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蒙斋集五

防斋集卷十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74–80 段

江东宪司恕轩记恕如心也。欲恶者,心之大端。已之所欲,人谁不欲?已所不欲,人其谁欲?《大学》论絜矩之道,谓上下、先后、左右皆毋以所恶施诸人。夫所恶勿施尔,则所施皆可欲。欲,吾心也;不欲,亦吾心也。遂以欲不欲为心可乎?心无欲,亦无不欲。然则何以识心?心有思乎?思由心生,而思非心也。心有知乎?知由心发,而知非心也。思无思,知无知,欲无欲,可以是识心乎?心不可以识,识也。心不可识,若何如心?以不可识识心,则不求如心而无不如矣。臬司厅事之左,小轩旧扁曰「平恕」,偶因葺治,取先圣诲子贡「终身行之」之语,更之曰「恕轩」。刑重事也,臯陶之言备矣。宥过失,不经恕也。刑故,恕乎?曰:故虽小,不可不刑。如心而刑之,吾何知哉?虽然,亦甚不得已焉耳。天地大德曰生,圣人守位曰仁。制刑之本旨,非嗜杀也,辟以止辟也。况古者修道以阐教,读法以明民。民陷于罪,犹曰非民罪也。为之稽貌察辞,为之师聴,简孚为之服念,为之哀矜,委曲繁重,尚若此。后世无教而有刑,然天常人彝,本未尝泯灭。民之罹刑,宁不自知?吾不教民而遽加刑焉,亦岂不自知哉?下违心而抵罪,上违心而罪之,是上下皆不如其本心也。然下违心无讥焉,上违心责可逭乎?《易》之《贲》曰:「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夫明足以折,犹且不敢正,所谓如心也。吾之明萌一敢,心心果如是耶?呜呼!后之居是官而与吾同是心者,尚其监兹。

处州缙云县重修鼔楼记绍定中,余持江东庾节,东阳朱君名元龙,字冠之,尉池之青阳。余改司臬事,冠之为番之理掾,又偶同僚,前后俱檄入宾幕。冠之天资鲠直,屹然不肯阿附,裨赞为多。改秩宰处之缙云,端平三年至邑。及余官中朝,闻冠之更新县楼,愕曰:“冠之非好事土木者,其殆必有以耶?”且是邑地隘民穷,赋敛烦重,冠之以寛简勤亷得民,和理冤滞,恤贫弱,尚教化,凛凛有古良吏风。余方私自庆幸,何遽营缮劳民?为未几,冠之贻书道委折,求记其事。乃知是役也,一钱粒粟不科于民。县遇受输例得缗钱五百,冠之捐以供费。郡太守陈公至,又以公帑佐之。工不属吏,董以士人寓公,急义欣焉,乐助。楼成而民不知。余叹曰:“固知吾冠之不负学道爱人之训也。”君子为政,惟患舍本务崇不急耳。按图志,宣和五年创此楼,距今一百五十年,防大风,一夕撤去,势急甚矣。不烦民而事集,本不伤矣。且嵗祲艰食,执役者竞趋。规模既定,经始于季秋,讫功于孟冬,正农隙也。凡此皆合古役民之义,是可记也已。继自今危楼屹峙,公门洞开,令出入于是,必思夫夙兴夜寐以共乃事;邑僚出入于是,必思夫交相规儆以赞厥长;宾客出入于是,必思夫请谒之不行;狱讼者出入于是,必思夫枉直之得平。此皆邑政所闗之大者,岂徒聴鼔声之讙亮,览石笋之峥嵘而已哉?既以是报冠之,遂笔之为记。

池州重建祠山庙记易》系言「通乎昼夜之道而知」,精爽之至,与神明交,不间昼夜寤寐,若一其易道乎?先公嵗在癸夘,大病中梦与神遇,神驻马熟视,伟先公。先公寤而病差。某时方十嵗,歴歴识斯事。后三十一年,先公复病,乃卜医于神,良验。呜呼!吾亲亡矣,其谁独无亲乎?吾每至官所,水旱寇贼之灾,为民祷祈,愿吾民各得饱食宁居,以养而亲。吾亲虽亡,吾亲之心不忘也。池有神祠,庳陋倾圮,撤而更新焉。匪以徼福于神,抑以表吾思亲之心。凡吏于池、家于池,与我同是心者,其世世葺治焉,俾勿坏。

译江东宪司恕轩记 “恕”就是像自己的心一样。喜欢和厌恶,是人心的大端。自己想要的,谁不想要?自己不想要的,别人谁会想要?《大学》论述絜矩之道,说上对下、先对后、左对右,都不要把自己所厌恶的施加给别人。既然不把自己厌恶的施加给别人,那么所施加的就都是别人所希望得到的。所希望的,是我的心;所不希望的,也是我的心。难道可以把希望和不希望都当作心吗?心没有所谓希望,也没有所谓不希望。那么靠什么认识心呢?心有思考吗?思考由心产生,但思考不是心。心有知识吗?知识由心发出,但知识不是心。无思而思,无知而知,无欲而无不欲,可以这样认识心吗?心不可被认识,却正是认识本身。心不可认识,那么怎样才能像自己的心呢?用不可认识之心去认识心,就不必刻意求得像心而自然无不合于心。宪司厅事的左边有一座小轩,旧匾题作“平恕”。偶然因修葺治理,取先圣教诲子贡“终身奉行”的话,改题为“恕轩”。刑罚是重大之事,皋陶的言论已经说得很完备了。宽宥过失,不经过审察就宽恕吗?故意犯罪,可以宽恕吗?回答说:故意犯罪即使很小,也不能不施刑。要像自己的心一样来施刑,我又知道什么呢?即便如此,也实在是出于万不得已。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养,圣人守住职位所奉行的原则叫作仁。制定刑罚的根本宗旨,不是喜欢杀戮,而是用惩罚来阻止犯罪。何况古代修明道德来阐发教化,讲读法令来使百姓明白。百姓陷入罪过,还说不完全是百姓的罪。替他们考察形貌、审察言辞,替他们听取师长的意见,经过审慎核实后让他们服罪悔念,为他们哀怜体恤,事情曲折繁重到这种程度,尚且如此。后世没有教化而只有刑罚,然而天常人伦本来从未泯灭。百姓遭受刑罚,难道不会自己知道吗?我不教化百姓便骤然施刑,难道自己也不知道吗?下位者违背本心而犯罪,上位者违背本心而治他的罪,这样上下都不合乎本心。但下位者违背本心,没有什么值得责怪的;上位者违背本心,责任难道可以逃避吗?《易经·贲卦》说:“君子因此明察各种政务,不敢轻率断狱。”明察足以断狱,尚且不敢贸然裁断,这就是所谓像自己的心。我心中刚刚萌发的明察,竟敢于裁断,我的心果真是这样吗?唉!后来居此官职、与我有同样心意的人,希望把这些话作为鉴戒。处州缙云县重修鼓楼记 绍定年间,我持江东转运使的符节,东阳朱君名元龙,字冠之,任池州青阳县尉。我改任司臬,冠之任番州理掾,又偶然成为同僚,先后都被檄召进入幕府。冠之天性耿直,坚定而不肯阿谀附和,辅佐赞助政务很多。改任处州缙云县令,端平三年到任。等我在朝中任官,听说冠之更新县楼,惊讶地说:“冠之不是喜欢兴办土木的人,难道其中一定有原因吗?”况且这个县地方狭窄、百姓贫困,赋税徭役繁重,冠之以宽缓简约、勤勉廉洁取得民心,调解冤屈积案,救济贫弱,崇尚教化,确有古代良吏的风范。我正私下庆幸,为什么突然又修缮建筑、劳累百姓呢?没过多久,冠之寄信给我,详细说明原委,请我记述此事。才知道这次工程没有向百姓征收一文钱、一粒粮。县里按惯例收取输纳钱五百缗,冠之捐出用作费用。郡太守陈公到任后,又拿公帑资助。工程不交给吏员办理,而由寄居此地的士人监督,他们急于行义,欣然乐意出力。楼建成而百姓毫无知觉。我感叹说:“我本来就知道我的冠之没有辜负求学明道、爱护百姓的教诲。”君子治理政事,只怕舍弃根本,专事不急迫的事情。查考图志,宣和五年创建此楼,距今一百五十年,遇到大风,一夜之间便被刮倒,形势确实十分危急。不烦扰百姓而事情办成,根本没有受到损害。况且当年灾荒、粮食艰难,服役的人争相前来。规划确定后,于深秋开始施工,到初冬完成,正是农闲时节。这些都符合古代役使百姓的道理,是值得记载的。从今以后,危楼高高耸立,官署大门洞开,县令出入这里,一定会想到早起晚睡、共同办好政事;县中官员出入这里,一定会想到相互规劝警戒、辅佐长官;宾客出入这里,一定会想到请托求见之事不应实行;诉讼之人出入这里,一定会想到冤屈和正直都应得到公平裁决。这些都是县政所关涉的大事,难道只是听鼓声响亮、观赏石笋峥嵘而已吗?既以此文报答冠之,于是写下作为记。池州重建祠山庙记 《易经·系辞》说:“通晓昼夜运行的道理,便能知晓。”精气神明达到极致,就能与神明相交,不分白天黑夜、醒着睡着,难道这就是《易》的道理吗?先父在癸卯年身患重病时,梦见与神相遇,神停马仔细观看,认为先父伟岸。先父醒来后病便痊愈了。当时我正十岁,清清楚楚记得这件事。三十一年后,先父再次生病,便向神卜问医治之方,果然很灵验。唉!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谁又能没有父亲呢?我每到任所,遇到水旱、盗贼等灾害,便为百姓祷告,希望我的百姓都能吃饱饭、安居乐业,以奉养自己的父母。我的父亲虽然已经去世,但父亲的心愿不能忘记。池州有一座神祠,低矮简陋而且倾塌破败,于是拆除重建。并不是为了向神求福,也是为了表明我思念父亲的心。凡是在池州做官、居住,和我有同样心愿的人,都要世世代代修缮治理它,使它不要毁坏。

