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文集卷十八
臣某窃谓文王之德上与天合,不可得而名,所可名者缉熈敬止而已。缉者,继续之谓;熈者,光明之谓。朱熹之説当矣。然缉之与熈非二事也,能缉则能熈矣。常人之德业所以不能光明者,以其乍作乍辍,无继续之功也。且如敬之一字,孰不知爲正心修身之本?然一有欲心则不能敬,一有怠心则不能敬。二者茍有一焉,则所谓敬者有间断而无接续矣,又焉能至于髙明光大之域耶?惟圣人之心与天同运,纯亦不已,故诗人形容曰:“穆穆文王,于缉熈敬止。”才两言尔,而文王盛德之气象俨乎其在目也。考之于诗,其言缉熈者四:此诗所云以德言也;敬之之诗曰:“学有缉熈于光明”,以学言也;维清之诗曰:“维清缉熈,文王之典”;昊天有成命曰:“于缉熈单厥心。”二者以事言也。若昔圣王之于修德,于讲学,于行事,无不致缉熈之功者。臣窃见陛下于宸居之邃,掲名缉熈,且以云汉之文自爲之记,真有得于古先圣王修德讲学之要。臣愿于缉熈敬止之言,朝诵而夕思之,知欲之有害于敬,则窒之于几防;知怠之有害于敬,则持之以彊勉,使此心常接续而无间断。故以之讲学则智识日明,以之行事则功业日广。所谓仪刑文王者,莫切于此。惟陛下勉之。讲筵巻子【十一月八日】大学格物致知章臣按:格之一字,先儒训释不同。至程子,乃以格训至。如舜典「格于文祖」之格,其义始明。朱熹尝言:「格物者,穷理之谓也。」然不曰穷理,而曰格物者,盖理无形,而物有迹。若止言穷理,恐人索之于空虚髙逺之中,而不切于已,其弊流于佛老。故以物言之,欲人就事物上穷究义理,则是于实处用其功。穷究得多,则吾心之知识自然日开月益。常人之学,不就实处用功,而驰心于髙妙,犹且不可,况人君以一身应万事万物之变?若不于事物上穷究,岂惟无益而已,将必如晋之清谈,梁之苦空,其祸有不可胜言者。此格物致知之学,所以爲治国平天下之先务也。陛下履位十年,其酬应事物多矣。然权臣颛政务爲防蔽,恐陛下未能一一致察也。故十年之间,是非邪正,颠倒错缪,无所不有。人皆知爲权臣之罪。今既躬亲大政,则凡所以剖判是非,别白邪正者,陛下当身任之矣。若于事物之理不深加穷究,应酬之间少有差失,咎将谁归?故臣惓惓欲陛下以格物致知爲事也。程頥尝谓:「格物亦非一端。」如或读书讲明道义,或论古今人物而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处其当否,皆穷理也。而朱熹又谓:「或考之事爲之着,或察之念虑之防,或求之文字之中,或索之讲论之际,其説尤备。」盖自吾一身之中,以至万事万物,莫不有理,皆所当穷。然非日积月累之功,未易各造其极也。臣愿自今经筵讲读之际,有切于身心,关于政治者,时发玉音,质问所疑,俾臣等得悉心以对。如有未谕,即乞再三诘难,必圣心洞然无疑而后已。退居深宫,又必优游玩索其理之所以然,俾之融会贯通,表里澄澈。如此则日就月将,缉熈光明,其益不少矣。至于辅臣奏对,尤当从容访逮政事因革,俾陈其利病之原;人材进退,必叩以贤否之实。如有未谕,反复审究,亦必▯三都俞之。外不厌吁咈,以至言官之奏论弹劾,羣臣之进见对敡,率霁天威,俯加酬诘,俾摅底蕴,尽究物情。如此则于国家之事日益明习,而举措用舍之间无不适当矣。凡此皆所谓格物也。惟陛下曲留圣心,孜孜不倦。若于事物之理穷得一分,则陛下之知识亦进一分;穷得十分,则陛下之知识亦进十分。穷得十分,即是物格;进得十分,即是知至。若只略见一二,便不研穷,则见处既未分明,行处必有窒碍。且如近者用兵之举,若论其槩,则祖宗境土所当恢复,祖宗山陵所当省视,岂非至当之理?然必先定规模,先立基址,俟吾人材众多,财力富盛,万全必胜,然后有爲乃无后悔。縁只见得理之一偏,而未尝周思曲虑,到穷极之处,所以轻举而无成,此亦物未格,知未至之故也。今陛下已知前日举事之非矣,若一向退沮,自安于无所作爲又只是见得一偏之理,须是知前日不合轻敌,今日亦不可畏敌。事虽致审,而刚毅奋发之志则不可忘;敌虽未动,而战攻守御之事则不可缓。日与大臣讲求防画,申儆将帅,严设隄防。谋未十全,姑务固守;执可一定,奋然必爲。如此方是见得义理周尽。举此一端,他莫不然。大抵理之与事,元非二物。异端言理而不及事,其弊爲无用;俗吏言事而不及理,其弊爲无本。惟圣贤之学,则以理爲事之本,事爲理之用,二者相须,本无二致,此所以爲无弊也。惟陛下留神,臣所进《大学衍义》,以明道术,辨人材,审治体,察民情,爲格物致知之要。其夲末粗备,以巻帙之多,未即进读,愿政机余暇,早赐览观,则于穷理之学将大有所日进矣。
译臣某私下认为,文王的德行向上与天相合,无法用言语命名;能够说出来的,只是“继续光明、恭敬自守”罢了。“缉”是继续的意思,“熙”是光明的意思,朱熹的解释是正确的。然而“缉”和“熙”并不是两件事,能够继续,就能够光明。普通人的德行功业之所以不能光明,是因为时作时止,没有持续不断的功夫。比如“敬”这个字,谁不知道它是端正内心、修养自身的根本?然而一有欲望就不能敬,一有懈怠之心就不能敬。这两者只要有一个存在,所谓的敬就会有间断而没有连续,又怎么能够达到高明广大之境呢?只有圣人的心与天一起运行,纯粹而又不停止,所以诗人形容说:“穆穆文王啊,继续光明而恭敬自守。”仅仅两句话,文王盛大德行的气象就俨然呈现在眼前了。考察《诗经》,其中说“缉熙”的共有四处:这首诗所说的,是从德行上说;《敬之》诗说“学习要不断明达光明”,是从学习上说;《维清》诗说“清明而不断光明,是文王的典则”;《昊天有成命》说“啊,不断光明而竭尽他的心”。后两处是从事功上说。古代圣王修养德行、讲习学问、办理政事,没有不致力于不断光明的功夫的。臣私下看到,陛下在深邃的宫居中,题名为“缉熙”,并且还用《云汉》的文字亲自作记,确实已经领会古代圣王修德讲学的要旨。臣愿陛下对于“缉熙敬止”这句话,早晨诵读,晚上思考;知道欲望有害于敬,就在它刚刚萌发时加以堵塞防止;知道懈怠有害于敬,就用坚强勤勉来持守,使这颗心常常连续而没有间断。