之,当上吏部,遂以成化乙巳春廷选为湖广麻城县丞。士敬过余曰:“子独可无一言以惠张君之行哉?”惟不佞执经文逹公之门,且托有姻好,凡所以爱厚君者,盖与士敬同。顾夫平日饮燕过从之间,有会必俱,服官行已之方,亦畧倾倒矣,又何俟乎离觞缱绻之际,而后有所譊譊哉?虽然,士敬之请坚矣,则亦无已而为之说曰:“子之欲得良师,与民之欲得良吏,一也。是故师不良而子无所成者,一家之忧也;吏不良而民无所仰者,一邑之仇也。出处仕学之道,乌有二乎哉?”夫丞佐令者也,过则有犯分之嫌,不及则有旷官之议。而麻城又故楚之剧县,境多秀民,尤长于春秋,非其人政之公,行之亷,求有能足乎一县之望者,鲜哉!张君之大父子英,以布衣被征为蜀府寳贤堂训读;父宗器,以乡进士歴官同知河东转运司。然则君得诸家庭深且久矣。处为良师,出为良吏,以弗坠其先烈,有余地矣。余言不足以辅君,君行哉!不自足而益求尽夫在我者,固君子之志也欤?
赠监察御史汪府君孺人江氏挽诗序。
新安诸汪共祖唐越国公,其居婺源浯村者,在国初有春坊司直蓉峰先生,号最盛,诸汪皆莫之及。江氏祖梁宗室,云梁亡避地更姓,今不能复,而独署其族曰萧江,以自别于土著,所居曰江湾,皆硕宗也。汪府君宗煴,出浯村,六岁丧母,十岁丧父,能自立,以不坠其先而振其后。配江氏,出江湾,又能佐其夫,拓其田宅,而训成其家人,贤翁姥也。府君卒年七十有二,江氏卒年六十有七,当升平之世而偕老,获全归之乐。其生也,府君赠文林郎监察御史,江氏赠孺人,受天子之宠命于身后,足以发潜徳,昭令名。其终也,长子奎举进士,职风宪,出按于两淮、七闽,皆有声,尝抗疏论天下事,不以利害动,闻者壮之。余三子坦、圻、坤,亦相与承其父兄之志,力善而无弗肖者。长妇为太师徽国文公世孙,诸妇亦皆出良家。其后也,府君夫妇之丧,告哀于逺迩,逺迩之人无不衋伤,有奠有挽,聨编累帙,上足以劝人之亲,下足以励人之子,其徳之征也。夫其生于硕宗,动有师法,而无过举,故其累行之贤,由一身以及一家,名一乡,至于如此,而人言之可征者,固不可无述也。不佞获与今御史君同年进士,有交承之谊,盖尝过江湾,入浯村,望其山水之胜,而敬吊府君夫妇之贤,读其哀诗,窃有感焉,故因其请而不辞,有说以告来者,尚徳之义也。
篁墩文集巻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二十五
(明)程敏政 撰
○序
赠都督李公承恩展墓西还诗序。
译已故华盖殿大学士、赠太师南阳李文达公的次子、锦衣卫指挥使士敬,曾经寻找塾师而没有找到,便把这件事告诉国宾、易水人王公司。王公忧郁地说:‘我的朋友、太学生、成都人张君孟诚,不就是合适的人吗?’士敬当天就到张君家中以礼聘请,把他请到赐第的学塾里,教导自己的两个儿子镛、铨。张君学问专精,品行驯谨,两个孩子接受教诲十分恭敬。士敬的兄长尚宝公士钦,每每谈到张君便器重他说:‘这大概是蜀地遗留下来的才俊吧!’过了很久,张君应当赴吏部选任,于是成化乙巳年春天,朝廷选授他为湖广麻城县丞。士敬来对我说:‘您难道不能说一句话来惠助张君此行吗?’我不才,曾经在文达公门下执经受学,而且又和他家有姻亲关系,凡是爱护厚待张君的心意,大概和士敬相同。况且平日宴饮往来,有聚会我必定参加,关于做官和立身行事的方法,也略微彼此倾诉过了,又何必等到离别饮酒、依依不舍之时,才来絮叨呢?不过,士敬的请求十分坚决,我也只好说:‘您想得到一位良师,正如百姓想得到一位良吏,二者是一样的。因此,老师不好而孩子没有成就,是一家人的忧患;官吏不好而百姓没有依靠,是一县的仇怨。出仕和求学的道理,哪里会有两个不同的标准呢?县丞是辅佐县令的官员,做得过分便有侵犯职分的嫌疑,做得不够便有荒废官职的议论。麻城又是古代楚地的繁剧县,境内有许多秀异百姓,尤其长于《春秋》之学;如果不是品行端正、行政公正廉洁的人,想要完全符合一县人的期望,就很少有可能了。张君的祖父子英,曾以平民身份被征召,任蜀府宝贤堂训读;父亲宗器,以乡进士身份历任河东转运司同知。这样看来,张君从家庭中得到的教养深厚而长久。他在家做良师,出仕做良吏,不使祖先的功业坠落,完全有余力。我这些话不足以辅佐张君,张君,出发吧!不以已有成就自满,而进一步求得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到尽善尽美,这本来就是君子的志向吧?《赠监察御史汪府君孺人江氏挽诗序》新安各支汪氏共同尊奉唐越国公为祖先。居住在婺源浯村的一支,在国初有春坊司直蓉峰先生,声望最为显盛,其他汪氏都比不上他。江氏的祖先是梁朝宗室,据说梁朝灭亡后避居他地,改换姓氏,如今已不能恢复原姓,只在族名上题作萧江,以区别于当地土著;他们居住的地方叫江湾,都是大宗族。汪府君宗煴出自浯村,六岁丧母,十岁丧父,却能够自立,不使祖先事业坠落,又振兴后代。妻子江氏出自江湾,也能辅佐丈夫,扩充田产房屋,教训成就家人,是一位贤能的翁姥。府君去世时七十二岁,江氏去世时六十七岁,在太平盛世共同活到老年,享受了寿终正寝的快乐。府君生前被赠为文林郎、监察御史,江氏被赠为孺人,死后承受天子的恩宠诏命,足以使潜藏的德行显扬,使美好的名声昭著。临终时,长子奎考中进士,任掌管风纪的官员,出巡两淮、七闽,都有声望;曾经抗疏论说天下大事,不因利害得失而动摇,听到的人都认为壮烈。其余三个儿子坦、圻、坤,也共同继承父兄的志向,努力行善,没有一个不像父兄。长媳是太师徽国文公的世孙,其他儿媳也都出自良善人家。后来,府君夫妇去世的消息传告远近,远近之人没有不悲伤的,有人祭奠,有人作挽诗,联缀成许多篇帙;对上足以劝导人们亲爱父母,对下足以激励子女,这正是他们德行的证明。他们生在大宗族中,举动都有师法,又没有过失之举,所以累积的贤德由一身推及一家,名声传遍一乡,达到如此地步;既然人们的言语可以作为凭证,就实在不能不加以记述。我不才,和如今的御史君同榜考中进士,彼此有同年交承之谊。曾经经过江湾,进入浯村,远望那里山水的优美,恭敬地凭吊府君夫妇的贤德,读到那些哀挽诗,私下很有感触。因此应他的请求而不推辞,写下这番话告知后来的人,这也是崇尚德行的意义。《篁墩文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卷二十五 (明)程敏政撰 ○序 《赠都督李公承恩展墓西还诗序》
李公明逺世居陜之西宁,而以才武有声于一时。盖佐督府以赞庙谟,统京营而修武偹,以进于通侯宿将之列甚乆。一旦具疏言:“臣曩以母丧赐归,祔先臣会寕伯之墓,而还朝命严莫罄孝思,至于今不能忘,敢重以请。惟圣明恤之,得予吿展墓,且命有司给车马续廪饩。”自京师逹西寜。圣天子加礼还率,以励爪牙心膂之臣甚厚。于是缙绅士内交公者,绘圗赋诗赠其行。而博士陈君启先来属予序。惟李公实先少保襄毅公所荐士,予辱知之,不获以鄙陋辞。窃闻古者军旅以墨衰从事,而传有临敌忘亲之说。故中古以降,不以丧祭之礼责武臣,非不责之也。事有急于彼则缓于此,而不以常处变者,礼也。国朝因之,武臣请归塟及展墓者不数见,见之而恩数优渥如李公,亦难矣哉。汉世祖中兴诸将得过家者,令有司具少牢行拜扫礼以为荣,而宋岳武穆亦尝以母丧还庐山,前史特书之。若圣天子以仁孝抚世,俾有劳于国者得遂其私,比于建武之诏,而李公不忘其亲,两被殊典,殆有慕于岳侯忠孝之名。宜诸君子播之声诗,冩之毫素,以侈大恩励大莭,岂直离亭缱绻之际,输其仗剑对酒之情而已邪?虽然关陜之境,兵荒相寻,宵旰之余,屡勤西頋。发南甸之粟,出内帑之金,拯济之策不遗余力。盖自今岁以来,天心稍协,民力仅蘓,九重之忧渐释,而大臣之私始可白且遂焉。此公之所以得西也。河陇之上,山川相望,松楸鬰然,棨戟生光。使西人老稚因公之归而举手加頞曰:“吾君之不忘勲旧如此!”又披图诵诗而击莭叹赏曰:“中朝缙绅之乐予人为善如此。”其美谈荣观不既多乎?然此犹孝之小者,公尚促还阙之期,乘时建功于四方,申河山带砺之盟,致珥貂横玉之贵,以续先公之烈,以答圣天子之宠,以无负诸君子期望之盛心,斯孝。之大者,公可不勉与?公之子■〈王卂〉举进士,官中书舍人,以经术显于朝。诗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盖识者又以是占李氏之泽方盛,而未艾云。
汪君自吏部待选还新安,河觐送行序。
