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斋集卷十一
送赵从道【名隆孙】赴福倅序天地与我同斯言赘矣,我与天地同斯言亦赘矣。此至言也,而谓之赘何耶?噫!知者知其为赘,不知者不知其为赘也。三山别乗赵君之官将为风月主人矣,访余山中,且别而求一言。余病矣,又何言?试问风月与我同耶?我与风月同耶?万籁俱息,湛然清明,当此时,风月且与我相忘矣,乌覩其为异?躬簿书役,期防当此时,风月与我判然矣,乌覩其为同?欲仕乎,惟恐上之不我知,而吾职之不得尽也。风月同耶?异耶?欲息乎,思泉石之清致,望故乡而怀归。风月同耶?异耶?在閙而能友风月者,吾见亦罕矣。閙既与风月隔,而闲乃欲与风月亲,是二物也,乌乎其可亲?然则无闲閙,动静则可语风月之真趣矣。而此岂易到耶?而岂终不可到耶?别乗负超轶之才,志于古而敏于学,其进未易量也。闻余言,拱而唯,乃书此以赠。
送赵庶可秩满言归序用舍难全,通介难兼,其来尚矣。喜动一于用,喜静一于舎,徇已一于介,徇人一于通,孰有可用可舍能介能通者乎?稽山赵君庶可,锐意职掌,用矣。语及出处,愀然有欲舍之色,确守界限,介矣。稽诸舆论,翕然有通才之称。世人能如庶可者,盖寡。虽然,事会方来,舍不必言也。才如庶可,通又奚足道哉?姑置之,敢问知之如何?其用世乎?其为世用乎?若曰为世用,则庶可犹夫人耳。吾期庶可用世,而庶可未肯以用世自期,吾惑焉。又问介也如何?其无所往而不介乎?抑有时而介乎?若曰有时而介,则未为难能也。吾期庶可以无所往而不介,庶可其果聴吾言否乎?余毎懐此而未吐,庶可告别,余适抱病杜门,未有见日,此而不吐,是终不吐也,则于庶可乎有负,故卒吐之。夫有用有舍有介有通,人自为此名耳,道固无是也。果得道矣,溥博渊泉而时出之,岂有用舍通介之迹哉?凡涉用舎通介之迹,皆较计安排而为之者也,去道远矣。吾将进庶可于道,尽捐世俗之见,而卓然有志于古,忘爵禄乃能用世,忘宫室、妻妾、所识穷乏乃能用世,忘身乃能用世。必如是,则可以言用矣。《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夫子又发明之曰:「介如石焉,宁用终日。」防可识矣。果能是,将无所往而不介,又岂独为目前硁硁小丈夫之为哉?一节之防,是一节而已也;一事之敏,是一事而已也。道若大路,坦然正直,六通四辟,无有拘阂。然则求道有方乎?曰:有。其方若何?曰:在明心。请以是勉庶可。
徐逸平集序学有渊源,人有传授。逸平徐公自言其学得于萧先生,萧先生得于▯山杨先生,盖出于伊洛之学者也。观逸平所著书,渊源传授,槩可知矣。而余所深敬逸平者,非徒以其言也,以行足以副其言也。记曰:「天下有道,则行有枝叶;天下无道,则辞有枝叶。」夫言辞,岂君子所贵哉?枝叶之盛,本根之衰。平日躬行,果无愧怍,发而为言,斯足贵矣。逸平信其素学,恬然不以仕进为意,行孚于乡,咸师尊之。五峯胡公一时之杰,往复书辞,亦以先生称,则其行卓矣,岂徒言而已哉?余既为逸平书其墓,江山王令裒其遗藁,又以序见属,余遂得寓目焉。《中庸》曰:「言顾行,行顾言。」其逸平之谓乎?
译送赵从道(名隆孙)赴福州通判任序 天地和我说同样的话,就多余了;我和天地说同样的话,也多余了。这是至理之言,却为什么说它多余呢?唉!明白的人知道它为什么多余,不明白的人不知道它为什么多余。三山别驾赵君将要出任风月之地主人,来山中访问我,并且临别请求我说一句话。我已经病了,又有什么可说?试问风月与我相同吗?我与风月相同吗?万籁都止息,境界湛然清明,在这个时候,风月尚且和我彼此忘却,哪里还看得出它与我不同?亲自被簿书事务役使,负责防务,处在这种时候,风月和我截然分开,哪里还看得出它与我相同?想要做官吗,只怕上面不了解我,使我的职分不能尽到。风月是同还是异?想要休息吗,就想念泉石的清雅情致,望着故乡而怀归。风月是同还是异?处在喧闹之中却能与风月交游的人,我见到的也很少。喧闹既然同风月隔绝,闲静却想要亲近风月,这是两种不同的事物,怎么能够亲近呢?那么没有闲静和喧闹的分别,在动静之中都可以谈论风月的真正趣味了。但这难道容易达到吗?难道终究不可以达到吗?别驾具有超逸的才华,志向在于古人,又勤敏好学,他将来的进步难以估量。听了我的话,他拱手应答,于是我写下这些话送给他。送赵庶可秩满归乡序 任用和弃置难以两全,通达和耿介难以兼备,这种情形由来已久。喜欢行动的,专一于被任用;喜欢安静的,专一于被弃置;只顾自己,专一于耿介;顺从他人,专一于通达。哪里有既可任用又可弃置、既能耿介又能通达的人呢?稽山赵君庶可,锐意于职掌事务,是可以任用的人。谈到出仕和退处,他脸色忧伤,显出想要退处的样子;坚定地守住界限,是耿介的人。考察舆论,众口一词称他有通达的才干。世上的人能够像庶可这样,大概很少。虽然如此,事情和机会正将到来,退处就不必谈了。才干像庶可这样,通达又何必值得称道呢?暂且放下这些,敢问他的知见怎样?是他要用自己的才能服务于世,还是他被世所用?如果说是被世所用,那么庶可也不过是普通人罢了。我期望庶可能够用自己的才能服务于世,而庶可却不肯以服务于世自我期许,我对此很困惑。又问耿介怎样:他是否无论到哪里都能保持耿介?还是只有在某些时候才耿介?如果说只有某些时候耿介,那还不能算难能可贵。我希望庶可能够无论到哪里都不失耿介,不知庶可果真愿意听我的话吗?我常常怀着这些想法却没有说出来,庶可来告别时,我恰好抱病闭门,没有相见的日子;这些话如果不说,就终究说不出来,对庶可便有所辜负,所以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所谓有任用、有弃置、有耿介、有通达,都是人自己设置的名称,道本来没有这些分别。如果真正得到道,就会广博深厚、如渊如泉,并且随时自然流露,哪里还会有任用、弃置、通达、耿介的痕迹呢?凡是显露出任用、弃置、通达、耿介痕迹的,都是计较安排后做出来的,离道已经很远了。我将引导庶可进入道,完全抛弃世俗的见解,卓然有志于古道;忘却爵禄才能服务于世,忘却宫室、妻妾以及所认识的贫困者才能服务于世,忘却自身才能服务于世。一定做到这样,才可以谈论任用。《易》说:“耿介如石,不终日,贞正吉祥。”孔子又阐发说:“耿介如石,哪里用得着一整天?”防守本心的道理就可以明白了。如果真能做到这样,将无论到哪里都不失耿介,又岂只是眼前拘拘守节的小丈夫所能做到的呢?只守一节的防范,也只是一节而已;只在一事上敏捷,也只是一事而已。道像大路一样,平坦正直,四通八达,没有拘束阻碍。那么求道有方法吗?回答说:有。方法是什么?回答说:在于明白自己的本心。请把这个道理作为对庶可的勉励。徐逸平集序 学问有源流,人有传授。逸平徐公自己说,他的学问得自萧先生;萧先生又得自龟山杨先生,大概属于伊洛一派的学问。看逸平所著的书,源流传授的关系大概都可以知道了。但我深深敬重逸平,不只是因为他的言论,还因为他的行为足以符合他的言论。《礼记》说:“天下有道,行为就有枝叶;天下无道,言辞就有枝叶。”言辞这种东西,难道是君子所看重的吗?枝叶繁盛,根本就会衰弱。平日亲身实行,如果确实无愧无惭,发而为言,这才值得珍贵。逸平相信自己平素的学问,恬淡安然,不把仕进放在心上;他的行为在乡里得到信任,众人都以他为师、尊敬他。五峰胡公是一时的杰出人物,在往来书信中也称他为先生,那么他的品行卓异,哪里只是言论而已呢?我已经替逸平写了墓志,江山王令又收集他的遗稿,并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我于是得以看到这些遗稿。《中庸》说:“言语要顾及行为,行为要顾及言语。”这不正是在说逸平吗?