这样用来讲学,智慧见识就会日益明达;用来办事,功业就会日益广大。所谓以文王为法,没有比这更切要的了。只愿陛下努力实行。讲筵卷子【十一月八日】《大学》“格物致知”章 臣考察:“格”这个字,前代儒者的训释各不相同。到了程子,才把“格”解释为“至”,如《舜典》“格于文祖”的“格”,它的意义才明白。朱熹曾说:“格物,就是穷究事物之理。”然而不说“穷理”,而说“格物”,是因为理没有形迹,而事物有形迹。如果只说穷理,恐怕人会到空虚高远之中去寻求,不能切近自身,这种弊端就会流于佛教和老子之学。所以用“物”来说,是希望人就在事物上穷究义理,这样是在实处下功夫。穷究得多了,我们心中的知识自然会日益开启、不断增长。普通人的学习,不在实处下功夫,却把心驰骋在高妙之处,尚且不可,何况人君以一身应对万事万物的变化?如果不在事物上穷究,岂只是没有益处而已,必将像晋代的清谈、梁代的苦空之学那样,造成的祸害将不可胜说。这就是格物致知之学成为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的首要事务的原因。陛下登位十年,应对事物已经很多了。然而权臣专擅政权,尽力设置障碍加以蒙蔽,恐怕陛下还不能一一明察。因此十年之间,是非邪正颠倒错乱,无所不有。人人都知道这是权臣的罪过。如今既然亲自处理大政,那么凡是剖判是非、辨别邪正的事情,陛下应当亲自承担。如果对于事物的道理不能深入穷究,应对处理之间稍有差错,罪责将归于谁呢?所以臣恳切地希望陛下把格物致知作为自己的事务。程颐曾说:“格物也不止一个方面。”比如读书讲明道义,或者评论古今人物而辨别其是非,或者应接事物而处理得当与否,都是穷究事理。朱熹又说:“有时考察事情行为的显著处,有时省察念虑刚刚萌发的地方,有时在文字之中寻求,有时在讲论之间探究,他的说法尤其完备。”大概从我们自身,以至于万事万物,没有一样没有道理,都是应当穷究的。然而如果没有日积月累的功夫,就不容易分别达到它们的极致。臣愿从今以后,在经筵讲读时,凡是切于身心、关系政治的内容,陛下时时发出圣音,询问疑惑,使臣等能够尽心回答。如果有还没有明白的,就请再三诘问,一定要到圣心豁然洞明、没有疑惑之后才停止。退居深宫以后,又一定要从容玩味、探究其所以然,使各种道理融会贯通,表里清澈。这样日有所进、月有所成,不断光明,所获益处就不少了。至于辅臣奏对,更应当从容地询问政事的因革,使他们陈述利弊的根源;对于人才的进退,必须追问贤能与否的实际情况。如果有还没有明白的,就反复审察研究,也一定要再三与他们从容商议。对外不要厌烦他们的进谏呼喊,甚至对于言官的奏论弹劾、群臣的进见对答,也都应当收敛天威,俯身加以应答诘问,使他们尽情吐露内情,彻底探究事物的实情。这样,对于国家的事务就会日益明白熟悉,在举措和任用、舍弃之间没有不恰当的了。这些全都是所谓格物。只愿陛下曲意留心,勤勉不倦。如果对于事物的道理穷究得到一分,陛下的知识也就增进一分;穷究得到十分,陛下的知识也就增进十分。穷究得到十分,就是物已格;知识增进十分,就是知已至。如果只略微看见一两点,便不再研求,那么所见既不分明,实行时必定会有阻碍。比如近来的用兵之举,如果只论大概,祖宗的疆土本来应当恢复,祖宗的陵墓本来应当省视,这难道不是最正确的道理吗?然而必须先确定规模,先建立基础,等到我国人才众多、财力充足,能够万全必胜,然后有所作为才不会后悔。因为只看到了道理的一个方面,却没有周密思考、反复考虑,直到穷究到底,所以轻率举动而没有成功;这也是事物没有格、知识没有达到的缘故。如今陛下已经知道前日举事的错误了,如果从此一味退缩沮丧,安于无所作为,那也只是看到了道理的一个方面。必须知道,前日不应当轻视敌人,今日也不可以畏惧敌人。事情虽然要审慎周密,但刚毅奋发的志气不可忘记;敌人虽然还没有行动,但战、攻、守、御的事务不可迟缓。每天同大臣讲求防御谋划,告诫警醒将帅,严密设置防备。谋划没有十分周全时,姑且致力于固守;掌握了可以确定的方案,就奋然坚决实行。这样才是把义理看得周全。举出这一端,其他事情无不如此。大体说来,理和事原本不是两样东西。异端只谈理而不涉及事,弊病是没有用;庸俗的官吏只谈事而不涉及理,弊病是没有根本。只有圣贤之学,以理作为事的根本,以事作为理的作用,二者相互依赖,本来没有两样,这就是它没有弊病的原因。只愿陛下留神。臣进献的《大学衍义》,用来阐明道术、辨别人才、审察治国体制、体察民情,是格物致知的要旨。它的本末大体已经完备,只因卷帙很多,还没有立即进读,愿陛下利用政务之余,早日赐予阅览,那么对于穷究事理的学问,一定会有很大的日益进步。
讲筵巻子【十三日】诚意章臣按:自欺、自慊【音惬】两言,乃此章之纲领。常人之情,本非真欲爲善,但假餙于外以欺人,然人不可欺,徒以自欺而已。惟真心爲善者,纯于爲已,故好善则如好好色,非爲人而好也;恶不善如恶恶臭,非爲人而恶也。盖必力于爲善而去其不善,然后已之心快且足焉,夫是之谓自慊。然又必曰「谨独」云者,常人爲善,初非实意,故处显明之地,则尚或知勉;至处幽隐之地,则肆然无所忌矣,此即所谓自欺也。自古圣贤之学,以「谨独」二字爲入德之门,故此篇言之,而《中庸》首章亦曰:「莫见乎隐,莫显乎防故君子谨其独也。」末章又曰:「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诗》曰:「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圣贤心法相传,莫要于此。诗人称文王之德曰:「不显亦临,无斁亦保。」言其虽居幽隐之地,亦若有临乎其上者,虽无厌倦之意,亦常有以自守焉,此所谓「纯亦不已」也。汉成帝临朝渊黙,尊严若神,论者以爲有「穆穆天子」之容,其在宫中则湛于酒色【湛与耽同】委政外家,迄成新莽之簒,计其当时,必谓人无知者,而其荒淫之行,播之天下,书之史册,卒不可揜,由其昧于「谨独」故也。