成化甲辰乙巳,关陜并洛三省民大饥,亡者相枕籍于道,或连数村荡无居人,木叶草根发之一空,人相食,至不恤其骨肉以茍活,旦暮流传之语,盖不忍闻。圣天子恻然轸念元元,时下寛大之诏,与民休息,屡出大臣挟内帑徃赈恤之,又建行入粟补官之令于江南北,由是生贠得齿国子,胥吏得附铨选,粟入既多,民稍得济,而吾乡之为生贠胥吏者,亦徃往来预。若汪君文,其一也。夫其所以倾槖不恡而上之有司者,盖不独于我有发身之阶而已,亦将于官有活民之力焉。其名虽利,而阴则义行乎其中,较之他途,犹贤乎已。乡人居亰师者,荣君之归,请赠言于予,辞不获,则吿之曰:「民瘼复有甚于今日者哉?」言之愀然于色,闻之戚然于心,盖人人同也。汪君之所亲覩也。倾槖而济之,以预有活民之功者,非汪君之徒欤?然则使异时受恩命于朝,有民社之寄,亦何政术之暇于他求哉?惟无忘今日而已。汪氏为新安着姓,皆祖唐越国公,其自唐模迁鳯凰者曰希旦,为宋直秘阁;自鳯凰迁章祈者曰杰,为元徽州路推官,率有民功着于乡邦,而君又将有禄仕以承其先祀,启其后人,谅哉其归之荣矣。于戏!水旱之灾,尧汤之世所不能免,惟修人事则可以弭之。故上勤于公,有所储而不匮;下俭于家,有所恃而不穷,则交相得而水旱不足以相病矣。君之归也,在上者吾不得而议之,在下者其为我相吿语相劝勉,而以俭为四方之倡,则庶几吾郡之福也哉。
赠鲁公知胶州诗序
译李公明远世代居住在陕西西宁,以才能武略在当时享有声名。他辅佐都督府,参与谋划朝廷大计;统领京营,整治武备,进入通侯宿将的行列已经很久了。有一天,他上疏说:‘臣从前因母亲丧事,蒙恩准许归乡,把母亲附葬在先臣会宁伯的墓旁;回来朝廷时奉命严急,未能充分表达孝思,直到今天仍不能忘怀,冒昧再次请求。希望圣明体恤,准许臣告假前往展墓,并命有关官署供给车马和继续发放俸禄。’于是从京师到西宁。圣天子加以礼遇并准许他回来,来激励爪牙心腹之臣,恩意十分深厚。于是和李公有交往的缙绅士人,绘图作诗赠送他出行。博士陈君启先来请我写序。我听说李公实际上是先少保襄毅公推荐的人,我有幸蒙他知遇,不能以自己浅陋为由推辞。私下听说古代军队出征时可以穿墨色丧服办事,史传中又有临敌作战而忘记亲丧的说法。因此中古以来,不用丧祭的礼法要求武臣,并不是不要求他们尽孝,而是事情有紧急和缓慢的不同,不能用平常情形应对变故,这就是礼。国朝沿袭这一做法,武臣请求归葬和展墓的事并不多见;即使有,也很难有像李公这样恩典优厚的。汉世祖中兴时,诸将得以经过家乡,朝廷命有关官员准备少牢,举行拜扫礼,以此为荣耀;宋代岳武穆也曾因母亲丧事回到庐山,前代史书特意记载了这些事。圣天子用仁爱孝道治理天下,使为国家劳苦的人能够实现自己的私愿,这和建武年间的诏令相称;李公不忘亲人,两次受到特殊恩典,大概是仰慕岳侯忠孝的声名。因此各位君子应当把这件事传播到诗歌中,书写在纸帛上,以扩大圣恩、激励大节,难道只是为了在离亭惜别时表达持剑饮酒的情感吗?不过,关陕一带兵乱和灾荒接连不断,皇帝日夜忧劳之余,多次劳心西顾。朝廷从南方调发粮食,拿出内库的钱财,救济的办法没有不尽力施行的。大概从今年以来,上天的意志渐渐和协,民力稍稍恢复,深宫中的忧虑逐渐减轻,大臣的私愿才可以公开而且得以实现。这就是李公能够西行的原因。河陇一带山川相望,松树楸树郁郁葱葱,仪仗戈戟也增添光彩。假使西方百姓的老幼因为李公归来而举手加额,说:‘我们的君主这样不忘记功勋旧臣!’又展开图画诵读诗篇,击节叹赏说:‘朝廷中的缙绅这样乐于鼓励我们行善!’这样的美谈和荣耀景象,难道还不够多吗?不过这仍然只是孝道中较小的一项,李公还应当促成回朝的日期,趁时机在四方建立功业,重申河山带砺的盟誓,取得珥貂横玉的尊贵地位,以继承先公的功烈,报答圣天子的宠爱,不辜负各位君子殷切的期望,这才是大的孝道。大的孝道,李公难道可以不努力吗?李公的儿子■〈王卂〉考中进士,任中书舍人,以经学在朝廷显名。《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有见识的人又以此推知,李氏的恩泽正盛,还没有止息。《汪君自吏部待选还新安,河觐送行序》成化甲辰、乙巳年,关陕以及洛阳三省的百姓遭遇大饥荒,死亡者在道路上一个挨一个;有的接连数个村庄荡然无存,没有一个居民,树叶和草根也被挖掘一空;人们互相吞食,甚至顾不得骨肉亲情,只求苟且活命。早晚流传的消息,实在不忍听闻。圣明天子悲悯忧念百姓,时常颁布宽大的诏令,使百姓休养生息;又多次派大臣携带内库钱财前往赈济,并在江南、江北制定捐粮补官的法令。由此,生员可以进入国子监,胥吏可以附入铨选,粮食收入多了,百姓稍稍得到救济;而我们乡里成为生员、胥吏的人,也往往前往参加。汪君文就是其中之一。他之所以倾尽钱囊而不吝惜,把粮食交给主管官府,并不只是为了给自己打开出仕的阶梯,也将使官府得到救活百姓的力量。名义上虽然有利可图,但暗中却有义行包含其中,比起其他途径,仍然算是好的。居住京师的乡人,为汪君回归感到荣耀,请我赠言;我推辞不掉,便告诫他说:‘百姓的疾苦难道还会有比今天更严重的时候吗?’说到这里面色忧愁,听到的人心中悲戚,大概人人都是如此。汪君亲眼看见了这一切。倾尽钱囊来救济百姓,参与建立救活百姓的功劳,难道不正是像汪君这样的人吗?既然如此,将来如果在朝廷接受恩命,承担治理百姓的职责,又哪里有空闲到别处寻求什么治政方法呢?只要不要忘记今天的事情罢了。汪氏是新安的著姓,都以唐越国公为祖先;从唐模迁到凤凰的汪氏,有一人名希旦,任宋代直秘阁;从凤凰迁到章祈的有一人名杰,任元代徽州路推官,他们大多都有治理百姓、造福乡邦的功绩。汪君将来又要出仕领取俸禄,以承继祖先祭祀,启迪后代,他回乡的荣耀实在可以预料。唉!水旱灾害,即使尧、汤的时代也不能免除;只有修治人事,才可以消弭灾害。因此上面勤于公事,储备充足而不匮乏;下面在家庭中节俭,有所依靠而不贫穷,那么上下互相协调,水旱灾害就不足以相互造成损害。汪君回乡以后,对于上面的事情我不能妄加议论;对于下面的事情,希望他替我相互告诫、相互劝勉,以节俭为四方的倡导,这样或许就是我们郡的福气了。《赠鲁公知胶州诗序》
初成化戊子秋,河间鲁君舜卿以尚书亚魁京闱,京师人翕然诵其名而称之,以为大科可拾取也。上礼部,乆之弗偶。君年益壮,学益邃,而无余子琐琐得失之心。乃乙巳夏,上吏部举铨士第一人,太宰以下又怃然曰:“此所谓名下无虚士也。”廷授知胶州。鸿胪髙君时举于君,生同乡,学同志,请缙绅之诗以赠别。谓予亦乡人也,宜属以序。夫士释韦布,一蹴而至大夫秩五品,持一道之印,以奔走数百里之人,荣孰甚焉?然官髙禄厚则其副之也难,故不以为荣而以为惧者,君子之心也。胶为山东大州,擅盐鐡之利,地濒于海,设守御之师,兵民杂居,征调猬兴,而又有诸县郎吏受成于下,藩臬大府之臣责成于上,守失其道,则荣非其荣,而士之望也,孤矣。学古入官,志大而才足,固不借听于人,而赠言之义则亦不可废也。窃闻之,“清慎勤”三言,古当官之法,可以终身服之而不易者也。言虽熟于人口,而克践焉者或寡矣,请以是为君诵之可乎?君世父曰山西大参公,父曰邲阳令君,政声徳望实相后先,且诸赠言者又皆有责难之义,而无流连光景之词。吾知君承乎家庭渐渍者既深,获乎朋友爱助者益多,其知所惧而不轻其土地士民也,审矣。官足其在公之分,禄称其惠民之泽,岂弟君子之称,烨然起于山东,为诸州之冠,受朝家旌擢之荣,增辉乡邦,无负所学,发轫于兹乎?鲁之先两君于先尚书襄毅公实相友善,近者吾弟敏徳筮仕官僚,又实从君之后,通家之谊,诚非一日之好,一面之雅者比,故特序其事于羣玉之首,既以规之,亦以期之。
送都阃萧君赴四川行都司序
四川去京师万余里,而行都司治建昌,领六卫之师,以控扼诸畨,尤西南重镇也。迩者兵部以择帅闻,萧君大用受命以徃。乡进士马君谦合诸婣友,壮其行,乞赠言于予。予不及识萧君,然窃闻之缙绅间,而得其人矣。盖萧君承其先世之烈,数奉诏使虏庭,从征伐,起忠义,卫正千户,至佥都指挥事,智名勇功,出列营诸校之右。故总戎者以将才荐于兵部,而上亟用之,如此岂非得人也哉?建昌古越嶲地,南接滇池,西杂吐蕃,诚蜀之要冲。然国家承平百年,王化之渐被者日广,冶场塩井之利,足以裕邉,学校弦诵之风,足以兴俗。近者诸畨又鲜出没之患,则建昌之为乐土也乆矣。萧君提一道之印而守其土,抚其人,固绰乎有余地矣。或以为萧君夙将,且有志于功名,疑建昌一道不足以尽其才者,是亦不然。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所以试之者,固将有以待之也。君岂可以所辖为荒服,分阃为偏师,而遽忽之也哉?视篆之后,简其士马,修厥戎器,广屯田,礼师儒,毋狃于宴安,而常若冦至,使西南号令斩然一新。又以其暇日履渉山川,指其不毛之地曰:“此诸葛武侯之所谈笑而禽孟获者也。”按行城垒,抚其楼橹之具曰:“此李卫公之所经营而夺蛮险者也。”忠贤徃矣,遗迹具存,慨然兴起于百世之上,而思见其人焉,则三军足食,诸畨向风,朝廷无西南之虞,而方面果不足以淹君矣。大镇元戎之选,珥貂横玉之贵,皆上之人悬之以待诸将之有功者。萧君朂哉!