许主簿大梁集序端平初,天台许君以舒城簿领部兵粮,自淮达汴,凡经游之地,感宗周之旧事,睹黍离而兴嗟,作为诗章,以写其徬徨凄怆之意,题曰《大梁经歴集》。朝士遗之书曰:“东西道进师,所向无前,天府已入版图,闗洛在目,宜发为铙歌鼔吹之曲,以鸣太平之盛。”噫!今阅斯集,所谓铙歌鼔吹者,乃一转而为是耶?但见周旋亳汴之间,栗栗焉惧,粮草愆期,辠在不测,何暇鸣太平之盛?然士以职自见,会计当牛羊茁壮,长此吾之职分也,又岂必择不劳且宂者始可以尽吾职耶?已以不劳且宂者而自处,则劳宂将使谁当耶?若夫谲谏之体,固诗人之常,而此编非谲也。君自谓曲而有直体,且以玉川月蚀之作自况,此其发于忠义,岂非天性然耶?以职则不辞劳,以诗则不导谀,君信可人矣。抑又观其论淮西便宜五事,得于亲歴,最为详备,至力言守江清野之失,且以精间谍、安淮民为急务,惜其不得上达。尔噫!世之抱孤忠、怀隠忧而不获上彻如君者,盖多矣。使有能表而出之,虽未暇鸣国家之盛,要亦伸草茅之气,下言之上行之,瘳民瘼而回生意,是其鸣国家之盛也。又奚必铙歌鼔吹之为耶?君访我于里舍,今告归,遂书此以赠。无倦序示江东幕属以期会不报为大故,贾谊嗤之。其务在于期会簿书,王吉鄙之。识者皆以是为格言。虽然,簿书期会非可废也,顾所谓簿书期会者如何耳?《周礼》曰:“以参互攷日成,以月要攷月成,以嵗会攷嵗成,而特着于司会之职。”是则参互要会,乃周人之簿书,而日月嵗即周人之期防也。彼其官僚之讲习,渺然为治体深长之思,朝夕之所图维,隠然为民生悠远之计,不以虚名事诞谩,而书于载籍者皆实事;不以光隂付等闲,而攷其日月者皆实迹。此周家所以励臣工修庶政,非若汉世崇尚刀笔吏之比也。由是言之,如汉刀笔吏之簿书期会则不可,如周日月嵗之簿书期会独不可乎?某非才将指挥,幸与诸兄日相周旋,名虽寮寀,实则友朋。凡本司所以行于郡邑,与郡邑所以复于有司者,莫非凿凿惠利之实政,而世之所谓趣办、椎剥等事,咸无之。近以邮置往复多有稽违,分委贤僚以疏壅滞,且置簿立期而加缜密焉,若可已矣。然某以为,渺然治体深长之思,隠然民生悠远之计,岂惟周人能行之,尤吾儒所当孶孶讲求而不可蹔倦焉者。是用重置此帙,畧具其事如左:一、赈荒之政,自去冬迄今,散财发粟,为数浩博,取会既阔,类聚孔艰。曰常平,曰劝分,曰献助,曰济,曰粜,覈其数目,稽其欺弊,综理微密,而后一局之事,庶无罅漏。自是以后,民有囏厄,官有施予,又岂容以结局辞?凡此等类,上闗朝省,下达州县,劄状行移,不付吏手,非赖贤僚,谁为我助?一、西成所望丰稔,四十三县之内,产米之有无,粜本之多寡,皆须审会得实,斟酌合宜。其招商也,稽公凭之往复;其和籴也,察吏卒之奸蠧。然后米舟辐凑,而仓廪可充。一、救荒除盗,理实相通,豫备不虞,古有明训。无事尚不可弛,况多难之时乎?锻乃戈矛,备乃弓矢,一事一物皆不可阙。器既具矣,尤贵阅习合本司所管衙兵,教以射艺,厉以旌赏,可使人人精熟。又市井间有所谓良家子,近日军兵习射,此徒欣然来集。隆暑之月,蹔令少休,今凉飇防然,可以寻故辙矣。一江西福建之寇退近铅山、贵溪、安仁、余干诸邑,贼徒动息所当周知,官军利钝所当尽究。报状盈箧,彚辑未齐,宜将各郡邑名色以类区分,勿相淆杂。继是旋报者,亦随即归类,使血脉源流了然在目,诚近日急务也。一天下万事,非财不办,本司无生财之路,惟有节财之政,拘▯检柅,责任必专。外此则告命之桩留者,劝富民以争鬻;僧牒之给降者,多委人以转售。此皆所以厚足食之本,为足兵之基。一兵荒之祸,固为甚惨,而差役之苦,亦如兵荒,兵荒之杀人也,犹有时而止;差役之杀人也,则无时而休。今总册防尾帐之置差,似详整,然亦未足深靠也。恪意奉行,最贵州县得人,专心讨论,尤在幕僚任责,使役戸脱,妄差之扰,田里免破家之忧,岂非仁政之大者欤?一,古者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昭明灵祠,多歴年所,雨旸有祷,靡不响答。兹议更新庙宇,鸠工度材,岂容无提其纲者?人谓神祠似非甚急,殊不知为政之道,顺民心而已。阖城之人,莫不尊敬信向,正当因人心而为之。况祭山川之在其地者,古之礼也。今之监司,即古方伯连帅,而可旷事神之礼哉?举兹数条,无非切务,分委幕属,各司其事。但其间有脉络相联者,又宜更相协一。分中有合,合中有分,仿周官日成月要嵗会之意,相与共惜寸隂,戮力同心,期底成绩。今以三日为率,某就此簿批问,某事见作如何区处,某事合作如何施行。
译许主簿《大梁集》序 端平初年,天台许君以舒城县主簿的身份押运部队粮饷,从淮地到达汴京,凡是经过游历的地方,想到周王朝旧日的事情,看见《黍离》之诗所写的景象便兴起感叹,于是作成诗篇,抒写自己徘徊凄怆的情怀,题名为《大梁经历集》。朝廷官员写信慰问他说:“东西两路进军,所向无敌,天府已经收入版图,关洛就在眼前,应当创作铙歌鼓吹之曲,来彰显太平盛世的盛况。”唉!如今阅读这部集子,所谓铙歌鼓吹,竟然一转而成为这样的吗?只见他在亳、汴之间往来,战战兢兢地恐惧,粮草误期,罪责可能不可预测,哪里有空暇歌颂太平盛世?然而士人应当通过职务表现自己,计算粮草、使牛羊茁壮成长,长期如此正是我的职分;难道一定要选择不劳苦又不繁杂的职务,才可以尽到自己的职责吗?如果以不劳苦、不繁杂的职务自处,那么劳苦繁杂的职务将由谁来承担?至于用委婉讽谏的体裁,本来就是诗人的常法,但这部诗集并不是委婉讽谏。许君自己说,诗文曲折却有正直的体裁,又拿玉川子卢仝的《月蚀诗》自比;这些作品发自忠义,难道不是天性如此吗?任职就不推辞劳苦,作诗又不献媚谄谀,许君确实是个可取的人。我又看了他论述淮西有利措施的五件事,都是亲身经历所得,最为详细完备;至于极力说明固守长江、清空野外的弊病,并把精密间谍工作、安定淮民列为急务,可惜没有能够上达朝廷。唉!世上怀抱孤忠、心存隐忧而不能上达朝廷,像许君这样的人,大概很多。假如有人能够把他们表彰出来,即使还没有空暇歌颂国家的盛大,也足以伸张草野之士的正气;下面的意见能够上达,上面也能够施行,治愈百姓的疾苦、挽回生机,这就是歌颂国家的盛大。又何必一定要铙歌鼓吹呢?许君到我乡里来访问,如今将要告归,于是写下这些话送给他。《无倦序》示江东幕府属员 把不能按期完成会计作为大事,贾谊曾讥笑这种做法;把心力专门放在按期完成簿书上,王吉鄙视这种做法。知晓道理的人都把这些话当作格言。虽然如此,簿书和期限考核也不能废弃,关键只在于所谓簿书和期限考核究竟是什么。 《周礼》说:“以互相参验考核每日的成效,以月度总计考核每月的成效,以年度会计考核每年的成效,并且特别记载在司会的职掌中。”这样看来,互相参验、月度总计和年度会计,就是周人的簿书;日、月、年,就是周人的期限考核。他们那些官僚的讲习,深深地包含着治理体制的长远思考;早晚筹划的事情,隐约包含着关于民生长久的谋划,不以虚名从事荒诞欺骗,记录在典籍中的都是实事;不把光阴交给等闲,考核日月的也都是实际的功绩。这就是周家用来激励臣工、修治各项政务的办法,不同于汉代崇尚刀笔小吏的做法。由此说来,像汉代刀笔吏那样的簿书期限考核固然不可取,像周代那样按日、月、年进行的簿书期限考核,难道唯独不可取吗?我没有才能而暂任指挥,幸而每天与诸位兄长相互共事,名义上虽是同僚,实际上却是朋友。凡是本司施行于郡邑的事情,以及郡邑上报给有司的事情,无不是明确切实、有利于百姓的政务;世人所谓催促办理、捶剥搜刮等事,一概没有。近来由于驿站文书往来多有拖延违误,所以分别委派贤能的同僚来疏通阻滞,并且设置簿册、规定期限而加以严密管理,这样似乎就可以了。然而我认为,那种深远地思考治理体制、隐约谋划民生长久的事情,难道只有周人能够实行吗?