惟陛下以文王爲法,临朝必敬,而退居深宫亦必敬;对羣臣必敬,而退与嫔御近习处亦必敬,如此则于「谨独」之道得矣。若汉成之纵欲,无足爲圣明,道者亦愿防以爲监焉,实天下幸甚。讲筵卷子【十六日】大学致知诚意二章臣某昨于二章已尝各贡愚论矣。又尝闻朱熹之説,以爲致知诚意乃学者两关。致知者,梦与觉之关,透得此关方是觉,不然则梦。诚意者,恶与善之关,透得此关方是善,不然则恶。大学之道,惟此两节爲最难,故熹以关譬之。过此两节,则根基已立,有用力之地矣。若知有未至,则见理不明,虽彷佛一二,未免如梦寐之恍惚,非真见也。意有未诚,则爲善不实,虽假窃一二,犹以文锦防敝絮,又岂真无恶者乎?然爲善所以不实者,自见理不明始,故曰「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臣某又尝恭闻髙宗皇帝有曰:「人欲明道见理,非学问不可。惟能务学,则知古今治乱成败,与夫君子小人善恶之迹,善所当爲,恶所当戒,正心诚意,率由于此。」夫务学然后能明道见理,明道见理然后能诚意正心,与《大学》之言脗若合符。髙宗皇帝是时春秋二十五尔,而圣学髙明,深造其极已如此,陛下可不服膺而加勉乎?修身在正其心章臣某谨按:此章要切,全在有之一字。盖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圣人未尝先有喜怒以待物之至也。故朱熹尝言:忿▯好乐、恐惧、忧患,只要自无中发出,不可先有在心下。又尝取譬曰:衡惟其无物,故物至而轻重不差;鉴惟其无物,故物至而妍蚩。可见学者之于此理,固不可以不知,而人主尤所当知。盖人主之喜怒哀乐所关爲甚大,故也。臣愿陛下于平居未应物之时,澄静此心,湛如太虚,不使有喜怒哀乐之私先入乎胷中,随物而应当喜则喜,当怒则怒,当哀乐则哀乐,而有我之私一不与焉,则此心常正而不偏,其于修身之道有余裕矣。齐家在修其身章臣某按:亲爱而下五者,皆指处家而言。父子兄弟夫妇之间,一汩于私情,则于所亲爱而偏焉,于所哀矜而偏焉,则慈悯之意胜,而不知其恶矣。于所贱恶而偏焉,于所敖惰而偏焉,则憎疾之意胜,而不知其善矣。若子弟之畏敬父兄,固所当然。若但知畏敬,而不能谕于道,而争其过,是亦偏也。闺门之内,五者之失,徃徃有之,而父母之于子,夫之于妇,爲尤甚。有子如舜,所当爱也,瞽防不之爱,而爱傲象。有子如郑庄公,亦所宜爱也,姜氏不之爱,而爱不弟之叔段。非偏乎有夫人如庄姜,宜爱也,卫庄公不之爱,而惟嬖人之爱,卒召州吁之变。有后如王氏,宜爱也,唐▯宗不之爱,而惟惠妃之爱,旋致开元之祸。非偏乎爱恶,一偏,善恶易位,其患有不可胜言者。故曰: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讲筵巻子【十八日】大学修身在正其心章臣某前日进读此章,防玉音有槁木死灰之问,臣已具陈吾道有体有用,与异端寂灭之教不同,陛下已俞之矣。臣退而思之,此心当如明鉴止水,不可如槁木死灰。鉴明水止,其体虽静,而可以鍳物,是静中涵动,体中藏用,人心之妙,正是如此。若槁木之不可生,死灰之不可然,是乃无用之物。人之有心,所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其可委之无用乎?吾道异端之分,正在于是,不可不察。治国必先齐其家
译讲筵卷子【十三日】《大学》“诚意”章 臣考察:“自欺”和“自慊”【音同“惬”】这两个词,是本章的纲领。普通人的情感,本来不是真心想要行善,只是在外表上假装来欺骗别人,然而别人不能欺骗,最终只是欺骗自己罢了。只有真心行善的人,专一地为自己而行善,所以喜好善就像喜好美色,并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才喜好;厌恶不善就像厌恶恶臭,并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才厌恶。大概一定要努力行善、去掉不善,然后自己的内心才会快乐而满足,这就叫作自慊。然而又一定要说“谨慎独处”,是因为普通人行善,起初并非真心实意,所以处在显明的地方,还可能知道勉励自己;到了幽暗隐蔽的地方,就放纵而无所顾忌了,这就是所谓自欺。自古圣贤的学问,把“谨独”二字作为进入德行的门户,所以本篇这样说,《中庸》首章也说:“没有比隐蔽处更容易显露的,没有比细微处更容易彰显的,所以君子谨慎自己的独处。”末章又说:“《诗经》说:‘潜藏虽然隐伏,仍然非常明白。’所以君子反省自身而没有愧疚,内心没有可憎恶的念头。君子之所以使人无法赶上,难道不正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吗?”《诗经》说:“看看你在自己的屋里,尚且不要愧对屋漏。”所以君子即使没有行动也恭敬,即使没有说话也守信。圣贤相传的心法,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了。诗人称赞文王的德行说:“不显露之处也仿佛有人监临,没有厌倦之时也常能自我守持。”意思是说,他即使处在幽暗隐蔽的地方,也仿佛上面有监临着自己的人;即使没有厌倦的意思,也常常能够有所自守,这就是所谓“纯粹而不停止”。汉成帝临朝时深沉默然,尊严得像神明一样,评论者认为有“穆穆天子”的容貌;但他在宫中却沉溺于酒色【“湛”与“耽”同义】,把政权交给外戚,直到造成新莽篡位。推想当时,他一定以为没有人知道;然而他的荒淫行为传播天下,记载在史册之中,最终不能掩盖,这是由于他不明白“谨独”的缘故。希望陛下以文王为法,临朝时一定恭敬,退居深宫也一定恭敬;面对群臣一定恭敬,退朝后同嫔妃、近侍相处也一定恭敬。这样,对于“谨独”的道理就算领会了。