赠监察御史汪君序
御史秩虽下,而实有天下之责。天下事无巨细,御史鲜不预者。大朝会则纠仪,大祭祀则监礼,大征伐则督军,学校选举行,河决狱,一切禁戒之政,与夫稽考积弊,纠察非常,必参用御史。一人出按于外,则自羣有司以及文武大吏,悉听约束。视其言为进退,其立朝也,自宫闱以及将相勲戚,有过大政令有阙,必庭论之一,归于礼法乃已。御史之责重如此。而祖宗以来,亦重其官。其理刑也,必试可而后与,其竣事也,必核称而后复。一不如令,则外补,甚则速窜。其出处与诸曹絶异,盖慎之也。予尝以谓,御史皆其人,得其职,则天下无不集之事,无不韪之臣,明天子可垂拱而治矣。汪君从仁举进士为行人,试监察御史,一年都宪报可以实授,请于上,从之。从仁起江南诸生如不胜衣,而所居事理不以难易为戚,欣胸中泾渭确然,私谒凛不可犯。殆知其责之难副,而不取足于声势者欤?其尤难者,性敏而力学,有求益向徃,孳孳不足之心,视彼发无当之言以规大利,乐不覊之行以取大辱者,诚不可同日语矣。饬羣工,熈庶绩,以上副明天子责偹风宪之盛心,固不系一从仁而从仁克当,慎选以倡其同寅,以比迹于古司直之臣,不在兹乎?从仁世居徽之婺源,其从伯监察御史文灿,从叔按察副使希颜,从兄大理评事守贞,皆起进士,扬歴中外,为时闻人。故从仁有得于父兄师友之间,而加策以自进于髙明光大之域,有可必者如此。予不佞于汪氏最厚,輙与诸乡人举酒相庆,而又缉为之说以致万一爱助之意焉。
赠中书舍人姚君归省诗序
译成化戊子年秋天,河间人鲁君舜卿凭《尚书》学问考取京闱第二名,京师人一致传诵他的姓名并称赞他,认为他在大科考试中唾手可得。到了礼部考试,却很久没有考中。君舜卿年纪越来越壮,学问越来越深,不再有其他士子那种斤斤计较得失的心。乙巳年夏天,他参加吏部铨选,被列为第一名;太宰以下的官员又惊叹说:‘这就是所谓名不虚传的人啊。’朝廷授予他胶州知州之职。鸿胪高君时举和鲁君同乡,学问志趣相同,请缙绅作诗赠别。他认为我也是同乡,应该把写序的事交给我。士人脱去布衣,一步便做到五品大夫,执掌一州的印信,奔走管理数百里之地的百姓,还有什么荣耀能超过这个呢?但官位越高、俸禄越厚,所承担的责任也越难完成,所以不把它当作荣耀而把它当作畏惧,这是君子的心情。胶州是山东的大州,拥有盐铁之利,靠近海边,设置守御军队,军民杂居,征调事务纷纷而来;又有各县的属官在下接受州府指令,藩司、按察司和大府的官员在上考核责任。知州如果失去治理之道,那么荣耀就不是真正的荣耀,士人的期望也会落空。学习古人而进入仕途,志向宏大、才力充足,本来不必依赖他人的意见;但赠言的意义,也不能废弃。我私下听说,‘清、慎、勤’三个字,是古代做官的法则,可以终身奉行而不改变。话虽人人熟知,但能够真正践行的人或许很少,请允许我把这三字诵给鲁君听,可以吗?鲁君的伯父是山西大参公,父亲是邲阳县令,他们的政声和德望前后相承;而且各位赠言的人也都含有责难劝勉的意义,没有留恋光景、只说颂扬的话。我知道鲁君受到家庭熏陶已经很深,又得到朋友爱护帮助更多,他知道应当畏惧责任,不会轻视当地土地和士民,这是可以确定的。官职足以尽到他为公的职责,俸禄足以与他惠及百姓的恩泽相称,和乐平易的君子之名在山东显赫而起,成为各州的榜样,接受朝廷旌表升擢的荣耀,为乡邦增光,不辜负所学,难道是从这次任职开始的吗?鲁君的先祖两位先生和先尚书襄毅公确实交好,近来我的弟弟敏德初次做官,也确实跟随在鲁君之后;两家有世交之谊,实在不是一时的交好、一次的雅会可以相比。因此我特意把这件事写在群玉之首,既用来规劝他,也用来期待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送都阃萧君赴四川行都司序》四川距离京师一万多里,而行都司驻治建昌,统领六卫的军队,用来控制各番部,是西南尤其重要的重镇。近来兵部以选择将帅的名义上报,萧君大用奉命前往。乡进士马君谦联合各位姻亲朋友,为他的行程壮行,请我赠言。我没有来得及认识萧君,但私下从士大夫间听闻他的事迹,也就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了。他继承先世的功业,多次奉诏出使虏庭,参加征伐,从忠义卫正千户升至佥都指挥事;他的智谋、声名和勇功,超过各营诸校。因此总兵把他作为将才推荐给兵部,皇上又急于任用他,像这样,难道不是用得其人吗?建昌是古代越嶲之地,南接滇池,西边与吐蕃杂处,确实是蜀地的要冲。然而国家承平已有百年,王化逐渐广泛施行,冶场、盐井的利益足以充裕边防,学校弦歌诵读的风气足以振兴民俗。近来各番又少有出没侵扰的忧患,那么建昌成为乐土,已经很久了。萧君掌握一道的印信,守护这片土地,安抚这里的百姓,本来就绰绰有余。有人认为萧君是久经战阵的将领,又有建功立名的志向,怀疑建昌一道不足以发挥他的才能,这也不对。千里之行始于脚下,之所以先用它来考验他,本来就是将来另有任用。您难道能因为自己管辖的是荒远之地、分守一方的只是偏师,就贸然轻视它吗?接任视事以后,应当整顿士卒和马匹,修治兵器,扩大屯田,礼敬师儒,不要习惯于宴饮安逸,而要常常像敌寇将至一样,使西南的号令焕然一新。还要趁闲暇巡视山川,指着那些不毛之地说:“这里就是诸葛武侯谈笑之间擒获孟获的地方。”巡视城垒,抚摸楼橹等防御器具说:“这里就是李卫公经营并夺取蛮人险要之地的地方。”忠贞贤能的人虽然已经逝去,遗迹却都还存在;若能感慨振作,想在百世之后见到他们,那么三军粮食充足,各番闻风归顺,朝廷没有西南的忧患,而这个方面的任职果然不足以耽误您。大镇元戎的选任,以及珥貂横玉的尊贵地位,都是上面悬置着等待各位将领建立功劳后授予的。萧君,努力吧!赠监察御史汪君序 御史的品秩虽然不高,实际上却负有治理天下的责任。天下的事情无论大小,御史很少有不参与的。大朝会时纠察仪礼,大祭祀时监督礼仪,大征伐时督察军队;学校、选举、河流决口、审理狱讼,以及一切禁令戒饬的政务,还有考核积弊、纠察非常之事,都必须参用御史。一名御史出外巡按,便从各群有司到文武大臣,全都听从他的约束;把他的言论看作进退的依据。他在朝廷立朝,从宫闱到将相、勋戚,只要有违背重大政令、政令有所缺失的地方,就一定在朝廷上加以论列,直到合乎礼法才停止。御史的责任如此重大。自祖宗以来,也很重视这一官职。他们审理刑狱,必先试验是否称职而后授予;任期结束,也必须考核是否相称而后调任。如果有一点不合诏令,就外放补官,严重的甚至立即贬谪流放。他们的出仕和退处与各曹官员完全不同,大概正是慎重对待的缘故。我曾认为,御史都能任用得人、履行其职,那么天下没有不能治理的事情,没有不合宜的大臣,英明的天子就可以垂衣拱手而治理天下了。汪君从仁以举人中进士,任行人,试任监察御史。一年后,都宪上报说可以正式授职,奏请皇上,皇上答应了。从仁出身江南的诸生,身材瘦弱得像不能承受衣服,但他所处理的事务,无论难易都不以为忧,胸中是非分明,私下拜谒他也令人凛然不敢侵犯。这大概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责任难以完全胜任,所以不靠声势来满足自己吧?更难得的是,他天性聪敏而又努力学习,有求进益、向前发展的志向,勤勉不懈而总感到不足;同那些发表不切实际的言论来谋求大利、乐于放纵不羁的行为来招致大辱的人相比,实在不可同日而语。整饬群僚,振兴各项功业,以完全符合明天子责成御史、整顿风纪的深切用心,本来不是只系于一个从仁;而从仁能够胜任,谨慎选择他来倡导同僚,以追踪古代正直之臣的足迹,难道不正在于此吗?从仁世代居住在徽州婺源,他的从伯监察御史文灿、从叔按察副使希颜、从兄大理评事守贞,都由进士出身,历任内外官职,成为当时闻名的人物。因此从仁从父兄师友之间有所获得,又加以自我策励,使自己进于高明广大之境,这是确实可以预期的。我与汪氏交情最厚,便和乡人举杯相庆,又编写这篇文章,以表达万分之一的爱护和帮助之意。赠中书舍人姚君归省诗序
国朝进士甲科惟正统壬戌翰林侍读赠礼部侍郎吉水刘文介公榜最盛,而后嗣之通朝籍居京师者,视他榜亦盛。然岁时还徃踈宻不齐,未有能合之者。吏部尚书赠少保严郡姚文敏公之子中书舍人吉甫,首倡为之。四十年通家之谊,蔼然如昨日。由是喜有庆,戚有吊,丽泽之益有加盖。自隋唐设科以来,其嗣人之有会,寔自今始。未几,吉甫将归展文敏之墓,且省太夫人于故乡。旧之会者,或注官而出,或予吿而去,离合勿偶也。而吉甫又为此行。于是兵部尚书赠太子少保新安程襄毅公之子左春坊谕徳敏政,詹事府主簿敏徳;兵部尚书赠少傅南京白恭敏公之子锦衣千户镔,翰林编修钺,太学生铨;翰林学士赠礼部侍郎嘉禾吕文懿公之子礼部郎中■〈常上心下〉太子少保礼部尚书昌黎韩公之子兵部郎中忱,乡进士慥;太子少保工部尚书固安王公之子乡进士■〈王胃〉太学生璟;刑部尚书庐陵王恭毅公之子翰林侍讲臣;户部尚书濡湏薛公之子锦衣百户靖;都宪东安李公之子训导徳容,大理寺正徳恢;中书舍人德仁,学士金城黄公之子琳;方伯二山王公之子兵部员外郎政,参议庆阳倪公之子乡进士英;暨兵部尚书陜右陈公之婿大理寺副余君渊,共十有九人,相与醵而饯之,且各赋诗以道缱绻不已之情。而推敏政为之序。于戏!士生斯世,富贵利逹不足计,而能不失其世守之为难也。盖国必有世臣,而重家必有肖子而兴,士必志于忠孝而贵,典籍所传不可诬也。今吾与诸君子藉先人之泽,诵诗读书,以有禄位于朝,或藏噐以待用于异日,而又获讲世好于斯,岂直夷世而已哉?喜有庆,戚有吊,固人情之常不可缺也。而有大者焉,善相勉,过相规,使言行不戾于先训,忠孝不忝于古人,闻者欣慕观。者,效法而后,斯会之光可书也。崇阶之袭,懋赏之延,世岂无之?而君子所贵,则有在此而不在彼者矣。吉甫居近侍,奉清光者九年,其才猷盖未能尽见,然夙夜在公,谨恪不少懈,忠之端也。进陟之恩,旦夕将下,乃翻然吿归,惟扫松楸,奉甘旨之为心,孝之端也。忠孝,士之所难为,人后者之所当共勉也。然则文敏公之泽,其未艾乎?诸君子之诗,所以惜其逺别,徯其速来者,将责善于吉甫,有逺大之望焉,亦非直逰从之私而已。