池州西祠俪景楼记绍定二年夏六月,某被命司庾江东。明年冬,以臬司兼庾事,连值嵗饥,夙夜以救荒为急。惟《周官》大司徒荒政十有二以聚万民,其末条曰「除盗贼」。夫荒政,庾事也;除盗,臬事也。然则脉理相贯,尚矣。某职思其忧,何以称弭盗赈荒之责?一日读《昭明太子集》,乃大感悟。当是时,吴郡屡以水灾不熟,有上言漕大渎以泻浙江水,诏发吴郡、吴兴、信安三郡人丁就役。昭明太子抗疏力谏,其畧曰:「吴兴累年失收,人颇流移;吴郡十城亦不全熟,谷价犹贵,劫盗屡起。所在有司皆不闻奏。今征戌未归,彊丁疎少,此虽小举,窃恐难合。吏一呼门动,为人蠧。去嵗公私未能足食,今兹失业为弊更深。且草窃多伺▯人间虚实,若募人从役,则抄盗弥増。吴兴未受其益,内地已罹其弊。」其言哀痛反覆,洞见民隠。呜呼!饥嵗民心不固,则寇盗相因而起。故弭盗无他巧,在于使民足食;赈民无奇策,在于官吏不扰。今昭明太子知漕渠必扰民,扰民必致寇,尽忠直谏,力遏其萌,可谓覩微知著之哲矣。夫漕渠之役,固劳民民事也,然且不可,矧当饥馑荐臻时,职在抚摩,不能培养邦本,又纵寻斧焉,因以重敛,绳以峻刑,虐民诲盗,其为祸又可胜道耶?然则昭明之言,非独有益于当时,真万世之▯鉴也。某始制司于池,雨旸疫疠之灾为民祷祈,辄响答。乃即西祠肇建新楼,用妥神灵,扁以俪景。洎来番且一年,池人以记来请。惟是赈荒弭盗,身亲歴之,与昭明黙若有契。世称昭明仁孝,其事不可概举。读罢丁役之疏,竭诚君亲,施利生民,行一物而仁孝具焉,岂特枚数众善而后见哉?自古词伯英华,昭明会萃成编,富矣。某之直书此事,庶几仿《英华》之遗意,示训戒于将来。彼之慕仁孝者,既坚信心;而惮灵威者,懔然知畏,于以厚民生,固邦本,是亦昭明之志云尔。

宁国府修学记古之学也粹,后之学也駮。古之学也实,后之学也虚。古之学也务本,后之学也趋末。古其可复乎?道与天地准,万世如一日也。明古之道,修古之敎,是亦古而已矣。舜命后防典乐,敎胄子。周官大司乐掌成均之学政,学奚取于乐也?正声日接于耳,邪僻不入于心。鼔舞动荡,善端兴起。虞周之教深矣。去古既远,雅音息而教化衰。然六经所载,圣贤所述,后世犹可攷焉。有能传先王之正统,而与学者共之,陶冶作成,一归于正。亲正人,见正行,习正论,磨砻既久,日充日明。秉彞之良,油然感发,孰得而御之?故曰:明古之道,修古之教是亦古而已矣。邹君之典教于宣城也,其有志于斯乎?悯俗学之横流,惧斯道之湮郁。始至,日与诸生讲习,以求正人之心。环视学宫,嵗久滋圮,慨然叹曰:吾以教为职,固陋如是,心诚恧焉。于是葺而新之。惟殿及堂,材素坚良,用工差省。奎画所藏,生徒所居,颓敝已甚,故规制加详。以至先贤有祠,次舍有所,帑庾有储。朽者易之,攲者正之,陋者饰之,未备者广之。厥费多出于学,又请于郡于部使者,欣然咸佐其役。经始于丙申之孟冬,告成于丁丑之仲秋。继自今,邦之俊秀,游于斯,息于斯,▯诵于斯,洋洋济济,视昔有光。凡邹君之所以笃意于学者,岂徒欲诸生事占毕,玩华藻已哉?盖将以求斯道焉。道若大路,坦然甚明,根诸吾心,不劳外索。以此正身,以此正家,以此正君,其致一也。虽然,邪说易炽,正道难明,克念与否,圣狂分焉。蚤夜以思之,战兢以持之,此心纯明,无有间防,实德在我,万变莫夺。邹君期望学者之心,其大本在是。某嘉其有志于古,且欲学者相勉以成斯志也,于是乎书。邹君名应博,昭武人。

译池州西祠俪景楼记 绍定二年夏六月,我奉命主管江东仓司。第二年冬天,又以宪司身份兼管仓司事务,接连遇到年成歉收,早晚都把赈济灾荒作为急务。《周官》说大司徒有十二项荒政用来聚集万民,最后一项是“除盗贼”。荒政属于仓司的事务,除盗属于宪司的事务;这样看来,两者的脉络相互贯通,源远流长。我任职而想到这些忧患,怎样才能称职地承担平息盗贼、赈济灾荒的责任呢?一天读《昭明太子集》,才大有所悟。当时吴郡屡遭水灾,庄稼不能成熟,有人上书说应当疏通漕运大渠以排泄浙江的水,诏令征发吴郡、吴兴、信安三郡的丁壮服役。昭明太子上疏竭力劝谏,大意说:“吴兴连年歉收,百姓颇多流亡;吴郡十城也没有全部丰收,谷价仍然昂贵,抢劫盗窃屡次发生。各地主管官员都没有上报。如今征戍的士卒还没有回来,强壮男丁稀少,这件事虽然规模不大,私下恐怕难以合宜。官吏一声呼喊,家门便被惊动,反而成为百姓的祸害。去年公私都还不能让百姓吃饱,如今又使他们失业,弊害更加严重。况且草寇多在窥伺民间虚实,如果招募人来服役,抢劫盗贼就会更多。吴兴尚未得到利益,内地已经遭受弊害。”这些话哀痛反复,彻底看见了百姓的隐情。唉!饥荒之年民心不稳,盗寇便相继而起。所以平息盗贼没有别的巧法,就在于使百姓有足够的粮食;赈济百姓没有奇策,就在于官吏不要扰民。如今昭明太子知道修漕渠一定会扰民,扰民一定会导致盗寇,于是竭尽忠诚直言劝谏,竭力遏止祸患的萌芽,可以说是见微知著的明智之人。修漕渠的工程固然是劳民伤财的民事,即便如此尚且不可,何况正逢饥荒接连而来之时,职责在于抚恤百姓,却不能培养国家根本,反而任意动用刑罚,趁机加重征敛,用严刑约束,以虐待百姓来教导盗贼,那样造成的祸害又哪里说得尽呢?这样看来,昭明太子的话不仅有益于当时,实在也是万世的龟鉴。我开始在池州任职时,每逢雨旸、疫疠等灾害便为百姓祷告,总能得到响应。于是就在西祠旁开始建造新楼,以安妥神灵,题匾为“俪景”。等我来到番州将近一年,池州人拿着请记的请求来找我。只是赈荒平盗之事,我亲自经历过,和昭明太子默默之间仿佛心意相合。世人称赞昭明仁孝,他的事迹不能一概列举。读完他关于征发丁壮服役的奏疏,他对君主和亲人竭尽诚心,对百姓施加利益,实行一件事便同时具备仁和孝,哪里一定要列举许多善行之后才看得出来呢?自古以来文辞大家的精华,昭明太子汇集编成文集,内容已经很丰富了。我直截书写这件事,希望仿效《文选》英华的遗意,用来向后世表示训诫。那些仰慕仁孝的人,由此坚定了信念;那些畏惧神灵威严的人,也由此凛然知畏。借此使民生富厚、国家根本稳固,这也就是昭明太子的志愿了。宁国府修学记 古代的学问纯粹,后世的学问驳杂;古代的学问务实,后世的学问虚浮;古代的学问致力于根本,后世的学问趋向末流。古代还能恢复吗?道与天地相合,万世如同一日。阐明古代的道,修习古代的教,这也就等于恢复古代了。舜命后夔掌管典乐,教导贵族子弟。周官大司乐掌管成均的教育政务,学习为什么要取法音乐呢?纯正的声音每天传入耳中,邪僻就不会进入心里;鼓舞激荡,使善良的端绪兴起。虞舜、周代的教化深远啊。距离古代已经很远,雅正的音乐消失,教化也衰败了。然而六经所记载、圣贤所述说的,后世仍然可以考察。若有人能够传承先王的正统,并与求学者共同学习,陶冶造就他们,使一切归于正道;亲近正直的人,看见正直的行为,学习正直的议论,长期磨炼,德性日日充实、智慧日日明亮。秉持人伦常性的善良本质,自然感动发扬起来,谁能阻挡它呢?所以说,阐明古代的道,修习古代的教,这也就是恢复古代了。邹君在宣城主持教化,大概有志于此吧?他忧虑世俗学问泛滥,害怕这种道理被湮没郁结。刚到任时,每天和诸生讲习,来求得端正人心。他环视学宫,见年久日益破败,慨然叹道:我以教化为职责,学宫竟然简陋到这样,内心实在惭愧。于是修缮并使它焕然一新。只有殿和堂的材料一向坚固良好,所需工力稍少。收藏御书的地方、学生居住的地方,已经破败得很厉害,所以对规制作了更加周详的增修。以至于先贤祠有了安排,宿舍有了处所,库藏有了储备。腐朽的更换,倾斜的扶正,简陋的修饰,未完备的扩充。费用多从学宫支出,又向郡府和部使者请求,他们都欣然协助工程。丙申年孟冬开工,丁丑年仲秋完工。从今以后,本地的俊秀之士在这里游息,在这里居住,在这里弦诵,人才济济,盛况比从前更加光彩。邹君之所以专心于学校,难道只是希望诸生从事记诵、玩弄华丽辞藻吗?大概是要借此求得大道。道如同大路,平坦而明白,根本就在我们心中,不必向外寻求。用它端正自身,用它端正家庭,用它端正君主,达到的道理是一样的。然而邪说容易炽盛,正道难以明白,能不能克制私欲、常加思念,正是圣人与狂人的分界。早晚思考它,战战兢兢地守持它,使这颗心纯粹明亮,没有一点间隙障碍;真实的德性在自己身上,万般变化也不能夺去。邹君对学者的期望,其根本就在这里。我赞赏他有志于古道,也希望学者彼此勉励来成就这一志愿,于是写下这篇记。邹君名应博,是昭武人。

