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斋集卷十二
余干县先贤祠堂记相天子与服劳州县,异乎?职位崇庳不同,尽忠于君则一也。相天子与授徒里巷,异乎?事业显晦不同,以善淑人则一也。干越邑令马君,合是邦先贤,不以职位崇庳、事业显晦为间,作新堂以祠之,于以识邦人之思。绘事讫功,礼仪是饬。蒇事之日,观聴竦然。邑士求记于余,余谓是举也,足以教人识义命之所安焉。贵贱荣悴,得丧祸福,制命于天,奚庸致力?吾之所自力者有矣。戴圜冠,履方屦,超然独灵于羣物,而谓之人。顾不能求其所以为人者,独不足羞乎?顾瞻新祠,人心爱敬,虽亡若存。何为而得此?贵而为宰相,命也。命可必乎?命不可必,则有义焉。贱而为匹夫,亦命也。茍无媿心,视列鼎重茵,夫何羡?吾惟守此义而已。命义合,乃得其所以为人者矣。则夫覩斯祠也,反诸吾身,縦不如忠献忠定,殊勋茂绩,着在青史,得如诸贤以职业自见,以诗书授徒,生虽不获显用,殁乃与辅相并祠,亦足矣。顔闵未尝仕也,垂芳千古,人到于今仰之,又何必舍吾之良贵,而盻盻焉以外物为重耶?马君夙有隽才,为政明而不察,有惠爱于邑,慊慊焉常自以为不足。事闗风教,知无不为,志可嘉也已。马君欲得师乎?视此前人。邑士欲学政乎?视此马君祠者凡九人:忠定赵公,乡之望;强恕南溪防堂,三柴君恕堂,李君皆师友昆弟;忠献张公尝携南轩寓兹土,沈赵二侯俱邑令也。马君名光祖,金华人。
婺源县思政堂记婺源朱令君几仲既新县廨,以余力筑堂,扁曰「思政」,而属予为记。余闻之,良医有年少患羸疾,视其色曰:「此心恙也。尔得无嗜书苦思乎?」曰:「然。」曰:「他医劝尔省思虑乎?」曰:「然。」曰:「尔本以思受病,又戒尔勿思,思其说而不得,是又添一思也。尔第寛绰厥心,勿劳尔神,勿摇尔精,志之所之,勿废尔思。思而不已,一日豁然,心怡理融,与病相忘,则病去矣。」年少如吾言,良愈。余曰:「噫嘻!此政论也,岂但医哉?」今夫俗吏之为政,逐利禄,希宠荣,撤义理之藩垣,破名论之扃鐍,率意妄行,毋庸致思可也。有人焉,依违乎公私之间,两者交战,莫之适从。体国乎?则抚字亏;爱民乎?则催科拙;扶弱乎?则巨室谤;安大乎?则小民咨;守法乎?则情谊乖;行志乎?则律令悖;量力乎?则人多忌;好谋乎?则聴言杂;信已乎?则下情壅;求知乎?则道必枉;自晦乎?则上不察。凡此者,朝夕计虑,皆足以挠吾虚明之府也。知思之为害,而欲以不思处之,是又庸医救病者,以省思虑,不惟无益,秖以为赘。然则奈何?曰:「吾尝闻诸古矣。思其难以图其易,难易本一机也。思其始以图其终,终始本一理也。方其未通,往来憧憧;及其既通,四达皇皇。仰而思之时,行即行;思不出位,时止则止。如是而思,思之病其有弗瘳乎?」且夫喜怒哀乐之为患,而禁其勿喜、勿怒、勿哀、勿乐,激而反甚焉者多矣。孰若平吾心而毋起意焉?当喜而喜,当怒而怒,当哀而哀,当乐而乐,荡荡平平,奚所拟议?无适无莫,奚所较计?终日思未尝思,终日不思未尝不思,斯理也。余能形诸言,而几仲固已施诸政矣。然则几仲之政,可得而闻欤?曰:「请问诸邑人。」
译《余干县先贤祠堂记》辅佐天子和在州县服劳役,有什么不同吗?只是职位尊卑不同,但竭尽忠诚于君主则是一样的。辅佐天子和在里巷授徒,有什么不同吗?只是事业显赫与隐微不同,但以善道教化人则是一样的。余干县令马君把本县的先贤合在一起祭祀,不因职位尊卑、事业显隐而区别,建造新祠堂来奉祀他们,用以表明本地人的思念。绘画完工,礼仪也整治妥当。完工那天,观看和听闻的人都肃然起敬。县里的士人请求我作记,我认为这件事足以教人认识义与命各自安顿的道理。贵贱、荣辱、得失、祸福,命运由上天决定,何必用力去求取?但我们有可以自己努力的地方。头戴圆帽,脚穿方鞋,超然独立于万物之中而成为人;如果反而不能寻求使自己成为人的道理,难道不独独值得羞耻吗?回头看这座新祠堂,人心中充满爱戴敬仰,先贤虽已亡故却仿佛仍在。为什么能够得到这一切?尊贵而成为宰相,是命运。命运可以必然求得吗?命运既不可强求,就还有义。卑贱而成为普通人,也是命运。假如内心没有愧疚,看那列鼎盛食、厚褥重席,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我只守住这个义罢了。命与义相合,才得到成为人的道理。这样一来,看见这座祠堂,就应当反观自身;即使比不上忠献、忠定那样有卓著功勋、盛大业绩,名载青史,只要能像诸位贤人那样凭自己的职业表现自己,以诗书教授学生,活着虽没有得到显用,死后却能同辅弼大臣一起被祭祀,也就足够了。颜回、闵子骞从未做官,却流芳千古,人们直到今天还仰慕他们,又何必舍弃自己的良贵,眼巴巴地把身外之物看得重要呢?马君早有出众的才干,处理政务明敏而不苛察,对县里百姓有恩惠爱护,却总是惭愧地认为自己做得不够。凡是有关风俗教化的事情,他知道了就没有不去做的,他的志向实在值得赞美。马君想要得到老师吗?看看这些前贤。县里的士人想学习治理政事吗?看看这位马君。祠中祭祀的共有九人:忠定赵公,是乡里的名望;强恕南溪防堂、三柴君恕堂、李君,都是师友兄弟;忠献张公曾经带着南轩寄居在这里;沈、赵二侯都曾任本县县令。马君名光祖,是金华人。《婺源县思政堂记》婺源朱县令几仲已经翻新县署,又利用余力建造厅堂,题名“思政”,并请我作记。