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斋集卷十四
奉化县舒先生祠堂记先生墓在奉川松谿里,其墓碣慈湖先生所作也。先生兴教新安,其祠堂先君正献公所记也。今奉川邑大夫胡君逸驾,景行前哲,聿新祠宇,率邑人尊事之,又俾某为之记。顾藐焉晩学,何足窥先生之仞墙?虽然,自儿时见先生,每过家塾,拱立侍傍,已有所兴起。又观先生所说三百五篇,与我心契,似若有得。弱冠因仲兄就先生学于新安,归言饮食起居之详,与先正献公所称若合符节。后与先生诸子交,益知家法之懿。阖族聚居,交相敬爱,皆先生有以表倡之。某虽未尝数侍先生之謦欬,然其独得于心者,有不可以言语形容尽;而非假言语,又无以写我心。请因胡君之请而有述焉。先生真有道之君子也。道非形器,非离形器。先生内美充实,可谓有孚盈缶矣。而即之若虚,叩之若无。第见坦坦荡荡,洞无城府;温温谦谦,不异常人。终日穷年,应事接物,小心畏忌,周旋规矩,而超然常与造物游。陶陶乎,浩浩乎,生乎天壤之间,独能餐此天和,享此真乐,而未易与世人言也。故先生之胸襟,光风霁月也;先生之节操,山高水长也;先生之咏诗,天籁自鸣也;先生之作文,鸢鱼飞跃也。洙泗风雩之气象,先生有焉。处逆境不知其逆也,居顺境不知其顺也。千变万状,自为纷纷,而不知其为千为万也,亦不知其为一也。先生之言曰:“敝牀疏席,总是佳趣;栉风沐雨,反为美境。”此先生之学所以深造自得,而某之所谓真有道之君子也。其他称述已多矣,奚以赘为?胡君与余俱甲戌进士,邑政不扰而人安之。其为先生立祠也,岂非斯道有黙会于心者耶?虽然,先生之道揭日月而行。某之假守新安,尝为先生请易名于朝矣,而卒未果。遂胡君,倘持是而申前请焉,必有慨然主盟吾道者。先生讳璘,字元质,后宰温之平阳,终于宜之别驾云。
浮梁县修学记令治百里簿书,期防之外,以兴修学校为急。难能矣,然修学而已尔。学修而士无以养,又辍余财以助赡给。难能矣,然养士而已尔。衿佩来集,弦诵琅琅,又严程督以进材艺。难能矣,然课业而已尔。潘君材之宰浮梁也,三者皆优为之一日,贻书于余,且言:“令邑以来,缩浮费,葺学宫,凡门廊斋舍,焕然更新,又创杰阁,崇奉奎章。学租所入有限,则捐帑廪济其乏。春秋补弟子员,月有试,旬有课,骎骎可观矣。请记之。”余去年春观风至兹邑,尝集属僚暨诸生讲道矣,咸谓余迂。令今偕羣士求记,是弗我迂也。令弗我迂,固当;士弗我迂,其亦有感乎?桑麻菽粟,举世不以为迂,以其能生我也。人非道不生,而举世一闻谈道,则以迂目之。道固在桑麻菽粟外耶?目道以迂,则不迂非道也。甘不迂之利,犯非道之名,道实生我,而欲违道以谋生,吾甚悲世人之惑也。令不谓我迂,是不目道以迂也。令不目道以迂,环百里之士若民,皆不以道为迂,孝而亲,敬而长,行着习察,勿失秉彞,道化其将兴乎?余尝语兹邑之士曰:“令之新政,是一初也;士今日聴讲,是亦一初也。此初尝新,则日日如初。令勉之,士勉之,余亦因以自勉焉。”
精神阁记有吴君自盱江来,貌甚朴野,谒余言曰:“吾家世耕且学,幼习父师训,有志斯道,建一阁舍,傍朝夕讲学焉。其为我铭且记之。”余曰:“子岂专为是来耶?”吴君曰:“吾尊慕慈湖先生有年矣,今幸得见先生,诲之勤勤。”余曰:“先生何言?”袖出一纸,先生书:“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谓圣。”余曰:“子乃得此于先生,其兢兢宝之哉!”盈宇宙之间,莫非精神也。先圣即是以啓后学,先生即是以师先圣,子之阁也,即是以名之,余之记也,即是以申之。天地变化,天地之精神,吾心之精神也。日月照临,日月之精神,吾心之精神也。是阁之上,聚六经羣圣人之书,六经羣圣人之精神,吾心之精神也。环以先贤之像,先贤之精神,吾心之精神也。登高而望,前云峤,后雷峰,左柏山,右松岭,层峦叠嶂,杂然森列者不可胜数,晨昏出没,烟云吞吐,万态呈露,尽得于几席之上,景物之精神,吾心之精神也。子仰而顾,俯而察,昭明有融,本无障蔽,终日干干,何有穷已?涵泳于斯,藏修于斯,防朋友于斯,心之精神交畅旁达,泰然无思而非无思,寂然无为而非无为。呜呼旨哉!斯先圣之训也,斯先生之教也。虽然,余岂敢谓造此道哉?姑诵所闻而已。子其勉之,余亦以自勉焉。
译《奉化县舒先生祠堂记》先生的墓在奉川松溪里,墓碑是慈湖先生所作的。先生在新安兴办教育,他的祠堂则是先君正献公所作的记。如今奉川县令胡逸驾仰慕前代贤哲的高尚品德,重新修建祠宇,率领县人尊敬奉祀先生,又让我写这篇记。我顾念自己只是浅陋的晚辈,哪里足以窥见先生的门墙?虽然如此,我小时候见到先生,每当先生经过家塾,我便拱手站立侍奉在旁,早已受到激励。后来又读先生解说《诗经》三百零五篇的话,同我的心意相契合,仿佛有所领会。二十岁时因随仲兄在新安向先生求学,回来后谈到先生饮食起居的细节,同先正献公所称述的完全相合。后来同先生的诸位儿子交往,更加知道他们家法的美善。全族聚居,彼此尊敬爱护,都是先生起了表率倡导作用。我虽然没有多次侍奉先生、亲听他的声音,但他独自领会于心中的东西,有些不是语言可以完全形容的;然而若不借助语言,又无法抒写我的心情。现在借胡君的请求,写下这些话。先生确实是有道的君子。道不是具体形器,却也不能离开形器。先生内在的美德充实饱满,可以说是诚信充满瓦缶;但接近他却觉得空虚无物,叩问他又仿佛没有什么可执着的。只见他坦坦荡荡,内心洞然,没有城府;温和谦逊,和常人并无不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他终日终年处理事务、接待人物,小心谨慎、处处戒惧,周旋于规矩之中,却又超然物外,常同造化一起遨游。他和乐而广大,生活在天地之间,独自能够享受这种上天赐予的和气、这种真实的快乐,却不容易同世人说清。因此,先生的胸襟如和风晴日、清风明月;先生的节操如高山长河;先生吟诗,如天籁自然鸣响;先生作文,如鸢鸟高飞、鱼儿跃动。孔门洙泗之间、舞雩台上的气象,先生都有。处在逆境中不知道这是逆境,处在顺境中也不知道这是顺境。世间千变万状,自顾纷纷扰扰,他却不知道其中有千有万,也不知道其中本来是一。先生说过:“破旧的床、稀疏的席子,处处都是佳趣;经受风吹雨打,反而成为美好境地。”这就是先生的学问能够深入而自得的原因,也正是我所说的真正有道的君子。其他称述先生的话已经很多了,何必再赘述?胡君和我都是甲戌年进士,县政不扰民而百姓安宁。他为先生建立祠堂,难道不是因为心中默默体会到了这种道吗?虽然如此,先生的道理也会如日月一样昭明流行。我代理新安郡守时,曾替先生请求朝廷更改谥号,最终却没有成功。于是拜托胡君,希望您拿这篇记去继续先前的请求,必定会有慨然以先生之道为主、为之主持公道的人。先生名璘,字元质,后来任温州平阳县令,最终以宜州别驾的身份去世。《浮梁县修学记》县令治理百里之地的文书事务,在期会和防务之外,把兴修学校作为急务,已经很难得了;但这还只是修学校而已。学校修好了,而士人没有供养,于是又拿出余财来帮助供给,已经很难得了;但这还只是养士而已。士绅弟子来聚集,弦歌诵读之声琅琅,又严格规定学习期限、督促他们增长才艺,已经很难得了;但这还只是考课学业而已。潘材之君任浮梁县令时,这三件事一天之内全都出色地做到了。他寄信给我,并且说:“自从我任县令以来,节省浮费,修葺学校,凡是门廊、斋舍,都焕然一新;又创建高阁,尊奉奎章。学校租税收入有限,便捐出府库粮帑补助不足。春秋两季补充弟子员,每月有考试,每十日有课业考核,渐渐已经颇为可观了。请您写一篇记。”去年春天我巡视到这个县,曾召集属官和诸生讲论道理,大家都说我迂腐。如今县令和众士人一同来求我写记,说明他们并不认为我迂腐。县令不认为我迂腐,本来是应该的;士人不认为我迂腐,难道也有所感悟吗?桑麻、豆类、谷物,天下人都不认为它们迂腐,因为它们能够养活我们。人若没有道就不能生存,可天下人一听到谈道,就把它看作迂腐。道难道真的在桑麻豆粟之外吗?如果把道看作迂腐,那么不迂腐的就不是道了。享受不迂腐的利益,却冒着违背道的名声;道实际上养育我,却想违背道来谋求生存,我深为世人的迷惑悲哀。县令不认为我迂腐,就是没有把道看作迂腐。县令不把道看作迂腐,那么全县百里之内的士人和百姓,也都会不把道看作迂腐;他们孝敬父母,尊敬长者,行为显著而习惯明察,不失去人与生俱来的常性,这样道德教化大概就要兴盛了吧?我曾对这个县的士人说:“县令的新政,是一个开始;士人今天听讲,也同样是一个开始。这个开始一旦尝到新意,就应当天天都像开始一样。县令要努力,士人要努力,我也借此勉励自己。” 《精神阁记》有位吴君从盱江来,容貌十分朴实粗野,拜见我说:“我家世代耕作而又学习,从小接受父亲和老师的教导,有志于这条道,建了一座阁舍,早晚在旁边讲学。请您替我作铭并写记。”我说:“您难道只是为这件事来的吗?”吴君说:“我敬仰慈湖先生已经多年,如今有幸见到先生,希望得到先生勤恳的教诲。”我说:“先生说了什么?”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先生所写的话:“孔子说:心的精神就叫作圣。”我说:“您竟然从先生那里得到这句话,应该小心珍藏它啊!”充满宇宙之间的,没有一样不是精神。先圣正是用这句话启发后学,先生也正是用这句话师法先圣;您的楼阁,就用它来命名,我的这篇记,也正是用它来申说。天地的变化,是天地的精神,也是我们心的精神。日月的照临,是日月的精神,也是我们心的精神。这座阁中,聚集着六经和诸位圣人的书籍;六经和诸位圣人的精神,也就是我们心的精神。阁的四周环绕着先贤的画像,先贤的精神,也就是我们心的精神。登高远望,前面是云峤,后面是雷峰,左边是柏山,右边是松岭;层层山峦、重重峰嶂,杂然森然地排列着,数也数不尽。早晚之间山景时隐时现,烟云吞吐,万般姿态都呈现在眼前,尽数收入几席之间;景物的精神,也就是我们心的精神。您抬头仰望、回头顾视,低头俯察,明亮通达、融会贯通,本来没有任何障碍遮蔽;终日勤勉不懈,哪里有穷尽的时候?在这里涵泳体会,在这里藏心修业,在这里亲近朋友,使心的精神彼此交融,畅通而广泛地发散;心安泰而并非没有思考,寂静无为而并非真的无所作为。唉,这旨意多么美好啊!这是先圣的教诲,也是先生的教诲。不过,我哪里敢说自己已经造达了这条道呢?姑且只是诵述我所听闻的罢了。您要努力,我也借此勉励自己。