和州修城记开禧间,权臣轻开边隙,两淮绎骚,敌乘虚攻歴阳甚急,城几陷。获全,唐刘禹锡壁记谓此城亚父所营,高且坚,斯言固验。然守备素具,亦太守周侯力也。嘉定壬午五月,大水,城圮以丈计者余四百。宝庆改元,刘侯燧守是邦,复修筑焉。今太守何侯始至,集僚吏将佐父老,暇日登城,慨然曰:「城瞰重冈,濠枯无水,贼窥我易耳。郡虽凋甚,备可缓耶?」乃相地势,夷高就庳,西自镇淮门,绕北至东门,去城三百步,环濬深堑,以其土筑月城。于是重城重濠,有金汤之固矣。费缗钱二十余万,而不以累费朝廷,百姓亦弗知也。呜呼,此岂易言哉!自古王公设险,城池固不可废,而近世论两淮城筑者,吾闻其语矣:「曰我恃城为固,脱弗能守,为敌所据,本以自固,反以自累。」或曰:「淮四战之地,敌长驱而来,我或迎其前,或蹑其后,在兵利钝,不在城有无。纵有坚城,敌来不迎,过不蹑,直株守耳。」噫,二说不同,自恕一也。职曰守臣矣,谁令失守?战所以守也,奚可株守?侯本经生,奋身右科,忠义自许,任专城之责,其志于不失守明矣。为政戢奸暴,安善良,创宁淮寨千四百楹,收敢勇旧戌,招屯田强弩各千人,置弓矢器械万数,人心既固,军政大修,卒有缓急,伸缩开阖,无不在我,又奚株守之足患?然则两淮城筑决不可无,而所谓真可恃者,又在城筑之外耳。侯驰书告余,求记兹役,观所施行事,又适与余心合,遂为之记。侯名嗣武,芍陂人。

译和州修城记 开禧年间,权臣轻率地挑起边境事端,两淮骚乱,敌人乘虚急攻历阳,城池几乎陷落。后来得以保全,唐代刘禹锡的《壁记》说这座城是亚父所营建,高大而坚固,这话确实得到验证。然而守备一向完备,也有太守周侯的力量。嘉定壬午年五月,大水冲毁城墙,毁坏一丈以上的有四百多处。宝庆改元,刘侯燧任此地太守,又修筑城墙。如今太守何侯刚到任,召集僚吏、将佐和父老,闲暇时登城,慨然说:“城墙俯临重重山冈,护城河干涸无水,敌人窥伺我们很容易。郡中虽然十分凋敝,防备难道可以迟缓吗?”于是察看地势,削平高处、填筑低处,从西面的镇淮门开始,绕过北面直到东门,离城三百步,环绕开挖深沟,用挖出的土筑成月城。这样内外城相重、内外濠相重,就有了金城汤池般的坚固。费用二十多万缗钱,却没有因此增加朝廷负担,百姓也没有察觉。唉,这难道是容易说清楚的吗?自古王公设置险要,城池当然不能废弃;但近世议论两淮筑城的人,我也听过他们的说法:“有人说,我依靠城池坚固;如果不能守住,被敌人占据,本来是用来巩固自己的,反而成了自己的累赘。”又有人说:“淮河是四战之地,敌人长驱而来,我们有时迎击其前,有时追蹑其后,关键在兵力的强弱,不在于有没有城池。” 即使有坚固的城池,敌人来时不迎击,敌人经过也不追蹑,只是呆守罢了。”唉!这两种说法虽然不同,实际上都是为自己开脱。既然职责是守臣,谁使城池失守?作战正是为了守卫,怎么可以只是呆守呢?何侯本是读书人,从科举武选中奋身而出,以忠义自许,承担守卫一城的责任,他有志于不失守是很明确的。他治理政务,收敛奸邪暴行,安定善良百姓;创建宁淮寨一千四百楹,收编敢勇军旧日戍卒,招募屯田兵和强弩手各一千人,设置弓箭器械数万件。人心已经稳固,军政大为整顿;一旦有缓急,进退伸缩、开合应变,无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又何必担忧只能呆守呢?这样看来,两淮筑城绝对不可没有;但所谓真正可以依靠的,又在筑城之外。何侯驰书告诉我这次工程,请我记述;我观察他所施行的事务,恰好与我的心意相合,于是写下这篇记。何侯名嗣武,是芍陂人。