我听说,名医曾经遇到一个患羸弱病的年轻人,观察他的气色说:‘这是心病。你莫非喜欢读书、苦苦思考吗?’年轻人回答:‘是。’医生说:‘其他医生劝你减少思虑吗?’回答:‘是。’医生说:‘你本来因为思虑而得病,他们又告诫你不要思考;你思考这个道理却得不到答案,这又增加了一种思虑。你只管使心胸宽舒,不要劳累精神,不要摇动精气;心志所向,不要废弃思考。这样思考而不停息,有一天豁然开朗,内心愉悦而道理融会贯通,和疾病彼此忘却,那么疾病就会痊愈。’年轻人按照他的话去做,果然痊愈。我说:‘啊!这也是治理政事的道理,哪里只是治病呢?’如今那些庸俗官吏治理政事,追逐利禄,希求宠荣,撤去义理的藩篱,破坏名教的门锁,任意妄为,不必费心思考也可以。有一种人,徘徊在公与私之间,两者相互争斗,无法决定取舍。他想以国家为重吗?就会亏待百姓;想爱护百姓吗?就不善于催收赋税;想扶助弱者吗?就会遭豪强诽谤;想安定大局吗?就会受到小民抱怨;想守法吗?就会违背人情;想实行自己的志向吗?就会违背法律;考虑自己的力量吗?’ ‘就会被许多人忌恨;喜欢谋划吗?听到的意见就会混杂;相信自己吗?下面的实情就会被堵塞;想求得知识吗?道路必然会被扭曲;想自我隐藏吗?上级就不能察知。所有这些事情,早晚思量,都足以扰乱我虚明的心府。知道思虑会成为祸害,却想用不思虑来处理它,这又像庸医治病,只劝人减少思虑,不但没有好处,反而只是增加累赘。那么究竟应该怎么办?回答说:‘我曾听过古人的道理:思考困难之处,以谋求解决容易之处;难和易本来就是同一个关键。思考事情的开始,以谋求它的结局;开始和结局本来就是同一个道理。当事情还没有贯通时,思绪来回纷乱;等到已经贯通,四面通达而心神舒展。抬头思考时,该行动就行动;思考不超越自己的位置,该停止时就停止。这样思考,思虑的疾病难道有不能痊愈的吗?况且喜怒哀乐也会成为祸患,若禁止自己不要喜、不要怒、不要哀、不要乐,因压抑而反倒更加严重的情况很多。哪里比得上使自己的心平正而不妄起意念呢?应该喜悦时就喜悦,应该愤怒时就愤怒,应该悲哀时就悲哀,应该快乐时就快乐,坦荡平正,还需要预先计议什么?不偏向也不拒斥,还需要比较计较什么?终日思考却未曾执著于思考,终日不思考却未曾离开思考,这就是这个道理。’我能够把它表述成言语,而几仲本来已经把它施行在政务中了。既然如此,几仲的政绩,可以听听吗?回答说:“请向各位县民询问。”
徽州秀锦阁记宝庆三年冬十月,四明汪侯以直宝谟阁知徽州。余与侯居同里,余先公絜斋与侯先公适斋又相好也。嘉定甲戌,余与侯为同年进士,已而同联班。着癸未,余请外得徽,逾年而先公殁。丙戌,承乏三衢,而侯亦出为徽守。越明年,以书抵余曰:「新安本父母邦,吾族祖尝绾左符,时人以昼锦荣之。今集中所谓「城郭重来,交游半在」,盖龙溪自序也。吾获嗣前躅,顾瞻黄山,南挹练溪之清,北拱秀峰之翠,慨然遐想,忽若有感,乃择胜建阁,扁以秀锦。且云:「阁固无慊于秀,吾则有愧于锦。」子其为我记之。」侯岂诚有愧哉?阁之秀足以埒山之秀,侯与此山、此阁所谓三秀也。秀既无慊,则于衣锦也奚愧?三代盛时,命乡论秀士,升之司徒;司徒论选士之秀,升之学大乐正;论造士之秀,告之王。异日綦贵而为公卿,即始进之秀士尔。贵人爵也,秀天爵也,不以贵易秀,是不以人爵弃天爵也。侯刮磨纨袴之习,勤勤种绩,为秀士战场,屋蹑世科,跻膴仕,讵肯一日忘秀士之味哉!今夫世之华,其外不华其内者多矣。华其外者,荣枯在物;华其内者,德辉在我。周览黄山之秀,重衣龙溪之锦,侯岂华其外者?盖秀锦已在侯胸中,而人未知之尔。夫穷居则修其身,仕宦则推诸民,同一秀锦也。余窃有志焉。曩假守时,尝奏蠲茶租、筑石梁二事于徽,民最切端绪,开矣而未竟也。或者待侯以毕余志,况侯之宏规,又岂但此二事而止?推广而润泽之,其为秀锦不亦多乎?将见黄山之民歌之曰:「理民之俗兮,是爬是梳;胸中之秀锦兮,生意蔼如;导民以德兮,是浸是灌;胸中之秀锦兮,其光有烂。黄山可改兮,秀锦有时而磨;黄山不朽兮,秀锦长与山而嵯峨。」此余所以期贤同年也,此徽民所以祝贤太守也,此适斋所以望贤子也。侯勉之,侯勉之!侯名立中,字强仲,位于朝尝升列卿云。
莫能名庵记余友项吉甫,以莫能名名其庵。余曰:“子奚所居?”曰:“吾朝夕惟庵之居。”余曰:“子莫得而名其庵,又奚得而居其庵?”曰:“吾以莫能名名之,则亦以莫能名居之。”余曰:“天地尚可得而名,子岂大于天地耶?子诚大于天地,曷为囿于天地之内耶?”曰:“吾与世人周游于宇宙之间,饥而食,渴而饮,昼而作,夜而息,吾无适而不自得,天地又安得而囿我?”余曰:“子之筑斯庵也,天地固不能囿子矣,其毋乃囿于莫能名之中耶?”吉甫未知所对。余曰:“子不知也,余亦不知也,未尝囿于莫能名之中也,亦未尝超于莫能名之外也。子以为奚如?”吉甫曰:“本无可超,亦无可囿。”余嘉其言之契余心也,遂书以授吉甫。