北观序
寳应陶成懋学,早负大志,以经术取南畿乡贡,如拾地芥。其天才横发,如天马之不可覊。识者疑其所出,或难中规矩,而懋学当作意处,反伈伈类处子。拂士一点画不茍,盖士之所负有不可知者如此。懋学以其暇日,随笔作山水花鸟人物,徃往逼宋人。不说近代五七言古律诗,宛有思致。篆隶书亦髙古不逐时好。予心异之,曰:「世乃有才子若斯人者邪?」惜力不足以振之,而懋学亦崛然必思有以自振。虽居当路强有力者,恒藐之不恤也。一日吿予曰:「成尝登金山,眺呉门,纵舟西湖,观潮淛江,思起古豪儁而上下之。呼酒放歌,以尽东南之胜。不知者或目成为侠。今成数益竒,谐益寡矣,然气则益振。自分非师成者不可以屈成也。闻自亰师出,居庸踰上谷,入云中,其山雄拔,其木悲壮,其人勇而尚义,将徃逰焉。歴访古战场及虏所出没胜败,或得其详于退校散卒之口,其必有可喜可愕可颂可骂者。岂惟足以昌吾言,进吾之所能?成异日不弃获进南宫,奉大对,当以纾胸中之竒,以自効于圣代。然不知者又将侠成矣,成岂恤是哉?」予奉使南京,既归则有见之于上谷者矣。乆之,云已在云中。凡文武巨公开阃建牙其地者,争延致之,恒恐其去。然懋学性疎爽不可拘絷,虽甚相好者,得其字什五,得其诗什三,得其畵什一,亦卒有不得者。其性然,非固閟以求售者也。间一还京师,乆之又将北行,曰:「成志未惬,将极登覧,以尽西北之胜,且吿于其所徃还。」维时仲秋,闗塞早寒,禾黍既登,草木渐变。吾知懋学抚流光而饫大观,其所藴益充,所发益工,清旷之懐益浩乎其不穷。岂以一世之荣悴为戚欣者哉?昔宋陈亮负才卓荦,俯视一世,虽遇考亭亦不为窘,其后卒魁天下,而论者以亮经济之策迄未得施为深惜。士固不可知也,矧懋学近更其字为敬。学益将敛华就寔,而慕为处子拂士,不独其制作然也。其所至,殆将有予不及知者乎?于是西涯学士为作《北观》二字于巻首,予特序之,而匏庵谕徳诸君子继声其后焉。
赠工部主事程节之序
译本朝进士甲科中,只有正统壬戌年翰林侍读、追赠礼部侍郎的吉水刘文介公那一榜最为兴盛;后来他的后代中,通列朝籍、居住京师的人,比其他榜的后代也多。可是他们一年间往来京师,疏密不一,还没有人能够把他们联合起来。吏部尚书、追赠少保的严郡姚文敏公之子、中书舍人吉甫首先倡议此事。四十年的通家之谊,亲切融洽得仿佛就在昨日。从此有喜事便庆贺,有丧事便吊唁,彼此切磋砥砺的益处也更加深厚。自隋唐设立科举以来,进士后代有这样的聚会,实在是从今天才开始。不久,吉甫将回乡扫祭文敏公的坟墓,并在故乡探望太夫人。过去参加聚会的人,有的奉命出任官职,有的请假离去,聚散不能相同,而吉甫又要出发。于是有兵部尚书、追赠太子少保的新安程襄毅公之子、左春坊谕德敏政,詹事府主簿敏德;兵部尚书、追赠少傅的南京白恭敏公之子、锦衣千户镔,翰林编修钺,太学生铨;翰林学士、追赠礼部侍郎的嘉禾吕文懿公之子、礼部郎中■〈常上心下〉;太子少保、礼部尚书昌黎韩公之子、兵部郎中忱,乡进士慥;太子少保、工部尚书固安王公之子、乡进士■〈王胃〉,太学生璟;刑部尚书、庐陵王恭毅公之子、翰林侍讲臣;户部尚书、濡湏薛公之子、锦衣百户靖;都宪、东安李公之子、训导德容,大理寺正德恢;中书舍人德仁;学士、金城黄公之子琳;方伯、二山王公之子、兵部员外郎政;参议、庆阳倪公之子、乡进士英;以及兵部尚书、陕右陈公的女婿、大理寺副余君渊,共十九人,一起集资为他饯行,并各自赋诗,来表达绵绵不尽的深情。大家推举敏政为此作序。唉!士人生活在这个时代,富贵利达并不值得计较,而能够不失去家世相传的操守,却是困难的。国家必定要有世代辅弼的大臣,显赫的家族必定要有贤肖的子孙才能兴盛;士人必定要以忠孝为志而获得尊贵,典籍中记载的道理是不可欺骗人的。如今我们和诸位君子承受先人的余泽,诵诗读书,因而在朝廷获得俸禄职位,有的收藏器物以等待将来被任用,又能够在这里讲论世代交好的情谊,难道只是平常地交往而已吗?有喜事便庆贺,有忧丧便吊唁,本来是人情常理,不可缺少;但还有更重要的事:彼此善意劝勉,有过错便相互规正,使言语行为不违背先人的训诫,使忠孝不愧对古人,让听到的人欣喜仰慕、以之为榜样。这样效法先人之后,这次聚会的光彩才可以记载下来。承袭显贵的官阶、延续丰厚的赏赐,世上难道没有这种事吗?然而君子所看重的,却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吉甫身居近侍之职,侍奉天子九年,他的才能谋略大概还没有完全显露;然而他早晚勤于公务,谨慎恭敬,一点也不懈怠,这是忠的开端。晋升的恩命,早晚将要下达,他却忽然请求告归,只把清扫祖坟、奉养母亲作为心愿,这是孝的开端。忠孝是士人难以做到的事情,也是后代人应当共同勉励的事情。这样说来,文敏公的恩泽还没有止息吧?诸位君子的诗,是因为惋惜他远行离别,盼望他早日归来;这是要以善意责成吉甫,寄托远大的期望,也不只是私人交游的情谊而已。北观序 宝应陶成懋勤学早年就负有大志,凭经术取得南畿乡贡资格,容易得如拾取地上的小草。他的天才纵横迸发,如天马般不可羁束。了解他的人怀疑他所作所为,或许难以合乎规矩;但成懋学在应当用心之处,反而谨慎恭敬,像未出闺的女子。他在书法的一点一画上都不苟且,大概士人所负有的才性,正有这样不可测知的地方。成懋学在闲暇时随笔画山水、花鸟、人物,往往逼近宋人;不用说近代五言、七言古诗和律诗,也自然有构思和情趣。篆书、隶书也高古,不追逐时俗的爱好。我心中惊异,说:“世上竟有像这样有才的才子吗?”可惜我的力量不足以振兴他,而成懋学也卓然自立,一定想办法振作自己。即使是身居要路、势力强大的人,他也常常轻视而不在意。一天他告诉我说:“我曾登临金山,远眺吴门,泛舟西湖,观看浙江的潮水,想起古代豪杰而上下追慕他们。呼酒放歌,以尽览东南的胜景。不知情的人有时把我看作侠士。如今我的遭遇越发奇特,能与我和谐相处的人越发少了,但气概却越发振作。我自认为,若不是能胜过我的人,就不能使我屈服。听说从京师出来,经过居庸关,越过上谷,进入云中,那里的山雄奇挺拔,树木苍劲悲壮,那里的人勇敢而崇尚义气,我将要到那里游览。一路考察访问古代战场以及虏人出没、胜败的情况,或许能从退伍军校和散卒口中得到详细情形,其中一定有值得欣喜、惊愕、歌颂、斥骂的事情。难道不正足以昌明我的文辞、推进我的才能吗?将来如果我不被遗弃而得以进入南宫参加会试,奉行殿试策问,就应当舒展胸中的奇气,以此报效圣明的时代。然而不知情的人又将把我看作侠士,我岂会在意这些呢?”我奉命出使南京,回来后,便有在上谷见到他的人。过了很久,听说他已经到了云中。凡是文武大臣在当地开府建牙、主持军政的,都争相延请他,常常唯恐他离开。然而懋学性情疏放爽朗,不能受人拘束,即使是同他关系很亲密的人,得到他的字大约十分之五,得到他的诗大约十分之三,得到他的画大约十分之一,最终也有得不到的。这是他的性情,并不是故意藏匿来求取售卖。偶尔回到京师,过了很久又将向北出行,说:“我的志愿还未满足,将要极力登临观览,以尽览西北的胜景,并且把自己的行踪告知所到之处。”这时正是仲秋,关塞已经早寒,禾黍已经成熟,草木渐渐变色。我知道懋学抚惜流光、饱览壮观,他所蕴蓄的更加充实,所发挥的更加精工,清旷的胸怀更加浩荡而无穷。他难道会因一世的荣枯而忧喜吗?从前宋代陈亮才华卓异,俯视一世,即使遇到朱熹也不感到窘迫,后来终于成为天下第一流的人物;但评论者认为陈亮经世济民的谋略始终没有得到施行,对此深为惋惜。士人的才性本来就难以预料,何况懋学近来又改字为敬。学问将更加收敛浮华而归于实际,仰慕成为谨慎恭敬、如处子般的士人,这不只是体现在他的创作上。他将来所到达的境界,大概会有我来不及知道的地方吧?于是西涯学士在卷首题写“北观”二字,我特意为它作序,匏庵谕德等诸位君子又在后面相继题咏。赠工部主事程节之序
我文庙徙北都以来,国用悉仰给东南,河防之臣每置司于要冲,以专责之,济寕其一也。盖泗沂洸汶之水毕会于济寜,而分流于南北。胜国时,开会通河以漕东南之粟,永乐初从而浚之,置闸以畜水,时其启闭,工费而事殷。于是工部都水主事一人受命莅之,兵民长吏有事于河者,悉受约束。闸坝庶官之进退,丁夫卫卒之发遣,湖泊津波之修葺,木石茭泉百需之敛散,皆受成焉。得其人则安坐而事集,非其人将委顿而事隳。故主事之莅济宁者,必慎选也。而吾宗节之适受命以行,行有日,其乡之仕者曰:“是可谓得人矣乎?”相率而请赠言于予。予观节之以春秋魁淛江,举进士髙第,通经学古,明于当世之务,盖无官不宜,而况水部哉?节之以进士观政于工部,有声,出其同行,奉使于畿北,于闽南,于江之西,无虚岁,皆以公勤闻,盖无施不可,而况河防哉?诸君子以慎选得人为同乡之光,是矣。乃诿言于同姓之鄙人,其何足副之?虽然,予尝徃来河上,得河防之详,成规灿然可按而行,行之力弗力,系其人,不必论。然事有出河防之外者,不可不知也。中朝士之徃来有事于东南者,南郡及江淛岭海闽楚滇蜀之供奉于尚方者,贵幸勲戚之家贸易于両淮于三呉者,聨樯大舶必驻济寕,旗鼓相望,烨若神人,符檄追呼急于星火,而有司之疲于应命従可知矣。水部之臣受命而中处,俯仰之间,毁誉乘之,荣辱系焉,中人以下能无动乎?处之难殆有甚于河防之常者矣。莭之行哉!先正有言:“君子求尽其在已者尔,在人者所不强也。在已无愧,则人之誉者不足为荣,毁者不足为辱,将自治不暇,而又何暇于徇人也哉?”以是心求之,慎选得人之庆,又岂直同乡之光而已?莭之先世自新安徙淳安,与予皆出陈忠壮公之后,而予于节之行稍尊,窃意其名位所极,行业所就,当有亢宗之望焉。故不得以同姓之私而已于言也。
赠五官保章正周君序