象山书院记宁宗皇帝更化之初,兴崇正学,尊礼故老,慨念先朝鸿儒硕师,咸锡嘉諡,风厉四方。谓象山陆先生发明本心之学,有大功于世教,锡名文安,庸示襃美。于是慈湖杨先生,我先人絜斋先生,有位于朝,直道不阿,交进谠论。宁考动容称善,天下学士想闻风采,推攷学问源流所在,而象山先生之道益大光明。甫承学小子,将指江东,象山实隶贵溪,祠宇荒頽,过者凄怆。爰相邑南,背负巍壁,面俯平川,清与目谋,旷与神防。筑宫百楹,既壮既安,士遐迩咸集。绍定五年春,甫周咨原隰,遂往观焉。始至,舍奠先圣,退谒三先生祠,竦然若亲见象山先生燕坐,而与二先生相周旋也。升彞训堂,学子序列深衣大带,济济翼翼,相与讲明问辨,皆三先生之训语也。斋曰志道明德,居仁由义;精舍曰储云佩玉,又皆象山先生之心画也。顾瞻之间,已足以生恭敬,消鄙俗,知入德之门,规模信美矣。乃具以本末上之朝,有诏俞之,赐名曰象山书院。士合辞来请,愿有记。甫窃叹世降俗敝,学失师传,梏章句者自谓质实,溺空虚者自诡高明,二者交病,而道愈晦。书院之建,为明道也。道恶在?无不在也。烝民之诗曰:「有物有则」。孔子亦曰:「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物。」天地大物也,日月星辰风雨霜露山川鬼神草木鸟兽皆物也,而物无非我。我亦尝究其所以然乎?物何所始?物何所终?相更相禅,相生相推,亘万古而莫穷,是何为者?其必有以矣。人亦万物中一物也,故曰:「人惟万物之灵。」有是灵矣,则必洞然于上下四方往来古今之变,而得其所以然者矣。其或凝焉滞焉,未大昭晰焉者,果何为而然也?盍深省乎?接乎目,入乎耳,森列乎前后左右者,物也。物非彼也,彼不我外,我自外之,彼本不隠,我自谓隠,是自蔽也,自窒也,非物蔽我,窒我也。父子君臣兄弟夫妇朋友井井秩秩有伦有理者,是孰使之?然而不容不然,盍深省乎?钧是人也,刚柔、轻重、迟速、气质,固不齐,而降衷常性则一也。何古先圣哲察伦明物,而我乃未能自别于日用不知之凡民?岂其不明欤?游谈聚议,数他人之短长,高下烛照,▯卜也,而何独自知则昬?抑不强欤?事物触我,少有不平,虽甚懦勇不可当也,而何独自立则弱?然则本非昬也,即观人以自观,即明矣。本非弱也,勿力争而心竞,即强矣。反覆手之间耳。然则自明自强者,何其鲜?物交物而引焉者,何其多也?此非物罪也,盍深省乎?省非难,常省为难。曽子日三省也,以鲁顔子亦足以发也。以愚,此鲁非鲁,此愚非愚,学者于此而省发焉,纯纯乎,孶孶乎,理融心悟,一以贯也。躬行实践,黙而识也。忠君孝亲,本有良贵,仁宅义路,何莫由斯?志其基本,敬其舆也。诵读则沃以膏液,严师畏友则鍼砭药石也。死生不贰,帝临汝也。天下归仁,物我无间也。毋梏章句,泥物者终不能格物也。毋溺空虚,遗物者终不能成物也。故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又曰:万物皆备于我,乐莫大焉。噫,此其可言者也。如以言而已矣,犹泥物也。言亦空而已矣,犹遗物也。甫幼闻先人之训曰:「吾不感象山先生与我言,感先生不与我言耳。」尝屡叩屡不答,一日叩愈切,先生曰:「此事不属他人,自求可已。」呜呼,至哉!绍定六年清明日记。

马实夫君子堂记菡萏,诗歌芙蓉,骚赋,曷取哉?比德也。我德之清,其清也;我德之芳,其芳也。睟面盎背,阳发其华也;归根复命,隂结其根也。有孚盈缶,的中之薏也。大白若辱,出淤泥而不染也。君子人欤?观此,则可以知德矣。昔濓溪先生爱莲有说,而于他华不能无贬焉。余曰:四时之变不同,而草木之华随之。兰菊固各有时,胡可以一律齐哉?独莲也,当流金铄石之时,有潇洒出尘之韵,是则尤可贵耳。至于时,则与他华等,未可以彼议此。陶靖节有云:“善万物之得时,惟其时也。”然后君子。余友马实夫筑室桂山,扁其堂曰“君子”,盖取诸濓溪。一日过鄞之东湖,访余于种德庵,而属余记。若实夫者,可谓有志于为君子儒矣。故为道其平日之所自得者,以助实夫之进德。云端平三年立夏日记。

译象山书院记 宁宗皇帝改弦更张之初,兴起、尊崇正学,尊敬礼遇故老,慨然怀念先朝的大儒硕师,都赐予美好的谥号,以此激励四方。他认为象山陆先生阐明了本心之学,对世间教化有大功,于是赐谥“文安”,用来表示褒扬赞美。于是慈湖杨先生、我的先人絜斋先生在朝廷任职,坚持正道而不阿谀,交相进献正直的言论。宁宗皇帝为之动容称善,天下学士都想听闻他们的风采,推究学问源流所在,象山先生的学说也更加广大光明。我这个承受学问的后辈,奉命前往江东,象山实属贵溪县,祠宇荒废倾颓,过路的人都感到凄怆。于是考察县城南面,背靠高峻的山壁,面向俯临平川,清秀可悦目,开阔可舒神。建造房屋一百楹,既壮丽又安稳,远近士人都来聚集。绍定五年春,我遍访原野,于是前往观览。刚到时,先到先圣前行舍奠礼,退下后拜谒三位先生的祠堂,肃然之间仿佛亲眼看见象山先生安坐,又与另外两位先生周旋交往。登上彝训堂,学子们排列而立,穿深衣、束大带,整齐庄敬,共同讲明、询问、辨析,所讲的都是三位先生的训语。斋名为“志道明德”“居仁由义”,精舍名为“储云佩玉”,也都是象山先生心中所构想的。只是观望之间,就足以使人生出恭敬之心,消除鄙俗之气,知道进入德性的门径,规模确实很美好了。于是把事情的始末上报朝廷,朝廷下诏批准,赐名为“象山书院”。士人一致前来请求,希望我作记。我私下感叹世道衰落、风俗败坏,学问失去师承;拘泥章句的人自以为质朴实在,沉溺空虚的人自诡为高明,二者交相为病,而大道更加晦暗。建造书院,正是为了阐明大道。大道在哪里?没有一处不在。民众的诗说:“有物就有法则。”孔子也说:“仁人不过分超越事物,孝子不过分超越事物。”天地是最大的事物,日月星辰、风雨霜露、山川鬼神、草木鸟兽都是事物,而万物没有一样不是与我相关。我也曾探究它们为什么如此吗?万物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终结?彼此更替、彼此承接,互相生成、互相推移,延续万古而无穷尽,这究竟是什么作用造成的?其中必然有其道理。人也是万物中的一种,所以说:“人是万物之灵。”既有这种灵性,就必定能够洞察上下四方、往来古今的变化,获得其中所以然的道理。那些有时凝滞、有时停滞、尚未完全明白的人,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不深入反省呢?接触眼睛、进入耳朵、森然排列在前后左右的,就是万物。事物并不是那样,外物也不在我之外,是我自己把它当作外物;外物本来没有隐藏,是我自己说它隐藏,这就是自己蒙蔽自己、自己堵塞自己,并不是外物蒙蔽、堵塞了我。父子、君臣、兄弟、夫妻、朋友之间,秩序井然、各有伦理道理,这是谁使它们如此的?既然如此,难道不应当深深反省吗?同样都是人,刚柔、轻重、迟速和气质固然不相同,但上天所降的中正之性却是相同的。为什么古代圣贤能够明察伦理、洞悉事物,而我却不能把自己同那些在日常生活中懵懂无知的普通人区别开来?难道是我不明白吗?平时高谈阔论、聚众议论,细数别人的长短高下,观察事物明察如烛,甚至像龟卜一样,为什么唯独一到认识自己就昏暗了?还是不肯用力吗?事情和外物触动我,稍有不平,即使十分怯弱的人也会勇猛得不可抵挡,为什么唯独到了自立时就软弱了?既然这样,我本来并不昏暗,只要通过观察别人来观察自己,就明白了;我本来并不软弱,不去用力争胜而只在内心奋发竞争,就强大了。这不过是翻转手掌之间的事罢了。既然如此,能够自我明察、自我奋强的人为什么这样少?被外物相互牵引的人为什么这样多?这不是外物的罪过,难道不应当深深反省吗?反省并不难,难的是经常反省。曾子一天反省三次,凭着鲁钝的颜子也足以有所启发。依我看来,这个鲁并不是真的鲁钝,这个愚也并不是真的愚昧;求学的人在这里反省而受到启发,纯厚不已,勤勉不已,融会事理、心中觉悟,便能以一贯通。亲身实行、切实践履,在默默中领会。忠于君主、孝敬父母,本来就有良知良能;仁是可以安居的宅第,义是可以行走的道路,哪里不能由此而行呢?立志要抓住根本,以敬慎驾驭它。诵读经典,就用它来滋养自己;严格的老师和可敬的朋友,就是针砭和药石。对生死始终不改其志,因为上帝正在注视你。天下归于仁,万物与我便没有隔阂。不要拘泥于章句,拘泥于外物的人终究不能真正认识外物。不要沉溺于空虚,遗弃外物的人终究不能成就事物。所以说:诚是万物的终始;不诚,就没有万物。又说:万物都完备于我自身,这是最大的快乐。唉,这些是可以说出来的道理。如果只停留在语言上,仍然是拘泥于外物;如果把语言也视为空虚,仍然是遗弃外物。我小时候曾听先人教导说:“我并不是感激象山先生曾同我说话,而是感激先生没有同我说话。”我曾多次叩问而先生始终不回答,有一天我叩问得更加恳切,先生说:“这件事不属于别人,自己求取就可以了。”唉,这话真是达到了极点!绍定六年清明日记。《马实夫君子堂记》《诗经》称它为菡萏,诗歌称它为芙蓉,《离骚》和辞赋又称它为什么呢?都是拿它来比拟德行。我有清明的德,它就具有清明;我有芬芳的德,它就具有芬芳。面色润泽、背部充盈,是阳气发散而显出光华;归根复命,是阴气凝结而成为根。有诚信而充满如缶,是内在真实的蓮子;洁白得好像受辱,是出自淤泥却不被污染。它难道不是君子吗?观察这些,便可以知道德行了。从前濂溪先生喜爱莲花,写过一篇说,却不能不贬低其他花卉。我说:四时的变化各不相同,草木的花也随时令而变化。兰花、菊花固然各有自己的时令,怎么可以用同一个标准来衡量呢?唯独莲花,在流金铄石的暑热时节,仍有潇洒出尘的风韵,这才尤其可贵。至于到了它的时令,它也同其他花卉一样,就不能因为那一种花而议论这一种花。陶靖节说过:“赞叹万物各得其时,只因为它们顺应时令。”这样才是君子。我的朋友马实夫在桂山筑室,把他的堂题名为“君子”,大概是取自濂溪先生的话。有一天我到鄞州东湖,在种德庵访我,他请我写这篇记。像实夫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有志于成为君子儒了。因此我替他说明平日所得的道理,以帮助实夫增进德行。端平三年立夏日记。