译《徽州秀锦阁记》宝庆三年冬十月,四明汪侯以直宝谟阁的身份出任徽州知州。我和汪侯同乡,我的先父絜斋和他的先父适斋又彼此友好。嘉定甲戌年,我和汪侯同为进士,不久又同列朝班。癸未年,我请求外任而得到徽州,过了一年先父去世。丙戌年,我承乏任三衢,而汪侯也出任徽州太守。又过了一年,他写信送给我说:‘新安本来是我祖先的故乡,我家族的祖先曾经担任这里的地方官,当时人们把他看作白昼穿锦衣还乡,以此为荣耀。如今文集中所谓“重回城郭,交游还有一半在”,大概就是龙溪的自序。现在我有幸继承前人的足迹,回望黄山,南面吸取练溪的清流,北面拱望秀峰的苍翠,感慨地遥想过去,忽然有所触动,于是选择胜景建阁,题名为秀锦。并且说:‘这座楼阁的秀美固然无愧于秀字,我却对锦字感到惭愧。’您请为我作记。’汪侯难道真的对锦字感到惭愧吗?楼阁的秀美足以和山的秀美相匹敌,汪侯、这座山、这座楼阁,正所谓三秀。既然秀美没有什么缺憾,那么对于衣锦还乡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三代盛世时,命乡里评议优秀士人,把他们提升到司徒那里;司徒评议选拔出来的优秀士人,把他们提升到学校的大乐正那里;大乐正评议造就的优秀士人,把他们报告给王。将来显贵而成为公卿的,不过就是当初入选的优秀士人罢了。人的爵位是人爵,秀美的德性是天爵;不因为人爵尊贵就改变对天爵的重视,就是不因抛弃天爵而看重人爵。汪侯磨炼纨绔子弟的习气,勤勤恳恳地栽培功业,成为优秀士人的表率;屋舍踏着世代科举的道路,登上显赫的仕途,他哪里肯有一天忘记优秀士人的滋味呢?如今世间的浮华,外表华美而内里不华实的很多。外表华美,荣枯取决于外物;内里华美,德性的光辉在自己身上。汪侯遍览黄山的秀美,重重披着龙溪的锦绣,难道是只华美外表的人吗?大概秀锦早已存在于汪侯胸中,只是人们还不知道罢了。处于困穷时就修养自身,做官时就把它推及百姓,这同样都是秀锦。我私下也有志于此。从前我暂代太守时,曾经向徽州上奏免除茶租、修筑石梁两件事,这些都是百姓最迫切的事情,开了头却还没有完成。或许要等汪侯来完成我的志愿;何况汪侯的宏大规划,难道又不止于这两件事吗?如果把它推广并使百姓受到恩泽,成为秀锦的事情岂不是更多吗?将会看见黄山的百姓歌唱道:‘治理百姓的风俗啊,是梳理,是整治;胸中的秀锦啊,生机多么浓郁;用德行引导百姓啊,是浸润,是灌溉;胸中的秀锦啊,光彩多么灿烂。黄山可以改变啊,秀锦也有时会磨损;黄山不会朽坏啊,秀锦长久与山一样高峻。’ 这就是我对贤能同年进士的期望,也是徽州百姓对贤能太守的祝愿,更是适斋对贤能儿子的期望。汪侯要努力,汪侯要努力!汪侯名立中,字强仲,曾在朝廷任职,已经升任列卿。《莫能名庵记》我的朋友项吉甫,因为没有什么名称可以给他的庵命名。我说:“您住在哪里?”他说:“我早晚都只是住在这座庵里。”我说:“您既然不能给这座庵命名,又怎么能住在这座庵里呢?”他说:“我既然用‘没有什么名称’来命名它,也就用‘没有什么名称’来居住它。”我说:“天地尚且可以命名,您难道比天地还大吗?您如果真比天地大,为什么又被限制在天地之中呢?”他说:“我和世人在宇宙之间周游,饿了就吃,渴了就喝,白天劳作,夜晚休息,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其乐,天地又怎么能限制我呢?”我说:“您建造这座庵,天地固然不能限制您了,难道您反而被限制在‘没有什么名称’之中吗?”吉甫没有话回答。我说:“您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既没有被限制在‘没有什么名称’之中,也没有超出‘没有什么名称’之外。您认为怎么样?”吉甫说:“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超越的,也没有什么可以限制的。”我很赞赏这句话与我的心意相合,于是写下它交给吉甫。
衢州徐偃王庙记礼诸侯方祀山川之神,能兴云为风雨,在其地则祭之。古也,今之郡守视古诸侯,衢邦灵山有徐偃王庙,血食嵗久,灵迹愈着,邦人防奉如一日。宝庆二年冬,某假守于兹,祀事惟谨。越明年夏潦秋旱,祷辄响答,嵗获中稔,民用辑宁,拜王赐为多。邦人佥言王有大功德于民,封爵宜极,襃崇又王妃王子亦当隆品秩,以侈报称。乃具以实闻于朝,事下仪曹,且施行矣。是嵗十有二月,旁地居民曲突勿谨,延及王祠,倏为灰烬。守以事神治民为职,庙燬神怒,民失凭依,某甚震惧焉。方慨然有兴复志,邦人有言王功德在民,民痛栋宇之坏,智献谋富,输财踊跃从事,一反手间事济矣。于是协众志,捐郡帑,端绪始开,効财植之需,给工程之役者轮运辐集。乃广规制,乃拓基址,前袪蔽障,翠巘层出,背起楼阁,清溪环绕。贾区之淆处者斥之,祝史之根据者徙之,翼以重垣,周衞扈也,映以方沼,増胜概也。四方之民闻庙载新,炷香乞灵者肩相摩于道。适防前所请封爵事,仪曹闗诸奉常,奉常上之朝省,朝省下之转运使者,转运使者檄严婺官属互覈其事,合辞以闻。天子嘉王功德,加封某王,妻封某夫人,子某封某侯某某侯如所请。命下之日,某躬率邦人郊迎,钲鼔嘈囋,夹道耸观,戴白之老感动垂泣。乃委官僚奉安告命于庙,而礼于是成矣。夫礼者,其天理之谓乎?人之事神者以此,神之所以为神者亦以此,贯幽显之间,未尝一日磨灭也。周穆连楚以伐徐,王不忍鬬其民,流离失国,国可失也,而万有余家之从王者不可遏。弃玉几硏于防稽之水,几硏可弃也,而闻孙之世守王祠者不可絶。自周迄唐,更千有余年,庙宇陊剥黮昩屡矣。屋可圮也,而昌黎伯镵石之辞不可泯。自唐迄今,又更数百年,不知几坏几兴矣。世变可推也,而人心之依戴信向者不可夺。乃今郁攸挻祸,人谓不复有庙,而祠宇之轮奂,爵命之便蕃,二美集于一朝,光宠超于畴昔。剥穷而复,否极而泰,功久弥振,德久弥新。非天理周流不息之妙行其间,是孰使之然哉?藐尔守臣,非敢自谓不获罪于王也,求庶几不获罪于礼耳。乃于奉安之日,为之辞曰:「王之立国,仁以为基,施及百世,仁闻昭垂。昔诵王仁,得于闻知;今诵王仁,见而知之。龙丘之原有庙,奕奕,民曰:『宜哉!』竞赴厥役,帝曰:『休哉!』宠光有赫,二美同时。王仁愈白。古也有志,复礼为仁,祀事孔修,惟礼是循。礼既无旷,仁心纯纯,愿推此仁,永芘生民。」