尤其是我们儒者应当孜孜不倦地讲求而不能片刻懈怠的事情。因此重新设置这份文册,把有关事务略列如下:一,赈济荒年的政务,自去年冬天直到现在,发放钱财、散发粮食,数目极其庞大;汇集核算的期限既宽,分类聚集也非常困难。无论是常平、劝分、献助、赈济、出粜,都要核实数目,查考欺弊,综合处理而又细密周全;这样之后,一个部门的事务才或许没有漏洞。从今以后,百姓有艰难困苦,官府有施舍救助,哪里能容许以已经结案为借口推辞?凡属这类事务,上关朝省,下达州县,公文移文不交给胥吏办理;如果不依靠贤能的同僚,谁来帮助我?一,秋收所希望的是丰熟,四十三县之内,各地有没有米、粜米的本钱多少,都必须审慎核实,斟酌得当。招商运米,要核查官方凭证的往来;和籴买粮,要察看吏卒的奸弊。然后米船才会集中到来,仓廪才可以充实。一,救荒与除盗,治理的道理实相贯通;预先防备意外,古代已有明确训诫。平安无事时尚且不能松懈,何况在多难的时期呢?锻造戈矛,准备弓箭,每一件事、每一样物品都不能缺少。器械准备齐全后,尤其贵在检阅训练;配合本司所管的衙兵,教他们射箭技艺,用旌旗和赏赐来激励他们,可以使人人都精通熟练。市井之间还有所谓良家子,近来军兵练习射箭,这些人欣然前来聚集。盛暑之月,暂且让他们稍稍休息;如今凉风已经到来,可以重新沿用旧日的做法了。一,江西、福建的盗寇退到靠近铅山、贵溪、安仁、余干各县的地方,贼徒的行动和止息,应当周密掌握;官军的利弊得失,也应当彻底查究。报告文书装满箱子,汇集编排还没有完成,应当把各郡县的名目按类别区分,不要互相混杂。此后陆续送来的报告,也要随即归入类别,使事情的脉络源流一目了然,这确实是近来的急务。一,天下万事没有钱财就办不成;本司没有创造财源的办法,只有节省财用的政策,严格约束、稽查和防范,责任必须专一。除此之外,告命中积存留滞的,可以劝富民争相出售;僧牒发放的,可以多委托人转卖。这些都是充实粮食根本、建立充足兵力基础的办法。一,兵灾和荒灾的祸患固然十分惨烈,而差役的苦楚也同兵荒一样,兵荒 杀人的行为尚且有时会停止,差役杀人的行为却没有停止的时候。如今总册、防尾帐中设置差役,看起来似乎周详整齐,但也还不值得深信。认真奉行此事,最重要的是使贵州县都能得到合适的人;专心讨论,尤其在于让幕僚承担责任,使役户得以逃脱,免受胡乱差遣的骚扰,使乡民免除倾家荡产的忧患,这难道不是仁政中最重要的事情吗?一、古人先使百姓得到安定,然后才致力于神事。昭明灵祠已经历多年,祈求雨旸,无不得到响应。如今议论更新庙宇,召集工匠、估量材料,难道能没有人提纲挈领吗?有人说修建神祠似乎不是最急迫的事,却不知道治理政事的道理,只是顺应民心罢了。全城的人没有不尊敬、信奉、向往它的,正应当顺着民心来办理。何况祭祀当地山川,是古代的礼制。如今的监司,就是古代的方伯、连帅,难道可以荒废侍奉神灵的礼制吗?列举的这些事项,无非都是紧要事务,分别交给幕属,各自办理。但其中有些事情脉络相连,又应当彼此协调统一。分工中有合作,合作中有分工,仿照《周官》所说每日考成、每月汇要、每年总会的意思,大家共同珍惜光阴,齐心协力,期望取得成效。现在以三日为期限,我将在这本簿册上批问:某事目前办理得怎样,某事应当怎样施行。
诸兄其各疏于簿。始若烦细,然积日而月而嵗,功绪着见,终始贯通。此为政也,亦为学也,行之在尽心而已。故名之曰无倦。
赠钱融堂诗序融堂自淳安来歙,某延入郡庠讲书,首论立志,乃讲顔子问仁一章,敷绎斯义,最为的切。夫志非他,志于仁而已。大哉仁乎!充宇宙,满六合,接于耳目,着于日用,何往非仁之本心浑全通贯?此心即仁,不劳外索。人患志不立耳。某不敏,请融堂入学讲书,志于仁也。融堂为学者阐明大旨,志于仁也。某帅官僚诣学以聴,教授帅诸友咸聴,志于仁也。诸邑宰各勉邑之士子,融堂之贤弟子自远方来聴,济济洋洋,有风雩气象,志于仁也。某乂欲帅邑士之继至者,与同僚之子若弟,屈融堂入学再讲,志于仁也。融堂训诱不勌,复留以从,兹请志于仁也。融堂不但以言啓发之,又将与诸友磨砻以求辉光日新之实,言行相副,无歉昔贤,志于仁也。他郡之闻风者将曰:校官作成士类,又能求广其学问,郡僚不以此事为迂阔,又能助成其教化,遂使淳安之师友相从以至于歙,歙之官若士相与慕而问辨讲贯焉。二邦人士蔼然以道义为乐,异时人才由此而盛,志于仁也。某违离膝下,假守于兹,自是以往孶孶勤求,一念在民,益勉其所未至,庶以不辱朝廷之命,而少慰老亲之懐,志于仁也。同僚自是修乃事,敬乃职,内不欺心,外不虐民,上不负君,志于仁也。士习既善,推以化民,凡尔父兄子弟,乡党邻里,转相讲授,更相劝勉,俾歙之民自是知学道之为急,孝悌之当先,顿革旧习,还其本心,礼义可兴,风俗可美,志于仁也。故曰:大哉仁乎!充宇宙,满六合,接于耳目,着于日用,何往非仁?学者勉之,本心虚明,常如讲书谛聴之时,则庶几有志矣。不动于意,不累于欲,兢兢以守之,时时以习之,无终食之间有违,则仁常在我矣。某嘉融堂善于发明圣人之旨,于是诗以歌之。
赠徐通甫【名士龙】序三衢徐君为惠州校官,将行,四明袁某酌别,而言曰:「君气貌粹夷,威仪闲雅,意其胸中必愉愉怡怡,有自得者,非余所及也。其何以赠君?虽然,焉可以无赠?」昔吾夫子之言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又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盈天地之间,皆善也,皆中庸也。若之何而择之?曰:「择之以心。心即善也,即中庸也。以是择之,以是得之,以是拳拳服膺而弗失之。」顔子亚圣也,尚谨所择,况后学乎?余与君论学,犹未究精微也,而窃窥一二矣。圣经昭白,真若日星,传注之学愈多愈晦,君其谨所择焉。
赠东嘉刘君序学者贵有受道之质,甘受和,白受采,以其有美质也。非甘非白,则虽有五味五色,亦弗能受矣。色味尚不可无美质,矧学者之于道乎?质者何?曰:忠信而已矣。忠信即人之本心,外忠信而求本心者,皆妄也。东嘉刘君自婺过衢,谓余曰:「吾就正于校书徐先生,望其容貌,未言而敬心自生。旨哉,斯言!」刘君观省此心,常如侍校书时,可以言忠信矣。
赠王伯友【名埙】序中庸援诗:“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耽。宜尔室家,乐尔妻孥。”子曰:“父母其顺矣乎?”呜呼!好合之好,岂世俗之好?和乐之乐,岂世俗之乐?皆道也。兄弟妻子顺道,则父母无不顺,斯可以言孝。兄弟妻子一不顺道,则不足为有道之好,不足为有道之乐。不好不乐,则父母不顺,非孝也。事亡如事存,父母无存亡之间,岂可以为既亡而不思罔极之报哉?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为人兄、为人夫者,亦可以反求矣。“风自火出”,《家人》反求之义也。余读《中庸》,有感于伯友之行也,书此以赠,亦因以自警焉。
赠新昌俞君序余卧疴里中,新昌俞君惠然来访,袖出长笺,道所以来见者非他,有为也。援孟子「反经」一章,其有志于正学欤?七篇之终,论自古贤圣,见而知之,闻而知之,动经五百余嵗。由孔子而来,百有余嵗耳。知者谁欤?非孟子自许欤?所见何见?所闻何闻?所知何知?此难以言语形容尽也。通前章「反经」之论观之,同乎?异乎?孟子引而不发,后学蔽而弗悟。呜呼,道其终晦也耶?俞君归而求之,有余师。