南康军四贤堂记南康史侯作堂祠四贤,而以书谂余曰:「濓溪、晦庵二先生俱尝守是邦,而刘屯田父子隠居庐山下,壮节冰玉堂及刘氏故居记,皆晦庵笔也。」余览之,慨然曰:「侯其有意于风化者耶?」濓溪五十余上南康印绶,分司南京,屯田为颍上令,不能屈节事上官,弃官入山。秘丞亦落落与时忤仕,迄不显,而晦庵在外不过九攷立朝才四十日。嗟乎!四贤之风节如是,世之高此四贤者,亦曰「不以爵禄动其心而已」。抑余窃谓以退为高,非四贤之志也。濓溪自为小官,屡争狱事,洎持节广东,不惮瘴毒之侵,虽荒崖絶岛,人迹所不到处,皆缓视徐按,务以洗冤泽物为己任,卒以是抱疾。其言曰:「可止可仕,古人无所必。束发为学,将以设施,必不得已止,未晩也。」刘公父子节义凛凛,秘丞盖与荆公有旧,欲挽使修三司条理,终不为屈,未足多也。而尽诚规益,谓所更定法令不合众心,宜复其旧。使荆公早用此言,岂至稔异时生民之祸若是惨耶?晦庵歴事三朝,忠诚恳恻之意,具形奏疏,大抵排和议,诋近习,抑宦寺,不遗余力。而至于君心隠微,人所难言者,亦每每控竭无隠。孝庙眷之厚,先生封事有曰:「日月逾迈,如川之流,一往而不复。不惟臣之苍顔白发已迫迟暮,而窃仰天顔,亦觉非昔时矣。」呜呼!忠爱之语,吐自肺肝,与浅丈夫自洁其身者,奚啻霄壤?然则四贤岂不欲用于时,而必以名节自见哉?论者第见濓溪先生酷爱庐阜,乘兴携客,自放于山巅水涯之间,而陈令举与屯田骑双犊往来山中,殆类高人胜士之为者,而孰知伊洛之学,自明道、伊川以及延平,乃考亭平生尊慕以为立身之实地者,皆光风霁月之余韵?而史学独擅一家,卒以助成司马公《通鉴》之巨典者,亦自青云白石之深趣来耶?言施于事,则非空言;学可及物,则为实学;不茍合者,必合道者。也不求世用者,必能用世者也。余既以是复侯书,又为叙次其本末,俾刻之石,以诏来者,使皆知夫四贤经世之实如此,则其于儒道之功用,不为无补云尔。
乐平县慈湖先生书阁记先生之训曰:「舜曰:道心即心即道。何道也?熙帝之载,亮采惠畴。载采事也,畴类也。凡流行乎事物之间,理当如是而不容不如是者,何往非帝载乎?何往非道心乎?从五典叙百揆,穆四门,祭大麓,是帝载也,皆道心也。察璿玑,觐羣后,举元凯,去四凶,是帝载也,皆道心也。」舜命禹昌言,禹辞焉曰:「予何言?予思日孜孜。」乃歴叙其身之所亲歴,刊木濬川,暨稷益播奏艰鲜与凡懋迁之事。禹亲承舜道心之传,而所谓昌言乃如此,是帝载也,皆道心也。呜呼!果可以有精麤本末论哉?果可以无精麤本末论哉?果可以置有无精麤本末之论哉?谓有精麤本末者,卑云乎哉?谓无精麤本末者,高云乎哉?置有无精麤本末之论者,不高不卑云乎哉?皆论说也,非事实也。先生每举《易大传》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噫!先生其得之矣。书阁之建,邑之令佐谢君溥、许君应龙与夫有职于学者舒君益而下,凡十有四人,荟萃先生所着羣书于阁,而率学子日观习焉。盖先生尝宰斯邑矣,邑人沐先生遗化,歌思至今弗忘,故惓惓于其遗书如此。阁既成,而求某为之记。某窃谓先生无意著书也,道非思虑所可及,非言语所可尽。先生无意著书也。先生自幼志圣人之学,久而融贯,益久而纯。平生践履无一瑕玷处,闺门如对大宾,在闇室如临上帝。年登耄耋,兢兢敬谨,未尝须臾放逸。此先生之实学也。凡先生之所言者,言此而已。学者之所以学先生者,学诸此而已。若夫外盛而内不足,名似而实未有得焉者,乃先生之所深戒,而先生亦不愿学子之万一有是也。呜呼!差之毫厘,缪以千里,敬之哉!敬之哉!
译《南康军四贤堂记》南康史侯建堂祭祀四位贤人,并写信告诉我:“濂溪、晦庵二位先生都曾经治理过这个地方,而刘屯田父子隐居在庐山脚下。《壮节冰玉堂记》和《刘氏故居记》,都是晦庵所写。”我读后感慨地说:“史侯大概是有意于风俗教化吧?”濂溪五十多岁时上交南康的印信,分司南京;屯田任颍上县令时,不能屈节侍奉上司,于是弃官入山。秘丞也卓异不群、与时俗相违,终身不得显达;晦庵在外任职不过九次,入朝任职也才四十天。唉!四位贤人的风节如此,世人推崇他们,也不过说他们“不因爵禄而动摇内心”罢了。但我私下认为,把退隐看作高尚,并不是四位贤人的志向。濂溪从做小官起,就多次争论狱讼之事;等到持节任广东,他不怕瘴毒侵袭,即使在荒僻山崖、绝远海岛、人迹不到的地方,也都从容巡视、缓慢审察,把洗雪冤屈、恩泽万物作为自己的责任,最终因此染病。他说:“可以停止做官,也可以出来做官,古人没有一定的选择。束发求学,是为了将来施展;如果实在不得已而退止,也还不晚。”刘公父子的节义凛然;秘丞大概同荆公有旧交,荆公想拉拢他,让他修订三司条例,他始终不肯屈服,这还不足以称道吗?他还竭尽诚意提出规劝和补益,认为所更定的法令不合众人的心意,应当恢复旧法。假使荆公早听从这些话,难道会使后来百姓遭受的祸患积累到这样惨重的程度吗?晦庵历事三朝,忠诚恳切的心意,都充分表现在奏疏中,大致上是排斥和议,抨击近臣,压制宦官,竭尽全力而毫不保留。至于君心深处的隐微之处,是别人难以说出的,他也常常竭尽所能直陈而不隐瞒。孝宗对他十分眷顾,先生的奏疏中有这样的话:“日月不断流逝,如同河流奔去,一去而不复返。不只是臣下已经苍颜白发、迫近晚年,臣私下仰望天颜,也觉得已经不同于从前了。”唉!这种忠爱之语,是从肺腑中吐露出来的,同那些浅薄之人只求洁身自好相比,岂止有天地之差?既然如此,四位贤人难道是不愿意为当世所用,而一定要以名节自我标榜吗?评论者只看到濂溪先生极其喜爱庐阜,乘兴带客,任意放游山巅水涯之间;又看到陈令举和屯田骑着两头小牛往来山中,几乎像高人雅士所做的事情,却哪里知道伊洛之学,从明道、伊川到延平,正是考亭一生所尊崇仰慕、用来作为立身根基的东西,而这些也都是和风晴日、清风明月般的余韵呢?至于史学独自成一家,最终帮助司马公成就《通鉴》这一宏大典籍,难道也不是从青云白石之间的深远趣味中产生的吗?言论能够施行于事务,就不是空话;学问能够推及事物,就是真实的学问;不苟且迎合的,必定是合乎道的。不求被世俗任用的,反而必定能够为世所用。我已经用这些话回复史侯的信,又叙述事情的始末,让人刻在石上,以告诫后来的人,使他们都知道四位贤人经世济民的实际功业就是这样;这样对于儒道的实际作用,也不能说没有一点补益。《乐平县慈湖先生书阁记》先生的教诲说:“舜说:道心就是心,心就是道。什么是道呢?光明地办理帝尧的事业,辅佐成就政务,惠及各类事物。‘载’是事,‘畴’是类。凡是流行于事物之间,理当如此而不能不如此的,哪里不是帝尧的事业?哪里不是道心?推行五典、治理百官,使四方和睦,祭祀大麓,这些都是帝尧的事业,也都是道心。观察璇玑玉衡,朝见群后,任用八元八恺,罢黜四凶,这些都是帝尧的事业,也都是道心。”舜命禹发表昌明的言论,禹辞谢说:“我有什么可说的?我只是每天勤勉不懈地思考。”于是逐一叙述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砍伐树木、疏浚河川,以及同稷、益播种进言和各种努力迁移、发展生产的事情。禹亲自承受舜关于道心的传授,而所谓昌明之言竟然就是这些,这些都是帝尧的事业,也都是道心。唉!果真可以说其中有精粗、本末吗?果真可以说其中没有精粗、本末吗?果真可以把关于有无精粗、本末的议论置之不谈吗?说其中有精粗、本末,是把它说低了吗?说其中没有精粗、本末,是把它说高了吗?把关于有无精粗、本末的议论置之不谈,是既不高也不低吗?这些都只是议论,并不是实际事实。先生常常引用《易大传》的话说:“书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 唉!先生大概已经领会其中的真谛了。书阁的建立,是县令佐谢溥、许应龙以及在学校任职的舒益以下,共十四个人,把先生所著的各种书籍汇集在阁中,并带领学生每天阅读学习。先生曾经做过这个县的县令,县人沐浴在先生留下的教化中,歌颂思念至今不忘,所以对他的遗书如此诚恳。书阁建成后,他们请我写记。我私下认为先生并没有刻意著书的心意;道不是思虑所能达到的,也不是语言所能说尽的。先生并没有刻意著书的心意。先生从小就立志学习圣人之学,时间久了便融会贯通,时间更久便纯粹精深。他一生的践履没有一处瑕疵,处在闺门之内如同面对尊贵宾客,身处暗室也如同面对上帝。年纪到了耄耋,仍然战战兢兢、恭敬谨慎,从未有片刻放纵安逸。这就是先生的实学。先生所说的一切,不过是在说这个罢了;求学者所以学习先生,也不过是学习这一点罢了。至于外表盛大而内里不足、名义相似而实际没有所得的人,正是先生深深戒惧的;先生也不愿学子万一有这种情况。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怎能不敬慎呢!怎能不敬慎呢!