徐偃王行宫记灵山重作偃王庙,前凿方沼,旷如也;后建杰阁,屹如也。庙貌显严,神人具喜。而行祠之在城者,前隘后庳,规制弗称。余一日谒祠下,徘徊顾瞻,黙若有啓予者,亟呼工指画。疏旧池之芜秽,设周垣焉;拓故址之下窄,増内寝焉。于是前之旷如,后之屹如,略与灵山等。呜呼!神无不在,亦无在也,岂计此区区哉?顾念民覃王仁,千古无极,舍是则无以示昭报。厥今奕奕新宇,相望不越三舎。窃意云斾霓旌,逍遥二者之间,景物如一,不移而具。在城之适,犹灵山也。于是可以称吾民依归报事之心矣。工既竣事,酹酒告防,乃作送神之词,遗邦人歌之。其词曰:朱弓兮发祥,玉几兮耿光,国易仁兮寖昌。缅行祠兮城一方,俨血食兮阅几霜。屋老兮闇其弗章,地褊兮威灵弗▯。羌四顾兮徬徨,拊予心兮弗康。灵▯告余兮十月孔良,亟其改作兮庙貌堂堂。碧沼邃宇兮匪王孰当,纷祈甿兮炷芗。罗酒肴兮芬芳,我王兮来降。容与兮相羊,春迟迟兮日载阳。淡微月兮秋夜长,我民兮世世不忘。王镇兹土兮庆未央。
译衢州徐偃王庙记 礼制规定,诸侯负责祭祀山川之神;凡能兴云致雨的神灵,在其所在之地就应当祭祀。古代的诸侯,今天的郡守可以比拟。衢州有灵山,那里有徐偃王庙,享受祭祀已经很久,神灵的显迹更加显著,地方百姓像往常一样虔诚奉祀。宝庆二年冬,我暂代衢州知州,祭祀之事格外谨慎。第二年夏季水涝、秋季干旱,祈祷总能得到响应,年成获得中等收成,百姓因此安定和睦,都说这是徐王赐予的恩惠。百姓一致说徐王对人民有很大的功德,封爵应当达到最高等级,褒崇也应当给王妃、王子提高品秩,以充分表示报答。于是把实情详细上奏朝廷,事情交给礼部办理,并且已经准备施行了。这年十二月,邻地居民因防火之事不慎,火势蔓延到王祠,顷刻之间烧成灰烬。郡守以侍奉神灵、治理百姓为职责,庙宇被毁、神灵震怒,百姓失去了凭依,我十分震惊恐惧。正当我慨然有意重建时,百姓说,王的功德在于人民,人民痛惜殿宇毁坏,纷纷贡献智慧、谋划和财富,踊跃投入,不一会儿事情就办成了。于是我们协调众人的意愿,捐出郡府钱财,重建工作开始;供给财物、准备工程材料的人接踵而来,车马聚集。于是扩大规制,拓展基址;前面除去遮蔽物,使青翠的山峰层层显现;后面建起楼阁,清溪环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驱逐聚集在一起的商贩,迁走占据地势的巫祝史官;用重重围墙作为两翼,周密护卫;以方形池塘映照,使景观更加优美。四方百姓听说庙宇已经重新建成,焚香祈求神灵的人在道路上摩肩接踵。恰逢此前所请求的封爵之事,礼部把它转报太常寺,太常寺上奏朝廷,朝廷又下达给转运使,转运使发文严令婺州、衢州官属相互核查此事,最后一致上奏。天子嘉奖徐王的功德,加封某王,妻子封为某夫人,儿子某封为某侯、某某侯,均依照所请。诏命下达之日,我亲自率领百姓到郊外迎接,锣鼓喧闹,道路两旁的人都踮足观看,头发斑白的老人感动得流泪。于是派官员把诰命迎入庙中安放,祭礼也就完成了。礼,难道说的就是天理吗?人用礼来侍奉神灵,神之所以成为神,也在于礼;它贯通幽冥与显明之间,从来没有一天会磨灭。周穆王联合楚国讨伐徐国,徐王不忍心让自己的人民争斗,流亡而失去国家;国家可以失去,但跟随徐王的一万多户百姓却无法阻止。把玉几砚台丢弃在会稽的水中,几砚可以丢弃,但后代世代守护王祠的传统却不会断绝。从周代到唐代,经过一千多年,庙宇坍塌剥落、昏暗破败已经多次了。房屋可以坍塌,但昌黎伯韩愈刻在石上的文章却不能磨灭。从唐代到今天,又经过数百年,不知道已经毁坏、重建过多少次了。世事变化可以推移,但人心所依赖、拥戴、信奉和向往的东西不可夺去。如今火灾降临,人们以为再也不会有庙了,可是祠宇重新建得宏伟华美,封爵诏命又接连而来,两种美事在一天之内同时聚集,荣光恩宠超过往昔。剥落到了极点便会复兴,否塞到了极点便会转为通泰;功业越久越振兴,德泽越久越显新。若不是天理循环不息的妙用在其中发挥作用,又是谁使它这样呢?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守臣,不敢说自己没有得罪徐王,只求差不多没有违背礼罢了。于是就在奉安诏命的那天作辞说:“王建立国家,以仁爱为根基,恩施延及百代,仁德声名显赫流传。从前诵读徐王的仁德,是从听闻中得到的;如今诵读徐王的仁德,是亲眼见到并亲自知晓。龙丘原上有一座庙宇,光彩焕发,百姓说:‘建得好啊!’争相来承担工程,皇帝说:‘好啊!’恩宠光彩显赫,两种美事同时实现,徐王的仁德更加彰明。古代有记载说,恢复礼就是仁;祭祀之事非常修整,只遵循礼制。礼既没有荒废,仁心纯厚不杂,愿把这种仁德推广开来,永远庇护百姓。” 