东阳县兴孝庙记孝之道大矣!天经地义,万古一日也。不虑而知曰良知,夫何知哉?不学而能曰良能,夫何能哉?圣帝明王之世,彝伦叙,孝道明,天下不以为罕见之行,以罕见而得名,其道之微乎?表门闾,门闾昌矣,而非孝子之志也。复子孙,子孙荣矣,而非孝子之志也。孝子何志乎?行吾之所当然,不愿乎其外也。虽然,此孝子事耳。为人上者,以孝治天下,彼有孝之实,则惟恐其名之不彰。彰孝子,所以使不孝者愧也。愧不孝,所以使孝道兴也。闻吴有施君焞者,泣血叩阍,以赎父刑罪。吾能捐身为亲如是乎?晋有许君孜者,悲号莳松,鹿犯其栽,虎为杀鹿。吾能尽诚昭应如是乎?孜之子生,亦有孝行。吾能正身训子如是乎?又闻唐有冯君子华者,庐于亲墓,而有白兔灵芝之瑞。吾能感致嘉祥如是乎?有应君先,唐君祐者,事亲居丧,各着至行。吾能生养死哀如是乎?茍不能然,若何不愧?愧何自而发哉?无所知也,无所能也,而自不容不然也。孩提之童,则爱亲。孩提何知?何能哉?见亲之不葬,则颡泚。岂知其为泚哉?此六孝子者,人称其孝,而六孝子常以为不足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六孝子之心,固与天地相为无极也。闻六孝子之名,而赧然知愧者,其心固与六孝子同也。孝道之兴,皆由此心生耳。端平三年,婺州东阳林令君嘉防,治邑有善政,深以扶植风教为先务。于是合兹邑之孝子而祠之,且白于郡,郡上于省若部而奏之天子。今左丞相肃国公,实东阳人,首捐金钱佐役,而和者滋众。鸠工饬材,庙貌聿新,遐迩胥恱。朝廷赐额曰「兴孝」,于以章圣上孝治之仁,表令尹崇本之化,用以为来世事亲者之劝,而非徒为孝子私也。令君属某为之记,不敢以固陋辞,乃为叙次本末,且作诗以遗之,俾歌以祀神。其辞曰:春雨濡兮,秋露零,思吾亲兮,本性情。昔为孝子,今神明。帝锡嘉名兮,孝道兴。神皇皇兮,来下奠。芳醑兮,醆斚。歌白华兮,我心以写。闻蓼莪兮,神泪亦洒。谁非人子兮,神鉴之。锡尔类兮,慰尔思。年丰兮,稻肥。欢乐兮,耄倪。神未来兮,我民待。神之归兮,报无怠。神无在兮,无不在。溥此孝兮,横四海。

冯君振甫言行记君生九嵗而孤,执丧如成人。稍长,笃学,穷日夜不倦,通经史诸子百家之学。日课有录,题其首曰:“惟民之生,浑乎其天,是为常则。因物有迁,习矣弗察,莫究其然。顾操存之有要,庶云为之,罔愆试肃将于一念。已参乎其在前,傥须臾之弗离,则斯道庶乎其可望焉。”继今必书,小子勉旃。后偕从弟国夀,师事慈湖杨先生。国夀早世,先生作哀辞曰:“予与振甫相亲,先后问答,无几遽尔,皆觉觉非思虑言语所及。其为先生许可如此。”不好非圣之书,不以声色乱耳目。弟为族人后,生产均分之,无靳色。创赡宗一廪,贫不能活者,嵗时量助之。每叹世人不知蓄德,但知蓄财,本为子孙计,而天理不爽,福反为祸。君筑室金川之湖滨,蓬户瓮牖,气浩如也。贵溪实象山先生谈敎之地,余将使指兴建书院,用白鹿洞规制,请于朝廷。君为堂长,四方多士闻风兴起,来学滋众。君气貌舂容,诲诱不倦,生徒有过,辄惨然不悦,未尝疾言遽色,学者为之感动。天性质直,未尝为迂曲缴绕之态,每曰:“吾惟直心而发耳。”暮年见世途险巇,尝题诗壁间曰:“眼俗难观古时闲,只顺天平生羞诡遇,投老更加鞭。”嵗在丙申,自象山书院东归,中道得疾,既抵舍,闻书院趣君行,犹幡然欲往,若忘病者。丁酉仲秋十有九日,忽命具浴,浴罢俄顷,正巾更衣,翛然而逝。呜呼!君之行已▯有瑕玷,亲戚邻里,下至田夫野叟,莫不敬爱。卒之日,咸叹惜之。余既铭君之墓,又掇拾君之言行,详记以示象山士友。忠信笃敬如君者,不可复见矣。吾道奈何?吾道奈何?

译《东阳县兴孝庙记》孝道的意义太重大了!它是天地间的常理,万古不变。不经思虑便能知道,叫作良知;那究竟知道什么呢?不经过学习便能做到,叫作良能;那究竟能做到什么呢?在圣帝明王的时代,人伦秩序井然,孝道彰明,天下人不把孝视为罕见的行为;要等到以罕见来取得名声,难道不是孝道已经衰微了吗?表彰门闾,门闾虽然显盛,却不是孝子的志愿;使子孙显贵,子孙虽然荣耀,却也不是孝子的志愿。孝子的志向是什么呢?只是实行自己本来应当做的事,并不希求超出本分的东西。即便如此,这只是孝子自己的事情。作为君主,以孝道治理天下;他们既然有孝的实际,就唯恐孝子的名声不能彰显。彰显孝子,是为了使不孝的人感到惭愧;使不孝的人惭愧,是为了使孝道兴盛。我听说吴地有位施焞君,为替父亲赎罪,泣血叩击宫门。我们能够像这样舍弃自身来救护亲人吗?晋地有位许孜君,悲痛号哭,栽种松树;鹿毁坏了他栽的树,老虎竟替他杀死了鹿。我们能够像这样竭尽诚心而感动神明、得到显著回应吗?许孜的儿子出生后,也有孝行。我们能够像这样端正自身、教训子弟吗?又听说唐代有位冯子华君,住在亲人墓旁守墓,因而有白兔、灵芝等祥瑞出现。我们能够像这样感动天地而招致吉祥吗?还有应先君、唐祐君,侍奉双亲、居丧守礼,各自都留下了至为突出的孝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们能够像这样在父母生前奉养、死后哀悼吗?如果不能这样,怎么能不惭愧?惭愧从哪里产生呢?正是因为没有知识、没有能力,却又自然不能不这样做。幼小的孩子也会爱父母。幼小的孩子知道什么?能做什么呢?看到父母还没有安葬,额头便汗湿了;难道他知道这是汗湿吗?这六位孝子,世人称赞他们的孝行,而六位孝子常常认为自己做得还不够。想要报答父母的恩德,正如昊天广大无边,永远无法穷尽。六位孝子的心,本来就同天地一样没有穷尽。听到六位孝子的名字而羞惭、知道反省的人,他们的心本来就同六位孝子相同。孝道的兴盛,都是由这颗心产生的。端平三年,婺州东阳县令林嘉防治理县邑有良好政绩,把扶植风俗教化作为首要事务。于是集合本县的孝子,为他们建立祠庙,并上报州府;州府又上报尚书省或有关部门,再奏告天子。如今的左丞相肃国公正是东阳人,首先捐出金钱帮助工程,响应的人越来越多。于是召集工匠、整治材料,庙宇面貌焕然一新,远近的人都十分喜悦。朝廷赐匾额为“兴孝”,借此彰明圣上以孝治国的仁德,表彰县令尊崇根本、推行教化的功绩,用来劝勉后世侍奉父母的人,而不只是为孝子个人谋取荣誉。林君嘱托我写记,我不敢以浅陋为辞,于是叙述事情的始末,并作诗留给他们,使人歌唱它来祭祀神灵。诗辞说:春雨滋润啊,秋露飘零;思念我的父母啊,这是人的本性。过去是孝子,如今成为神明。上帝赐下美好的名号啊,孝道因此兴盛。神明威严啊,降临下来接受祭奠。芳香的美酒啊,盛在酒杯中。歌唱《白华》啊,我的心情由此抒发。听到《蓼莪》啊,神灵也洒下眼泪。谁不是人子的后代啊,神明都在鉴察。赐福给你们这些同类啊,慰藉你们思亲的心。年成丰收啊,稻谷肥美。老人孩子啊,都欢欢乐乐。神明还没有降临啊,我的百姓正在等待。神明归去啊,报答之事永不懈怠。神明并非只在某处啊,而是无处不在。把这种孝道广泛推行啊,遍及四海。《冯君振甫言行记》先生九岁时父亲去世,他守丧像成年人一样。稍稍长大后,专心好学,日夜勤学不倦,通晓经史以及诸子百家的学问。每天的功课都有记录,并在开头题写道:“百姓生来,本来浑然具有天性,这就是恒常的准则。后来因外物而迁变,习惯形成了却不加察觉,没有人探究其中的原因。只是操守存养自有要领,希望能够实行,不在一念之间有所过失;已经参与其中,仿佛它就在眼前,如果片刻也不离开它,那么这条道理大概就可以有所希望了。”从今以后一定要记下来,小子努力吧!后来他和堂弟国寿一起拜慈湖杨先生为师。国寿早逝,先生作哀辞说:“我同振甫相亲近,前后问答没有多少次,忽然就这样了;但都觉得其中的觉悟超出了思虑和语言所能达到的范围。他得到先生许可,竟到了这样的程度。”他不喜欢非圣人之书,不让声色扰乱耳目。弟弟过继给族人,他把家产平均分给弟弟,脸上没有丝毫吝惜之色。他创办赡养宗族的义廪,贫困得不能生活的人,按时按量给予帮助。他常常感叹世人不知道积蓄德行,只知道积蓄财物,本来是替子孙打算,但天理不会差错,福气反而会变成祸患。先生在金川湖边筑室,门是蓬草编的,窗是瓦瓮做的,但气度浩大。他所在的贵溪,正是象山先生讲学的地方。我将奉命兴建书院,准备采用白鹿洞书院的规制,向朝廷请示。先生担任堂长后,四方士人听到风声而受到激励,前来求学的人越来越多。先生气度容貌从容和厚,教诲诱导从不疲倦;学生有过错,他总是忧伤不悦,却从未疾言厉色、露出急躁神色,求学者因此受到感动。他天性正直质朴,从不故作迂曲缠绕的姿态,常说:“我只是直心而发罢了。”晚年见世路险恶,曾在墙上题诗说:“世俗的眼光难以看见古时的闲雅,只顺从天意而行;我一生以逢迎取巧为羞,临老还要更加努力。”丙申年,他从象山书院东归,途中得病;到家后,听说书院催促他前往,仍然突然想要动身,仿佛忘记了病痛。丁酉年仲秋十九日,他忽然命人准备洗浴,洗完不久,整理头巾、更换衣服,飘然去世。唉!先生的品行已经▯有瑕疵。亲戚邻里,下至田夫野叟,没有不敬爱他的。去世那天,众人都为他叹息惋惜。我已经为先生的墓作铭,又搜集他的言论和事迹,详细记下来给象山的师友看。像先生这样忠信笃敬的人,再也见不到了。我们的道统怎么办?我们的道统怎么办?