译诸位兄长请各自在簿册上陈述意见。开始时似乎琐碎烦杂,但日积月累,经过一年又一年,功业成效就会显现,始终贯通。这既是治理政事,也是做学问,实行它只在于尽心罢了。所以把它命名为“无倦”。《赠钱融堂诗序》融堂从淳安来到歙县,我请他进入郡学讲授经书。他首先讲立志,接着讲颜子问仁的一章,阐发解释其中的道理,最为确切深切。所谓志,并不是别的,只是立志于仁罢了。仁是多么伟大啊!它充满宇宙,遍及六合,接触于耳目,体现在日常生活中,哪里不是仁的本心浑然完整、贯通无碍呢?这颗心就是仁,不必劳心向外寻求。人所忧患的,只是不能立志罢了。我虽然不聪敏,请融堂入学讲书,是立志于仁;融堂为求学者阐明大意,是立志于仁;我率领官僚到学校听讲,教授率领诸位朋友都来听讲,是立志于仁;各县县令分别勉励本县士子,融堂贤能的弟子从远方来听讲,众多士人济济一堂,洋溢着曾点在舞雩咏归时的气象,是立志于仁;我又想率领后来到来的本县士人,以及同僚的子弟,请融堂入学再讲,是立志于仁;融堂教诲诱导学生不知疲倦,又留下来继续讲学,如今接受这次邀请,是立志于仁;融堂不只用言语启发他们,还将同诸位朋友相互切磋磨炼,以求获得光明、日日更新的实效,使言语和行为相称,不愧于古代贤者,是立志于仁。其他郡听到这种风气的人将会说:学校官员造就士人,又能寻求扩大他们的学问;郡中僚属不把这件事看作迂腐空疏,又能帮助成就教化,于是使淳安的师友相互跟随来到歙县,歙县的官员和士人也共同仰慕并前来请教、辨析、讲习。两地的士人和睦融洽,以道义为乐,日后人才由此兴盛,这就是立志于仁。我离开父母膝下,暂代这里的职守,从今以后勤勉不懈,一心想着百姓,更加努力弥补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希望不辱没朝廷的任命,也稍稍安慰老亲的心怀,这就是立志于仁。同僚从今以后修治自己的事务,敬慎履行自己的职务,对内不欺骗自己的良心,对外不虐待百姓,对上不辜负君主,这就是立志于仁。士人的习气既然已经改善,就把这种风气推及百姓;凡是你们的父兄子弟、乡党邻里,都相互讲授,彼此劝勉,使歙县的百姓从此知道学习道义是急务,孝悌应当放在首位,迅速革除旧习,恢复本心,使礼义得以兴起,风俗变得美善,这就是立志于仁。所以说:仁是多么伟大啊!它充满宇宙,遍及六合,接触于耳目,体现于日常生活,哪里不是仁呢?求学的人要努力,使本心保持虚明,常常像听讲书时那样,那么就差不多可以说是有志了。不被意念扰动,不被欲望牵累,战战兢兢地守护它,时时刻刻地践习它,连一顿饭的工夫也不违背它,那么仁就常在自己身上了。我赞赏融堂善于阐明圣人的旨意,于是作诗来歌咏他。《赠徐通甫【名士龙】序》三衢徐君将担任惠州的学校官员,临行时,四明袁某设酒为他送别,并说道:“您的气质相貌纯粹平和,仪态闲适高雅,我想您的胸中一定愉悦怡然,有一种自得之趣,这不是我所能达到的。我拿什么来赠送给您呢?虽然如此,怎么可以没有赠言呢?”从前我的老师孔子说过:‘多听取意见,选择其中好的来遵从。’又说:‘颜回的为人,选择中庸之道来实行,得到一项善行,便牢牢记在心中,恭敬地奉行而不失去它。’天地之间充满的都是善,也都是中庸。那应当怎样选择呢?回答说:用心来选择。心就是善,就是中庸。用这颗心来选择,用这颗心来获得,用这颗心牢牢记住并恭敬奉行而不失去。颜子是仅次于圣人的人,尚且谨慎选择,何况后来的求学者呢?我和您谈论学问,还没有穷尽精微之处,但私下已经窥见一二了。圣人的经典明白昭著,真像日月星辰一样;传注之学越多,反而越加昏暗,您可要谨慎选择啊。” 《赠东嘉刘君序》求学的人贵在具有接受道的资质。甘味能够接受调和,白色能够接受染彩,是因为它们具有美好的质地。若既不甘也不白,那么即使有五味五色,也不能接受它们。色味尚且不能没有美质,何况求学者对于道呢?所谓资质是什么?就是忠信罢了。忠信就是人的本心,离开忠信而寻求本心,都是妄想。东嘉刘君从婺州经过三衢,对我说:‘我到校书徐先生那里求正,望见他的容貌,还没有开口,敬意便自然产生了。这话说得真好!’刘君能够省察这颗心,常常像侍立在校书身边时一样,这就可以说是忠信了。《赠王伯友【名埙】序》《中庸》引用《诗经》说:‘妻子和谐相处,就像演奏瑟琴;兄弟已经和睦,和悦快乐而且深厚。使你的家庭和顺,使你的妻子儿女快乐。’孔子说:‘这样父母大概就顺心了吧?’唉!所谓和好中的“好”,难道是世俗所说的好?所谓和乐中的“乐”,难道是世俗所说的快乐?这些全都是道。兄弟、妻子、儿女都顺从道,父母就没有不顺心的,这才可以说是孝。兄弟、妻子、儿女有一人不顺从道,就不能算是合乎道的和好,也不能算是合乎道的快乐。不和好、不快乐,父母就不能顺心,这不是孝。对待已经亡故的父母要像对待在世时一样,父母不存在生死的区别,难道可以因为已经去世,就不思念并报答他们无穷的恩德吗?孔子说:‘射箭很像君子,射不中正鹄,就回头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作为兄长、作为丈夫的人,也可以回头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风从火中产生’,《家人》卦讲的正是反求自身的道理。我读《中庸》,因伯友的行为有所感触,写下这些话赠给他,也借此警戒自己。《赠新昌俞君序》我卧病在乡里,新昌俞君亲切地前来拜访,袖中拿出长笺,说他来见我的原因并非别的,是有事情要请教。他引用《孟子》“反经”一章,难道是有志于正统的学问吗?《孟子》七篇最后论说古代贤人圣人,说有的人是见到他们而知道,有的人是听到他们而知道,中间相隔动辄五百多年。从孔子以来,不过一百多年罢了。知道孔子的人是谁呢?难道不是孟子自认为的吗?他所见到的是什么?所听到的是什么?所知道的是什么?这些不是语言所能完全形容的。把它同前一章“反经”的论述联系起来看,是相同还是不同呢?孟子引导我们,却没有把话说尽,后来的求学者被蒙蔽而不能领悟。唉,道难道终于要昏暗了吗?俞君回去后寻求这个道理,自然还有可以作为老师的人。
赠王志叔序志叔为齐安录事,漫堂刘公既畀之箴,难兄去非又为之跋矣。某复何言?然漫堂谓志叔:「防明不患不及,惟虑迎长官意向耳。」志叔过秋浦,为余言:「佩服是箴,究心犴狱,视勘防如家,平心定气,引囚亲问,不施棰楚,吏不得出一语,由是囚莫不尽吐实情,兹不亦明乎?居官三年,律己如一日,洎秩满,棹空舟归,兹不亦亷乎?」尝有廵检司执盗,闻之县,县上之州及臬司,志叔以赃不获,疑之,诘盗赃何在,盗谓弃之水矣。志叔愈疑,白宪置盗三狱,分鞫之,宪如其言,俱以非真盗告,遂得释。使志叔无特操,决不能为此,则其不阿长官,不违斯箴,信有证矣。余每病世人诵善言而不修实事,如志叔之不负漫堂及难兄之训,几何人哉?问学无穷,志叔勉之。继此闻一善,皆能躬行以实其言,古人可庶几也。遂书以赠之。
赠严坦叔【名粲】序坦叔抱负才业,有志当世。以余耳目所睹记,才如坦叔,盖寡。坦叔有诗名,寓意推敲,细入毫发,似非磊落度越绳墨者。及遇事挺身直前,勇无与抗,喜接雄豪士,握手吐心肝,相期功名人,亦乐与共事。余每与语,深知其志向,必不虚为一世人。善谋能防,密而通,敏而耐。坦叔之才,其细麄易剧,无施不宜者欤?士固以有用为贵,虽然,遇不遇,时也,奚可有固必意?余老矣,同寮三年,坦叔之助不可缕数。一日别余去,求书「恱心」二字,语余曰:「吾未为参选计,归而绎故书,求吾心之真悦,请大书将揭诸所居之室。」余曰:「是得之矣。」乃书而序之。