徐偃王行宫记 灵山重新建造了徐偃王庙,前面开凿方池,空旷开阔;后面建起高大的楼阁,高耸挺立。庙宇形貌显赫庄严,神人都感到喜悦。而城中的行祠,前面狭窄,后面低矮,规制很不相称。我一天到祠下拜谒,徘徊观望,默默间仿佛有人启发我,便急忙叫来工匠指画规划。疏通旧池的污秽,设置周围的围墙;拓展旧址下方狭窄的地方,增加内寝。这样一来,前面的空旷、后面的高耸,大略与灵山相等。唉!神无处不在,也无所谓固定在某处,难道会计较这小小的地方吗?只是想到百姓仰慕徐王的仁德,千古绵延无穷,除了这些还能用什么来彰显报答呢?如今新庙光彩焕发,与灵山相望不过三舍的距离。我私下以为,神灵的云旗霓旌可以在两处之间逍遥往来,景物完全相同,不移动便能兼备两处景致。城中的行祠也就等同于灵山了。这样才可以称得上满足我百姓依归神灵、报答神恩的心愿。工程完毕后,我洒酒告祭神灵,于是作送神之词,留给百姓歌唱。词说:朱红的弓啊,显示祥瑞;玉几啊,光辉明亮;国家因仁德而渐渐昌盛。遥望城中一方的行祠,庄严地享受血食,已经经历了多少霜露。屋宇年老而昏暗,光彩不能显明;地方狭窄,神威不能扬播。我向四方观望而彷徨,抚摸自己的心,却不能安宁。灵龟告诉我,十月是极好的时日,赶快改建吧,使庙宇堂堂正正。碧绿的池塘、深邃的殿宇,若不是徐王还有谁配享有?百姓纷纷祈祷,焚烧香草。陈列酒和菜肴,香气芬芳;我的王啊,请降临此地。悠闲自得地徜徉,春日缓缓,阳光正暖;秋夜微月清淡,夜色漫长。我的百姓世世代代不会忘记您。徐王镇守这片土地,福庆永无止境。
衢州光孝寺记光孝禅院在阛阓嚣尘中,防肆淆处,栋甍联续,比邻有警,几为延燎者数焉。寺僧恃天幸可常,滋玩弗饰。乃宝庆丁亥冬十月,郁攸挻灾,寺果不免。念此朝廷崇奉名刹也,非他寺比,兴复可缓乎?谨按梁天监中,异僧卧云结庐此地,因寺焉,号吉祥。国初仍之,锡以寺额。至我徽皇更名天宁,高庙南渡,思念弗替,令天下天宁悉名报恩广孝。旋又以光孝名。臣某伏思,我高皇之以孝名寺也,岂徒若世人追悼其先,徼福于佛而已哉?中原赤子久苦烽燧,版图未归,讐耻未刷,卧薪尝胆,亟思报复,以慰祖宗在天之灵。此志未尝须臾忘也。名不虚立,缘志而生存斯名,所以存斯志也。天下后世徒见寺以孝名,岂知志所不忘者乎?不忘徽皇也,不忘徽皇者,不忘中原也。皇上嗣服,以孝治先天下,推问安侍膳之心为继志述事之心。臣子仰体孝思,宣明圣意,兹事之不可缓也,昭昭矣。乃覈图籍,乃诹故老,则知曩时基址宏敞,面势穹严。僧徒牟锱铢之利,附益邸肆,寖以隘狭。欲勿更革乎?则寺日废,废寺非所以昭圣孝也。欲大更革乎?则民必扰扰,民又适以累圣孝也。二者无一可,然则奈何?臣某又尝伏读国朝防要,绍兴七年肆颁明诏,深戒工役之不可辄兴,而复继之曰:“本寺有能修盖者,聴夫不禁其兴寺,而惟禁其扰民。”圣训盖可见矣。今兹光孝之役,不以民兴寺,而以寺兴寺,庶几不负圣训乎?费莫广于圣者,阁西山干明寺所移也。工莫众于廊庑,诸刹协力所助也。三门规制之恢拓,复寺基非侵民地也。上自佛殿下至庖湢,出于官之所施者,百姓不及知;出于众之所舍者,官司未尝强也。然则于民奚扰,而于圣孝奚累也?曽子曰:“防一木,杀一兽,不以其时,非孝也。”又曰:“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横乎四海。”一梵宫之兴,初若未足深计,而所以不扰。吾民与,所以祗承圣意者在是;所以不忘中原者,又在是。是知塞天地、横四海之孝,皆自其一念充之也。兹记之作,特表而出之,使知闗系之大若此,世世修之,永勿坏。
衢州重修灵顺庙记牧民无他伎巧,从其愿而已。灵顺有庙,为祈甿设也。庙旧傅城西庑,檐牙距城无几,雨溜相激射,嵗齧其址。余环视曰:「嘻!庙为民祈福,城亦为民捍患也。今若此,因之则庙病,城革之则城病庙。庙与城交为瘉,顾玩视之不以为病可乎?」既又念曰:「民之城,神之城也。雉堞将隳,民失所衞,神安乎哉?」爰体神心,稍缩西庑,视旧杀三之一,檐与城离立,不偪仄,不剥蚀,不因不革,相依而不相病。民咸谓宜,则又泛观缔思,图报神渥。乃创寝殿邃宇翚飞,乃新级塼履道砥平,乃辟庙门而势显敞,乃揭巨扁金朱炜煌。凡前日欲为而未遂者,靡不殚举,从民愿也。工既竣事,神栖载安,敺袚沴孽,嵗迄大龢。民又益喜,乃相与请纪颠末以诏来者。余将受代而行矣,亦不敢违其愿也。遂复书而刻诸石。
衢州重修岳帝殿记某治衢之次年,天庆道士允升来言:岳帝殿圮甚,将修之,请佐其费。越明年,殿成,又请记其事。帝于五岳最尊,与天同大,与道无极,均福生民,日用饮食。凡我邦人得以仰父俯子,秋毫皆帝力也。修崇邃殿,守臣之职。爰诏后人,托诸乐石。石有时而泐,帝之德千古而无息。其以是为托。
衢州石塘桥院记石塘旧设梁坏,不时葺,病涉日甚。余欲命僧掌其事,佥言旁有二刹,曰药师,曰能仁。药师嵗收田租可百石,仅给一僧,僧耄矣,不为众与畴其助之。而能仁僧道融,魁岸有才干,乐施者必众。莫若并药师归于能仁,而专属诸道融。余遂招道融与语,道融欣然愿自力。乃为置簿籍,给官书,上其事仪曹。为永久虑,从众也。
传曰:「与人同欲,尽济余,固喜于从众者。」方事之未定也,道融观众所向,今定矣。众将于道融观焉,勉之哉!异时或有朶颐其旁欲败乃事,道融其执仪曹符以往,必有明有司为公议津梁者,道融其奚虑?