华亭县修复经界记杨君,余旧友也。自华亭驰书来告:吾仿经界法,为悠久利事,成具颠末示余。且曰:「质言近俚,其润色之。」余曰:「古有方言,奚俚之病?直书不亦可乎?」华亭,浙右壮邑,嵗入苖号逾十万石,实六万七千有竒,而县官嵗督才三万八千止。盖自绍兴经界迄今百年,官无版籍,吏缘为奸,隠匿诡寄,弊幸非一。重以此邑西连湖北,枕江东南竝海,田齧于水,无嵗无之,由是赋役俱病,贫富交困,而争讼四起矣。绍定五年,杨君来为司征,越明年,监簿赵君与□出守嘉禾,整图籍,寛赋敛,欲自近邑始,招君幕下,置围田局,募甲首,给清册,命之曰:「抄撩。」匿者露,虚者实。乃檄君摄事华亭。君日受讼牒,力究弊源,蠲胥吏白纳之钱,贷民戸积欠之赋,弛酒税无艺之征。德意渐孚矣,则以礼属乡官,分任其责,不履亩,不立限,不任吏。每都甲首乡官择之,每围清册甲首笔之。田之顷亩昭然可观。邑士民相与举令于州,州上之朝,俾遂为真。夙夜黾勉以竟前功。赋籍一定,诡挟有归。既又白郡,以北三乡上田赋重则尽降而为中,以北三乡折糯价重则复减而从轻,以青龙镇地积计税重则尽降而从亩。以邑郛及诸乡浮财物力颇为民扰,则止以实产定和买役钱之数。令可谓尽心也已。又稔于众曰:「吾当与尔曹减槩量之赢,以示优恤。」未几,明天子新更大化,诞布寛政,痛减斛面,尽蠲积逋,令得奉行上意,不负初约。于是端平初,元秋苖以五万七千八百一十石为额,较递年之数逾二万,而民不以为厉。已创屋四楹于县防之东,扁之曰「围田文籍库」。或问令曰:「子谓察情伪,防蠧弊,尽于是乎?」令拱手曰:「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吾素学也。」讨论修明,则有后人。在余壮此言,类知道者。今世孱吏不足道,能吏往往以有余自夸,不知余而必尽,意味索然,根本且日慼矣。令言有契。余心于是乎书。
东莱书院竹轩记竹轩者,成公东莱先生会友之地也。先生爱竹,与心黙契,劲直之节,清远之标,锵然鸣玉之声,苍然不老之色,光风皓月入我怀抱,琅琅▯诵,上下酬答。时当大夏,铄石流金,一见此君,洒然物表;雪霜凌厉,万彚摧折,惟有此君,独立不惧。是皆足以发深省,助加鞭。丽泽书院之法家拂士也。先生生而爱此,殁独能忘情哉?物之废兴,时也,不随时废兴;道也,轩故待制陈公肖岩之庐。先生讲道于斯,后废弗葺。嘉定更化,门人创先生祠,取轩之旧扁揭于东庑。绍定六年,今宗正少卿赵侯必愿为婺守,以在官之田二十五亩易邻墙老子宫竹园,将复旧观而未果。嘉熙改元,吾友履善韩君祥由武学谕来贰此邦,学徒俞箎持先生犹子巽伯叙竹轩本末,谓履善曰:「祠今锡额为书院,赵侯所易地,筑轩以嗣遗响,可乎?」履善是之。摄郡事肖望张君渭叟与履善同寅相好也,捐楮五十万,米十斛,属理掾赵君师乘涖其役。既又虑费弗给,肖望辍俸余二十万,履善十万佐之。末几落成,临以方沼,缭以周垣,虽近市而不嚣,似避世而非隠,岂先生之道然耶?道不与轩为废兴,轩有成坏,道固长存。履善贻书请某记其事。某曰:「朝家命我假守至再矣,锐欲拜先生祠下,俱尼于病,愧我丽泽。虽然,愿一言为诸友告。某尝咏竹云:『竹虚中虚,乃实得乎?』此永勿失,诸友相与切磋究之。」二年仲秋,后学鄞川袁某记。
武学经远斋题名记止戈为武。武有七德。经远名斋。经世云乎哉?经德也。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是谓七德。经之为言常也。常保是德,必学而后可。学殖也。殖之固,德乃常矣。汉人有云:缙绅之儒守和,亲介胄之士言征伐。今或易之,缙绅谈兵,而介胄且议和矣。呜呼!此乃学不明之过也。孟子曰: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格言大训,超于和战之外,而独探本原如此。自纲常不明,人心汩溺利欲,中平居视父兄长上为何事?驱之行阵,曳兵而走。此其源委,盖上无礼,下无学,势所必至。是乃为国隠忧,区区和战又不足云矣。斋旧有题名,今复新之。裒姓氏,勒坚珉,以贻后,匪徒为利禄计,而已经德止戈之义。朝夕观省,于以助丽泽讲习之功,抑以副圣朝乐育之意云。
译《华亭县修复经界记》杨君是我的老朋友。他从华亭寄信来告诉我:我仿照经界法,办理一件有利于长久的事,已经完成,现将事情的始末写出来给我看。又说:“质朴直白的文字近于俚俗,请替我润色。”我说:“古代本来就有各地的方言,哪里会有俚俗的毛病?直截了当地写出来不也可以吗?”华亭是浙右的大县,每年名义上收入苗米超过十万石,实际收入六万七千多石,而县官每年督征的只有三万八千石。大概自绍兴年间实行经界法至今已有一百年,官府没有簿籍,胥吏借机作奸,隐匿田产、诡寄户名,弊端和侥幸之事不止一种。加上此县西边连接湖北,东南面枕江濒海,田地被水侵蚀,没有一年不是这样,因此赋税和徭役都受到损害,贫富彼此困顿,争讼也纷纷而起。绍定五年,杨君来任司征;过了一年,监簿赵君与□出任嘉禾太守,整顿图籍,宽减赋税,想从附近的县开始,于是招杨君到幕下,设置围田局,招募甲首,发给清册,命名为“抄撩”。隐藏的显露出来,虚假的落实下来。于是下文书命杨君代理华亭事务。杨君每天接收诉讼文书,竭力追究弊端的根源,免除胥吏私自征收的白纳钱,借贷给百姓以偿还积欠的赋税,放宽酒税等没有定额的征收。德政的心意渐渐取得了民众的信任,于是按照礼法交付乡官,分担他们的责任;不逐亩丈量,不限定期限,也不任用胥吏。每个都的甲首由乡官选择,每个围的清册由甲首登记。田地的顷亩数清楚可见。县中士绅百姓共同到州里推举县令,州里上报朝廷,朝廷让这件事终于成为定制。县令早晚勤勉努力,以完成前人的功业。赋税簿籍一经确定,诡称田产、挟户寄名的现象都有了归属。随后又向郡里申明:北面三乡上等田的赋税过重,全部降低为中等;北面三乡折纳糯米的价格过高,也再次减低而采用较轻的标准;青龙镇按地积计算的税额过重,全部降低为按亩征收。县城及各乡的浮财和物力很是扰民,于是只按实际产业确定和买役钱的数额。县令可以说已经尽心尽力了。又郑重地向众人宣布:“我将替你们减去概量中多收的部分,以表示优恤。”不久,圣明的天子更新政治,广泛颁布宽政,严厉减免斛面,全部免除积欠,县令得以奉行皇上的旨意,没有辜负最初的约定。于是端平初年,把元年的秋苗定额确定为五万七千八百一十石,比历年递增的数额多出二万多石,但百姓并不认为这是苛刻的负担。又在县防东面建成四间屋,题匾为“围田文籍库”。有人问县令:“您所说的察辨真伪、防止弊端,难道全都在这里了吗?”县令拱手说:“不足之处,我不敢不努力;有余之处,我不敢把平生所学全部用尽。” 今后讨论并修明这些事情,自会有后人来完成。我的朋友认为这番话壮美,大概是懂得道理的人。如今世上懦弱的官吏不值得一提,有才能的官吏往往以有所剩余自夸,却不知道有余而必定要用尽它,意味就会索然无味,根本也将日益忧惧。县令的话与我心意相合,因此我把它写下来。东莱书院竹轩记 竹轩,是成公东莱先生会聚朋友的地方。先生喜爱竹子,竹子与他的内心默契相合:坚劲正直的气节,清幽高远的风姿,铿锵如鸣玉的声音,苍翠而不衰老的颜色,以及清风明月般的气象,都进入他的胸怀;琅琅的弦歌诵读声,在上下之间相互应答。时值盛夏,热得能熔化石头、流化金属,一见到竹子,便顿觉洒脱而超然物外;雪霜猛烈,万物摧残折毁,只有竹子独自挺立而无所畏惧。这些都足以使人深刻反省,帮助自己加鞭奋进。它正是丽泽书院所说的以道德辅弼人的贤者。先生生来就喜爱竹子,去世后难道独能忘情吗?事物的兴废,是时运;不随时运而兴废的,是道。竹轩原是待制陈公肖岩的居所。先生曾在这里讲道,后来废弃了,没有修葺。嘉定年间政治更新,门人创建先生祠,把竹轩旧日的匾额取来悬挂在东廊。绍定六年,如今的宗正少卿赵侯必愿出任婺州太守,用官田二十五亩换取邻墙边老子宫的竹园,想恢复原来的景观,却没有成功。