至于汉成帝那样放纵欲望的行为,完全不足以成为圣明之人的榜样;道学之人也愿陛下以他为鉴,实在是天下的大幸。讲筵卷子【十六日】《大学》“致知”“诚意”二章 臣某昨天在这两章中已经分别进献过浅陋的意见了。又曾听闻朱熹的说法,认为致知、诚意是学习者要通过的两道关口。致知,是梦与醒的关口;通过这道关口才算醒着,否则就是在梦中。诚意,是恶与善的关口;通过这道关口才算善,否则就是恶。《大学》的道理,只有这两节最难,所以朱熹用关口来作比喻。通过这两节以后,根基已经建立,就有可以下功夫的地方了。如果知识还没有达到,就不能明白事理,即使仿佛知道一两点,也不免像梦中的恍惚一样,并不是真正看见。意念如果还不诚实,那么行善就不真实,即使假装有一两分善行,也像在破旧棉絮上披着锦绣,哪里能算真正没有恶呢?然而行善之所以不真实,是从见理不明开始的,所以说:“想要使意念诚实,先要使知识达到。” 臣某又曾恭敬地听闻高宗皇帝说:“人想要明白道理、看见事理,不学习求问是不可能的。只有能够致力于学习,才能知道古今治乱成败,以及君子小人、善恶的行迹;什么是应当行的善,什么是应当戒除的恶,端正内心、使意念诚实,也都由此而来。”致力于学习以后才能明白道理、看见事理,明白道理、看见事理以后才能使意念诚实、内心端正,这同《大学》的话完全相合。高宗皇帝当时年纪才二十五岁,而圣贤之学已经高明,深造到极其精微的地步,已经如此,陛下难道不应当牢记在心而更加努力吗?《大学》“修身在正其心”章 臣某谨慎考察:这一章的要旨,全在“有”这一个字。圣人的喜悦,是因为事物本来值得喜悦;圣人的愤怒,是因为事物本来值得愤怒。圣人从来不会先在心中存有喜怒来等待事物到来。所以朱熹曾说:愤怒、偏好、欢乐、恐惧、忧患,只要从内心的无所偏倚中自然发出,不可以预先存放在心里。他又曾作比喻说:秤正因为没有预先放置物品,所以物品来了便能准确称出轻重;镜子正因为本身空明无物,所以物品来了便能照出美丑。由此可见,学习者对于这个道理固然不能不知道,而人君尤其应当知道。这是因为人君的喜怒哀乐所关系的事情极其重大。臣愿陛下平日尚未应接外物时,使这颗心澄澈安静,清明得如太虚,不让喜怒哀乐的私意预先进入胸中;随着事物到来而应对,该喜就喜,该怒就怒,该哀乐就哀乐,而丝毫不夹杂自己的私心。这样内心常常端正而不偏,对于修身之道就绰绰有余了。《大学》“齐家在修其身”章 臣某考察:亲爱以下的五种情形,都是指处理家庭关系而言。父子、兄弟、夫妻之间,一旦被私情扰乱,就会在所亲爱的人身上有所偏私;在所哀怜的人身上有所偏私,就会使慈爱怜悯之情占上风,而不知道他们的恶。对于所轻贱厌恶的人有所偏私,对于所轻慢怠惰的人有所偏私,就会使憎恨厌恶之情占上风,而不知道他们的善。至于子弟敬畏父兄,本来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只知道敬畏,却不能明白道理、纠正他们的过错,这也是偏私。家庭内室之中,这五种过失往往都有,而父母对于子女、丈夫对于妻子,尤其严重。有像舜这样的儿子,本来应当爱护,瞽叟却不爱他,反而爱傲和象;有像郑庄公这样的儿子,也本来应当爱护,姜氏却不爱他,反而爱不敬兄长的叔段。这难道不是偏私吗?有庄姜这样的夫人,本来应当爱护,卫庄公却不爱她,只宠爱嬖妾,最终招致州吁之乱;有王氏这样的皇后,本来应当爱护,唐玄宗却不爱她,只宠爱惠妃,很快造成开元年间的祸乱。这难道不是偏爱和偏恶吗?一旦偏私,善恶就会颠倒,其祸患有说不尽的。所以说:自身不能修养好,就不能整治好自己的家庭。讲筵卷子【十八日】《大学》“修身在正其心”章 臣某前日进读这一章时,听到陛下有关于槁木死灰的询问,臣已经详细陈说,我们的道有体有用,同异端寂灭的教义不同,陛下已经表示认可了。臣退下后思考,这颗心应当像明亮的镜子、静止的水,不可以像枯木和死灰。镜子明亮、水面静止,它们的本体虽然安静,却可以照见万物;这是静中包含动,本体之中蕴藏作用,人心的精妙正是这样。如果像枯木一样不能再生,像死灰一样不能再燃,那就是没有作用的东西。人之所以有心,是因为它具备各种道理而能够应对万事,怎么可以把它弃置成没有作用的东西呢?我们的道与异端的区别,正在这里,不能不明察。治理国家必须先整治好自己的家庭
臣某按此章辞义明白,不待赘陈。但恕之一字,学者多认爲寛厚阔略之意,其实不然。盖已有善,亦欲人如我之有善;已无恶,亦欲人如我之无恶。又《论语》所谓「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皆是推已及人之谓。旧説如「心爲恕」,其义却通。彼以寛厚阔略爲恕者,误矣。臣某又谨按此章,既引《桃夭》之诗,以明夫妇相宜,然后可以教国人;又引《蓼萧》之诗,以明父子兄弟足法,而后国人法之。爲人君者,要当实体乎此,非可以徒诵説而已也。汉髙帝贤君也,以戚姬之宠而踈吕后,以致后日人彘之祸。然则处夫妇之间,其可不尽其道乎?唐太宗英主也,然于事亲友兄弟一有慙德,三百年之家法遂不复正。然则处父子兄弟之间,其可不尽其道乎?观汉唐之事,然后知《大学》之垂训,真不可不佩服也。衍义九经节臣某按:朱熹曰:「不一其内,则无以制其外;不齐于外,则无以养其中。静而不存,则无以立其本;动而不察,则无以胜其私。故齐明盛服,非礼不动,则内外交养而动静不违,所以爲修身之要也。」臣谓熹之言至爲精切。盖齐戒明防,所以正其心也;盛服俨然,所以正其容也。心正则容正,故曰「一其内所以制其外」;容正则心亦正,故曰「齐于外者所以养其中」。此内外交致其功也。静者未应物之时,动者应物之际。静而存养,则有以全天理之本然;动而省察,则有以防人欲于将萌。此动静兼用其力也。然蔽以一言「敬」而已矣。内外动静,无乎不敬,身安得而不修乎?熹又尝作《敬斋箴》,自首至尾皆发明此意。臣已载之于《衍义》中【操存省察章】惟圣明其参味之。臣某又按九经,以继絶世、举废国爲怀,诸侯之首,盖自昔帝王相传之法也。