衢州续惠民药局记局以惠民名官,取赢焉,则名与实背而驰矣。官不取赢,恣吏与工渔食焉,利归此曹,非惠民也。戢吏与工矣,不培其本,其惠易穷,犹无实也。局之本钱,积累嵗久,覈其数以缗计者,可三千。遂三分之,以其一给费用,以其二买膏腴田,余百亩,嵗收其入,益市良药。药易售,局日兴,钱羡则田増,循环数载,本愈厚,药愈精,惠愈溥矣。局之官僚,请记以诏来者。余曰:「此在人方寸地耳,奚记焉?」虽然,蔽一言可乎?曰:「愿有请。」余乃书曰:「上毋以利妨义,下毋以伪乱真。」
译衢州光孝寺记 光孝禅院处在市场喧嚣的尘世中,坊巷店铺杂处,栋梁屋脊相连,邻近一旦失火,几次都差点被火势蔓延烧毁。寺僧倚仗天幸可以长久存在,越来越懈怠而不修饰。宝庆丁亥年冬十月,火灾突然发生,寺院果然没有幸免。想到这是朝廷崇奉的名刹,不同于其他寺院,重建恢复可以拖延吗?谨按梁代天监年间,有异僧卧云在此结庐,因此建寺,名为吉祥。国初仍沿用旧名,赐给寺额。到徽宗皇帝时改名天宁,高宗南渡后,仍然念念不忘,命天下的天宁寺都改名为报恩广孝寺。不久又改用光孝之名。我伏思,太祖以“孝”命名寺院,难道只是像世人追悼先人、向佛求福罢了?中原百姓长期苦于烽火,国土尚未收复,仇恨耻辱尚未洗雪,皇帝卧薪尝胆,急切思谋报复,以慰藉祖宗在天之灵。这一志愿从未片刻忘记。名称不是凭空建立的,因志愿而产生;保存这个名称,就是保存这个志愿。天下后世只看见寺院以“孝”命名,哪里知道其中所保存的是永不忘却的志愿呢?就是不忘徽宗皇帝,不忘徽宗皇帝,也就是不忘中原。皇上继承帝位,以孝道治理天下,推及问安、侍膳的孝心,作为继承先志、述行先业的用心。臣子仰体皇上的孝思,宣扬明白圣上的旨意,这件事不可拖延,已经十分清楚了。于是核查图籍,访问老者,才知道过去寺院基址广大宽敞,面向和地势高峻庄严。僧徒贪图微小利益,把寺院附益到店铺之中,渐渐变得狭窄。难道不应当改变吗?如果不改变,寺院日益荒废;荒废寺院并不能彰显圣上的孝心。如果大规模改变,百姓一定受到骚扰;骚扰百姓又会反过来损害圣上的孝心。两者都不可取,那么怎么办呢?我又曾恭读本朝《会要》,绍兴七年曾颁布明诏,严厉告诫工程劳役不可随便兴办,接着又说:“本寺若有人能够修建,听任他修建,不禁止兴修寺院,只禁止扰民。”圣人的训示大概就在这里。如今光孝寺的工程,不是靠百姓兴建寺院,而是靠寺院自身兴建寺院,差不多可以不辜负圣训吧?费用没有比这更大的,西阁是从山干明寺移来的。工程没有比廊庑更多的,靠各寺协力资助。三门规制的扩大,是恢复寺基,并没有侵占百姓土地。上自佛殿,下至厨房浴室,官府所施舍的,百姓都不知道;众人所捐献的,官府从未强迫。那么对百姓有什么骚扰,对圣上的孝心又有什么损害呢?曾子说:“不合时宜地砍伐一棵树、杀死一只牲畜,就不是孝。” 曾子又说:“孝,把它放在天地之间便充塞天地,把它推广开来便横贯四海。”一座佛寺的兴建,起初似乎不值得深加考虑,但不扰民的道理就在这里;我们百姓用来恭敬承受圣意的道理在这里;我们用来不忘中原的道理,也在这里。由此可知,充塞天地、横贯四海的孝,都是从把一个念头充分扩展开来开始的。写这篇记,正是要特别表彰这件事,使人知道它的关系如此重大,世世代代修缮下去,永远不要毁坏。衢州重修灵顺庙记 治理百姓没有别的技巧,只是顺从他们的愿望罢了。灵顺有庙,是为百姓祈福而设的。庙宇旧在城西的城墙旁,屋檐离城墙不远,雨水从檐上滴下互相冲射,每年都侵蚀它的根基。我环视后说:“唉!庙宇是为百姓祈福的,城墙也是为百姓抵御祸患的。如今这样,如果因循不改,庙宇会受损;如果改动城墙,城墙又会伤害庙宇。庙宇和城墙彼此都受到损害,却只顾玩忽视之,认为没有问题,难道可以吗?”后来我又想到:“城是百姓的城,也是神灵的城。城墙将要毁坏,百姓失去防卫,神灵怎能安心呢?”于是体察神灵的心意,把西廊略微缩小,比旧日减少三分之一,使屋檐与城墙分离,不逼仄,不剥蚀,既不因循也不妄改,彼此相依而互不伤害。百姓都说合适,于是又广泛观察、缔结谋划,以报答神灵深厚的恩惠。于是创建深邃、飞檐翘角的寝殿,更新台阶和砖铺道路,使之平坦如砥;又开辟庙门,使形势显得开阔;又悬挂巨大的匾额,金字朱色光彩灿烂。凡是从前想做却没有完成的事情,没有不尽力办理的,都是顺从百姓的愿望。工程完成后,神灵安居,驱除邪气灾祸,年终达到大和。百姓更加喜悦,于是共同请求我记述事情始末,以告示后来者。我将要交接职务离开这里,也不敢违背他们的愿望,于是再次写下此文,刻在石上。衢州重修岳帝殿记 我治理衢州的第二年,天庆道士允升来告诉我:岳帝殿已经严重坍塌,准备修建它,请求我帮助费用。到第二年,殿宇建成,他又请我记述这件事。岳帝在五岳之中最为尊贵,与天同样广大,与大道无穷无极;他均等赐福给百姓,日常的饮食生活都蒙受其恩。我们本地人能够仰事父亲、俯育子女,连细微的一切也都是岳帝的力量。修缮、崇饰深邃的殿宇,是守臣的职责。于是把这些事告诉后人,托付给乐石。石头有时会剥蚀,但岳帝的德泽千古不息,就把这作为托付吧。衢州石塘桥院记 石塘旧日设置的桥梁已经损坏,没有及时修葺,过桥的困难日益严重。我想命令僧人主持此事,众人都说旁边有两座寺院,一座叫药师寺,一座叫能仁寺。