古之传经者,有专门之学,故其业精,可以淑人,其术良,可以用世。岂若中世之剽窃绪余,髙自标榜,偃然当其名,而不虞有识者之议其后哉?盖经学之不克世也,乆矣。纵有之,而上之人取士不以此,故经学益微。而经学之中,有厯象、方脉二家,犹有克世之者,然上之人亦以此取士于二家,故厯象、方脉之术业,自国初言之,诚有其人。私淑之余,引而伸之,或祖孙相继显于乡,或父子相继显于朝。若周君良辅,则亦其一焉。周君世家彭城,自其先公以明玄象厯数,受荐而兴,歴官钦天监副以终。君少而诵法于家庭,不自等于中世之士,殆其业不底于精,术不充于良,其志未巳也。监试其所学,率中式。乃者五官保章正缺员,遂共以其名闻,诏可,拜命之日,亲知之士咸以为荣。其内之兄刘君佐,亦予之近戚也,间请一言。予窃诵四代之书,亦尝反复二家之说。方脉未暇论,若厯象之学,岂易言哉?尧舜之初政也,诸所未遑,而兢兢于钦若敬授之令,惓惓于玑衡七政之察,彼诚知所先务矣。我国家稽古正官,立钦天监,以总厯象之事,有长有贰,其分莅也,有属;其受学也,有徒。且着令,凡术业之在官者毋他徙,不在官者毋传习,其慎之如此。而保章氏在周官,则掌日月星辰之变者也。周君以世学膺慎选,承涣恩,是诚荣矣,不思有以副之可乎?厯象一也,而象为重。象所以察天也,察其常以合于厯则下有所据以兴作于事功;察其变以丽于占,则上有所警以勉修于徳政。或舛之失次,或讳之取容,则职非其职,而失其所以为荣者矣。周君朂哉!厯象之得失,固不系君一人,然下淑其徒,上辅其长,益进于术业,以求无玷其先,且励志于古人,而无勤于士议,庶几足以称朝廷选举擢任之公。月课岁计而有成绩,不自己焉,将次第以进于长贰之列,无难。者,区区经生之谈,又将不一书而已也。
赠叶君与谦南归诗序
译自从我朝文庙迁到北都以来,国家的用度全都仰赖东南;负责河防的大臣常常在要冲设置专门机构,专门承担责任,济宁就是其中之一。泗水、沂水、洸水、汶水的水流都在济宁汇合,然后分流向南北。前朝开凿会通河,用来漕运东南的粮食,永乐初年又加以疏浚,设置闸门蓄水,按时启闭,工程费用大,事务繁重。因此工部都水主事一人奉命到那里主管,凡兵民长吏中有事于河道的,都受其约束。闸坝各官的升降,丁夫卫卒的征发,湖泊津渡的修葺,以及木材、石料、茭草、泉水等各种物资的征集和发放,都由他裁定。用对了人,就可以安坐而使事情办成;用非其人,就会疲惫废弛而使事情败坏。所以主管济宁的主事,必须慎重选择。我的同宗程节之正好奉命前往,出发已有日期;乡里做官的人说:“这可以说是选得其人了吗?”于是相继请我赠言。我看节之以《春秋》在浙江乡试中夺魁,又以进士高第及第,通晓经学,学习古人,明白当世事务,大概没有什么官职不适合他,何况是水部呢?节之以进士身份在工部观政,很有声望;后来出任同科之中的先行者,奉使到畿北、闽南、江西,没有一年空闲,都因公正勤勉而闻名,大概没有什么事情不能胜任,何况是河防呢?诸位君子认为慎重选人、任得其人,是同乡的光荣,这是对的。可是却把撰写赠言的事推给我这个同姓的浅陋之人,我哪里足以胜任呢?虽然如此,我曾往来河上,了解河防的详细情况,现成的规章灿然可考,照着实行即可;执行得有力还是无力,取决于任职的人,其他不必多说。但还有超出河防本身的事情,也不能不知道。朝廷士大夫往来东南办理事务,南郡以及江浙、岭海、闽、楚、滇、蜀向尚方进奉物品的人,贵幸、勋戚之家在两淮、三吴进行贸易的人,连接成行的大船都必定停泊在济宁;旗帜和鼓声彼此相望,光耀如神人,符檄、追呼急如星火,因此有司疲于应付命令,也就可以想见了。水部大臣奉命居于其中,俯仰之间,毁誉随之而来,荣辱也系于此,中等才能以下的人能够不为之动心吗?处理这些事情,大概比日常河防更加困难。节之,出发吧!先正曾说:“君子只求尽到自己所能做到的,别人方面的事不是自己所能强求的。自己无愧,那么别人的赞誉不足以成为荣耀,诋毁不足以成为耻辱;将要自我治理还来不及,又哪里有闲暇去迎合别人呢?”以这样的心来求取,慎重选择而任得其人的庆贺,难道只是同乡的光荣而已吗?节之的先世从新安迁到淳安,和我都出自陈忠壮公之后;而我与节之同姓,辈分稍尊,私下认为他的名位所能达到的高度、事业所能取得的成就,应当有光耀宗族的期望。所以不能只因为同姓的私情而停止不说这些话。赠五官保章正周君序 古代传授经学的人,都有专门的学问,所以他们的学业精深,可以教化他人;他们的方法高明,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哪里像中世那些剽窃前人残余、抬高自己标榜声名,安然占据那个名号,却没有料到有识之士后来会议论他们呢?经学不能世代传承,已经很久了。即使有传承,上面的人选取士人也不用经学,因此经学更加衰微。经学之中,有历象、方脉两家还能够传世;然而上面的人也以这两家来选士,所以历象、方脉的学术,自开国初年说起,确实还有传人。私下仰慕前贤的人,在此基础上引申发挥,有的祖孙相继在乡里显名,有的父子相继在朝廷显达。周君良辅,也就是其中之一。周君世代居住彭城,从他的先公凭借精通天象历数,受到荐举而起家,历任钦天监副而终。周君年少时便在家庭中诵习效法,不肯把自己等同于中世的士人;他的学业没有达到精深、方法没有达到高明,志向还没有停止。钦天监考察他的学业,他大都合于规格。近来五官保章正缺员,于是共同把他的姓名上报,诏令批准;授命之日,亲友们都以为荣耀。他的内兄刘君佐,也是我的近亲,偶尔请我写几句话。我私下诵读过四代的典籍,也曾反复研究历象、方脉两家的学说。方脉暂且不论,历象之学哪里容易谈论呢?尧舜最初治理政务时,各种事情尚且来不及办理,却小心敬慎地重视敬天授时的政令,殷切关注璇玑玉衡和七政的观察,他们确实知道首先应办的事务。我国考察古制、整顿官制,设立钦天监,总管历象事务,有正职也有副职;分任各处,又有属官;接受学习,又有弟子。并且明令规定,凡在官府任职的术数之士不得改任他职,不在官府任职的人不得传习这些学问,慎重到了这种地步。保章氏在《周官》中,掌管的就是日月星辰的变异。周君凭借世传的学问受到慎重选拔,承受皇帝的恩命,这确实是荣耀;难道不想办法来配得上它吗?历象之学虽然只有一个总体,其中观象尤其重要。观象是用来观察天的:观察天象的常态,使它与历法相合,那么下面就有依据来兴办各项事务;观察天象的变异,把它联系到占验,那么上面就有警戒,可以勉励修明德政。若把次序弄乱,或因畏惧而隐讳、以求取容,那么职务就不是其职务,也就失去了这份荣耀的根本。周君,努力吧!历象学的得失,固然不只系于您一人;但如果您能在下教善弟子,在上辅佐长官,不断精进学业,以求不辱没先人,并且向古人立志,不让士人议论讥刺,或许就足以称得上朝廷公开选举、擢用任命的公正。如果按月考核、按年计算而取得成绩,并不是只靠自己就能做到的;将来依次升入长官、副长官的行列,并不困难。至于这篇浅陋的经生之谈,恐怕又不止写成一篇文章而已。【原文“者,区区经生之谈,又将不一书而已也”句法疑有脱误。】赠叶君与谦南归诗序
故吏部侍郎昆山叶文荘公之贵介弟曰与谦,君素以孝友闻,而又喜读书,无纨绮之习。盖文荘公歴四朝,出入中外三十年,奉亲理家,皆于君是赖,而君亦能副公之托。公虽贵有勲名,手不释卷,所蓄古书名帖,盖不下邺侯与欧公,且校雠如法,而文章制作亦杰然髙出一时。独宗谱亡失未备,盖尝以属君。君求之累岁,得石夲于松江,由是阙者完,讹者正,而公乆已下世,不及见也。乃者奉以入京,请题于馆阁诸公。乆之,以太夫人髙年在堂,应例入粟赈饥,恩授承事郎以归。国宾王公司言都督袁公冢器允功,喜君之来而不忍其去,与交游缙绅绘图赋诗以赠,诿予序之。予闻昔郭有道隠不违亲,贞不絶俗,虽不求仕而间至京师,忧人之忧,未尝立异,千载之下想其风采,盖邈乎不可及也。君将志乎有道者欤?百世之谱既失而复以成,文荘公之志俾无憾于地下,又托名世之文以传,此君之所以来也。髙年之亲虽无恙在堂,而定省不可乆旷,又得官比于命士,足以慰亲,庶几如毛义者,此君之所以去也。所以来者,弟道也;所以去者,子道也。以是心推之,则获乎友朋而受丽泽之益,济乎贫乏而预活人之功,非有道者不能也。隠不违亲,贞不絶俗,吾又安得不以是期君也哉!先少保襄毅公与文荘公同在諌垣,又并命为参政于山东西,号最相契,而文荘公尤爱予,每有竒书佳帖,必相视顾。予之鄙朴,不足以副其教,为可愧也。故因序赠君之诗,而述通家之好焉。
赠中书舍人杨君序
中书舍人杨君应宁官九载,上其绩于朝。其同寅乐君之宦成,而君乃请赐假归,展其先垄,又不能无惜别之意焉。以予辱交于君,请言为之赠。于戏!仕必九载而后课其功者,虞周圣王之制,而秦汉以来未之能行也。或一岁,或间岁,不核其殿最,而迁陟随之,故士习奔竞,治趋茍简,日甚。我髙庙有见于此,慨然复虞周之制,为着令,今百余年矣。而乆则势不能尽然,于是才足以逹变,力足以受知者,徃徃不俟考绩而进,进且不次焉。惟侍从之臣无事功得自见,而又慎靖谨恪,耻于自逹,故九载考绩之格,守之甚坚。罢常禄以俟后命,有至三四载者,势固尔邪?杨君与予少受国恩最厚,前后教飬于翰林,又前后举进士为侍从之臣,而君学问宏硕,可以当师儒之尊;议论严正,可以受台諌之托;才术优裕,可以偹藩府之长。予盖不及也,而君伈伈自守,夙夜在公,退与诸生讲习不辍,泊然有足乐于其中,欿然无所暴乎其外,与布衣无异,而有识者固策其为端人良士也。岂终于人下者哉?虽然,枉尺直寻,大贤所戒;行义逹道,君子欲之。君既上其绩于朝矣,循资而升,以晋于大夫之列,重其禄而责其成,君之所安也。有如君者,因其宦成,相与昌言于上,而有不次之擢焉,君亦将安所辞哉?传曰:「夲之大者其实茂,膏之沃者其光烨。」君之为从官也,乆矣,阅歴之多,持守之确,为士类之所拭目也,深矣。扫松之后,式遄其归,推所飬以自树立于圣明之朝,不可失也。振士风而赞治功,固不系君一人,脱君有焉,使人称曰:「此朝廷涵煦作育而得之者,宜其过人如此,岂不伟哉!」诸君子亦宁不有望于杨君也哉?