武王克商,未及下车,封黄帝后于蓟,封舜之后于陈。而孔子于《尧曰》篇歴叙二帝三王传授,亦曰“兴防国,继絶世,天下之民归心焉”,《中庸》之言,盖祖乎此。夫以齐威公之在春秋,特一霸主尔,犹能存三亡国,后世称之。其视战国之君争地争城、灭人之社稷、絶人之祭祀者,善恶相去逺矣。汉初功臣剖符世爵,迨元成间稍益衰微,不絶如线。杜业进言,以爲“内恕之君乐继絶世,隆名之主安立亡国【顔师古曰:以立亡国之后爲安泰也】今功臣之后袭封者,尽或絶失姓,或乏无主,朽骨孤于墓,苖裔流于道,甚可悲伤。成帝感其言,于是复绍萧何之世,迄于哀平,又増曹参、周勃之后。史氏书之,以爲美事。汉祚中防,光武绍起,复享国者二百余年,是亦仁厚之报也。唐李怀光先有功而后背畔,德宗念其前功,爲之立后,当时诸将莫不感叹。本朝故事,毎大赦令輙求昭宪太后子孙,或及赵普之徒,徃徃有司以爲具文。而中兴以后功臣,岂无湮防不祀者?当此兵事方兴之时,谓宜访问,加以存録。至于骨肉之恩,析而不殊【殊,絶也】尤仁圣所宜哀恻也。故因九经之义,推而及之,以賛陛下矜恤之仁云。读毕奏云:“骨肉之恩析而不殊,乃汉宣帝封昌邑王贺爲侯之诏也。言骨肉之恩虽有离析,而无可絶之道。”臣之此言,盖恐同姓近亲,岂无絶世不祀者,欲陛下访问而爲之立后也。又奏:“二帝三王惟其以兴灭继絶爲心,是以享子孙千亿之报。战国之君灭人社稷、絶人祭祀,秦为尤甚,报亦如之。大抵续人之祀者,乃盛德事,天之所予也;絶人之祀者,非盛德事,天之所恶也。”上意亦觉悚动,退而李正言甚称开陈之善,谓其言切而不露也。讲筵巻子【二十七日】大学絜矩章臣某按此章言平天下乃曰君子有絜矩之道何也?盖天下之不平,自人心不恕始。且如爲人之子而事不慈之亲,虽不敢怨,必非所欲;及其爲父,乃不慈其子。为人之弟而事不友之兄,虽不敢怒,亦非所乐;及其爲兄,乃不友其弟。此皆所谓不恕也。士大夫未仕爲民而见虐于官吏,必不堪之;及其仕宦,乃不恤其民。僮仆使令不忠于主,必深恶之;及其立人之朝,乃忍欺其君。凡此皆不恕也。恕者,以已度人之谓。我之所欲,亦人所欲;我之所恶,亦人所恶。故以所欲者施之,而不敢以所恶施焉。此所谓絜矩也。凡爲人者,皆所当然,而为人上者,尤不可不然。杜牧赋阿房宫,谓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已欲纷奢,而剥民之肌肤,朘民之膏血,此之谓不能絜矩也。故爲人君者,处宫室之安,则忧民之不足于室庐;
译臣某考察本章,文辞意义明白,不必多作陈述。不过,“恕”这个字,学习者大多认为是宽厚疏略的意思,其实不是这样。自己有善,也希望别人像自己一样有善;自己没有恶,也希望别人像自己一样没有恶。《论语》所说“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也都是把自己的心推及别人。旧说把它解释为“心如恕”,意义是相通的。把宽厚疏略当作恕,是错误的。臣某又谨慎考察本章:既引用《桃夭》的诗,说明夫妇相宜,然后才能教化国人;又引用《蓼萧》的诗,说明父子兄弟足以作为法则,然后国人才能效法。作为人君,应当切实实行这些道理,不能只是空口诵说而已。汉高帝是贤明的君主,却因为宠爱戚姬而疏远吕后,以至后来发生吕后把戚姬变成人彘的祸患。那么处理夫妻关系,怎么可以不完全合乎道义呢?唐太宗是英明的君主,然而在侍奉父亲、友爱兄弟方面一旦有了惭德,三百年的家法便终于不能再端正。那么处理父子兄弟关系,怎么可以不完全合乎道义呢?考察汉、唐的事情,然后知道《大学》留下的训诫,实在不能不牢记奉行。《衍义》九经节 臣某考察:朱熹说:“内心不能专一,就没有办法约束外在行为;外在行为不能整齐,就没有办法涵养内心。安静时不能存养内心,就没有办法建立根本;行动时不能省察,就没有办法战胜私欲。所以斋戒洁净、穿着盛服,不合乎礼就不行动,这样内外交相涵养,行动和安静不相违背,是修身的要旨。”臣认为朱熹的话极其精确切要。斋戒洁净,是为了端正内心;穿着盛服、仪容庄严,是为了端正容貌。内心端正,容貌就端正,所以说“内心专一是为了约束外在”;容貌端正,内心也会端正,所以说“外在整齐是为了涵养内心”。这是内外共同用功。所谓静,是尚未应接外物的时候;所谓动,是应接外物之际。静时存养,就能保全天理本来的状态;动时省察,就能在私欲将要萌发时加以防止。这是动静都用功。然而把它概括成一个字,不过就是“敬”。内外动静没有一处不敬,身体哪里会不能修养呢?朱熹又曾作《敬斋箴》,从头到尾都阐明这个意思。臣已经把它载入《衍义》中【操存省察章】,只愿圣明加以参究体味。臣某又考察九经,其中把延续已经断绝的世系、重新扶立已经灭亡的国家作为关怀之事,作为诸侯的首要事务,这大概是自古帝王相传的法则。周武王灭商后,还没有下车,就把黄帝的后代封在蓟,把虞舜的后代封在陈。孔子在《尧曰》篇中历数尧、舜二帝和夏、商、周三王的传授,也说:“使灭亡的国家复兴,使断绝的世系延续,天下百姓就会归心。”《中庸》的话,大概就是以此为依据。像齐桓公在春秋时期,不过是一个霸主罢了,尚且能够保存三个已经亡国的国家,后世都称赞他。与战国时期各国君主争夺土地城池、灭亡别人的国家、断绝别人的祭祀相比,善恶相差太远了。汉初功臣剖符分封、世代承袭爵位,到了元帝、成帝年间渐渐衰微,延续得像一根将断的丝线。杜业进言说:“内心宽厚、推己及人的君主,乐于延续断绝的世系;名声隆盛的君主,安于扶立亡国之后【颜师古说:把亡国的后代扶立起来,就是安定长久的意思】。如今功臣的后代承袭封爵的,有的已经断绝失去姓氏,有的缺乏后代继承,朽骨孤零零地埋在坟墓中,后代流落道路上,实在令人悲伤。”汉成帝被他的话感动,于是又使萧何的后代承袭爵位,直到哀帝、平帝时期,又增加了曹参、周勃的后代。史官记载这件事,认为是美事。汉朝国运中途衰微,光武帝重新兴起,汉朝又享有国祚二百多年,这也是仁厚所得到的回报。