重修白鹿书院记我国家祈天永命,涵育羣生,与三代同其长久,是无他故焉,正谊明道,不计功利而已。斯道也,亘古如一日,而所赖以植立不坏修明无斁者,则必由讲学始。盖道不通行于万世,不足为道;学者无益于人之家国,不足以为学。熙丰用事之臣,专务功利,排斥正论,斯道晦蚀甚矣。而所以修明植立者,则元祐诸儒正谊明道之力也。绍符政宣间,羣邪得志,流毒生灵,极而至于中原板荡,斯道扫地矣。而所以修明植立者,则中兴诸儒正谊明道之力也。权臣力持和议,摈弃忠良,宴安江沱,不念讐耻,斯道又几郁矣。而所以修明植立者,则干淳诸儒正谊明道之力也。开禧权奸窃弄威福,诬正人为伪学,借恢复以开边,斯道又几坠矣。而所以修明植立者,则嘉定更化诸儒正谊明道之力也。皇上嗣临大宝,正斯道兴废明晦之机,而中外臣僚,下至韦布之士,皆当精白承休,共扶斯道。甫无状将指江东,且五年,建象山书院于贵溪,兴白鹿书院于庐阜,岂徒然哉?正欲力辨道谊功利,使士心不昩所趋,以庶几实有益于国家耳。虽然,甫心有大惧焉。风俗之坏,积渐以成;君子之泽,积久乃见。伊洛诸先生讲道之功,当时未见也,而见于中兴南轩、晦庵、象山诸先生讲道之功,当时未见也,而见于更化。见者枝叶,未见者本实。本实弗拨,遇春思荣,干淳培养之泽,至更化始见,以其本实之无恙也。更化以后,培养能如干淳乎?夫培养有加于前,而后可以跂望干淳之盛,不然本实拨而枝叶枯,利欲炽而道谊微,吾为之惧矣。然则南轩、晦庵、象山诸先生讲明问辨之学,可无绍而修之者乎?天理人欲之分,南轩、晦庵二先生剖析既甚章明,而喻义喻利之论,象山先生敷阐尤为精至。所以续洙泗之正传者,日星炳炳。诸先生立身立朝大节,追配昔贤,而所以淑诸人者,大要忠君孝亲,诚身信友。用则泽及天下,不用则无愧俯仰,如是而已。言论辨说,特其土苴耳。执言论辨说以妄窥诸先生之门墙,而于其实德实行、植立修身、有益于人之家国者,乃不能取为师法,则不足为善学矣。顔子之钻仰,曽子之战兢,其苦切至到如此,曷尝以口耳之学争夸竞胜哉?甫与元德张君同官于池,又与仲能汤君有同年好。二君从事晦庵先生之学,功深力久,遂延为洞长。元德以年高先归,仲能悉力振起,多士闻风来集。又以暇日大葺堂宇,整整翼翼,増广于旧日,是丽泽之习日益光明。善相告,过相规,毋事茍同,勤勤磨切,使后来者推攷源流所自,以不忘今日培养之泽。回视更化以来,被干淳之遗化者,郁然相望于先后,其为有益于国家,不亦大乎?甫既记象山书院以与四方之士共之矣,则斯记也,互相发挥,亦足以助学子之警策云。

白鹿书院君子堂记易》六十四卦大象皆言君子。君子者,全德之称欤?濓溪先生妙达隂阳动静之理,谓乾坤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呜呼!《易》道深矣。先生之学,该贯天地万物,而独爱一莲,何哉?莲亦太极也,中通外直,亭亭净植,太极之妙具于是矣。莲为君子,则富贵、隠逸非君子欤?隠逸逃富贵者也,富贵未必可,贫贱也。若夫君子,何适不可哉?仲能汤君为长于白鹿书院,一日贻书命余作《君子堂记》,亟称堂基爽垲,与太守史侯慨然捐钱粟助风化,且曰:“书院乃重修,而此堂则新创。重修者,起六十年之废坏;新创者,广六十年之未备。”堂瞰荷池,取濓溪爱莲语,扁以是名。诸生藏修游息其中,亦尝有感乎?富贵天也,非可求;隠逸偏也,非所安。求为君子而安焉,濓溪之望后学正在是。余恨縻吏鞅,未获一登斯堂,傥乞闲得请,其行也,执《周易》一卷,与诸友相周旋,访庐阜,寻旧游,而后归,不亦快哉!