太子太保襄城侯李公寿诗序
译故吏部侍郎、昆山叶文庄公的尊贵弟弟名叫与谦。君素来以孝友闻名,又喜爱读书,没有纨绔华靡的习气。文庄公历仕四朝,出入内外三十年,侍奉双亲、治理家事,都依赖于君,而君也能完成文庄公的托付。文庄公虽然尊贵而有功名,手不释卷,所收藏的古书名帖,大概不下于邺侯和欧阳公;而且校勘整理合乎法度,文章著作也杰出地高于当时众人。只是宗谱散失而不完备,曾经把这件事托付给君。君寻求多年,在松江得到石刻本,从此缺失的得以补全,错误的得以订正;但文庄公早已去世,来不及看到了。近来君带着宗谱进京,请馆阁诸公题写。过了很久,因为太夫人年高还在堂上,依照惯例捐纳粮食赈济饥民,蒙恩授予承事郎,准备归去。国宾王公司言为都督袁公制作墓中器物,因君来此而高兴,又不忍心让他离去,便和交游的士大夫绘图赋诗相赠,请我为此作序。我听说从前郭有道隐居而不违背亲意,守正而不绝弃世俗;虽然不求仕进,却间或到京师,忧虑百姓的忧虑,从不故意标新立异。千年以后想见他的风采,实在遥远而不可企及。君将要立志成为郭有道那样的人吗?百世流传的宗谱既已失散,又重新修成,使文庄公的志愿在地下没有遗憾,又借助名家文章来传之后世,这就是君来京的原因。年高的母亲虽然安然在堂,但早晚省视不可长久荒废;又得到一个相当于命士的官职,足以慰藉母亲,希望可以像毛义那样,这就是君离去的原因。来京的原因,是弟弟的道义;离去的原因,是儿子的道义。由此推开来说,那么能够获得朋友之情、接受彼此切磋的益处,救济贫困、参与救活人的功德,不是有道之人不能做到。隐居而不违背亲意,守正而不绝弃世俗,我又怎能不以此期待君呢?先少保襄毅公与文庄公同在谏官之列,又一同被任命为山东、山西的参政,号称最为契合;文庄公尤其爱护我,每得到奇书佳帖,必定拿来与我相看。只是我的鄙陋质朴,不足以承受他的教诲,实在惭愧。因此借为君赠诗作序的机会,叙说我们两家的通家之好。赠中书舍人杨君序 中书舍人杨君应宁任官九年,把任职成绩上报朝廷。他的同僚为他仕途有成而高兴,但君却请求赐假回乡,祭扫先人的坟墓,同僚又不能没有惜别之意。因为我有幸与君交往,请我写些话作为赠言。唉!任官一定满九年后才考核功绩,这是虞、周圣王的制度,而秦汉以来却没有实行。有人一年考核,有人隔年考核,不核查功过优劣,升迁便随之而来,所以士人的习气竞相奔逐,治理趋于苟且简略,一天比一天严重。我高祖皇帝对此有所见,感慨地恢复虞、周制度,制定法令,至今已经一百多年了。然而时间久了,形势不能完全如此,于是才足以通达权变、力量足以受到知遇的人,往往不等考核功绩便得到晋升,甚至越级晋升。只有侍从之臣没有政绩可以自我显露,又谨慎安静、恭敬守职,以自行显达为可耻,因此九年考核功绩的制度,他们坚守得特别牢固。停发通常俸禄,等待后续命令,有的人竟达三四年之久,形势本来就是这样吗?杨君与我年轻时都深受国恩,先后在翰林受到教育培养,又先后考中进士而成为侍从之臣;君学问宏大深厚,可以担当师儒的尊位;议论严肃正直,可以接受台谏的托付;才干技艺优裕,可以担当藩府的长官。我大概还比不上他,而君却谨慎自守,早晚勤于公务,退朝后还不停地和诸生讲习,淡泊自守却自得其中的乐趣,内心谦抑而不在外表显露,与平民没有不同;但有识之士本来就断定他是正直的人、贤良的士人。他难道终究会处在人下吗?虽然如此,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是大贤所戒惧的;实行义理、通达正道,却是君子所希望的。君既已把功绩上报朝廷,就应按资历升迁,进入大夫的行列,增加俸禄而要求他建立成就,这正是君所安处的。如果有像君这样的人,趁着任官有成,大家共同向上陈说,而得到越级擢升,君又将把它推辞到哪里去呢?古书说:“根本大的树木果实茂盛,油脂肥沃的灯火光焰明亮。” 君担任侍从官已经很久,阅历多,操守坚定,士人群体都在拭目以待,这种期待很深。扫祭祖坟之后,应当赶快回来,把所受的涵养施展出来,在圣明的朝廷上建立自己的事业,不可错失机会。振兴士风、辅佐治功,本来不只是系于君一人;假如君能做到,使人称道:“这是朝廷长期涵养、熏陶、培养出来的人,难怪如此超过常人,岂不是伟大吗!”诸位君子难道也不会对杨君寄予期望吗?太子太保襄城侯李公寿诗序
古之号良将而获上寿者,若周师尚父、呉延州、莱季子,当八九十岁时,或胜殷诛纣,或却楚救陈,千里将兵,一何壮哉!计其后皆百余岁。汉营平侯赵充国、唐汾阳王郭子仪,亦年皆八十余而収中兴之功,福禄荣名与国咸休,至今想见其人,邈乎不可及。盖四公合乎孔子之所谓仁人、箕子之所谓攸好徳者,其获乎上寿有以也夫。中世之为将者则不然,相矜以权利,而谓武人但取其材勇耳,他所勿计焉。其功固灿然照乎册书,其名亦喧然播于人口,其富贵尤赫然动乎一时。然较诸古之为将者,其所得多寡则不可同日语矣。若今太子太保襄城侯李公良用,其庶几有志于古之所谓良将者与?公世家和州,自其曾大父以乡人子仗剑从太祖渡江,遂长燕山左翼之兵。其大父事太宗于潜邸,举靖难之师,受封襄城伯。而公之考以世爵屡扈从北廵,歴仁宣两朝,总帅镇山海者一,守南京者再。受知杨文贞公,而与黄忠宣公同典留务实,严事之于祭酒四明陈公司业、临川呉公,皆执礼甚恭。其师友渊源所资既深,故名徳勲猷所就甚逺,殆庶几古之所谓良将者矣。公承世烈之余,敦诗说礼,谦已下贤,而又娴于武畧,有祖父之风。当英宗时,尝领宿卫,暨今上之初,遂受股肱心膂之托,入则总五军预大议,出则佩将印攘四夷,进封列侯,上保储极,勋望日隆而心愈下。以寳贞道人自名,其绳武之志、许国之忠,槩可见矣。今公年五十有一,岁八月之望,初度之辰也。仪宾王公司言于公有婣好,作寿意圗,而声之诗歌,将与缙绅举杯相属,俾走为之序。惟先尚书襄毅公夙与公同事西南夷,而走又承乏宫寮之末,故窃以其所闻者为公诵之。天眷皇明,必有世将之臣,获上寿为一代之庆,庶几见之而幸于公有世讲,故祝之深期之切,不自知其辞之费也,虽然,师保之职,茅土之封,比隆于尚父、季子、营平、汾阳者,公所有也。身膺百福,为国元老,由八十以至于百岁者,人所望于公也。乃若陈丹书以格君,闻六义而知徳陪庙谟则以不杀为武,守爵禄则以不欺为忠,增光前人,比迹四公,而为一时良将,使功垂竹帛,庆流子孙,非仁人攸好徳者不能也。公岂可退托而不自力也哉?中秋令辰,寿燕伊始,敢以此先诸君子之作。南山之图,崧岳之章,嗣是而有不一之书者,当未艾也。
贺礼部侍郎康公序
于戏!天人之际,微矣。其职沿于羲和之命,重黎之司;其理出于禹、箕之畴,羲、孔之易。非贤圣之士,类不足与此。迨秦、汉以来,设专官而付之星工、卜史,则仅传其厯法、象器之遗,天人之理,知者益鲜矣。惟汉广川董子对天人策,以阐道原;宋文靖李公陈灾异章,以匡君徳;元鲁斋许氏定律厯志,以成大典。庶几先王之世,体用一原,显微无间之学。惜乎当时不究其用,或用之而不能乆也。乃若荧惑守心,变亦大矣,而进三可移之说;山摧孛见,天下旱蝗,灾已极矣,而倡三不足之言。有道之世,愿治之君,将焉取于斯人而用之也哉?吾郡康公用和,自其少时受学家庭,即熟于春秋灾异,兼通易、皇极両家。筮仕而为监察御史,遂以经学才术见重士林。未几被诖误,出宰闽中,乆之。圣天子经筵之暇,留意筮法,有以公名上者,驿召至京,累授钦天监正,力辞还江南。适有先大夫之丧,服阕再被召,进太常少卿,一年特旨进礼部右侍郎,皆仍掌监事。盖公平素有志于广川、鲁斋之学,思上窥易畴之旨,以究天人之藴。辨博之余,自不可掩。宜圣天子知之深,眷之异,而畀以羲和、重黎之旧任,如此岂轻也哉?夫天下之治忽,系君与相,而尤系钦天之臣。天有灾祥,君相不即知,或知之而不以惧,则治忽从之矣。使如文靖李公者,日陈无所讳,而疾视两宋之臣,由是上思正体元之职,下思尽调元之事,六沴不兴,天清地宁,兵可戢,岁可登,民无夭阏,而跻于仁寿之乡。钦天之臣之功,岂不大哉?反是而求天下之治,未之有也。或曰:康公诚有志于广川、鲁斋之学欤?人莫得窥也。若文靖则相也,公乌得拟之?予曰不然。国朝以六卿行相事,今康公进位卿佐矣。圣天子用公之意愿治之心,不言可知矣。天下之治忽,殆系公言。公言之而使天下蒙其福,且知儒者之效至。于天人交孚,厯象可征,非星工卜史可比。岂惟同乡之光,天下之光也?及时与乡人举酒,为天下庆,而此特发其兆云。
赠知易州罗君考最复任诗序
译古代号称良将而享有高寿的人,如周师尚父、吴延州、莱季子,在八九十岁时,有的战胜殷而诛杀纣王,有的击退楚军而援救陈国,有的统率军队远征千里,这是多么壮盛啊!推算他们后来都活过一百岁。汉营平侯赵充国、唐汾阳王郭子仪,也都年过八十而建立中兴之功,福禄、荣誉、声名与国家一同长存;直到今天想见他们,仍遥远得不可企及。这四位都符合孔子所说的仁人、箕子所说的喜好美德的人,他们能够享有高寿,是有缘由的。中世以来做将领的人却不是这样,彼此夸耀权势利益,认为武人只要有才干勇力就够了,其他方面都不必计较。他们的功劳固然灿烂地照耀史册,名声也喧腾地流传人口,富贵尤其显赫,震动一时;然而同古代将领相比,他们所得的多少,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如今的太子太保、襄城侯李公良用,大概是有志于古代所谓良将的人吧?公世代居住和州,从他的曾祖父开始,便以乡民子弟身份持剑跟随太祖渡江,于是统领燕山左翼的军队。他的祖父在太宗潜邸时侍奉太宗,参与靖难之师,受封襄城伯。公的父亲承袭世爵,多次随从皇帝北巡,历仕仁宗、宣宗两朝,曾总帅镇守山海关,又两次守卫南京。公受到杨文贞公的知遇,又与黄忠宣公共同主持留守政务;在祭酒四明陈公、临川吴公门下受业,都执弟子礼十分恭敬。他所承受的师友渊源既深,所以所成就的名声、德行、功业和谋略也十分远大,大概接近古代所说的良将了。公承继世代功业的余绪,重视诗书礼义,谦抑自己而礼贤下士,又熟悉武略,有祖父的遗风。英宗时,公曾统领宿卫;到今上初年,便接受了股肱心腹般的托付,入朝则总领五军、参与重大议事,出征则佩带将印、排除四夷,进封列侯,皇上又让他辅保太子。勋绩声望日益隆盛,而内心却更加谦下。他以“宝贞道人”自号,其继承先祖事业的志向、报国尽忠的心意,大概都可以看出来了。如今公五十一岁,正值八月十五日,是他的初度之辰。仪宾王公向来与公有姻亲交好,创作寿意图,并以诗歌传播,将和士大夫们举杯相祝,请我为之作序。只是先尚书襄毅公早年曾与公一同任职于西南夷地,而我又曾忝任宫廷属官末位,所以私下把自己听到的事情诵述给公。上天眷顾大明,必定会有世代相传的将臣,享有高寿,成为一代的庆幸;我有幸与公有世代讲习的交谊,因此祝愿深切、期望殷切,不知不觉说得太多了。虽然如此,师保的职位、茅土的封爵,足以与尚父、季子、营平、汾阳相比,这些都是公所拥有的。公身受百种福气,成为国家的元老,从八十岁活到一百岁,这是人们对公的期望。至于陈说丹书来匡正君主,通晓六义而明白德行;参与朝廷谋划,就以不滥杀为武;守护爵禄,就以不欺骗为忠;增添前人的光辉,追踪四位古代名将,成为当代的良将,使功业垂留竹帛,使福庆流传子孙,这不是仁人、喜好美德的人不能做到的。