唐代李怀光先有功劳,后来却背叛,德宗念及他先前的功劳,替他立了后代,当时各位将领没有不感叹的。本朝旧例,每逢大赦令总要寻求昭宪太后的子孙,有时也涉及赵普等人,往往有关部门只把这当作具文。中兴以来的功臣,难道没有埋没而无人祭祀的吗?如今正值战事兴起之时,应当加以访求,给予保存记录。至于骨肉亲属之间的恩情,虽然离析却不能断绝【“殊”是断绝的意思】,尤其是仁圣之主所应当哀怜的。因此臣依据九经的意义推衍到这里,来赞助陛下怜恤的仁德。读完后进奏说:“‘骨肉之恩,析而不殊’,是汉宣帝封昌邑王刘贺为侯的诏书中的话。意思是说,骨肉亲属之间的恩情虽然有离析,却没有可以断绝的道理。”臣这样说,是担心同姓近亲中难道没有世系断绝、无人祭祀的吗?希望陛下加以访求,为他们立后。又进奏说:“二帝三王正因为把使灭亡者复兴、使断绝者延续作为心意,所以享有子孙千亿的报偿。战国君主灭亡别人的国家、断绝别人的祭祀,秦国尤其严重,所得到的报应也像这样。大体说来,延续别人的祭祀,是盛德之事,是上天所赐予的;断绝别人的祭祀,不是盛德之事,是上天所厌恶的。”皇上的心意也觉得震动警惧,退朝后李正言非常称赞这次陈说的好处,认为言辞切实而不显露锋芒。讲筵卷子【二十七日】《大学》“絜矩”章 臣考察:本章说要使天下太平,却说“君子有絜矩之道”,为什么呢?大概天下之所以不平,是从人心不能推己及人开始的。比如作为别人的儿子,侍奉不慈爱的父亲,虽然不敢怨恨,心中一定不愿意;等到自己做了父亲,却不慈爱自己的儿子。作为别人的弟弟,侍奉不友爱的兄长,虽然不敢发怒,心中也一定不快乐;等到自己做了兄长,却不友爱自己的弟弟。这些都是所谓不能恕。士大夫未做官时作为百姓而被官吏虐待,一定不能忍受;等到做官以后,却不体恤自己的百姓。童仆供役如果不忠于主人,一定深深厌恶;等到自己在朝廷任职,却忍心欺骗自己的君主。这些都是不能恕。所谓恕,就是用自己的心来衡量别人。我所希望的,也是别人所希望的;我所厌恶的,也是别人所厌恶的。所以把自己所希望的施加给别人,而不敢把自己所厌恶的施加给别人,这就叫作絜矩。凡是做人都应当如此,作为居于人上者更不可不如此。杜牧作《阿房宫赋》,说秦人喜爱繁华奢侈,百姓也顾念自己的家。为什么还要把百姓的财物搜取得一点不剩,使用起来却像泥沙一样呢?自己想要繁华奢侈,却剥削百姓的肌肤,榨取百姓的膏血,这就叫不能絜矩。所以作为人君,处在宫室的安逸中,就应当忧虑百姓在住房上得不到满足;
服绮绣之华,则忧民之不给于缯絮;享八珍之味,则忧民之饥馁;备六宫之奉,则忧民之旷鳏。以此心推之,使上下尊卑、贫富贵贱各得其所欲,有均齐而无偏陂,有方正而无颇邪,此即谓絜矩之道。臣窃见比年以来,元元愁苦者众。兵兴之后,三垂戍守方严。当此大冬隆烈之时,穷阎委巷有饥冻切肤之惨,穷边絶徼有风沙眯目之悲。愿陛下以恻怛之心,施惠防之政,虽其仁未能徧及,然能选良吏以字之,择良将以拊之,使民无剥肤之苦,士有挟纩之温,是亦仁术也。臣于《衍义》察民情之篇,引《采薇》《七月》等诗,敷陈颇悉,惟燕闲赐览,仍推而行之,则天下之平有日矣。讲筵卷子【十二日】大学平天下章楚国无以为寳惟善以为寳臣某按《楚语》:王孙圉聘于晋【圉,楚大夫】定公飨之【定公,晋君】赵简子鸣玉以相【简子,名鞅,晋大夫也】问于王孙圉曰:“楚之白珩犹在乎【珩,佩玉也】对曰:“然。”简子曰:“其爲寳者几何矣?”曰:“未尝爲寳。楚之所寳,曰观射父能作训辞,以行事于诸侯,又有左史倚相,朝夕献善败于寡君,使寡君无忘先王之业。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何寳焉?”《大学》所引即其事也。魏惠王以照乘之珠夸齐,齐威王亦言:“吾有臣四人,而邻国畏,盗贼息。”是之爲寳与?王异,楚、齐皆战国之君,然能知所寳惟贤之意,故其国安以强。昨者权臣用事,溺意货寳,山东玉噐搜抉无遗,使诸豪有轻中国之心,而于当世之人材,则未尝为陛下收舍,以备国家之用。其昧于此,亦已甚哉!因奏:“愿陛下不以金玊为贵,而以贤才为寳,天下幸甚。”秦誓曰:「若有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已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臣某按先儒苏轼之论,以为前一人似房▯龄,后一人似李林甫。▯龄,唐太宗之相也。史臣称帝定祸乱,而房杜不言功;王魏善谏【王珪魏徴】而房杜逊其直;英卫善兵【李勣封英,李靖封卫】而房杜济以文。持众美,效之君,是后新进更用事。▯龄身处要地,不吝权,善始以终,所谓寔能容之者也。林甫,唐▯宗之相也。史称其妬贤疾能,当时有以材誉闻者,皆以术抑逺之,所谓寔不能容者也。太宗相▯龄而唐以兴,▯宗相林甫而唐以坏。欲知大臣之贤否者,惟观其能容与否而已矣。讲筵巻子【二十七日】大学平天下章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臣按:古今生财之説,未有能外此四言者。而先儒吕大临推明之,可谓确论矣。韩愈有云:「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盖古者四民,士农工贾而已。后世益之以道释,所谓为民者六也。农一而食者六,宜其赡足之难。然士主名教,工治器用,贾通货财,非无事而食也。若释与道,则饱食安坐以蠧吾民,而朝廷乃以鬻祠牒为生财之资。不知释道日増,则农民日减,财之所自出者耗矣。猥曰生财可乎?此谓生之者寡,而食之者众也。农民日减,而耕者少,则为之者不疾矣。而国家之用度,又未尝量入以爲出也。以江左一隅之力,而用度数倍于承平之时,夫安得不匮?」口奏冗官宂吏冗兵之弊云云。夫《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今之事势,穷极甚矣。不变而通之,其可乆乎?然变通之术,岂有他缪巧?