赠赵君是【名韪夫】序余与君是俱甲戌进士。绍定己丑,余持庾节江东,君是实在幕中。属嵗饥议赈贷,政君是有助焉。庚寅冬,余领臬事,仍司庾,与君是偕来。君是敏于事,善斟酌,三年之内,发廪劝分,地势濶而事情多,实惠难下,究选属检覈,必先君是。隆暑祁寒,漕宪仓分郡县,虑囚君是代余行,雪寃寛系,辄中理。余始至畨,则留君是于池,余行部,又以臬事留属君是,弥缝罅漏,劳矣哉!会秩满将去,因语及齐年:今要官者若而人,外庸者若而人,已显而中折轴者若而人,久踬而渐亨者若而人,未通籍者又若而人。得丧升沈,天地赋分一定,毫发不爽。顾求其不丧不沈者,在我而已。君是奉板舆,为禄养计,安恬夷犹,厥味甚长,素守弗移。聴其在天,使后之观者曰:甲戌科所得人如是,兹其为显亲扬名也大矣!敢以此言为君是赠。
赠王次防【名与之】序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士各有所志,或志事功,或志名节,或志词学。而上焉者,志于道。其所以景行前哲,各随其分量规模之浅狭大小。而至于景慕圣门之高弟,必志于道者也。当曽防铿尔舍瑟之时,雍容数语,真如在春风和气中。今天台王君之有志于是也,以与之名而字以次防,则岂特事功名节词学而已哉?道即本心,天地同体,虚明洞彻,不可名状。曽防盖有契于斯矣。夫子思中行而不得,故思狂者,又不得而思狷者。狂狷皆近道,而狂尤勇于进。道次防勉之哉!东岩沂水也,生徒童冠也,咏归之乐即当时气象也。夫何远之有?又有关雎麟趾之意,而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其先儒之确论乎?王君次防作《周礼订义》,予犹不获尽覩全书,且未见次防所述诗说。噫!说《关雎》《麟趾》之诗易耳,《关雎》《麟趾》之化,惟三代圣王能之。后世之汉高皇、唐太宗,尚不足进此。然则《周官将何时而可行乎?曰:圣经与天地并,世有否泰,道无终极。有王者作,克己以正本,齐家以范物,宫府一体,朝廷邦国为一人,左右▯御皆良士,后妃嫔妇无私谒废置,诛赏尽出于一人,而竒衺不正之习无纤介奸乎其间。此《关雎》《麟趾》之化,而即《周官法度之所由行也。余虽未见诗说,固可以心防矣。孟子谈井地爵禄之制,而大本在格君心。闻次防着经说甚富,格心之要,傥在乎是。其许我尽观否乎?
译《赠王志叔序》志叔担任齐安录事,漫堂刘公已经给他写了箴言,他的兄长去非又为他写了跋。我还要说什么呢?然而漫堂曾对志叔说:“防明不必担心达不到,只担心迎合长官的意向罢了。”志叔经过秋浦,对我说:“我谨慎奉行这条箴言,专心研究狱讼,把审察狱讼看得像自己的家事一样,平心静气,亲自提审囚犯,不施加刑罚拷打,不许胥吏说一句话,因此囚犯没有不把实情全部吐露的,这不也是明察吗?我做官三年,每天都像第一天那样约束自己,任期届满时,划着空船回去,这不也是廉洁吗?”曾有巡检司抓获盗贼,报知县里,县里上报州及臬司。志叔因为没有查获赃物而怀疑此案,追问盗贼赃物在哪里,盗贼说已经把它扔到水里了。志叔更加怀疑,禀告宪司把盗贼分置三处审讯,宪司依照他的话办理,三处都报告说他们不是实在的盗贼,于是得到释放。假使志叔没有特别的操守,决不能这样做;那么他不阿谀长官、不违背这条箴言,确实有证据了。我常常忧虑世人只会诵读善言而不修实行,像志叔这样不辜负漫堂和兄长的教诲,能有几个人呢?求学问是没有穷尽的,志叔要努力。从今以后每听到一件善事,都能亲身实行,使自己的话得到落实,那么就可以接近古人了。因此写下这些话赠给他。《赠严坦叔【名粲】序》坦叔具有才干和学业抱负,有志于当世。以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和亲身记忆的情况来看,才干像坦叔这样的人,大概很少。坦叔以诗歌闻名,构思推敲细密到毫发,似乎不是那种豪放磊落、超越规矩的人。等到遇到事情,他却挺身直前,勇气无人能抗;喜欢结交豪杰之士,握手之间吐露心腹,和有志功名的人相约,也乐于同他们共事。我每次同他交谈,都深知他的志向,他一定不会白白地做一世人。他善于谋划,能够防患,心思缜密而通达,反应敏捷而又能耐心坚持。坦叔的才能,无论细微粗大、容易艰难、繁杂剧烈,都没有不能施展的地方吗?士人本来以有用为贵,然而能否遇合,是时势决定的,怎么可以抱有固定不变的期望呢?我已经老了,和坦叔同僚三年,他的帮助无法一一列举。一天,他告别我离去,请我写“悦心”二字,对我说:‘我还没有考虑参选的事,想回去后研读旧书,寻求自己内心真正的喜悦,请您把这两个字大书写下来,让我悬挂在居室中。’我说:‘这就得到了。’于是写下来并为它作序。《赠赵君是【名韪夫】序》我和君是都是甲戌年进士。绍定己丑年,我掌管江东的财赋事务,君是正在幕府中。适逢年成歉收,商议赈济借贷,政务上君是确实有所帮助。庚寅年冬天,我主管臬司事务,仍然掌管财赋,和君是一同前来。君是办事敏捷,善于斟酌,三年之中,开仓赈济、劝导富户分粮;地方辽阔而事务繁多,实际恩惠难以下达到各处,最终选择属吏加以考察核实,必定先考虑君是。严冬酷暑,漕司、宪司把仓储分配到各郡县,审理囚犯时君是代我前去,洗雪冤屈、宽缓拘系,总能恰当地合乎情理。我刚到番地时,把君是留在池州;我巡视所属地区,又因臬司事务把他留下来办理,弥补疏漏,真是辛劳啊!正好任期届满将要离去,于是谈到同年进士:如今应当做显要官员的有这样一些人,才能平庸的有这样一些人,已经显达却中途受挫的有这样一些人,长期困顿而逐渐通达的有这样一些人,还没有取得官籍的又有这样一些人。得失升沉,是天地所赋予的命分,丝毫不会差错。只是要寻求不丧失、不沉沦的东西,在于自己罢了。君是奉养老母,为了俸禄供养亲人,安闲恬淡,从容自守,其中的意味非常长久,平素的操守始终不改变。听任这一切由天安排,使后来的观看者说:甲戌科所取的人才像这样,这就是显扬亲人的大事了!谨以这些话赠给君是。《赠王次防【名与之】序》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行。士人各有自己的志向,有的立志于建立功业,有的立志于守护名节,有的立志于辞章学问;而最高一等的,是立志于道。他们景仰前代贤哲,各自随着自己的器量、规模,有浅有狭,有大有小。至于景仰圣门的高弟子,就一定是立志于道的人。当曾点铿然一声放下瑟时,他从容说出的几句话,真好像处在春风和气之中。今天台王君有志于此,用“与之”作名,又用“次防”作字,难道仅仅是志于功业、名节、辞学而已吗?道就是本心,与天地同体,虚静明彻,不可用言语形容。曾点大概已经对此有所契合。孔子思求中行之士而不可得,所以又想求狂者;狂者也不可得,又想求狷者。狂者、狷者都接近道,而狂者尤其勇于前进。道,次防要努力啊!东岩就是沂水,学生就是童子和冠者,咏归的快乐就是当时的气象。这距离我们又有什么遥远的呢?又 具有《关雎》《麟趾》所体现的意义,然后才可以实行《周官》的法度。这大概是前代儒者确切的论断吧?王君次防撰作《周礼订义》,我还没有能够全部看到全书,也还没有看到次防所写的《诗经》解说。唉!解说《关雎》《麟趾》的诗容易,实行《关雎》《麟趾》所体现的教化,只有三代的圣王能够做到。后世的汉高皇、唐太宗,尚且不足以达到这一境界。既然如此,《周官》的法度什么时候才能实行呢?回答说:圣人的经典与天地同在,世道有否有泰,道却没有终极。有圣王兴起,能够克制自己以端正根本,整治家庭以示范万物,使宫廷和府署成为一体,使朝廷和国家如同一个人,身边的近臣、侍从都是贤士;后妃嫔妇没有私下请托而导致废置,诛罚赏赐全都出自一人之手,而奇邪不正的习气没有丝毫从中作乱。这就是《关雎》《麟趾》的教化,也是《周官》法度得以施行的原因。我虽然没有看到《诗经》解说,本来也可以用心领会了。孟子谈井田、爵禄制度,而根本在于端正君主的心。我听说次防撰写经学论说非常丰富,端正君心的要旨或许就在其中。可以允许我全部看一遍吗?