公难道可以退让推托而不自我努力吗?正值中秋美好时节,寿宴刚刚开始,谨以这些话先于诸位君子的作品。南山图、崧岳诗章,此后还会有接连不断的文章为公祝寿,这种福庆应当还没有止息。贺礼部侍郎康公序 唉!天与人的关系,实在深微。天官之职沿袭于羲和的任命、重黎的职掌;其中的道理出自禹、箕关于洪范的论说,以及伏羲、孔子的《易》。不是贤圣之士,大概不足以参与此事。到了秦汉以来,设置专门官职,把它交给星官、卜史,于是仅仅传下历法、观象器具的遗制,天人关系的道理,知道的人越来越少。只有汉代广川董子回答天人策问,阐明大道根源;宋代文靖李公陈述灾异的奏章,以匡正君主的德行;元代鲁斋许氏制定律历志,成就一代大典,差不多继承了先王时代体用一源、显微无间的学问。可惜当时没有彻底研究它的作用,有时虽加以采用,却不能长久。至于荧惑守心,灾变已经很大,却提出三种可以迁移的说法;山崩、彗星出现,天下干旱蝗灾,灾祸已经达到极点,却倡导三种不足的言论。在有道的时代、希望治理天下的君主那里,怎么能从这样的人手中取得并采用正确的学问呢?我们同郡的康公用和,自幼在家庭中接受教育,便熟悉《春秋》所载的灾异,又兼通《易》和《皇极》两家学说。初入仕途任监察御史,便凭经学和才术受到士林重视。不久被牵连误陷,出任闽中县令,过了很久,圣明天子在经筵闲暇时留意筮法,有人把公的姓名上报,便用驿传召他到京,屡次授任钦天监正,公却竭力辞谢,回到江南。正好遇到先父的丧事,服丧期满后又被召入朝,晋升太常少卿;一年后,皇上特旨晋升他为礼部右侍郎,同时仍掌管钦天监事务。公平素有志于广川、鲁斋的学问,希望向上探究《易》中洪范的旨意,以穷究天人关系的深奥。凭借他的辨析、博学和余力,才华自然无法遮掩。圣明天子深知他的才能,对他格外眷顾,把羲和、重黎旧日的职责交给他,这样的任用难道是轻率的吗?天下政治的兴衰,系于君主和宰相,尤其系于掌管钦天事务的大臣。上天出现灾祥,君主和宰相不能立即知道,或者知道了却不因此警惧,那么政治的兴衰也会随之而来。假使有像文靖李公那样的人,每天直陈而毫不避讳,并且严厉看待两宋的大臣,那么上面就会思考端正承天之职,下面就会思考尽力调和天地之职;六种灾异不再发生,天清地宁,兵器可以收藏,年成可以丰登,百姓不遭夭折和困厄,而进入仁寿之乡。钦天大臣的功劳,难道不大吗?反过来却想求得天下太平,是从来没有的。有人说:“康公果真有志于广川、鲁斋的学问吗?别人没有办法窥见。至于文靖李公,他是宰相,康公怎么能和他相比?”我说:不是这样。本朝以六卿行使宰相的职权,如今康公已经进位六卿辅佐之列了。圣明天子任用康公,想要治理天下的心意,不用说也可以知道。天下政治的兴衰,大概系于康公的言论。康公发表言论,使天下蒙受他的福泽,并且让人知道儒者的功效是多么重大。天人与人相互感应,历象可以得到验证,这不是星官、卜史所能相比的。难道只是同乡的光荣,也是天下的光荣啊!我及时和乡人举杯,为天下庆贺;这篇文章只是首先显露这种征兆罢了。赠知易州罗君考最复任诗序
成化乙巳冬,山西太原民数百人具疏言,知易州罗某尝通判太原,得民心愿,补我府正缺员。易州民闻之,亦羣然曰:“奈何夺我良守?”上疏请留,事俱下吏部,未报。适罗君以三载考绩至,得书上最而还。易人大喜。惟时易人之在朝者,仪宾王公司言最显,且文将乞缙绅之诗以赠君,属予序。予方啧啧罗君而莫能致其详者,询之王公。王公谓予言:“罗君,罗山人,起乡贡进士,歴通判平阳、太原,督山场薪事于易州。有才而亷,常为八府五州之冠。会我州正缺员,易人赴阙请畀君,获命。当是时,易方苦于岁侵,而赋役、夫征、保马三事,民患尤甚。君审于民而省常徭九之一,请于上官而减征夫之金五之二,又恳请于朝而蠲保马逋负之征五千有畸。由是易人少蘓,而君于他政始克次第为之:励生徒之业,戢戍卒之扰,申闗市之禁,修废窒罅,不遗余力。扺兹三年,政以大成。”徃时仆以扫墓恩西还,始识君,得其政之大端,恒徃来于心不能忘。又窃惧其有迁陟之命,而吾州弗克终其惠也。予虽不及识罗君,然闻其所至得民,且因王公而知其名实相副如此,怃然曰:“于戏!今之为政者,懵于举错,而甘置其身于无闻之地,则幸而不为其民之所贱詈者,亦已鲜矣。又其甚焉,怫民之性,而一切以苞苴霉纆从事,则幸而不为其民之所疾讼与瓦砾之所掊击者,又加鲜矣。况能望其匍匐请留至再至三,至于两境相争,以不得贤守为戚者?何相去之逺哉!若罗君者,岂非贤哉?虽然,慎厥初,惟厥终,终以不困。罗君之政则诚美矣。使加以黾勉不怠之心,而求进于西京循吏之列,将易人之感戴益深,朝廷之旌擢益至,或进守大郡,佐大藩,其名实不益孚,而仁民泽物之功不益宏哉?”王公以贵戚惓惓于故乡,知其民瘼之所在,而求诸君子咏歌其贤守,以比于邓。侯贾父之遗音,尤可谓难者,故序其事而不辞。
贺顺天府通判马君序
京府通判,其禄秩虽与列府同,而礼体则甚异。盖其入则悬牙符,与朝臣序立丹陛之东;出则拥驺从,与丞尹大臣聨署而莅政。三载奏绩,则受天子之勑命,貤封其父母,而及其配焉。视外臣之必俟九载乃得请,而又有得不得云者,独非荣幸哉?吾郡祁门马君汝才,初以太学生,屡试不偶,而考铨士第一人,廷授顺天府通判。今三载矣。乡人之仕京师者,相率请庆,言于予曰:“非是则何以励宦成,侈上赐而为里人之光耶?”嗟夫!士读书而有志于用世,居朝行者或闲逸而不获自试以亲民;处州县者或困屈而不获自致以近君,皆士之所不满者。若夫有近君之荣,而兼亲民之权,得行其志而显有成绩,若马君者,亦诚可庆哉!虽然,庆之而不有以规之者,市道也,非桑梓之义也。《诗》不云乎:“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又不云乎:“岂弟君子,民之父母。”斯士之法守,而不可忽焉者也。夫近君而不图所以致君,则忠勤之道缺;亲民而不圗所以泽民,则公亷之行暌,皆士之弃也。君宁有是哉?由韦布而积之以有今日,由今日而积之以至于六载九载,如一日焉,斯无负于士,而庆可申也。抑孰有负经术如马君?有治才而不怠如马君?必俟乎六载九载而后迁陟之也哉!
赠太学生郭君南归诗序
郭君錬卿,家兰溪之■〈霝上土下〉湖,世以易学闻,其先多以是经取科第,为台宪部郎中舍,至君独早失怙恃,而奋志有立,亦思以是经发身,数竒谐寡,屡弗利于有司,其乡之人鲜不为君惜者。会河南大侵,始循例入粟赈饥,得上太学,乆之以省亲南归。其友进士知莒州叶昌伯之子泽实,君之婿,求诸缙绅赠行之诗,而以序请。仆观士之发身,不必尽同,要之其出也有名而不戾于法,则其终之所成,亦必有足见于世者,不可诬也。方迩岁之大侵也,陜洛为甚,民流亡相仍,守吏坐视莫之能救,主上有忧之,元老大臣不得已而画理荒之策,由是诸生得入太学,亦偹一途。则诸生之来者,岂有所自觊而为是仆仆者哉?上以仁倡,下以仁感,虽非先王偹灾之政,而其情则有足亮者矣。彼唐宋之季,士不知所法守,而茍进趋,名挂于斜封,官出于内批,屡兴屡仆而不为之惭沮,卒并其所有者失之。其视君軰发身出于明诏所载,而预有活民利国之功,飬其才以俟用者,其相去岂不逺哉?昔黄覇以入粟为郎,至二千石,进秉国钧,为汉名臣,士固不可以例论也。矧未必恃此以终身,而挟有志望者哉?郭君勉之,他日自太学生以世经取髙第,继美其先之人,而以功名自见于盛时,岂不益有光于斯途,而无负于缙绅赠言之意哉?中舎时頥,力学好古,以词翰妙一时,仆亡友也,故于君之行序不以辞。
赠南京太常卿翟君诗序
译成化乙巳年冬天,山西太原数百名百姓联名上疏说,知易州罗某曾任太原通判,深得民心,希望补任我们府中正缺的官员。易州百姓听说后,也纷纷说:“为什么要夺走我们的好太守?”上疏请求留任,事情一并交给吏部,尚未得到答复。恰好罗君任满三年考核政绩到京,因考核列为上等而得以返回。易州人非常高兴。当时在朝廷任职的易州人中,仪宾王公最为显达;而文将请求士大夫作诗赠给罗君,嘱托我作序。我正啧啧称赞罗君,却不能详细了解他的事迹,便询问王公。王公对我说:“罗君是罗山人,由乡贡进士起家,历任平阳、太原通判,在易州督办山场柴薪事务。他有才能而廉洁,常常是八府五州中的第一名。恰逢我州正缺员,易州人到朝廷请求把君授给我们,获得了任命。当时易州正苦于年成歉收,而赋役、征发夫役、征收保马三件事,百姓的祸患尤其严重。君体察百姓,减省常规徭役的九分之一;向上官请求,减去征发夫役的费用五分之二;又向朝廷恳请,免除拖欠保马的征收五千有余。由此易州人稍稍得到苏息,而君对其他政务也开始逐项办理:勉励生徒的学业,制止戍卒的骚扰,申明关市的禁令,修缮废坏、堵塞漏洞,不遗余力。到如今三年,政绩已经大有成效。”从前我因扫墓蒙恩向西归来,才开始认识君,了解到他政绩的大概,始终往来于心中而不能忘记。我又私下担心他会接到升迁的命令,而我们州不能让他的恩惠贯彻到底。我虽然没有来得及亲自认识罗君,但听说他所到之处都得到百姓拥戴,又通过王公知道他的名声和实际完全相称,于是怅然说道:“唉!如今治理政事的人,对举措茫然无知,却甘愿把自己置于默默无闻之地;这样的人幸而没有被百姓轻贱辱骂,也已经很少了。更有甚者,违逆百姓的性情,一切都靠馈赠贿赂和权术来办事;这样的人幸而没有被百姓痛恨控诉、被瓦砾投掷攻击,更是少之又少。何况还能希望百姓匍匐请求留任,一再请求,甚至发展到两地相争,因为失去贤能的太守而忧愁呢?彼此相差多么遥远啊!像罗君这样的人,难道不是贤能吗?然而,慎重对待开始,也要善始善终,最终才能不使百姓困苦。罗君的政绩确实很美好了;如果再加上勤勉不懈怠的心,努力进入西汉循吏的行列,那么易州人的感戴不就会更加深厚,朝廷的表彰和擢升不就会更加频繁吗?或者进而担任大郡太守、辅佐大藩,他的名声和实际不就会更加相符,而仁爱百姓、泽及万物的功业不就会更加宏大吗?” 王公身为贵戚,却深切关怀故乡,知道百姓疾苦所在,便请求诸位君子歌咏这位贤能太守,把他比作邓侯、贾父留下的遗音。这尤其可以说是难得,所以我叙述此事而不推辞。贺顺天府通判马君序 京府通判的俸禄品秩虽然同各府通判相同,但礼制待遇却很不一样。他入朝时悬挂牙符,和朝臣在丹陛东面按序站立;出行时有驺从簇拥,和丞、尹等大臣联署处理政务。任满三年上报政绩,就接受天子的敕命,追封他的父母,并及于他的配偶。与外地官员必须等到九年才可以请求封赠,而且还不一定能够获得相比,难道不是特别荣耀幸运吗?我们徽州祁门的马君汝才,起初以太学生身份屡次应试不遇,后来考选铨试士人为第一名,朝廷授予顺天府通判。如今已经三年了。在京师做官的乡人相继请求庆贺,对我说:“如果不是这样,又凭什么勉励仕途有成的人,夸耀皇上的恩赐,成为乡里的光荣呢?”唉!士人读书而有志于用世,身居朝廷官列的,有时闲散安逸,不能亲自试行才干、亲近百姓;处在州县的,有时困顿屈抑,不能施展自己、接近君主,这些都是士人所不满意的。至于既有接近君主的荣耀,又兼有亲近百姓的权力,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而显著取得成绩,像马君这样的人,确实值得庆贺!