译《重修白鹿书院记》我国祈求上天保佑国运长久,涵养教育众生,使国家同夏、商、周三代一样长久,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端正义理、彰明道义而不计较功利罢了。这一道理自古至今始终如一,而赖以建立、长存不坏、修明不倦的根本,必定要从讲学开始。道理若不能通行于万世,便不足以称为道;学问若不能有益于人的家庭和国家,便不足以称为学。熙宁、元丰年间掌权的大臣专门追求功利,排斥正当言论,这一道理因此受到严重遮蔽和侵蚀。而使它得以修明、建立和保存的,是元祐年间诸儒端正义理、彰明道义的力量。绍圣、元符、政和、宣和年间,群邪得志,毒害百姓,最终导致中原动荡,这一道理几乎被扫荡殆尽。而使它得以修明、建立和保存的,是中兴时期诸儒端正义理、彰明道义的力量。权臣竭力坚持和议,排斥忠良,安享江沱之间的太平,不顾仇恨和耻辱,这一道理又几乎被郁塞。而使它得以修明、建立和保存的,是乾道、淳熙年间诸儒端正义理、彰明道义的力量。开禧年间,权奸窃取权柄、操弄威福,诬陷正直之人为伪学之徒,借恢复失地之名而挑起边衅,这一道理又几乎坠落。而使它得以修明、建立和保存的,是嘉定年间改革政治的诸儒端正义理、彰明道义的力量。皇上继承大统,正处在这一道理兴废、明暗的关键时刻;朝廷内外的臣僚,下至平民士人,都应当精诚纯一地承受皇上的恩德,共同扶持这一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没有什么才德,却将奉命治理江东,已经将近五年;在贵溪建立象山书院,在庐阜兴复白鹿书院,难道是毫无意义的吗?正是想竭力辨明道义与功利,使士人的心不至于迷失方向,希望多少能够真正有益于国家。虽然如此,我心中仍有很大的忧惧。风俗的败坏,是日积月累形成的;君子的恩泽,也要积久以后才显现。伊洛诸先生讲明道理的功劳,当时并未显现,却在中兴时期显现出来。南轩、晦庵、象山诸先生讲道的功劳,当时也未显现,却在改革政治之后显现出来。已经显现的是枝叶,尚未显现的是根本。只要根本没有被拔除,遇到春天便会想到繁茂;乾道、淳熙年间培养教化的恩泽,到改革政治时才显现,正因为根本没有受损。改革政治以后,培养教化能够像乾道、淳熙年间那样吗?必须比前代更加培养,才可以希望达到乾道、淳熙年间的盛况;否则根本被拔除而枝叶枯萎,私利欲望炽盛而道义衰微,我就要为此忧惧了。既然如此,南轩、晦庵、象山诸先生讲明、考问、辨析的学问,难道可以没有人继承并加以修习吗?天理与人欲的区别,南轩、晦庵二先生剖析得已经非常清楚;至于晓喻人们明白义理、晓喻人们追逐利益的论说,象山先生阐发得尤其精深周到。他们继承洙泗一脉的正统传承,光明灿烂,如同日月星辰。诸位先生立身处世、入朝任职的大节,可以追配古代贤人;他们用来教化众人的根本,大致就是忠于君主、孝敬父母,使自身真诚,诚信对待朋友。得到任用,就恩泽遍及天下;不被任用,也能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人,如此而已。至于言论辨说,不过是枝末罢了。若只执着于言论辨说,妄想窥探诸先生的门墙,却对于他们真实的德行、实际的践履、立身修己以及有益于人和国家的作为不能取法,那就不能算善于学习了。颜子那样钻研仰望,曾子那样战战兢兢,他们用功切实深厚到了这样的程度,何曾凭口耳之学争相夸耀、竞逐胜负呢?我同元德张君一同在池州任官,又同仲能汤君有同年进士之谊。二位都从事于晦庵先生的学问,功夫深、用力久,于是邀请他们担任书院堂长。元德因为年长先回去了,仲能竭尽全力振兴书院,众多士人听到声誉而来聚集。他又利用闲暇大规模修葺堂舍,整齐严肃,比旧日更加扩充,这就是丽泽之学日益光明。彼此以善相告,有过错相互规劝,不苟且追求相同,勤恳地互相磨砺,使后来的人考察学术源流,知道它从哪里来,不忘记今天培养教化的恩泽。回头看改革政治以来受到乾道、淳熙遗风教化的人,前后茂盛地相望于世,他们对国家所起的作用,难道不是很大吗?我既然已经写了象山书院的记,来同四方士人共享,那么这篇记也可以彼此发明义理,足以帮助学子自我警策了。《白鹿书院君子堂记》《易经》六十四卦的大象辞都谈到君子。君子,是称呼德行完备的人吗?濂溪先生精妙地通达阴阳动静的道理,认为乾坤化生万物,万物不断生长变化而没有穷尽。唉,《易》的道理真深啊!先生的学问包罗贯通天地万物,却唯独喜爱一朵莲花,这是为什么呢?莲花也体现太极,中间贯通、外表挺直,亭亭玉立、洁净挺拔,太极的妙理就在这里具备了。莲花是君子,那么富贵之人、隐逸之士难道就不是君子吗?隐逸是逃离富贵;富贵未必可以得到,贫贱却也未必不能安处。至于君子,处在什么境地又有什么不可呢?仲能汤君担任白鹿书院堂长,有一天寄信给我,让我写《君子堂记》,极力称赞堂基高爽干燥,又说太守史侯慨然捐出钱粮来帮助教化,并说:“书院是重新修建的,而这座堂是新建的。重修,是恢复六十年来的废坏;新建,是补足六十年来的缺失。”堂俯瞰荷花池,取用濂溪先生喜爱莲花的话,以此题名。诸位学生在这里藏心修业、游息休憩,想来也曾有所感发吧?富贵是上天所给予的,不可以强求;隐逸是偏处一隅,并非心之所安。求取成为君子,并以此为安,正是濂溪先生对后学的期望。我遗憾被官务束缚,没能登上这座堂。倘若将来请求退闲得到批准,我一定带着一卷《周易》,同诸位朋友往来,访问庐阜,寻访旧日游踪,然后归去,那不是很快乐吗?

番阳顔范二公祠记我先人絜斋先生读史,见致忠尽义为世标准之伟人,如唐顔公,我朝范公,未尝不感慨兴嗟,指以励诸子,且曰:“国于天地,有纲常焉。二公纲常之气骨也。人以气骨成,国以气骨立。”某识斯言不忘,将指江东臬司署番按图志,二公作牧是邦,人祠之至今,然或附黉舍,或在郡圃,规制庳陋,弗称。一日知州事林侯与某语,慨然有卜爽垲,侈祠宇意,曰:“祠成,子为我记之。”某敬诺。每览唐史,论顔公晩节偃蹇,及叙至德初元,公赴凤翔事,不能明公赤心,反称弃郡渡河。观史至此,令人拂膺。夫元载、卢杞气焰熏天下,公摧奸尊主,何谓偃蹇?舍平原诣凤翔,非怯也。当禄山初反,声撼河北,公不于此时怯,顾怯灵武事定后耶?洎至拜御史,直道不阿,权奸胆落。两京既复,平原并安,皆公力也。何谓弃郡?忠臣义士虽身为盗贼,犹惮之,而史忍诬之乎?顔公使希烈,范公抗元昊,皆一时盗贼之雄。希烈陷汝州,公以八十之年挺身骂贼,始未敢害公。希烈忿唐杀弟希倩,乃致公死地。公死,唐存,得死所矣。元昊僭帝,请和,范公自为书,力陈逆顺成败状,昊谋大沮。时论犹诮公擅复书,坐夺官,此与史讥顔公偃蹇弃郡何异?曩令全躯保妻子之臣,见义不坚决以昊书来上,则国体所系,可胜悔耶?盗贼夷狄不能折二公,而折二公者,奸邪朋党也。庆歴朋党之论兴,范公连斥,斥复起,起复直言时事,已而又斥,迄不变。公岿然德望,硕大光明,无纤瑕可指,而中公者必曰朋党。元载、卢杞陷顔公于唐主之朝,而朋党之论挤范公于盛明之世。范全身名,而顔陨贼手。谗人交鬬,术无工拙,聴言者昬明固异也。我朝保全忧国之老臣,岂唐世敢彷佛万分一哉?番为二公遗爱之地,人心懐之,千古不泯。祠宇兴废于二公,何加损?而某独感念先训,着其致忠尽义闗世纲常之大节如。此林侯名清之,秩满,除坑冶使者崔侯端纯代之。始至,闻建是祠,叹慕不已,曰:“吾得守二公所守之邦,深自庆幸。”斯言亦可嘉已。《小雅》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行之实难。呜呼!心顔范之心,是亦顔范而已矣。奚其难?