赠真仁夫【名志道】序物生而华,华而实,其生生也不穷。秋冬敛藏,万物归根;春阳载熙,生意沃若。生不待春也,当敛藏之时,生意在其中矣。《诗》之美稼穑曰:“实函斯活。”“函”云者,所以形容生意之妙也。世人不达此理,往往趋华而弃实。孔子伤之曰:“苖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非特车服、宫室之繁饰于外者是华也,词藻之丽,声誉之赫,亦华也。朝夕驰骛而不反其家,于实乎何有?阳处父、张茂先皆以华而不实致败。邢颙为魏曹植家丞,而刘桢为庶子。颙守礼,桢善属辞。植疎颙而亲桢。桢谏曰:“君侯采庶子之春华,忘家丞之秋实。”世以为名言。是故才胜德,谓之不实;辞胜行,谓之不实。实茍不足,虽堂堂之子张,屡中之子贡,去道尚远,况其他乎?仁夫,西山家兰玉也。一日请益于余,余曰:“子盍以已之名若字,日省观焉。道恶在?仁是也。仁恶在?事亲是也。”西山为今天下端人子,娱侍亲侧,委已于学,收敛膏液,以畅内美。则人之见之容貌辞色之间,固有不可揜焉者矣。始余见子,犹惧其骄;今之见子,骄气锄矣。退而质诸人,咸称子为佳公子。然余犹为子歉然也。孟子论仁之实,既曰事亲,又推之于义、于智、于礼、于乐,曰:“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呜呼,此生生不穷之妙也。此所谓仁也,此所谓实也。子而果有志于是,深耕易耨,勿忘勿助,虽适千里,常如过庭战兢,自持若宝金玉。今之称子为佳公子者,他日又将曰“真学者也”。夫必使人称子为学者,则西山翁之心始慰矣。始可以言实矣,始可以无愧于斯名斯字矣。请以小字字仁夫曰:“实之而因为之说。”子之归也,呈于西山翁及余友汤伯纪,其必曰“然”。
赠沈智甫【名省曽】序言,心声也。发策之语,直犯时忌。惟先有轻利禄心,故耳。使所重在利禄,尚不敢略有忤拂,况敢从其蠧根病髓而攻之耶?若端宪沈先生之宏致渊识,可谓达于重轻之分矣。先正献公尝言,先生少年在乡校,刻志问学。斋前有竹甚茂,每于竹丛中读书,音韵洪畅,聴者悚然。祁寒袜无絮,则小篮贮故纸,用以温足。前辈所谓士大夫必先咬得菜根,乃可有为者,其先生之谓欤?呜呼,惟其如是,故能尚气节,笃道谊,视官爵如外物,曽何足以动吾之毫芒哉?方其仕上虞也,一尉之卑,发为问目,深嗟理学不明,风俗颓靡,于是以扶植公议为主。及为学官,谓立朝而道不行,赧然动于中者,今可谓无其人。盖将以啓宰相而下愧耻之心耳。且夫坏天下国家者,私意也,而惟一公字足以药之。坏士大夫节义者,无羞恶之心也,而惟一耻字足以药之。此二良剂,切中膏肓,人徒叹其善药病耳,孰知胸中耿耿不以得丧利害为念,而后能发此二问?不然,岂不能随世俯仰,雷同媕阿,为寻常场屋发策之语,而乃明目张胆,慷慨深切如是也?前一问尚为世所容,后一问不得安于朝列矣。先生何加损哉?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愚于是敬服先生之心,嘉熙二年十有一月己亥,敬书以授先生之子智甫别驾云。
赠祝君泌序康节《观物篇》其学自老氏乎?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斯道也,岂独老氏?《易》系辞曰:“设卦观象,物皆象也。”又曰:“圣人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物皆动也。”老氏守静观复,乃动也;《易》观其动,乃静也。何动非静?何静非动?隂阳刚柔互为其根,知此者可以观矣。祝君好,康节《书》余大书“观物”二字遗之,非“观物”也,自“观”也。观我生,观民也。“大观在上”,何物?何我?祝君识之。
赠包进士序唐人作字,或取墨妙,或不择墨,二者不同,而同于以字名世。盖胸中有字,字不在墨,墨诚佳,固足助逸。茍胸中有自得之趣,虽不择墨,焉可也?虽然,学择墨易,学不择墨难。予未善书,敢犯难乎?请姑从其易。包君所示,颇足起予,且豫藏之久,须更佳。噫!人以久乃见,岂特墨也哉?