然而庆贺他却不加以规劝,是市井交易的做法,不是乡里的道义。《诗经》不是说过:“早晚都不懈怠,以侍奉一个人。” 又不是说过:“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这正是士人应当遵守的准则,不可忽视。接近君主却不谋划如何使君主成为有道之君,那么忠勤之道就有所欠缺;亲近百姓却不谋划如何施恩于百姓,那么公正廉洁的行为就会背离,这都是士人的自我抛弃。君难道会这样吗?从平民布衣逐步积累到今天,又从今天逐步积累到六年、九年,始终如一,这样才不辜负士人的身份,庆贺也可以继续。只是有谁像马君这样不辜负经术?有谁像马君这样有治理才能而不懈怠?难道一定要等到六年、九年以后才升迁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赠太学生郭君南归诗序 郭君名炼卿,家居兰溪的■〈霝上土下〉湖,世代以《易》学闻名;他的先辈多数凭借这部经书考取科第,做到台宪、部郎、中书舍人等官职。到了君这里,却早年失去父母,仍奋发立志求取成就,也想凭借这部经书出身;但命运多舛,际遇不佳,多次在有关官署的考试中失利,乡里人没有不替君惋惜的。适逢河南发生大规模灾荒,君才依照惯例捐纳粮食赈济饥民,得以进入太学,过了很久又因为探望亲人而南归。他的朋友、进士、知莒州叶昌伯之子叶泽实,是君的女婿,请士大夫作赠行诗,又请我作序。我看士人的出身道路,不必完全相同;总之,只要出仕时有名分而不违背法令,那么他最终所成就的事业,也一定有足以显现于世的地方,不可欺骗。近年发生大规模灾荒时,陕洛一带最为严重,百姓接连流亡,守令坐视而不能救助;皇上对此忧虑,元老大臣不得已谋划治理荒政的办法,因此诸生得以进入太学,也算具备了一条途径。那么前来入学的诸生,难道是有所贪图才这样奔波劳碌吗?上面以仁德倡导,下面受到仁德感召,虽然不是先王完备的备灾政令,但其中的情意却有足以彰显的地方。唐宋末年,那些士人不知道应当遵守什么法度,只求苟且进取,名字挂在斜封诏书上,官职出自内廷批示,屡次兴起又屡次败亡,却不因此感到惭愧沮丧,最终连原有的一切也失去了。那些看待君子的人,认为他们都是由明诏所载、预先有活民利国功绩的人,培养自己的才干以等待任用;如此看来,两者相距难道不远吗?从前黄霸因纳粟入仕做郎官,后来官至二千石,进而执掌国政,成为汉代名臣,可见士人本来就不能一概而论。何况未必会凭借这一点终身自安,而是胸怀志向和抱负的人呢?郭君,请你努力吧!将来你从太学生凭借世代传习的经学取得高第,光大你的先人,并在盛世以功名显现自己,岂不是更加光彩于这条道路,也不辜负缙绅赠言的心意吗?中舍时颐勤奋求学、喜好古道,以文章名重一时,是我的亡友,所以为你出行作序,我不以辞谢推辞。赠南京太常卿翟君诗序
成化乙巳冬,诏特以尚寳少卿翟君廷光为南京太常卿。初,南京太常以留务简,徃徃置佐贰,未有卿有之实,自君始。岂尚寳之臣职亲而地近,非逺外庶僚可比,故上属意之深耶?于是同年友之在朝者,各赋一诗,致庆饯之意,而属予序之。惟今制官至于三品,则恩之所推,上逮其祖,下延其嗣,出入肩舆,比元老而饰终之典,贲其先以及其身,士一生所愿欲而不可兼得者,至是可毕遂矣。夫其受之也深,则其报之也至,而况岿然被非常之恩,膺不次之擢,如君之受知者哉?南京,我太祖髙皇帝定鼎之乡,陵寝在焉,而太常卿秩三品,实典祀事,君固不能不勉焉,惕焉以求所以副之者矣。仰惟髙皇帝创业垂统,奨忠良,僇奸慝,以追迹唐虞三代之治,法令昭彰,百世如新,茍勉于其所当慕,惕于其所当戒,则名与位亨,身与宠偕,天下臣工宜莫不然。而官南京者,观省过化,宜所先也。又况官太常,握印章,而岁时执祼献之礼于桥山之下者乎?吾知君之所以副知遇者有余师矣。君成化初举进士,即教飬于翰林,文学之进,才气之充,人率以为逺噐。已而给事黄门,益究心职务,章疏之陈,封驳之出,又足以禆阙政而树成绩。一迁鸿胪,再迁符台,圣天子特超擢之,而不与常命者等,固简知之有素哉?君世家洛阳,中岁定居南京,君之兄廷瑞方佐南京大理,兹之徃也,盖有桑梓之荣,有埙箎之乐。然君子不以是取足于君也。年方壮,气方鋭,士之所当为者,宜有大焉。励所操而慎所择,理其所旧学,而扩之以古之名臣自期待,此有志者之所为也。异时非常之恩,不次之擢,舆论又将归之,而君亦且有不得辞焉者哉?窃不佞以是为赠言者,先亦自附于朋友责善之道云尔。
篁墩文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篁墩文集巻二十六
(明)程敏政 撰
○序
陜西河东都转运盐使雷君赠行序。
国朝以盐法之重,置专官理之,秩三品,在列郡守之上,亚方伯一等,厚其禄以飬亷,重其权以弹压。四方之富民与中朝贵人之骫法者,得其人则可以収天下之公利,救岁凶,实邉廪。故盐法清而国计充,舍是而欲敛一切无名之小利,以为裕国足民之良谋,可谓放饭流歠而问无齿决者矣。故都转运之官,常难其人焉。迩者户部郎中江陵雷君大亨,以推择为陜西河东,舆论宜之,而同官者益以喜,曰:“吾党之光也。”欲相与致古者赠言之义,托汪君克容、赵君梦麟来属之予。予闻盐之榷也,不见于三代之世,疑非令法,然后代事与古异,井田废而兼并之家兴,车乘亡而府兵之制出,则盐于军国实有赖焉。故其法最宻且严,善守之则国裕而民纾,不善守之则国匮而民困。盖盐之有系于国计民命若此其甚也。承平既乆,法玩而不行,将决其堤防而听之出,乃责成于都转运之一身,岂不岌岌乎难矣哉?则诸君子以为君喜者,吾将以为君之戚焉。虽然,君起经术,擢进士,不出户曹者十五六年,尝奉使于淮东,于北邉处钱谷嫌疑之中,而行足昭其洁;当簿书倥偬之交,而才足剸其繁,殆非无所试焉,而幸以得之者,是固不足以戚君矣。谨之乎莅政之初,振之乎积弊之后,倡其同官,相与守职而不为有力者所揺夺,则国用可以渐裕,民力可以稍纾。虽有凶年,不必鬻天下之爵而莩者以生;虽有邉警,不必出内帑之金而戍者以饱。盐法得人之明效,不至此乎?使他时课塩最者曰陜西河东,称良计臣者曰雷君,则庶乎朝家三品之禄秩所以畀君,与君之所以图报者为两得哉?此赠言之意也,亦君之素心所欲勉焉者也。
赠苗君知合江县序
译成化乙巳年冬天,诏令特授尚宝少卿翟廷光为南京太常卿。起初,南京太常因为留守事务简少,往往设置副职,却没有真正设置卿官,这是从翟君开始的。难道是因为尚宝寺的臣属职位亲近皇帝、地处京师附近,不是远方外任的众僚所能相比,所以皇上对他格外看重吗?于是同年朋友中在朝任职的各人,分别作诗一首,表达庆贺和饯行之意,并嘱托我作序。我想如今的制度,官至三品,恩典所及,上可追及祖先,下可延及子孙,出入乘肩舆,等同元老,并享饰终之典礼,使祖先和自身都受到光荣;这是士人一生所希望而不能兼得的,到这时便可以完全实现了。所受恩典越深,报答也应越充分,何况像君这样蒙受异常恩宠、得到破格升擢的人呢?南京是我太祖高皇帝定都之乡,陵寝在此;太常卿秩为三品,实际掌管祭祀事务,君本来就不能不勉励自己、时刻警惕,努力做到足以相称。仰想高皇帝开创基业、垂留统绪,奖励忠良,诛戮奸邪,以追踪唐虞三代的治理,法令昭明,百世如新。如果能在应当仰慕之处勤勉,在应当戒惧之处警惕,那么声名与官位都会亨通,身体与恩宠也会相随,天下臣僚本应没有不是这样。而在南京任官的人,观察省察先王教化所及之处,本来应当把这些放在首位。何况任太常卿,掌握印章,每年按时在桥山之下举行裸献礼的人呢?我知道君用来报答知遇之恩的资历已经绰绰有余了。君在成化初年考中进士,立即在翰林接受教养;文学日益精进,才气日益充盈,人们都认为你是远大的器材。不久你任给事黄门,更加用心于职务;所上奏疏,所出的封驳,又足以弥补政务缺失、建立功绩。一次升为鸿胪寺官,再次升入符台,圣天子特意破格提拔你,不与通常任命相同,确实是长期考察而有所了解。君家世居洛阳,中年定居南京;你的兄长廷瑞正在辅佐南京大理寺。此次赴任,既有桑梓之荣,又有兄弟相和之乐。然而君子不应以此便对你感到满足。年纪正盛,气势正锐,士人应当做的事,应该还有更大的。勉励自己所操守的,慎重选择所行的,整理从前所学,并以古代名臣自我期许,这才是有志之士所应做的。将来异常的恩宠、破格的升擢,舆论又将归于你,你也将有不能推辞的责任吧?我私下以此作为赠言,也是先把自己附属于朋友之间互相劝勉向善的道义罢了。《篁墩文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篁墩文集》卷二十六 (明)程敏政撰 序 《赠陕西河东都转运盐使雷君赠行序》。本朝因为盐法关系重大,设置专门官员管理,品秩为三品,在各郡守之上,仅次于方伯一级,并以优厚俸禄来培养廉洁,以重大权力来弹压四方。四方的富民和朝廷中违法的贵人,只要任用得人,就可以收取天下的公利,救济灾年,充实边地粮仓。所以盐法清明,国家财政就充足;舍弃盐法,却想搜刮一切无名小利,把它当作富国足民的良策,可以说就像吃粗饭、喝水,却还要追问牙齿是否崩裂一样荒谬。因此都转运盐使一职,常常难以选得合适的人。近来户部郎中、江陵人雷大亨,因推举选择而任陕西河东都转运盐使,舆论都认为合宜,同僚们更加高兴,说:‘这是我们同道的光荣。’他们想共同表达古人赠言的情谊,托汪克容、赵梦麟两位君子来请我作序。我听说盐的专卖,在三代并未见到,疑心这不是古代的法令;但后世情势与古代不同,井田制度废弛而兼并之家兴起,车乘制度消亡而府兵制度出现,于是盐对于军国事务确实有所依赖。因此盐法最为严密,善于守护它,国家就富足、百姓就宽裕;不善于守护它,国家就贫乏、百姓就困苦。盐与国家财政和百姓生命的关系,竟然如此重大。太平日久,法令被轻视而不能实行,就像将堤防冲开任其流出,最后把成败责任交给都转运盐使一人,岂不是危险而艰难吗?那么诸位君子用来替雷君高兴的事,我将要把它看成替他忧虑的事了。虽然如此,君出身于经学,通过进士考试,十五六年没有离开户部曹司,曾奉命出使淮东,在北部边疆处于钱粮事务的疑难之中,却足以以行动表明自己的清白;在簿书纷繁、事务仓促之际,才干又足以处理复杂事务。你并不是毫无实践,只是侥幸得到这个职位,这一点本来不足以使我替你忧虑。你应当谨慎于开始治理之时,在积弊之后振作整顿,倡导同僚共同守职,不被有权势的人摇动夺取,那么国家用度可以逐渐充裕,民力可以稍稍宽缓。即使遇到灾年,也不必卖官鬻爵来使天下的饿殍得以存活;即使有边境警报,也不必拿出内府金钱来使戍边士卒得到粮食。盐法得到合适人选的明显成效,难道不正在于此吗?假使将来考核盐课最优的是陕西河东,称为贤良理财大臣的是雷君,那么朝廷给予你的三品俸禄,和你用来报答朝廷的办法,差不多就两全其美了吧?这就是赠言的意思,也是你平素想要努力做到的事情。赠苗君知合江县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