防斋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防斋集卷十四宋 袁甫 撰

记

番江书堂记或问余曰:「子创象山书院于贵溪,兴白鹿书院于庐阜,而又建番江书堂,何也?」余曰:「子岂知余心哉?余自为童子,拱立侍旁,每见师友过从,攷德问业,熟矣。曽未十数年,次第凋零。及余兄弟游宦四方,同志者亦往往间见,未十数年,又皆寥落如晨星之相望,每为之慨然。将指江东两书院,盖士友所宗之地,振而起之责,实在余。故凡士愿处象山、若白鹿者,各随其行辈与其望实,或畀领袖之职,或在宾讲之选,衿佩咸集,彬彬可观矣。」而余之所深虑者,已成之材虽易于振拔,而后来之秀未保其嗣续。况士友之纷至,非接其话言,参诸履行,则未可得其为士之实。于是选通经学古士,率生徒而课之。余暇日亦数加攷察,俟其有立也,乃分两书院而肄业焉。此番江书堂之所以建也。诸老先生远矣,师友道丧,士习日駮。慕超诣者无深实详缜之功,骛辨博者乏通贯融明之趣,转相依仿,诸老先生之本旨愈晦不明。方且徇偏见,立异同,几有专门名家之弊。其原皆起于论说多而事实寡。然则羣居书院,相与切磨,亦求其所以为人者如何耳。在家庭则孝友,处乡党则信睦,莅官则坚公亷之操,立朝则崇正直之风。果若是,奚必问其自白鹿乎?自象山乎?不然,饱读旧书,熟习遗训,孝友信睦,公防正直,一有愧怍,自白鹿则白鹿之羞也,自象山则象山之玷也,可不惧哉!书堂凡四斋:曰逹源,止善,存诚,养正。而讲道之道则名曰自得。得者何?井卦曰:「无丧无得,往来井井。」井之义大矣哉!虽汲而未尝汲也,故愈汲愈新;虽养而未尝养也,故愈用愈有。尚无有得,宁复有丧?本无可丧,于何求得?孝友也,信睦也,公亷正直也,行所当行,止所当止,至平至常,万古一日,何丧焉?何得焉?然则得云者,得其无丧无得者而已。放勲之所谓「使自得之者」,得乎?此中庸之所谓。无入不自得者,得乎此?孟子之所谓深造自得者,得乎此。以此而学为人,尚何论说之胜,而事实之微乎?尚何徇偏见,立异同,而有专门名家之弊乎?呜呼!番江书堂之学子,而果不失诸老先生之本旨也,即所以教白鹿、象山之学子,皆不失诸老先生之本旨也。「伐木」之诗曰:「神之聴之,终和且平。」学子服膺斯言,吾见道德一,而气脉长矣。勉之!勉之!

译《番阳颜范二公祠记》我的先人絜斋先生读史时,看到那些尽忠竭义、成为世人准则的伟大人物,如唐代颜公、本朝范公,总是感慨叹息,指给诸子看以资勉励,并说:“国家存在于天地之间,有纲常在其中。二公正是纲常的气节和骨骼。人凭气节骨骼成就自己,国家凭气节骨骼建立。”我记住这话而不敢忘。我将奉命到江东臬司署任职,按图志考察番地;二公曾经治理此邦,人们直到今天仍为他们建祠祭祀,但有的附设在学校,有的在郡府园圃,规模低矮简陋,不能相称。有一天,知州林侯同我谈话,慨然想选择高爽干燥的地方,扩大祠宇,说:“祠堂建成后,你替我写记。”我恭敬地答应了。每当读《唐史》,看到史书议论颜公晚年傲慢倔强,叙述到至德初年颜公前往凤翔的事情时,不能说明颜公的赤胆忠心,反而称说他放弃郡城渡河。读到这里,令人气愤得拍胸。元载、卢杞的气焰熏灼天下,颜公摧折奸邪、尊奉君主,怎么能说他傲慢倔强?舍弃平原而前往凤翔,并不是怯懦。安禄山刚刚反叛时,声势震动河北,颜公没有在这个时候害怕,难道反而会在灵武事变平定之后害怕吗?等到他被授任御史,直道而行、不向权势低头,权奸都吓破了胆。两京恢复以后,平原也一并安定,都是颜公的力量。怎么能说他放弃郡城呢?忠臣义士即使身处盗贼之手,盗贼尚且畏惧他们,史官难道反而忍心诬蔑他们吗?颜公出使希烈,范公抗击元昊,都是当时盗贼中的首领。希烈攻陷汝州,颜公以八十岁高龄挺身斥骂贼人,起初希烈还不敢杀害颜公。后来希烈因唐朝杀死他的弟弟希倩而愤怒,才把颜公置于死地。颜公死了,但唐朝得以保存,他死得其所了。元昊僭越称帝后请求和议,范公亲自写信,竭力陈述叛逆与顺从、成功与失败的情势,元昊的谋划大受挫折。当时舆论却还责备范公擅自答复书信,因此获罪被夺官;这同史书讥讽颜公傲慢倔强、放弃郡城有什么不同?从前那些只想保全自身、妻子儿女的臣子,见到义理却不能坚决实行,若把元昊的书信送上朝廷,关系到国家体面,其后悔哪里还来得及?盗贼和夷狄不能折损二公,能够折损二公的,却是奸邪朋党。庆历年间朋党之论兴起,范公一再遭贬,贬后又起用;起用后直言时事,不久又被贬,始终没有改变。范公的德望高峻,广大光明,没有一丝瑕疵可以指责,但攻击他的人必定说他属于朋党。元载、卢杞使颜公在唐主朝廷中陷入困境,而朋党之论又使范公在圣明的时代受到排挤。范公保全了名节,颜公却死在贼人手中。谗人的相互攻讦,手段没有高下之分;听信谗言的人,却有昏明之别。我们朝廷保全忧国老臣的做法,难道是唐代所敢于仿效万分之一的吗?番阳是二公遗爱流传之地,人心怀念他们,千古不泯。祠堂对于二公来说,兴建或废弃又能增加或减少什么呢?但我独自感念先人的教训,记下他们尽忠竭义、关系世间纲常的大节如此。林侯名清之,任期届满,崔侯端纯接任坑冶使者。崔侯初到时,听说正在建造这座祠堂,赞叹仰慕不已,说:“我能够守护二公所守护的邦土,实在深感庆幸。”这句话也值得嘉许。《小雅》说:“巍峨的高山令人仰望,光明的大道供人行走。”真正实行起来确实很难。唉!只要存有颜公、范公的心,也就是颜公、范公了,又有什么困难呢?《防斋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防斋集》卷十四 宋代袁甫撰写 记 《番江书堂记》有人问我:“您在贵溪创建象山书院,在庐阜兴复白鹿书院,又建造番江书堂,为什么呢?”我说:“您难道知道我的心意吗?我从小还是童子时,就拱手站立侍奉在长辈身旁,常常看到师友往来,考察德行、询问学业,已经很熟悉了。不到十多年,他们便相继凋零。等到我和兄弟们在四方出游做官,同道之人也常常偶尔相见;不到十多年,又都零落得像清晨星辰一样稀疏,每每为此感慨。我将奉命管理江东的两所书院,它们是士人朋友所尊奉的地方;振兴它们的责任,实在在我。因此凡是士人愿意居住在象山、白鹿书院的,就各自根据他们的辈分和声望、实际才德,有的授予领袖职务,有的列入宾讲人选,士绅弟子都聚集而来,文雅整齐,颇为可观。”但我深深忧虑的是,已经成才的人虽然容易振拔,后来出现的英秀却不能保证继承延续。况且士人朋友纷纷而来,如果不听取他们的言谈、不参验他们的实际履行,便不能了解他们作为士人的真实情况。因此选取通晓经学、熟悉古学的人,带领学生按时授课。我有空时也多次加以考察,等他们有所成就,再分别进入两所书院学习。这就是番江书堂建立的原因。各位老先生已经远去了,师友之道丧失,士人的习气一天天败坏。仰慕超绝境界的人,没有深入、扎实、周详、缜密的功夫;热衷于争辩博览的人,缺少贯通融合、明白透彻的趣味。彼此转相依仿,使各位老先生的根本旨意更加昏暗不明。如今还要拘守偏见,树立异同,几乎有了专门立派、以名家自居的弊病。它们的根源,都在于议论多而实际行动少。既然如此,群居书院,彼此切磋磨砺,也不过是要寻求怎样做人罢了。在家庭中就孝顺友爱,在乡党中就诚信和睦,做官就坚守公正廉洁的操守,立于朝廷就崇尚正直的风气。如果果真这样,何必还要问是出自白鹿书院还是象山书院?否则,即使熟读旧书、熟悉先贤遗训,却在孝友、信睦、公廉、正直方面有一处感到惭愧,那么出自白鹿书院就是白鹿书院的羞耻,出自象山书院就是象山书院的污点,难道不可畏惧吗?书堂共有四斋:名为达源、止善、存诚、养正;讲道的堂名则叫自得。“得”是什么意思?《井卦》说:“没有丧失,也没有获得;来来往往,都像井水一样。”井的意义真广大啊!虽然不断汲取,却不曾因此枯竭,所以越汲取越新;虽然不断养育,却不曾因此减少,所以越使用越丰富。尚且没有所谓获得,又哪里会有丧失?本来没有什么可以丧失,又到哪里去求取获得?孝友、信睦、公廉、正直,该行则行,该止则止,至为平常,万古如一日,又有什么会丧失呢?那么获得什么呢?所谓获得,不过是获得那个没有丧失、也没有获得的道理罢了。帝尧所说的“使他们自我获得”,是这个意思吗?《中庸》所说的“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是这个意思吗?孟子所说的“深入钻研而自得”,是这个意思吗?以此来学习做人,难道还要争论言论谁胜、实际谁微薄吗?难道还要拘守偏见、树立异同,而产生专门立派、以名家自居的弊病吗?唉!番江书堂的学生如果果真没有失掉各位老先生的根本旨意,那么在白鹿、象山书院求学的学生也都没有失掉各位老先生的根本旨意。《伐木》诗说:“神明听取这些话吧,最终和谐而且平安。”学生们如果牢记并实行这句话,我将看到他们道德一致,精神气脉绵长。努力吧!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