嘉熙改元,我的朋友履善韩君祥由武学谕前来任此邦副职,学生俞箎拿着先生侄孙巽伯所写的竹轩始末,向履善说:“如今祠堂获赐额号,成为书院;赵侯所换的土地,能否建造竹轩,以继承先生遗留下来的声响呢?” 履善认为这意见很好。代理郡事的肖望张君渭叟与履善是同僚,彼此友善,捐出楮钱五十万、米十斛,委托理掾赵君师乘主持这项工程。后来又担心经费不足,肖望拿出俸禄余钱二十万,履善拿出十万来资助。不久工程落成,前面临着方形水池,四周环绕着围墙,虽然靠近市区却不喧闹,仿佛避开尘世却并非隐居,这难道就是先生的道吗?道不随竹轩兴废,竹轩有成有坏,而道本来长存。履善寄信请我为此事作记。我说:“朝廷已经两次命我代理太守,我锐意想拜谒先生祠堂,都因疾病阻隔,辜负了我与丽泽书院的情谊。虽然如此,愿意说一句话告诉各位朋友。我曾咏竹说:‘竹子中空而虚,难道这就是实在的所得吗?’请永远不要失去这个意思,诸位朋友相互切磋研究它。”二年仲秋,后学鄞川袁某记。武学经远斋题名记 止息干戈就是“武”。武有七种德行。“经远”是书斋的名称。这里所说的“经”,是治理天下吗?是治理德行。禁止暴乱、收束兵器,保卫大业、安定功业,安抚百姓、使众人和睦,增加财用,这就是七种德行。“经”的意思是常久。要长久保持这些德行,必须学习才行。学习就是培植;培植牢固,德行才会长久。汉代人说过:缙绅儒者主持和平,亲近铠甲士卒的人谈论征伐。如今有时却反过来了,缙绅谈论兵事,而武人反倒议论和议。唉!这就是学术不明的过错。孟子说:在家侍奉父兄,出外侍奉长上,即使让这样的人拿木棒去鞭打秦、楚的坚甲利兵也可以。这样的至理名言和深切教训,超越和战问题,独自探究根本,竟然如此深刻。自从纲常不明,人心沉溺于利欲,平日里看待父兄长上算是什么呢?把这样的人驱入军阵,他们只会拖着兵器逃跑。这些事情的根源和结果,大概就是上面没有礼教,下面没有学问,形势所必然导致的结果。这才是国家真正的隐忧,区区和战问题反而不足以谈了。经远斋原有题名碑,现在重新修整。汇集姓氏,刻在坚固的石碑上,留给后人,并不只是为了求取利禄,也是为了体现治理德行、止息干戈的意义。早晚观看反省,以此帮助丽泽书院讲习的功效,或者也可用来符合圣朝乐意培育人才的心意。
鄞县学干淳四先生祠记鄞县立学旧矣,中废不振。嘉定间,主簿吕君康年聿新规制,垂成而去。嘉熙改元,赵君希圣来居是官,首白宰上之府,请益广教养,益宏斯道。且谓近代师表,如南轩张宣公、晦庵朱文公、东莱吕成公、象山陆文安公四先生,未祀于学,宁非大阙?遂并力举兹事,属某为之记,固辞弗获,乃言曰:「夫道一而已矣,学者各植门庭,将以自尊其师,师道不如是也。三代既远,汉儒专门名家,破碎大道,自时厥后,纷纷籍籍,不能会于一。我皇朝大儒继作,始克合百川而宗于海。中兴以来,四先生身任道统之责,悉力主盟,凡修之身,行之家,用之国,推以淑诸后进,皆天理人彞,如桑麻谷粟,凿凿真实,不可诬已。四先生无二道,而学者师承多异,于是藩墙立,畛域分,所谓切已之实学、忠君孝亲之实心、经国济世之实用,暌离乖隔,不能防归有极,反甚于汉儒,可悲也夫!」「殊不思干淳以来,四先生相为后先,所以明义利、别正邪、羽翼吾道,果为何事?弟子之尊其师,当先识其师之道,大本必正,大旨必明,则道在是矣,奚必于一话言之间、一去取之际,屑屑焉较短量长,以是为能事哉?迹类而心殊,名同而实异,乃后学之大病,又岂可以累四先生耶?」「若夫四先生之自相切磋,则固有不茍同者矣,正以道无终穷,学无止法,更相问辨,以求归于一是之地,是乃从善服义之公心,尤非后学之所可轻议也。今赵君合祠四先生于学,超然出于各立门庭之表,其于大道之统,必有得焉者矣。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愚又奚言?惟愿同志者勿自欺其心,殆庶几矣乎!」
安边所公宇记洪惟我孝宗皇帝申儆军实,豫备边用,圣算宏远矣。开禧权臣贪功啓衅,举积贮而一空之。我宁考用悔于厥心,乃更旧辙,讲实政,谓储蓄国之大命也。捐所籍权幸田宅及其他没入之产,与围田旧隶于官者,总嵗收之数,受而藏之,名安边所。校其所入,日计若不足,嵗计则有余。始命御史提纲,厥后以版曹或都司寺监官、畿漕领其事。端平初,复取浙右臬司及诸郡倅贰所掌之课,自督嵗输,责任逾重。嘉熙之元,有司不戒于火,所亦遭燬。今宗正少卿、枢密副都承旨赵公以夫,时以宰士实兼斯职,慨然叹曰:「边储赢缩,闗国安危,官庀厥司,公宇其可缓?」遂请于朝,更造焉。益以主管官旧廨为防,为堂,为燕坐,为寝室,为庖湢之属,隟地为圃,环植脩篁,以游以息。中门之右,甃壁防键,图籍是藏,翼以更舍。创主管廨于修文坊之北,费缗钱二万六千有竒。经始于是嵗孟秋之癸酉,告成于季冬之壬子,而贻书属某为之记。某告之曰:「记将以传远,欲俾后人永久勿废耳。」孟子称「出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安边之名,凛焉在目。边境不可一日不安,则储蓄不可一日不备,此所以仰体宁考保邦息民之心,而迓续天命于无穷也。其谁敢废之?公复书曰:「愿即此为记。」公内和外刚,临事不茍,某所敬也。于是乎书。
耕乐堂记乐在耕乎?耕何足乐?乐不在耕乎?舍耕奚乐?或曰:“乐道耳。”曰:“道在耕乎?耕何以见道?道不在耕乎?耕奚为不见道?”古之圣人,见也,非见也,无见也,非无见也。以道为可见,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以道为不可见,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有所见则乐,不可见则不乐乎?不可见则乐,有所见则不乐乎?见其不可见,真见也。乐其无可乐,真乐也。请以是赞耕乐。
译鄞县学干淳四先生祠记 鄞县兴办学校已经很久了,中途废弛,不能振兴。嘉定年间,主簿吕君康年重新整顿规制,工程将成时离任。嘉熙改元,赵君希圣来任此职,首先向县令和上级官府申明此事,请求进一步扩大教育,弘扬这一道统。并且说:近代的师表,如南轩张宣公、晦庵朱文公、东莱吕成公、象山陆文安公四位先生,尚未在学校祭祀,难道不是一大缺憾吗?于是共同努力推动这件事,嘱托我作记。我坚决推辞而未能获准,只好说:“道只有一个罢了。学者各自建立门庭,是想借此尊崇自己的老师;师道并不是这样。三代已经远去,汉代儒者专守一家、各立名家,把大道割裂破碎,自那以后众说纷纭,不能会合归于一统。我国朝代的大儒相继兴起,才得以使百川汇合而归宗于大海。中兴以来,四位先生亲自承担道统的责任,竭力主持其事。凡是修养自身、施行于家、运用于国,并推及而教化后进的内容,都是天理和人伦,如桑麻、谷粟一样,明白真实,不可诬蔑。四先生并没有两种道,而学者所承受的师说却多有不同,于是藩篱树立,界限分开,所谓切身的实学、忠君孝亲的实心、经国济世的实用彼此离隔,不能归结到一个根本,反而比汉儒更加严重,真是可悲啊!” “却不想想,干淳以来,四位先生前后相继,之所以明辨义利、区别正邪、辅翼我们的道统,究竟是为了什么?弟子尊敬老师,应当首先认识老师的道;根本一定要端正,大旨一定要明白,道就在这里了,何必在一句话的说法、一次取舍的细节上斤斤计较长短,把这当作自己的能事呢?事迹相似而内心不同,名目相同而实际不同,这是后学的大病,又怎么可以牵累四位先生呢?”“至于四位先生彼此切磋,本来就有不苟且同意的地方,正因为道没有穷尽,学习也没有止境,所以相互询问辨析,力求归于唯一正确的境地;这正是向善、服从义理的公心,更不是后学所能轻易议论的。如今赵君把四位先生合祀于学校,超然超出各立门庭的做法,对于大道的统绪,他一定有所领会。