药师寺每年收田租大约一百石,只够供养一个僧人;那僧人已经年老,不能为众人谋划,也没有人帮助他。能仁寺的僧人道融身材魁梧而有才干,乐于施舍的人一定很多。不如把药师寺并入能仁寺,专门交给道融管理。我于是召来道融与他谈话,道融欣然答应亲自出力。于是为他设置簿籍,发给官府文书,把这件事上报礼部。为了长远打算,也是顺从众人的意见。传记说:“和别人有共同愿望,尽力帮助他们成功,本来就是乐于顺从众人的人所感到高兴的事。” 事情还没有定下来时,道融观察众人的意向;如今事情已经定了。众人今后都要看道融的表现,勉励自己吧!将来如果有人在旁边贪图私利,想要败坏这件事,道融拿着礼部的文书前去,一定会有公正的主管官员为公议搭桥铺路,道融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衢州续惠民药局记 药局以“惠民”为官署名称,如果谋取盈利,名称和实际就背道而驰了。官府不取盈利,却任由吏员和工匠贪取,利益归于这些人,也不是惠民。即使约束吏员和工匠,却不充实药局的根本,它的惠民之利很容易穷尽,仍然没有实际效果。药局的本钱积累多年,核算起来有三千缗左右。于是把它分成三份:一份用于开支,两份购买肥沃田地,共一百多亩,每年收取田租,再增加购买好药。药物容易出售,药局日益兴旺;钱有余便增加田地,如此循环数年,本钱越来越厚,药物越来越精良,惠民之利越来越广。药局官员请我写记来告诫后来者。我说:“这只在人的内心方寸之间,何必写记呢?”虽然如此,难道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吗?他们说:“希望您赐教。”于是我写道:“在上位者不要因利益妨害义,在下位者不要用虚伪扰乱真实。”
衢州圣者阁记金华圣者阁在三衢吉祥院,盖圣者真身也。自国朝迄绍兴,院再经郁攸之厄,而圣者真身岿然独存。宝庆三年冬十月,火复作,而真身亦无恙。此邦尊信圣者,非一日,遂亟营杰阁,有加于旧,以慰邦人之心。寺僧请余记其事。余谓:“混凡同圣,灵异昭赫,尚假记耶?且土木工程纎悉,亦何待余记为?”请试以鄙见问圣者:“凡人所以崇奉佛法,为其福力广大也。使福力果广大,则火不作矣,而顾不能止火,岂定然之数?佛亦不能逃欤?火三作而真身三免,是又超数之外,何也?且佛有无量不可思议之平等心,则当有无量不可思议之平等功德,普同救度,是为平等。今真身独全,真身之外一爇无余,是又何也?”世人不能解,余则了然无疑。佛无在无不在,圣者之生也,人异之;其圆寂也,人又异之;火不能毁其真身也,人又异之。佛果在是耶?有定在其谓之佛耶?无定在其谓之佛耶?圣者辞世颂曰:“古貌昻藏,法中之王。猪头千个,不把片尝。陶吾真性,吾是定光。且陶吾真性,非猪头也,亦非非猪头也。猪头千个,非尝也,亦非非尝也。吾是定光,非定光也,亦非非定光也。人谓之散圣,非散圣也,亦非非散圣也。人见其圆寂,非圆寂也,亦非非圆寂也。火作而真身不坏,非真身也,亦非非真身也。无量不可思议之平等心,岂较火不火哉?无量不可思议之平等功德,岂较真身在不在哉?”圣者以为然乎?以为不然乎?遂为之偈曰:圣者示现,本无示现;圣者不示现,亦无不示现。慧智尚莫窥凡眼,徒自▯神通大自在功德。世界遍旧阁,倏成空;新阁俨当面,乃知个中意。入火原不变,无变无不变。古佛定光现。
衢州平粜仓记衢为近畿望郡,土多良田,小民力穑。宝庆丁亥,余尝假守矣。年嵗屡丰,公私有余,积俗益熙熙以乐。去之三年,剧盗起常山,破江山、开化,闾井为墟,声撼旁邑。余时持江东使者节,壤地相接,寇旋荡平,方为衢民庆。端平初元,余守建谿,被旨奏事,道衢,见风俗与昔大异,惟米价独平。即父老问故,父老泣言:“自明府去,吾老稚厄于灾伤,死于盗贼,于今独相保聚,未填沟壑者,吾别乘陈侯赐也。”侯缩浮费,振余财,创平粜仓,视时丰俭为敛藏法。民方春夏艰食,赖是以活。一日,侯以规式示余,讲画条理,粲如也。余慨然曰:“凡记载语易浮于实,今亲歴其地耳。”父老言与规式无殊,可以传信不朽矣。自儒道不振,俗吏诟儒,指为腐烂,有国家者厌儒而思吏。噫!陈侯居官不啸咏风月,而刻意为民,儒果腐耶?余嘉其有志,于是乎书其详悉,则有规式在,不复录。侯名瑢,字端甫,尝学于慈湖杨氏。
防斋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防斋集卷十三宋 袁甫 撰
记
江东仓司无倦堂记余持江东使节至秋浦之初,年实绍定己丑夏六月也。与僚属议政西斋,穷昼夜不少休,间纵步城上小亭,圮甚,因葺焉。青山在望,豁人心目,取康节「雨后静观山意思」,扁曰「静观」。城俯大江,慨然懐感。河洛久苦边尘,我画江自守,池亦一冲要也。事防之来,何有终极?圃植牡丹,旧有亭曰「花光」。《易》曰「思洛」。次年冬十月,余迁司臬,仍兼庾事。睠睠不忍舍两亭,岂为爱山与牡丹哉?己丑迄癸巳嵗,荐饥,无日不讲荒政,亦念不到园亭也。幕客之留池者谂余曰:「湖山楼将压矣。」议更楼为堂,既讫功,请所以名其堂者。子路问政,夫子告以无倦。余与同僚讲荒政五年,宜倦而益勤,盖活民乃吾职也。每逢水旱霜螟之灾,中心惕然,不惟不敢倦,亦不知倦。堂之命名,聊以志余心耳。然则「静观」也不在山,「思洛」阳也不在牡丹,昭昭矣。呜呼!观其所以观,思其所以思,虽欲倦也,其可得乎?后之人与我同志,虽千载犹一日也。