赠项吉甫序余既为耕乐说,端平丙申,余被罪去国,果遂归志。吉甫贻书,录前记见示。余忻然曰:「吉甫与余俱老矣,筋力日衰,欲耕不可。虽然,昔陶靖节叹富贵之非愿,委去留于无心,因暮春之将至,感西畴之农人,作为归去来之辞,而断之曰:『乐夫天命,复奚疑』?是吾志也。」遂书以遗吉甫云。
赠京口富春子孙君【名高荣】序人言数学与理学异,吾谓不通于理,非深于数者,孙君占天数学也。而乃通于理,以已之瞽念人之瞽,求膏腴,创义学,萃羣儿之瞽者教焉。非通于理而能如是乎?推孙君之用心,不特可以救世之盲于目者,抑可以警世之盲于心者矣。
译《赠真仁夫【名志道】序》万物生长而开花,开花而结果,它们生生不息。秋冬时收敛收藏,万物归于根本;春天阳气和煦,生机充盈。生机并不等待春天才有,在收敛收藏的时候,生机已经包含其中了。《诗经》赞美农事说:“果实包含着这种生机。”所谓“包含”,就是用来形容生机的奥妙。世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往往趋向浮华而抛弃实际。孔子感叹说:“有的禾苗长出却不开花,有的开花却不结果。”不只是车服、宫室在外表上的繁丽装饰才叫浮华,辞藻的华美、声誉的显赫,也属于浮华。早晚奔走驰逐而不返回自己的根本,对于实际又有什么呢?阳处父、张茂先都因为浮华而无实导致失败。邢颙担任魏曹植的家丞,刘桢担任庶子。曹植疏远邢颙而亲近刘桢。刘桢劝谏说:“君侯采摘庶子的春花,却忘记了家丞的秋实。”世人把这看作名言。因此,才能超过德行,叫作没有实际;辞藻超过行为,也叫作没有实际。实际如果不足,即使是仪表堂堂的子张、屡次射中的子贡,离道仍然很远,何况其他人呢?仁夫是西山家中的兰玉。有一天他向我请教,我说:‘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名或字作为每天省察自己的依据呢?’ 道在哪里?就在仁。仁在哪里?就在侍奉父母。西山是如今天下端正的人,他欢娱侍奉在父母身边,把自己全心投入学习,收敛精神精力,以充实内在的美德。那么别人从他的容貌、言辞、神色之间看见他,自然有无法掩盖的东西了。起初我见到你,还担心你会骄傲;如今再见到你,骄气已经被铲除了。我退下来后向别人询问,大家都称赞你是优秀的公子。但我仍然替你感到不足。孟子谈仁的实质,既说是侍奉父母,又把它推及义、智、礼、乐,说:‘快乐就会产生生机,有了生机怎么会停止呢?’唉,这就是生生不息的奥妙。这就是所谓仁,这就是所谓实际。你如果果真有志于此,就要深耕土地,及时除草,不要忘记,也不要妄自助长;即使走到千里之外,也要常常像经过父亲庭院时那样战战兢兢,像珍宝金玉一样自我持守。如今称你为优秀公子的人,将来又会说:‘真是一个有学问的人啊!’一定要使别人称你为学者,西山老人的心才会得到安慰。这样才可以说有实际,才可以无愧于这个名和这个字。请让我用“实之”作你的字,并因此作这篇文章。你回去后,把它呈给西山老人和我的朋友汤伯纪,他们一定会说“是的”。《赠沈智甫【名省曾】序》言语,是内心的声音。沈先生在发策中的言论,直接触犯当时的禁忌,只是因为他事先已经把轻视利禄的心立定了。假使他所看重的是利禄,尚且不敢稍有违逆触犯,何况敢于从弊病的根本、病痛的骨髓处进行攻击吗?像端宪沈先生这样宏大的志趣、深厚的见识,可以说已经通晓轻重的分别了。前任正臣献公曾说,先生年轻时在乡校读书,专心刻苦地求学。书斋前有竹子长得很茂盛,他常常在竹丛中读书,声音洪亮流畅,听见的人都肃然起敬。严寒时袜子里没有絮,他就用小篮子装旧纸,用来暖脚。前辈所说士大夫必须先能咬得菜根,才可以有所作为,说的就是先生吧?唉,正因为他如此,所以能够崇尚气节,笃守道义,把官爵看作身外之物,官爵哪里足以动摇他丝毫呢?当他在上虞任职时,官阶低微的县尉,所发的策问却深深感叹理学不明、风俗衰败,于是以扶植公议为主旨。等到担任学官,又认为身在朝廷而道不能实行,内心感到惭愧不安,如今可以说没有这样的人了。他大概是想启发宰相,使宰相以下的人产生惭愧羞耻之心。况且败坏天下国家的是私意,只有一个“公”字足以医治它;败坏士大夫节义的是没有羞恶之心,只有一个“耻”字足以医治它。这两味良药,切中病入膏肓之处。人们只是感叹它们善于医治弊病,谁知道沈先生胸中光明磊落,不把得失利害放在心上,然后才能提出这两个策问呢?否则,他难道不能随世俗俯仰,和众人说相同而又含糊阿谀,写出寻常科场中的策问之语,却偏偏这样明目张胆、慷慨深切吗?前一个策问尚且为世人所容,后一个策问就不能安处朝列了。先生又有什么损失呢?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行。我因此敬佩并信服先生的心志。嘉熙二年十一月己亥,恭敬地写下这些话交给先生的儿子、别驾智甫。《赠祝君泌序》康节的《观物篇》,它的学说是从老子那里来的吗?老子说:“使心灵达到极度虚静,坚守宁静。万物一齐生长,我由此观察它们返回根本。”这种道理难道只是老子的吗?《易经·系辞》说:“设置卦象来观察形象,万物都有其象。”又说:“圣人看见天下事物的运动,观察它们会合贯通的规律,万物都在运动。”老子守静而观察万物复归,实际上是动;《易经》观察事物的运动,实际上是静。什么运动不是静?什么静不是运动?阴阳刚柔相互以对方为根本,知道这个道理才可以观察。祝君喜爱康节的《书》,我把“观物”二字大书送给他;这并不只是“观物”,而是从“观”本身入手。观察自己的生命,就是观察百姓。“大观在上”,究竟是什么?究竟是我什么?祝君要认识它。《赠包进士序》唐人写字,有的选择精妙的墨,有的不挑墨,二者虽有不同,却同样凭借书法使自己闻名于世。大概是因为胸中自有书法,书法不在于墨;墨确实好,本来足以帮助书写得洒脱。如果胸中自有所得的情趣,即使不挑墨,又有什么不可呢?虽然如此,学习选择好墨容易,学习不挑墨却难。我不擅长书法,难道敢去面对困难吗?请暂且选择容易的做吧。包君所写的字给我看,很能启发我,而且我已经把它珍藏很久了,还需要等待更好的。唉!事物要经过长久才显现,人哪里只是墨如此呢?《赠项吉甫序》我已经写过《耕乐说》,端平丙申年,我获罪离开京城,果然实现了归隐的志愿。吉甫寄信给我,抄录前面的记文给我看。我高兴地说:“吉甫和我都老了,筋力一天比一天衰弱,想耕种也不可能了。虽然如此,从前陶靖节感叹富贵不是自己的愿望,把去留交给无心;因暮春将尽,感念西畴的农人,写成《归去来辞》,最后说:‘乐于顺应天命,还疑虑什么呢?’这就是我的志向。”于是写下这些话送给吉甫。《赠京口富春子孙君【名高荣】序》人们说数学和理学不同,我认为不通晓道理的人,不可能真正精通数术。孙君研究占天数学,却能够通晓道理;他因为自己眼睛看不见,便推想到世上还有许多眼睛看不见的人,寻求肥沃的田地,创办义学,聚集众多失明儿童来教他们。这难道不是通晓道理才能做到的吗?推究孙君的用心,不仅可以救治世上眼睛失明的人,也可以警醒世上心灵失明的人。
絜斋家塾书钞后序甫自幼洎长,侍先君子侧。平旦集诸生及诸子,危坐说书,夜再讲,率至二鼓,无倦容。谓学问大旨在明本心,吾之本心,即古圣之心,即天地之心,即天下万世之心。彼昏不知,如醉如梦。一日豁然,清明洞彻,圣人即我,我即圣人。舜号泣旻天,负罪引慝,祗见瞽瞍。禹荒度土功,三过家门,▯▯弗子。道心精一,曽何间断?自古大圣同此一心。箕子论皇极,无偏党,自荡荡无党偏,自平平无反侧,自正直,是之谓极,是之谓本心。太甲颠覆典型,痛自怨艾,克终允德。成王遭家多难,执书感泣,天雨反风。本心一昬,迷惑如彼;本心一复,光明如此。先君子讽诵再三,闻者流涕。又言见象山先生读《康诰》,有所感悟,反已切责,若无所容。读《吕刑》,叹曰:“从肺腑中流出。”呜呼至哉!先君子之学,源自象山,明白光粹,无一瑕疵,可谓不失本心矣。是编也,伯兄手钞,虽非全书,然发挥本心大旨,具在。伯兄名乔,天资纯正,用志勤笃,尝宰溧阳,视民犹子,邑人德之,惜未尽行所学耳。甫悼先君子之没,幸伯兄之有传,今又云亡,痛曷有已?遂刻是编,名曰《絜斋家塾书钞》,而纳诸象山书院,以与世世学者共之。绍定四年辛夘良月己未,男甫谨书。
防斋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防斋集卷十二宋 袁甫 撰
记
湖州婴儿局増田记予至官之始,吏抱簿书来,视之,乃婴儿之籍。问其吏,则学胥也。予曰:“举子慈幼,是有司存,奚预于学?”吏对曰:“初建议起于校官,而取米于常平。常平米,法曹实主之。法曹谓‘米于我乎取,奚事他属’?白诸州,请自予始。繇是婴儿属隶法曹。后太守弗是也,复收而隶诸学。郡贰总其纲,校官专其职,学之前廊生二人,领其事。”有弃儿于道者,人得之,诘其所从来,真弃儿也,乃书于籍,使乳母乳之,月给之粟。择媪五人为众母长,众乳各哺其儿,又一人焉,以待不时而来者。来者众,则益募乳收之,今八十人矣。有田余四百亩,视入为出,粗无乏事。予谓此仁政之端也。施欲其厚,必厚积乃可。积薄而厚施焉,无以继其后,所活儿殆无几。乃告于常平使者,捐入官之田,且覈在局之隠没者,得百三十亩。草荡山田之数亦如之,约可食八十人。虑年饥而弃者多,又请诸郡得米二百石,嵗以新易陈,谨勿移用。积贮稍丰矣,儿或病且夭,不以时闻,乳者诱于利,取他人子代者有之,无以为验,殆如戏耳。于是严邻保之法,不告而易他儿,知而庇焉者,咸寘诸罚。齿及七龄,粟勿复给。旧规才给三四嵗,今复其初。有疾病者,医一人,谨视焉。今増为二。如是而夭者亦希矣。孟子曰:“乍见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恻隠之心,非内交,非要誉,非恶其声。是心何自发哉?无所为而为之人之本心也。推是而往,仁不可胜用矣。”夫求仁,学者事也。遂书而刻于石。
明月亭记天地隂阳之气混沦磅礴乎宇宙间,垂日星,窍山川,播五行于四时和,而后月生焉。人者负阴抱阳,并列而为三,其纯粹清明之气,同一初尔。予尝中夜以兴,整襟危坐,仰而顾,俯而思,意领神防,欣然有感。天壤之间,凡可以供耳目之娱者,久则必敝,独此清辉,终古常新,反而自照,本心虚明,更歴万变,迄不可磨,亦何异于炯然寒光,垂曜万世乎?予官霅川,廨舍居于城西,旧有明月楼,后废勿存,今更为亭,因其名,名之。夫物有兴而有废,与既废而复兴也,皆非偶然而然。予独爱夫今之亭,非昔之故也,而今之景则犹夫昔也。人之睹斯景者,虽远近高下,戚欣郁舒,有万不同,而所谓炯然寒光,垂曜万世者,常自若尔。兹予所以有感也。虽然,或云翳焉,或薄蚀焉,昭昭者俄而昩昩,是其果无变耶?云翳去矣,薄蚀还矣,昩昩者俄而昭昭,是其果有变耶?嘻!本无变也,有时乎变者妄也,非其初然也。人能知变之为妄,而不变者乃其初,则登斯亭者,得无慨于心乎?