上天的运行,无声无臭,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愿志同道合的人不要欺骗自己的内心,这大概就差不多了吧!” 安边所公宇记 恭敬地想,我孝宗皇帝申明整顿军备,预先储备边防所需,圣明的谋划宏大而深远。开禧年间权臣贪图功劳,挑起祸端,把多年积蓄全部耗空。我的先皇宁宗在心中悔悟,于是改变旧日做法,讲求实际政务,认为储蓄是国家的根本命脉。把登记在册的权幸田宅以及其他没收的产业,连同原来隶属于官府的围田,合计每年的收入,接收并储藏起来,名为安边所。核算它的收入,每日计算似乎不足,按年计算便有余。起初命御史统管,后来由版曹或都司、寺监官员以及京畿漕运官主持此事。端平初年,又取浙右臬司及各郡通判所掌管的税课,亲自督促每年输纳,责任更加重大。嘉熙元年,有司没有防备火灾,安边所也遭到焚毁。如今的宗正少卿、枢密副都承旨赵公以夫,当时以宰士身份实际兼任此职,感慨叹息说:“边防储备的增减,关系国家安危;官府既然设置了这个机构,公宇怎么可以缓建?”于是向朝廷请求,重新建造。又把主管官员原来的官舍增建为防、正堂、燕坐、寝室、厨房浴室等,利用空地开辟园圃,四周种植修长的竹子,用来游览休息。中门右边砌墙设防加锁,收藏图籍,旁边建更舍。又在修文坊北面创建主管官舍,费用二万六千多缗钱。这一年孟秋癸酉日开始动工,季冬壬子日竣工,于是寄信嘱托我作记。我告诉他说:“作记是为了流传久远,希望后人永远不要废弃它。”孟子称说“在外没有敌国外患的,国家常常会灭亡”,安边这个名称,令人凛然警醒。边境一天也不能不安定,储蓄一天也不能不预备,这正是为了仰体宁宗皇帝保卫国家、使百姓安宁的心意,并使上天的命运延续无穷。谁敢废弃它呢?”赵公回信说:“愿意就把这些话作为记文。”赵公内心平和而外表刚强,遇事不苟且,这是我所敬重的。因此写下这些话。耕乐堂记 快乐在于耕作吗?耕作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快乐不在于耕作吗?舍弃耕作,又有什么可快乐的?有人说:“快乐在于道。”我说:“道在耕作中吗?耕作凭什么显现道?道不在耕作中吗?耕作为什么不能显现道?”古代圣人所见,是见而又非见,是无所见而又并非没有所见。若把道看成可以看见,正好睁大眼睛去看它,却看不见;若把道看成不可见,站立时就看见它参列在面前,乘车时就看见它依傍在车轭上。有所看见才快乐,看不见就不快乐吗?看不见反而快乐,有所看见反而不快乐吗?看见那不可见的,才是真正的看见;以不可快乐之物为乐,才是真正的快乐。请把这个道理用来赞说耕乐。
黄州重建学记齐安郡博士冯君去病,兴崇学校,以书请记于某。且曰:“明道、伊川二程先生,实生黄陂,邦之人士,祠之至今。某深惟二先生以正学为天下倡,我宋儒道繇是大明,上接洙泗统绪。顾晩学无似正,愿与学子茂明之。”明道先生尝与横渠先生论性矣,其言曰:“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茍以外物为外牵,已而从之,是以已性为有内外也。”又曰:“今以恶外物之心,而求照无物之地,是反鉴而索照也。”呜呼至哉言乎!学者不识性,或溺虚空,或胶意见,譊譊焉腾口说,而于切已之实了无相闗。伊川先生曰:“圣人之言,如彼耒耜、陶冶之器,一不制,则生人之道有不足矣。后人所为动多于圣人,然乃无用之赘言,虽真失正,反害于道。”某三复斯言,惕然内省。夫以已性为有内外,拘牵固滞,大本不明,而顾以言语诵说为能正,使充栋汗牛,祗以为损,实有何益?某自惧不能免斯病也,学子亦尝深省密察乎?天高地下,万物散殊,神用昭昭,伦理井井,动静一,内外融,何以多言为?上帝临女,果见其临乎?见者孰见?神之聴之,果知其聴乎?知者孰知?学子毋谓此道为高远,易存存诗书,兢兢礼,洞洞属属,存此而已,敬此而已。躬行实践,自成自道,不能存,不能敬,罪实在我,何可自恕?果能是卓然真知性无内外,不堕拘牵之失,而诵诗读书,确然真如耒耜陶冶之适于实用,则于学道其庶矣乎?齐安,淮名郡,俗淳朴有古风,当边事绎骚之日,遑恤庠序。冯君勇不顾,谓忠孝正于多事见兴学,其可缓诸?请记之书歉然不有已,功歴叙经始及佐费皆前任人与长官力。噫,斯足以见冯君之言近道矣,其庶不负二先生之遗训矣。是宜书。
袭桂堂记国朝承唐旧,以进士为重,人不荣世阀,而荣儒科,风俗流传有年矣。袭桂堂者,武恭杨和王四世孙,名白,字淳则,之所名也。高庙南渡初,武恭戮力王室,勲在竹帛,孳孶诲子,业儒,惠懿公讳偰,惠敏公讳倓,直敷文阁讳防,儒科踵接,上嘉武恭,有子陞甲,以荣之。淳则登嘉熙二年戊戌进士第,朝廷用前比,陞淳则四甲,今需次分司镇江诸军粮料院,上距敷文公八十有五年,流风余韵,辉映先后,袭桂之名,不忝矣。余读《楚辞》《淮南小山》《招隠士》,有曰:「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偃蹇连蜷兮,枝相樛,山气巃嵸兮,石嵯峨,谿谷崭岩兮,水曽波,猿狖羣啸兮,虎豹嘷,攀援桂枝兮,聊淹留。」其末章曰:「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夫招隠而咏桂,何也?若曰桂生岩中,隠士在焉,猿狖之与俱,虎豹之与羣,桂虽可攀援,然非可久处,盍归乎来?此招隠所由作也。国于天地,必有与立,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摄世科,跻膴仕,以是为桂,若何?吁!桂乎,桂乎,义岂尽此乎?仕途险巇,君子畏之,挹此桂芳,莫如清白。武恭忠贯神明,出入兵间四十余年,避宠辞荣,无少瑕玷,休光鸿烈,衣被后昆,盖尝以清白名堂,今与袭桂对峙而竝垂芳焉。吾观《后汉书》,君家与吾鼻祖,位登鼎▯,号东京名族,俱流传至今,淳则勉之!顾瞻典型,动循礼度,自待其身,常如未第时,则姓名益香矣。余病世人未识桂之所以为桂,故特发小山之微旨,以见未为时用,香蕴诸身,招之使来,香满斯世。他日倦游而就闲,晩节之香,不愧青史,斯其为桂大矣。武恭种之于前,淳则袭之于后,子子孙孙,又传袭至于无穷,与世间凡种迥殊,此乃吾自有之物,非袭而取之之谓也。昔尝与淳则同寅,知其美秀而好修,兹请余记其事,故以祖烈期淳则,亦因以自警焉。
译黄州重建学记 齐安郡博士冯君去病兴办并尊崇学校,写信请我作记。他还说:“明道、伊川二程先生,确实出生于黄陂,本地人士至今仍祭祀他们。我深思二先生以正学倡导天下,我宋代儒道由此大为彰明,上接洙泗的统绪。只是后来的学者没有能力端正自己,我愿与学生们共同使它更加明白。”明道先生曾经与横渠先生讨论人性,他说:“动也是定,静也是定;没有迎接,也没有拒绝;没有内外之分。如果把外物视为外在牵累,随后又跟从它,这就是把自己的本性看成有内外之分。”又说:“如今因为厌恶外物的心,而去寻求没有外物的境地,这就像把镜子反过来却索求光明。”唉,这话说得多么深刻啊!学者不认识本性,有的沉溺于空虚,有的拘泥于自己的意见,喋喋不休地发表言论,却与切身的实际毫无关系。伊川先生说:“圣人的言语,就像耕作的耒耜、陶冶器物的工具,缺少其中任何一种,养育百姓的道理就会有所不足。后人所做的事,往往比圣人更多,却只是无用的赘言;即使说得确实,也会反而损害道。”我把这话反复读了三遍,警惕地在内心反省。把自己的本性看成有内外之分,因而拘束牵累、固执滞碍,根本大道尚未明白,却只把诵说言语当成端正自己的本领,即使书多得充满房屋、汗牛充栋,也只是造成损害,究竟有什么益处呢?” 我自己害怕不能免除这种毛病,学生们也曾经深刻反省、周密察看过吗?天在上、地在下,万物分散而各有差别,神妙的作用昭然可见,伦理秩序井然分明;动与静本来是一体,内与外彼此融通,何必说那么多话呢?