译衢州圣者阁记 金华圣者阁在三衢吉祥院中,大概供奉的是圣者的真身。自本朝以来直到绍兴年间,寺院两次遭遇火灾,而圣者真身独自巍然保存。宝庆三年冬十月,火灾再次发生,真身也安然无恙。当地尊敬信奉圣者,并非一天如此,于是赶快营建高阁,比旧阁更加宏伟,以安慰百姓的心。寺僧请我记述此事。我说:“凡俗与圣者混同,灵异显赫,还需要借助记文吗?况且土木工程的细节,又何必等待我的记述呢?”请允许我用浅陋的见解问圣者:世人尊崇奉行佛法,是因为佛的福力广大。假如福力果真广大,火灾就不应发生;既然不能阻止火灾,难道这是一定的命数吗?佛也不能逃脱吗?火灾发生三次而真身三次幸免,这又超出命数之外,为什么呢?况且佛有无量不可思议的平等心,就应当有无量不可思议的平等功德,普遍平等地救度一切,这才叫平等。如今唯独真身完整保存,真身以外的东西全都烧尽,这又是为什么呢?世人不能解释,我却明白而没有疑惑。佛无所不在,也无所谓固定在某处;圣者活着时,人们以为奇异;他圆寂时,人们又以为奇异;火不能毁坏他的真身时,人们又以为奇异。佛果究竟存在于这里吗?有固定所在的才可以称为佛吗?没有固定所在的也可以称为佛吗?圣者临终时作颂说:“古朴的容貌高大不凡,是佛法中的王。猪头一千个,我一个也不吃。陶铸我的真实本性,我就是定光佛。且说陶铸我的真实本性,它不是猪头,也不是不是猪头;猪头一千个,并不是吃,也不是不是吃;我就是定光,也不是定光,也不是不是定光;人们称我是散圣,我不是散圣,也不是不是散圣;人们看见我圆寂,我不是圆寂,也不是不是圆寂;火灾发生而真身不坏,我不是真身,也不是不是真身。无量不可思议的平等心,难道会计较有没有火灾吗?无量不可思议的平等功德,难道会计较真身在不在吗?”圣者认为这样对吗?认为不对吗?于是为他作偈:圣者示现,本来没有所谓示现;圣者不示现,也没有所谓不示现。这样的智慧即使圣者也难以让凡人的眼睛窥见,人们却徒然自夸神通广大、自在无碍的功德。整个世界遍布旧阁,忽然间变成空无;新阁庄严地就在眼前,这才知道其中的意义。进入火中本来不改变,不改变也没有所谓不改变。古佛定光显现。衢州平粜仓记 衢州是京畿附近的重要郡,土地多为良田,小民努力耕作。宝庆丁亥年,我曾暂代知州。年年屡获丰收,公私都有余粮,积习已久的风俗更加安乐。离开这里三年后,常山兴起大盗,攻破江山、开化,乡里成为废墟,声势震动邻近各县。当时我手持江东使者的符节,辖地相连,盗寇很快被荡平,正为衢州百姓庆幸。端平初年,我任建溪知州,奉诏入朝奏事,路过衢州,看见风俗和从前大不相同,只有米价仍然平稳。于是向父老询问缘故,父老哭着说:“自从您离任以后,我们老幼遭受灾害,死于盗贼,如今能够彼此聚集而保全、没有填尸沟壑,是因为别驾陈侯陈赐。陈侯削减浮费,拿出余财,创设平粜仓,根据年成丰歉制定收储办法。百姓正当春夏粮食艰难时,依靠它得以活命。一天,陈侯把规章制度给我看,讲解规划和条理,清楚明白。我感慨地说:凡是记载文章的话,容易浮夸而超过实际;如今我亲自走过这里。父老所说与规章制度没有不同,可以流传而令人信服,永远不朽了。自从儒道不振,庸俗官吏诋毁儒者,指斥儒学腐朽;治理国家的人厌弃儒学而只考虑任用吏员。唉!陈侯做官不吟风弄月,而是专心为百姓办事,难道儒学果真腐朽吗?” 我赞赏他有志向,于是把事情的详细情况写下;既然已有规章制度,就不再重复抄录。陈侯名瑢,字端甫,曾向慈湖杨氏求学。《蒙斋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蒙斋集》卷十三 宋 袁甫 撰 记 江东仓司无倦堂记 我持江东使者的符节,初到秋浦时,正是绍定己丑年夏六月。我和僚属在西斋议政,整日整夜没有多少休息,间或漫步到城上的小亭,见它毁坏得很厉害,于是加以修葺。青山映入眼帘,使人心胸眼界豁然开朗,于是取康节“雨后静观山意思”的话,把匾额题为“静观”。城墙俯临大江,我感慨万分。河洛地区长久苦于边境战乱,我划江自守,池州也是一个重要的冲要之地。战事防备什么时候才有尽头呢?园中种着牡丹,旧有一亭名叫“花光”。《易经》说“思洛”。第二年冬十月,我调任司臬,仍兼管仓司事务。对这两座亭子眷恋不舍,难道只是因为喜爱山和牡丹吗?己丑到癸巳年间,连年饥荒,没有一天不讨论赈济灾荒的政事,也没有心思想到园亭。幕客中留守池州的人告诉我:“湖山楼快要压塌了。”于是商议把楼改建为堂,工程完成后,请我给堂命名。子路问政,孔子告诉他要做到不倦。我和同僚讨论荒政五年,本来应该疲倦,却更加勤勉,因为救活百姓就是我们的职责。每逢水灾、旱灾、霜灾、螟灾,内心便警惕不安,不仅不敢懈怠,也不知道什么叫疲倦。给堂命名,只是姑且记下我的心意罢了。这样说来,“静观”并不在山上,“思洛”也不在牡丹上,已经很清楚了。唉!观察它所应观察的,思考它所应思考的,即使想要疲倦,难道能够得到吗?后来的人与我志趣相同,即使相隔千年,也如同相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