夫亦曰节用而已尔。用有节,则经常之费易足。经常之费足,则祠牒之鬻可省。释道少,则农民多。生财之源,无出于此。惟陛下亟圗之。孟献子曰:「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氷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寜有盗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彼爲善之小人之使,为国家菑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臣按:汉董仲舒对防于武帝曰:「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乎?此民之所以嚣然苦不足也。」又曰:「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又曰:「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逺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
译穿着华美的绮绣,就应当忧虑百姓不能得到丝帛棉絮;享用八珍美味,就应当忧虑百姓饥饿;享有六宫的供奉,就应当忧虑百姓中鳏夫寡妇的困苦。由此心推及一切,使上下尊卑、贫富贵贱各自得到所希望的东西,有均衡而没有偏斜,有方正而没有邪曲,这就叫作絜矩之道。臣私下看到,近年来百姓忧愁困苦的很多。战事兴起以后,三面边疆的戍守正严密。正当严冬酷寒之时,贫穷僻巷中有饥饿寒冻切肤的惨状,穷边远塞有风沙迷眼的悲苦。愿陛下以悲悯怜恤之心,施行仁惠抚恤的政令;即使仁德不能普遍施及,也能够选用良吏来养育安抚百姓,选择良将来抚慰将士,使百姓没有被剥削肌肤的痛苦,士卒有穿着丝绵衣服的温暖,这也是仁政。臣在《衍义》“察民情”篇中,引用《采薇》《七月》等诗,陈述得相当详尽,只愿陛下在燕居闲暇时赐览,并且推而实行,那么天下太平就指日可待了。讲筵卷子【十二日】《大学》“平天下”章 楚国没有什么可以当作宝物的,只有贤才才是宝物。臣考察《国语·楚语》:王孙圉出使晋国【圉,楚国大夫】,晋定公设宴招待他【定公,晋国国君】。赵简子佩着玉饰站在旁边侍奉【简子,名鞅,是晋国大夫】,问王孙圉说:“楚国的白珩还在吗【珩,是佩玉】?”王孙圉回答说:“在。”简子说:“它作为宝物有多久了?”王孙圉说:“从来没有把它当作宝物。楚国所珍视的,是观射父能够撰作训诫之辞,向诸侯办理政事;又有左史倚相,早晚把成败得失进献给寡君,使寡君不忘先王的功业。至于白珩,不过是先王的玩物,有什么值得珍视的呢?”《大学》所引用的就是这件事。魏惠王拿照乘之珠向齐国夸耀,齐威王也说:“我有四位大臣,使邻国畏惧,盗贼平息。”这才是把贤才当作宝物吗?魏王感到诧异。楚、齐都是战国时期的君主,然而能够知道所珍视的只是贤才,所以国家安定而强盛。过去权臣掌权时,沉溺于金银财宝,山东的玉器搜罗得一件不剩,使各路豪强产生轻视中原的念头;至于当代的人才,却从来没有替陛下搜求收纳,以备国家任用。他在这件事上的昏昧,也太严重了!于是进奏说:“愿陛下不要把金玉当作宝贵,而把贤才当作宝物,这是天下的大幸。” 《秦誓》说:“如果有这样一个臣子,专诚坚定而没有其他技能,他的心胸宽舒宽厚,仿佛能够容纳一切。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才能一样;别人有美好圣明的品德,他的内心喜爱,不只是从口头上说说而已,而是真能容纳他。凭借这样的人才来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或许也会有好处吧!如果别人有才能,便嫉妒憎恨;别人有美好圣明的品德,便违逆他,使他的意见不能通达,这实在是不能容人,也就不能保全我的子孙和百姓,那就危险了!” 臣某考察,前代儒者苏轼评论说,前一种人像房玄龄,后一种人像李林甫。房玄龄是唐太宗的宰相。史官称赞唐太宗平定祸乱,而房玄龄、杜如晦不说自己的功劳;王珪、魏征善于进谏【王珪、魏征】,房玄龄、杜如晦就谦让他们的正直;李勣、李靖善于用兵【李勣封号英,李靖封号卫】,房玄龄、杜如晦就用文治来辅佐他们。房玄龄容纳众人的优点,把他们推荐给君主;后来新进之臣又接连掌权。房玄龄身居要职,不吝惜权力,善始善终,这就是所谓真能容人。李林甫是唐玄宗的宰相。史书说他嫉妒贤能,当时凡是以才干声誉闻名的人,他都用权术压制、疏远他们,这就是所谓实在不能容人。唐太宗任用房玄龄为相,唐朝因此兴盛;唐玄宗任用李林甫为相,唐朝因此衰败。想知道大臣贤能与否,只要看他能不能容人就可以了。讲筵卷子【二十七日】《大学》“平天下”章 增加财富有正确的途径:生产财富的人多,消费财富的人少,生产的人勤快,用费的人舒缓节制,那么财富就总是充足了。臣考察:古今关于增加财富的说法,没有能够超出这四句话的。前代儒者吕大临进一步阐明它,可以说是确切的论断。韩愈说:“古代作为百姓的有四类,今天作为百姓的有六类。农民之家有一家,而吃粮食的之家有六家。大概古代四民只有士、农、工、商。后世又增加了佛教、道教,所谓作为百姓的就是六类。农民一家而吃粮的有六家,难怪供养充足困难。然而士人掌管名教,工匠制造器用,商人流通货财,并不是无所事事而吃饭。至于佛教、道教,却饱食安坐,蛀蚀我们的百姓,而朝廷竟把出售度牒、祠牒作为增加财富的资本。不知道佛道之人日益增加,农民就日益减少,财富的来源消耗了。还敢妄称可以增加财富吗?这就是生产的人少而消费的人多。农民日益减少,耕种的人就少了,那么生产的人也就不能勤劳了。而国家的用度,又从来没有按照收入来确定支出。凭江南一隅的力量,支出却是太平时期的数倍,怎么能不匮乏呢?”