上帝降临于你,果真看见他降临了吗?看见的人是谁?神明听察,果真知道他在听察吗?知道的人又是谁?学生们不要认为这个道理高远难及,只要容易地存养《诗》《书》中的道理,谨慎地遵守礼法,明白而恭敬地专心存养它、敬重它罢了。亲身实行、实践履行,自然会成就自己,也自然会成就道;不能存养、不能敬重,罪过实在在我自己,怎么可以自行宽恕呢?如果真能这样卓然认识本性没有内外之分,不陷入拘束牵累的过失,同时诵读《诗》《书》,确实如同耒耜、陶冶之器适用于实际,那么对于学习道理,大概就差不多了吧?齐安是淮地的名郡,风俗淳朴,有古代遗风;正当边事纷扰的日子,哪里顾得上学校教育?冯君勇于担当而不顾虑,认为忠孝正应当在事务繁多时表现出来,兴办学校怎么可以拖延呢?请我作记的信写得很谦逊,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详细叙述了开工经过以及协助费用,都是前任和长官出力完成的。唉,这足以看出冯君的话接近于道了,大概不会辜负二位先生留下的教训。这件事应当记下。袭桂堂记 本朝承袭唐代旧制,以进士为贵,人们不以世代门阀为荣耀,而以儒科为荣耀,这种风俗流传已经多年。袭桂堂,是武恭杨和王的第四代孙、名白、字淳则的人所命名的。高宗皇帝南渡初年,武恭竭力效忠王室,功勋载于史册,并孜孜不倦地教诲子弟,使他们学习儒业。惠懿公名偰,惠敏公名倓,直敷文阁名防,连续考中儒科;皇上嘉奖武恭,说他有子弟登甲科,予以荣宠。淳则考中嘉熙二年戊戌进士,朝廷依照前例,将淳则升入四甲。如今正等待任次,分司镇江诸军粮料院;距离敷文公已经八十五年,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前后辉映,称作“袭桂”,实在没有辱没这个名称。我读《楚辞》中淮南小山的《招隐士》,其中说:“桂树丛生啊,在幽深的山中;枝干曲折盘绕啊,枝条相互纠结;山间云气高耸啊,山石高峻;溪谷险峻啊,水面层层起波;猿猴成群长啸啊,虎豹一起咆哮;攀援桂树枝啊,姑且在这里停留。”最后一章说:“王孙啊回来吧,山中啊不可以长久留居。”既然招请隐士却歌咏桂树,为什么呢?仿佛是说桂树生长在岩石之中,隐士也在这里;与猿猴相伴、和虎豹为群,桂树虽然可以攀援,但这里并非可以长久居住的地方,为什么不回来呢?” 这就是《招隐士》创作的缘由。一个国家存在于天地之间,必定要有共同立足的根本;君臣之间的义理,怎么可以废弃呢?承袭世代科举,登上显达的仕途,就把这些当作桂树来追求,怎么样呢?唉,桂树啊桂树,义理难道就只在这里吗?仕途险恶,君子对此畏惧;要汲取桂树的芳香,没有什么比清白更好。武恭的忠心贯通神明,出入军旅四十多年,躲避宠幸、辞让荣誉,没有一点瑕疵污点;美好的光辉和宏大的功业,恩泽后代。他曾经以“清白”命名堂名,如今与“袭桂”相对而立,一同流传芳名。我看《后汉书》,你家和我的鼻祖都官位登上鼎铉,号称东京名族,声名都流传到今天。淳则,你要努力!回头看看先人的典范,行动总是遵循礼法,要求自己始终如一,即使常常像尚未中第时那样自持,那么你的姓名就会更加芳香。我忧虑世人不懂桂树之所以成为桂树的道理,所以特意揭示小山诗中隐微的旨意:没有被时代任用时,芳香蕴藏在自身;招请它使它来到世间,芳香充满这个世界。将来游历仕途疲倦而归于闲适,晚年的芳香不愧于青史,这才是桂树真正伟大的地方。武恭在前代种下它,淳则在后代承袭它,子子孙孙又不断传承下去,直到无穷,与世间普通的种植完全不同;这是我们本来就拥有的东西,并不是靠袭取而得到的意思。过去我曾与淳则同僚,知道他美好俊秀而又喜爱修养自己。如今他请我记述这件事,所以我用祖先的功烈来期望淳则,也借此警戒自己。
信州自鸣山孚惠庙记绍定二年,余持江左庾节。是秋,盗起江右,地与信属邑接,饬官吏严隄防盗。伺间,迫贵溪境,遥望戈甲鏦铮,旌旂照天,怖而走。时防守兵实不多,民间讙言神助。越明年冬,余司臬事。又明年春,盗起衢之常山,声撼旁郡,永、玉两邑民奔逃弗可禁。余亟集尉寨卒,纠乡豪募兵,昼夜警衞,檄郡调禁旅,白于朝,益以大军,力扼冲要。我军稍张,然盗乌合滋众,屡窥两邑,卒惮莫前,若有尼之者。民间又传神助,与前年贵溪事相类。余慨然叹曰:「神人相依而行,惟自鸣山之神以孝闻天下。繇昔迄今,余八百载。我朝襃大王封夐絶前世,为民祈禳,灵应如响,销寇暴,安善良,功德茂焉。天下之恶一也,牛昌隠谮言之祸,王不报不止。盗贼夷人丘墓,戕人父母,离人妻孥,焚人庐舍,不知几牛昌隠也。民之仇盗,犹吾仇也,忍坐视乎?雪父母仇,孝也;雪民仇,孝之推也。王孝于亲,推孝于民,民亦致孝享于神,感王庇庥,思报王德。余今年春,观风部内,亲至王之祖庙,感怆久之,命工饬材,聿新祠宇。及秋讫功,庙貌尊严,制度恢张,从民愿也。然则邑人所见戈甲鏦铮,旌旂照天者,曷信哉?信乎民而已矣。凡缮修之费与祠事之详,及夫程督之官若吏,皆载于碑阴,而此弗录,非略也。神之炳灵,随叩随答,水旱螟霜疠疫之灾,祷而应者屡矣。余四年间目击其事,此尚不录,况其他乎?春秋常事不书,复仇则大之。王复仇,着孝,弭盗靖民,诚有足大者。他事不书,而此独书,春秋法也。淳祐六年夏,匠丞懋斋章侯着到郡,未几,郡以不雨告,首迎兹山神作梵事,随获甘澍,嵗事以登。七年夏,浙江皆告旱,后又三迎王于公廨,而三获嘉应,曽不移时,他处困于异歉,此邦独至屡丰。盖侯之牧是邦也,迎养芸翁于郡之凝香防,衣怡愉,恪尽其孝。王以孝其父者,孝其民;侯亦以孝其父者,孝其神。以及其民一念之孝,两相契焉,宜其随祷随应,不啻声相应,言相接也。吁!幽冥杳漠之间,人谓未易以精神贯通也。观侯所以祷其神,与神之所以听之者,则孝悌之至,通于神明,益信其不诬矣。百拜敬识,庶使来者知信之民,无忘神与侯之赐云。
沛然堂记吏部郎赵公师事象山陆先生,某尝获观先生之书,云:「积雨小霁,始得一访风练飞雪之壮,方念不得与贤昆仲共之。是晩来书适至,喜可知也。」去非从善,勇决如此,沛然之壮在胸中矣,何以观瀑为哉?又从而敷述其义,援《虞书》「克艰儆戒」之说,反覆数千言。某未晓所谓「去非」者何说,读至书尾则云:「若汩于利欲,蔽于异端,逞志遂非,往而不返,虽复鸡鸣而起,夜分乃寐,其为病益深,而去道愈远矣,奚足以言此哉?」某于是知先生之所谓「非」者,盖指利欲之蠧、异端之害而言之也。惟沛然之壮则能去此非,少有依违牵制、缭绕系累之意,则决不能去此非矣。学者读先生之书,玩先生之旨,宁不跃然有感于中曰:「壮若有力,实非一力一勺之水,非少;及其不测也,非多;发于涓涓者,非始;会归于江海者,非终。其访风练飞雪也,非物;其去非从善也,非我。第见天壤之间,皜皜融融,无际无畔,渊渊浩浩,不识不知。克艰者,艰乎此;儆戒者,儆乎此;明明穆穆,聚精防神者,切磋琢磨乎此也。」呜呼妙矣哉!吏部讳师雍,字然道,其嗣希圣主鄞县簿,谓某曰:「先人尝筑堂于家塾,扁之曰『沛然』,将刻先生之书以诏后之学者,而未之遂也。今吾砻石矣,其为我记之。」某何能措一辞哉?姑告之曰:「沛然在胸中,何以观瀑为?终日观瀑,元非观,请参斯旨,毋自迷。」赵君唯唯,遂为之记。
金斗书堂记吾友张伯常,龙泉人,书来为其乡人鲍君求《金斗书堂》扁,且曰:“书堂之建,将聚乡族之子弟而敎之。每叹世降道微,谁复以讲学为急务?鲍君独能捐已财,诲后学,此意良可嘉尚。”虽然,其本在择师,师不必他求。伯常学醇行方,气充识明,可以为师矣。余屡欲屈伯常于象山书院,以地远故未果。今里闬近也,金斗专也。近则无往来之劳,専则无暴寒之患。行于乡,然后推于他郡,岂惟伯常之学推而淑诸人?将见金斗书堂之泽,自是浩乎不可量矣。伯常试以是语鲍君,鲍君傥从吾言,甚善。不然,书堂之扁不可以私藏于家,其盍归我乎?