译《絜斋家塾书钞后序》我从幼年到长大,一直侍奉在先君子身旁。每天清晨,他召集诸生和自己的儿子们,端正坐姿讲说经书,晚上再讲一次,通常直到二更,从没有疲倦的神色。他说,学问的大要在于彰明本心;我的本心,就是古代圣人的心,就是天地的心,就是天下万世人的心。那些昏昧不明的人不知道这一点,如同醉酒,如同做梦。有一天豁然开朗,清明洞彻,圣人就是我,我就是圣人。舜向上天号哭,背负罪责、承认过错,只为拜见瞽瞍;禹忙于规划治水工程,三次经过家门都不进去,匆匆忙忙不把妻子儿女放在心上。道心精纯专一,哪里曾有间断?自古以来的大圣人都有同一颗本心。箕子论说皇极,讲无所偏党、坦荡无私、平正无偏、正直无邪,这就叫皇极,也就是所谓本心。太甲颠覆了先王的法度,痛切地自我悔恨,最终能够成就诚信的德行。成王遭遇国家多难,手持书册感动流泪,天降大雨而风向回转。本心一旦昏暗,就会像那样迷惑;本心一旦恢复,就会这样光明。先君子反复诵读这些内容,听到的人都流泪。他又说,曾见象山先生读《康诰》,有所感悟,反过来严厉责备自己,好像无地容身;读《吕刑》,感叹说:‘这是从肺腑中流出来的话。’唉,真是达到极点了!先君子的学问源自象山,明白、光辉、纯粹,没有一点瑕疵,可以说没有失去本心了。这部书是我大哥亲手抄录的,虽然不是全书,但阐发本心大旨的内容都在其中。大哥名乔,天资纯正,立志勤勉专一,曾经担任溧阳县令,把百姓看待得如同自己的子女,县里的人都感念他的恩德,只可惜没有完全实行自己的学问。我哀悼先君子的去世,庆幸大哥能够传承他的学问;如今大哥又去世了,悲痛怎么会有尽头?于是刻印这部书,命名为《絜斋家塾书钞》,并把它收藏在象山书院,和世世代代的求学者共同分享。绍定四年辛卯良月己未,儿子甫谨慎地书写。《防斋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防斋集》卷十二 宋袁甫撰 记 《湖州婴儿局增田记》我刚到任时,属吏抱着簿册来,我一看,原来是婴儿的名册。我问那名属吏,他是学校的胥吏。他回答说:“最初建议设立婴儿局,是校官提出的,粮米取自常平仓。常平仓的粮米,实际由法曹主管。法曹说:‘粮米从我这里取,为什么要牵涉其他属官?’于是把这件事报告给州里,请求从我这里开始办理。因此婴儿局归法曹管辖。后来太守认为这样不对,又收回而归学校管理。郡丞总领纲要,校官专门负责,学校前廊有两名学生负责具体事务。”有人在道路上遗弃婴儿,被人发现后,追问他的来历,确实是弃儿,于是登记在册,让乳母哺乳,每月供给粮食。选五名老妇作为众乳母的长官,由众乳母分别哺育婴儿,另有一人专门等待临时送来的孩子。来的孩子多了,就再招募乳母收养,如今已有八十人。局中有田四百多亩,根据收入安排支出,基本没有缺乏。我说,这就是仁政的开端。施舍希望丰厚,就必须有丰厚的积蓄才行。积蓄微薄却施舍丰厚,后面没有办法继续,能够救活的婴儿就很少了。于是我向常平使者报告,请求捐出官府的田地,并且核查婴儿局中被隐瞒侵占的田地,得到一百三十亩。草荡、山田的数目也同样如此,大约可以供养八十人。考虑到年成歉收时被遗弃的婴儿会增多,我又向各郡请求得到米二百石,每年用新米更换陈米,谨慎地不要挪作他用。积蓄储存稍稍丰厚了。婴儿有时生病甚至夭折,却没有及时报告;乳母被利益诱惑,有人拿别人的孩子来替换,没有办法查验,几乎像儿戏一样。于是严格实行邻保法:不报告而更换别人的孩子,以及知道而包庇的人,都一律置于惩罚之中。孩子到了七岁,就不再供给粮食。旧规矩只供给到三四岁,如今恢复到最初的规定。有疾病的孩子,设置一名医生谨慎诊察照料,如今增加为两名。这样一来,夭折的孩子也少了。孟子说:‘突然看见一个小孩要掉进井里,人人都有惊骇怜悯之心,并不是为了结交孩子的父母,不是为了求取声誉,也不是因为厌恶孩子的哭声。这种心是从哪里发出的呢?是无所图谋而自然去做的人的本心。由此推行下去,仁就有无穷的用处。’寻求仁,是求学者的事情。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并刻在石上。《明月亭记》天地阴阳之气混合浩大地充塞在宇宙之间,日月星辰悬垂,山川如同窍穴,五行播布于四时而达到和谐,然后月亮才产生。人负阴抱阳,与天地并列为三者,他纯粹清明的本气,和天地同出于最初。我曾在半夜起身,整理衣襟端正坐着,抬头仰望、低头思考,心领神会,欣然有所感触。天地之间凡是可以供耳目享受的东西,时间久了必然会衰败,只有这清冷的月光,永远常新;回过来照见自身,本心虚明,经历万般变化,始终不可磨灭,又何异于明亮的寒光,光照万世呢?我在霅川任官,官署位于城西,旧有明月楼,后来废弃不存,如今重新建造亭子,沿用旧名,命名为明月亭。事物有兴盛也有废弃,废弃以后又重新兴盛,都不是偶然如此。我独独喜爱今天的亭子,并不是因为它是昔日的旧物,但今天的景色却仍和昔日一样。人们看见这景色,虽然有远近高下之不同,忧愁喜悦、郁结舒畅也各不相同,但所谓明亮的寒光、光照万世的本体,始终如常。这就是我有所感触的原因。然而,有时云雾遮蔽它,有时轻微蚀损它,明亮的东西忽然变得昏暗;它难道果真没有变化吗?云雾散去,轻微的蚀损恢复,昏暗的东西忽然又明亮;它难道果真发生了变化吗?唉!它本来没有变化,有时发生变化的只是虚妄,并不是它原本的状态。人如果能够知道所谓变化是虚妄,而不变的才是它的本来面目,那么登上这座亭子的人,难道不会在心中有所感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