防斋集卷十四
译信州自鸣山孚惠庙记 绍定二年,我掌管江左的财赋事务。这年秋天,江右发生盗乱,那里与信州所属各县相接,我命官吏严密防备盗贼。盗贼窥伺间隙,逼近贵溪境内,远远望见兵器铿锵、旌旗照天,便惊恐逃走。当时防守的士兵其实并不多,民间却纷纷传说是神灵相助。过了第二年冬天,我掌管按察事务。又过了一年春天,盗贼在衢州常山起事,声势震动邻郡,永丰、玉山两县的百姓逃奔,无法禁止。我急忙集合尉寨的士卒,组织乡中豪强招募士兵,昼夜警戒防卫;又发文书命郡里调动禁军,向朝廷申报,增加大军,竭力扼守要冲。我们的军势稍稍壮大了,但盗贼乌合而成,人数越来越多,屡次窥伺两县,士卒终究害怕而不敢前进,仿佛有人阻止他们。民间又传说有神灵相助,与前一年贵溪的事情相似。我感慨叹息说:“神灵和人彼此依靠而行动,只有自鸣山的神以孝著名天下。从古至今,已经八百多年了。我朝褒封大王,远远超过前代;替百姓祈祷禳解,灵验如同回声,消灭盗寇暴乱,安定善良百姓,功德多么盛大啊!天下的恶行本来是一回事,牛昌隐诬陷他人所造成的祸害,大王尚且不报复就不停止。盗贼掘毁百姓的坟墓,杀害百姓的父母,使百姓夫妻离散,焚烧百姓的房屋,这不知有多少个牛昌隐啊!百姓仇恨盗贼,就如同我仇恨他们一样,难道能忍心坐视不管吗?” 为父母报仇,是孝;为百姓报仇,是孝道的推广。大王孝敬自己的亲人,又把孝推广到百姓身上;百姓也以孝敬来祭祀神灵,感念大王的庇护,想要报答大王的恩德。今年春天,我在部内巡行观察风俗,亲自到大王的祖庙,感伤了很久,命工匠整治材料,重新修建祠宇。到了秋天工程完毕,庙宇面貌庄严,规制宏大,顺从了百姓的愿望。那么县中百姓所看见的铠甲兵器铿锵、旌旗照天,究竟可信吗?当然可信,只不过是百姓的心意罢了。凡是修缮费用、祠庙事务的详情,以及负责督促工程的官员和吏员,都刻在碑阴,这里不记,并不是有所省略。神灵显现威灵,凡有祈求便随时应答;水旱、螟虫、霜冻、瘟疫等灾害,祈祷而得到应验的事情多次发生。我在四年间亲眼见到这些事,这些尚且不记,何况其他事情呢?《春秋》平常的事情不记,复仇之事则特别重视。大王为人复仇,彰明孝道,平息盗乱,使百姓安定,确实有值得特别记载的地方。其他事情不记,唯独记下这件事,正是《春秋》的法则。淳祐六年夏,匠丞懋斋章侯到任郡中,不久郡里报告没有下雨,他首先迎请这位山神举行佛事,随即得到甘霖,年成因此丰收。淳祐七年夏,浙江各地都报告旱灾,后来又三次在公廨迎请大王,三次都得到吉祥的应验,片刻也没有耽搁;其他地方困于不同程度的歉收,唯独这里屡次获得丰年。” 这是因为章侯治理此地时,把芸翁迎来奉养在郡里的凝香防,衣食起居安适愉悦,恭敬地尽到了孝道。大王因为孝敬父亲而孝敬百姓,章侯也因为孝敬父亲而孝敬神灵,并把这种孝心施及百姓;一念孝心,二者彼此相合,所以祈祷便应验,简直如同声音相互回应、言语彼此接续。唉!幽冥深远渺茫之间,人们认为精神不容易贯通。看章侯怎样向神灵祈祷,以及神灵怎样听取祈祷,便更能相信孝悌达到极致,就会通于神明,这并非虚妄。我恭敬地拜了百拜,把这些记下,希望后来的人知道信州百姓的信仰,不要忘记神灵和章侯的恩赐。沛然堂记 吏部郎赵公曾以象山陆先生为老师。我过去曾读到先生的书,书中说:“连日下雨后稍稍放晴,才得以一看风练飞雪瀑布的壮观,正想着不能和贤明的兄弟们共同欣赏。当天晚上恰好收到来信,可以想见我的喜悦。”去非能够跟从善道,果断勇决到了这种程度,沛然的壮气已经在胸中,又何必去观看瀑布呢?先生又进一步阐发其中的道理,引用《虞书》“克艰儆戒”的说法,反复写了几千字。我起初不明白所谓“去非”是什么意思,读到书信末尾,看到他说:“如果沉溺于利欲,受异端蒙蔽,放纵心志而遂行错误,一直走下去不回头,即使鸡鸣就起床,半夜才睡觉,病却越来越深,离道越来越远,又哪里足以谈论这件事呢?”我这才知道先生所说的“非”,是指利欲的侵蚀和异端的危害。只有具有沛然的壮气,才能除去这些错误;稍有犹豫牵制、缠绕系累的意思,就决不能除去这些错误。学者读先生的书、玩味先生的旨意,难道不会跃然而起,在心中感叹说:“壮气仿佛有力量,但它实在不是一股一勺水,不能说少;等到它深不可测时,也不能说多;它从涓涓细流开始,却不能说那是起点;最终汇归江海,也不能说那是终点。” 他去看风练飞雪,并不是在看外物;他去掉错误、跟从善道,也不是在依靠外在的我。只看见天地之间,光明洁白而融和广大,没有边际界限,深沉浩大,浑然不识不知。所谓克服艰难,就是在这里克服;所谓警戒,就是在这里警戒;明明穆穆、聚精会神,就是在这里切磋琢磨。唉,真是奇妙啊!吏部名师雍,字然道。他的后代希圣任鄞县主簿,对我说:“先人曾在家塾建堂,题名为‘沛然’,将要刻印先生的书来教示后来的学者,却没有完成。如今我已经磨好石碑,请替我作记。”我哪里能再说什么呢?姑且告诉他说:“沛然之气既在胸中,又何必去观看瀑布呢?终日观看瀑布,原本并不是真正的观看;请参究这个旨意,不要自己迷失。”赵君连连答应,于是我为它作记。金斗书堂记 我的朋友张伯常是龙泉人,寄信来替他的乡人鲍君请求题写“金斗书堂”的匾额,并且说:“书堂建成后,将聚集乡族子弟来教育他们。我常常感叹世道衰落、道义微薄,还有谁把讲学当作急务呢?只有鲍君能够捐出自己的财产,教诲后学,这份心意实在值得嘉许。”虽然如此,根本在于选择老师,老师不必到别处寻找。伯常学问醇厚,品行端正,气充而识明,可以做老师了。我多次想请伯常到象山书院任教,因为路途遥远而没有成功。如今乡里相近,金斗又是专门的书堂。路近就没有往来的劳苦,专门就没有学业时断时续的弊病。先在乡里实行,然后推广到其他郡,哪里只是伯常的学问得以推广而使众人受到教化呢?将来一定会看到金斗书堂的恩泽从此浩大而不可估量。伯常试着把这些话告诉鲍君,鲍君如果听从我的话,那就太好了。否则,书堂的匾额不能私藏在家里,何不归还给我呢?”},{ 防斋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防斋集卷十五宋 袁甫 撰说张平仲为郑氏子求书三省大字,遂为之说。人心至明,常人自违其心。若曾子者,可谓不违心矣。人取谋于我,竭诚殚虑,若已事然,此本心也。不如是,则不忠,非违心乎?人道莫重于友,一语不妄,始终如一,此本心也。不如是,则不信,非违心乎?人之为学,传于父兄,传于师,传于古,孶孶服习,罔敢失坠,此本心也。不如是,则不习,非违心乎?夫其所以违心者,不省故也。是心在我不属他人,自提撕,自警策,自不昬不坠,万病消释。一心炯炯,天之广大,地之博厚,日月之昭明,雷风之鼓荡,山之峙,川之流,草木之发生,禽鱼之飞跃,皆此心也。不违其心,本无不忠,省之曰:“岂其有不忠乎?”本无不信,省之曰:“岂其有不信乎?”本无不习,省之曰:“岂其有不习乎?”日日如是,纯明静一,临死生之变,不忘战兢。呜呼!斯其所以为曽子。马实夫字说东淮将漕马君光祖,余字之曰实夫,而告之曰:和顺积中,英华发外,自然之华也。华而不实,识者讥之。何讥耳?讥其外浮而内无本也。大易之赞干曰: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实与光相对。譬彼草木,本实不拨,则华润不枯,精彩尽发于外;而根本一摇,则生意慼矣。何光华之云?孟子曰: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实夫于根心之语,其有得乎?未也。根非外来,本心素具,明心以培其根,则枝叶华萼皆根之所自出也。勿忘勿助长,是为用力之要。实夫勉之。叶朝宗字说古括叶君名东,字子润。绍定癸已,访余鄱阳,防讲《中庸》大旨。余更其字曰朝宗,而语之曰:「子尝乐水而得其趣乎?」书夜周流,一息不停,虽过颡在山,然亦未有不下者。江河淮济,同归于海。海受众流而不加多焉,故百川虽异,万折必东,朝宗于海。万古一日,子而有得乎此?为学以至海为准,学海以不动为本,识「智者乐水」之旨,与乐山实相贯通,则可以跃然有省矣。省而习焉,习而熟焉,会归于海,动静一源,知仁匪二,其于学殆庶几乎?朝宗勉之!异时将叩子所得,以慰老怀。端平第三春,余得罪去国,朝宗不远千余里,到鄞川东湖,问余死生,求余字说,而告以此。朝宗敬诺,遂书以遗之。徐克常字说鄱阳徐氏子更名宪,请字于余。余取「书」「克有常」宪之义,字之「克常」,而语之曰:「工师度木,圜中规,方中矩,曲直中准绳;医师制方,君臣佐使,各当其可,艺也有法度焉。维人之生,有物有则,何以守之?曰常而已。日月经天,过则薄食;寒暑推移,愆则为沴。尔宪,尔常无増无损,敬之哉!入孝出弟,帝则在斯。井井秩秩,夙夜勿违。时泰则昭宪度,敷礼乐之化;世否则秉常宪,尽忠孝之节。德惟一,是谓常。子其可进此乎?」吾语子亦骤矣。虽然,语在我,聴在子。程自芳字说鄱阳程令名沐求余字之,而为之说。余字之曰:“自芳而告之曰:‘子亦知夫芳之义乎?’屈平《九歌》有云:‘浴兰汤兮沐芳。’释者曰:‘芳,芷也。’沐香芷以自洁清也。子亷以律已,公以涖官,庶乎能洁清矣。而余有取乎芳之义者,岂止若是耶?君子、小人之分,在乎臭味而已。屈平之作《楚辞》,引物连类,凡所谓香草者,皆芳也。其芳可爱,则饮坠露,飱落英,纫而为佩,滋而成畹,可也。曷为乎世人不芳其芳,而反谓不芳者芳耶?吁!芳不芳,乃人之好恶然耳。吾之自芳,菲菲乎其弥章者,常自若也,而岂以世之芳不芳易吾之初服哉?澄神瀹虑,澡身浴德,滋义理之根,濬学问之源,斯所谓自芳乎?夫自芳,非敛诸身而已,固将流此芳于天下也。布德施仁,人薫其芳;立功扬名,人播其芳;著书立言,人诵其芳。非特见于一时而已,又将载此芳于后世也。顾不求芳于外,而反求诸内,故曰自芳。若所谓诚者自成,而道自道云尔。屈平之不遇,未尝斯须不惓惓于灵修也。新沐者必弹冠,茍有用我者,则将以弹冠为庆,而奚为私有其芳哉?吾子其勉之。”和敬说赠庶可敬而不和,拘矣;和而不敬,肆矣。夫敬与和,匪拘匪肆。然则和敬二乎?曰:真敬未尝不和,真和未尝不敬,奚其二?何谓真敬?心敬也,非貌敬也,可以言礼矣。何谓真和?心和也,非貌和也,可以言乐矣。礼乐岂有二致哉?知礼乐之非二致,则和敬一贯之理在是矣。而世人往往弗察,不惟不识和敬,亦不自识其心。吁!心,吾心也,反已而求和敬,油然而生,非自外至也。是故学者用力于和敬,当自求放心始。耕乐说赠项吉甫
译钦定四库全书 防斋集卷十五 宋 袁甫 撰 说 张平仲替郑氏的子弟请求题写“三省”两个大字,于是我为此作了这篇说。人的内心极其明白,普通人却常常违背自己的内心。像曾子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违背内心了。别人向我求教谋划,我竭尽诚意、耗尽思虑,把它当作自己的事情一样,这就是本心;不能这样,就是不忠,难道不是违背内心吗?人与人之间没有比朋友更重要的关系,一句话也不妄说,始终如一,这就是本心;不能这样,就是不信,难道不是违背内心吗?人学习道理,从父兄那里传承,从老师那里传承,从古人那里传承,勤勉地学习实践,不敢丢失,这就是本心;不能这样,就是不学习,难道不是违背内心吗?人之所以违背本心,是因为没有反省。这个心在我自己,不属于别人;自己提撕自己,自己警戒策励自己,使自己不昏昧、不坠落,所有毛病便消除。一心明亮,天的广大、地的厚重、日月的光明、雷风的鼓荡、山的耸立、川的流动、草木的生长、禽鱼的飞跃,都是这个心。不违背自己的内心,本来就没有不忠,只需反省说:“难道会有不忠吗?”本来就没有不信,只需反省说:“难道会有不信吗?”本来就没有不学习,只需反省说:“难道会有不学习吗?”天天如此,纯粹明净、安静专一;面对生死变化,也不忘记战战兢兢。唉,这就是曾子之所以成为曾子。” 马实夫字说 东淮将漕马君光祖,我替他取字为“实夫”,并告诉他说:内心积聚和顺之气,精英光华从外表显现,这是自然的光华。有光华而没有实际,明白的人就会讥笑它。讥笑什么呢?讥笑它外表浮华而内里没有根本。《大易》赞说乾卦:“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实与光是相对的。譬如草木,根本坚实而不动摇,那么花朵滋润而不枯萎,精华全都向外显发;根本一旦动摇,生机就衰败了,还谈什么光华呢?孟子说:“仁义礼智扎根于心,生发出来的神色纯和,表现在脸上,充满在背部,施布到四肢。”实夫对于根植于内心的话,是否有所领会呢?还没有。根本不是从外面来的,本心本来就具备;明白本心来培植根本,那么枝叶花萼都是从根本自然生出的。“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这是用力的要领。实夫要努力。” 叶朝宗字说 古括叶君名东,字子润。绍定癸巳年,他到鄱阳拜访我,听我讲解《中庸》的大旨。我替他改字为“朝宗”,并告诉他说:“你曾经喜爱水而领会其中的趣味吗?水日夜不断地流动,一刻不停;即使经过山上额头那么高的地方,也没有不向下流的。长江、黄河、淮河、济水同归大海。大海容纳众多水流,却不会因此增加,所以百川虽然各不相同,千回万转也一定向东流,朝向大海。万古如同一日,你对这个道理有所领会吗?学习应以到达大海为标准,以不动摇为根本;认识‘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意义,并且懂得它与乐山相互贯通,那么就可以跃然有所省悟了。省悟后加以实践,实践后达到熟练,最终汇归大海,动与静同出一源,智慧与仁德并不是两件事;对于学习来说,大概就差不多了吧?朝宗要努力!将来我还要叩问你所得的道理,以安慰我这个老人的心。端平三年春天,我获罪离开京城,朝宗不远千余里来到鄞川东湖,询问我的生死,请求我作字说,我便把这些告诉他。朝宗恭敬地答应了,于是我写下来送给他。” 徐克常字说 鄱阳徐氏的子弟改名为宪,请我给他取字。我取《尚书》中“克有常”的意思,结合“宪”的含义,给他取字“克常”,并告诉他说:“工匠量木材,圆形合乎圆规,方形合乎矩尺,曲直合乎墨绳;医生制定药方,君、臣、佐、使各自恰当地发挥作用,技艺也有它的法度。人的生命存在于世,有万物也有法则,怎样守住它呢?只要守常罢了。日月运行在天空,过度就会发生日食月食;寒暑推移,失常就会产生灾异。你叫宪,你的常道不要增加也不要减少,要恭敬地守护它啊!在家孝顺,出外敬悌,天帝的法则就在这里。秩序井然,早晚不要违背。时世安泰,就彰明法度,施行礼乐教化;世道昏暗,就秉持常道和法度,尽到忠孝的节操。德行专一,这就叫常。你能进一步做到这些吗?”我对你说得很仓促。虽然如此,话在我这里,听取和实行在你那里。” 程自芳字说 鄱阳程县令名沐,请我替他取字,并作一篇说。我给他取字“自芳”,并告诉他说:“你也知道芳香的含义吗?屈平《九歌》中说:‘沐浴兰汤啊浸润芳香。’解释的人说:‘芳,就是白芷。’用香草白芷沐浴,使自己洁净清白。你以廉洁约束自己,以公正治理官事,大概能够做到洁净清白了。但我从芳香这个意义中取意,难道仅仅如此吗?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只在于气味罢了。屈平创作《楚辞》,援引事物、联类相比,凡是所谓香草,都属于芳香。它们的芳香可爱,就可以饮用坠落的露水,吞食飘落的花瓣,把它们编成佩饰,滋养成芳草园。为什么世人不认为芳香的东西芳香,反而把不芳香的说成芳香呢?唉,芳不芳香,原来只是人的好恶罢了。我使自己芳香,芳香之气浓郁而更加彰明,始终是这样,难道会因为世人说芳香或不芳香,就改变我最初的服饰吗?澄明精神,涤荡思虑,洗净身体,沐浴德行,滋养义理的根本,疏浚学问的源头,这才叫自芳吧?所谓自芳,并不是只把芳香收敛在自己身上,本来还要把这种芳香流布到天下。施行德惠、推广仁爱,人们会感受到你的芳香;建立功业、扬名后世,人们会传播你的芳香;著书立说,人们会诵读你的芳香。” 这芳香不只表现在一时,还将流传到后世。只是不要向外求取芳香,反而要向内心寻求,所以称为“自芳”。这就像所谓诚实能够自我成就,道能够自己行道一样。屈平虽不得志,却未曾片刻不诚心向着君王。如果有人任用我,新近沐浴的人必定要弹去帽尘,我将把能够弹尘视为庆幸,又为什么要私自占有自己的芳香呢?你要努力。” 和敬说赠庶可 恭敬而不和顺,就会拘谨;和顺而不恭敬,就会放肆。敬与和本来不是拘谨,也不是放肆。那么和与敬是两回事吗?回答说:真正的恭敬从来不会不和顺,真正的和顺从来不会不恭敬,为什么要把它们看成两回事呢?什么叫真正的恭敬?是内心恭敬,不是外表恭敬,这才可以说是礼。什么叫真正的和顺?是内心和顺,不是外表和顺,这才可以说是乐。礼乐难道有两种不同的道理吗?知道礼乐不是两种道理,和与敬一以贯通的道理就在这里了。但世人往往没有察觉,不仅不知道和敬,也不知道自己的内心。唉,心就是自己的心;反过来从自身寻求和敬,它会油然而生,并不是从外面来的。因此学习的人在和敬上下功夫,应当从收放心开始。” 耕乐说赠项吉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