随后口头进奏了冗官、冗吏、冗兵的弊病等。况且《易经》说,穷困就变化,变化就通达,通达就能长久。如今的事势,穷困已经极其严重了。不变化使它通达,难道能够长久吗?然而变化通达的方法,难道有什么别的奇谋巧术吗?其实也不过是节省用度罢了。用度有节制,常规费用就容易充足;常规费用充足,出售祠牒就可以减少;佛道之人减少,农民就会增加。增加财富的源头,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只愿陛下赶快谋划实行。孟献子说:“畜养有四匹马的车,不要再计较鸡猪;祭祀用冰的卿大夫之家,不要再畜养牛羊;有百辆兵车的卿大夫之家,不要再蓄养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可有盗窃之臣。这就是说,国家不把财利当作利益,而把义当作利益。”主持国家而专门致力于财用的人,一定是从小人开始的。那些把这种小人当作好人来任用的做法,会使国家的灾害一同到来;即使有贤能的人,也无法挽救。这就是说,国家不把财利当作利益,而把义当作利益。臣考察:汉代董仲舒回答汉武帝的策问说:“上天也有它所分配给予的东西,给了牙齿的就去掉它的角,给了翅膀的就只给它两只脚;这是说,已经得到大东西的,就不能再取得小东西。古代所给予俸禄的人,不靠体力劳动谋食,不从事末业,这也是已经得到大东西的人不能再取得小东西,与上天的意思相同。已经得到大的,又取得小的,上天都不能使他满足,何况人呢?这就是百姓喧嚣而苦于不足的原因。”又说:“享受俸禄的人,只食用俸禄,不同百姓争夺产业,然后利益才可以平均分布,百姓才可以各家富足。这是上天的道理,也是太古的法则,是天子应当效法而制定制度、大夫应当遵循而实行的。”又说:“天子、大夫,是下层百姓所观看效法的对象,是远方百姓四面向内仰望的人。”
近者视而放之,逺者望而效之,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庻人行哉?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庻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负且乘,致冦至。乘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兼庻人之行者,其患祸必至也。臣窃惟仲舒此言,盖与《大学》同指,故略为陛下陈之。夫所谓居君子之位而为小人之行者,故相是也。位冠台司,而鬻卖公朝之官爵;贵极人臣,而夺攘平民之赀产。贪鄙之风扇于上,而污浊之俗成于下。士大夫惟知财利之可贵,岂知仁义之可尊?虽陛下更张以来,盖尝明示好恶,而人心陷溺已深,莫之变也。夫天下之患,莫大于人心之趋利。举世之人皆趋于利,则知有已而不知有君,知有家而不知有国。平居则欺君以自利,孔光、张禹之于汉是也;有难则卖国以自利,华歆、陈羣之附魏,张文蔚、杨渉軰之从梁是也。甚者不夺不餍,如莽、操之所爲故。大学于末章明义利之分,孟子于首篇严义利之辨,岂虚也哉?惟明主在上,思有以返之,则天下之福也。讲筵进读《大学》章句手记【十四日】十月十四日进读《大学》章句,经文至“明明德、新民”,奏云:圣人之道不过成已成物而已。明明德,成已之事也;新民,成物之事也。成已者,体也;成物者,用也。只此两言,体用备矣。至“在止于至善”,奏云:君止于仁,臣止于敬,子止于孝,父止于慈。且如陛下居人君之位,则所止在于仁,须是行爱人利物之政,使鳏寡孤独各得其养,昆虫草木咸遂其生,如此方爲至。若只姑息小惠,非仁之至也。又如陛下为先皇之子,不但生而谨奉养,没而严祭祀,便谓之孝,须是坐则见先帝于墙,食则见先帝于羮,一念不敢少忘,又必能继先帝之志,述先帝之事,以安社稷,保宗庙,然后为孝之至。不然则虽孝,非至也。又如臣之事陛下,当止于敬,若但以擎踞曲拳为敬,此敬之末也。必如孟子所谓“责难于君,陈善闭邪,非仁义不敢陈于王前”,然后为敬之至。不然则虽敬,而非至也。其他如父之慈,与国人交之信,皆要到十分尽处,方谓之至善。又读至“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处,奏云:下文只言“天下平”,此却曰“明明德于天下”,者盖天下之人皆已得其本心,皆已复其本性。《书》所谓“黎民于变时雍”,《诗》所谓“人有士君子之行”,如此方是明明德于天下。如汉文帝、唐太宗之时,天下可谓治矣,然先儒谓止是富庻而已,若教则未之及也。故圣人于此不但曰“天下平”,必曰“明明德于天下”,见得须是天下之人皆明其明德,方可谓之天下平。不然则只是小康而已,未可谓之平也。又读至章句“明德者,人之所得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奏云:此是兼心与性説。人之一心,兼统性情。性体也,情用也。具众理者,体也;应万事者,用也【余本文公説】读至章末,奏云:此章自心而身,自身而家,自家而国,自国而天下,本末次第,粲然甚明。然不是《大学》剏説,自尧以来已如此説。因举《尧典》明德睦族一段,臣于《衍义》已备言之矣。但尧是生知之圣,不须下格物致知工夫。若汤、武则学而知之。汤之学于伊尹,武王之问《洪范》、问丹书,即格物致知之事。汤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以义制事,以礼制心,铭盘以自警。武王于户牖、楹席、觞豆、弓矛,亦各有铭,此皆诚意正心之事也。又▯拈起「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二句,奏云:「虽是知至而后意诚,然亦非是待知至了方去诚其意。且如陛下日对儒臣讲明经史,此格物致知之事也。日对辅臣议论朝廷政事、人材贤否,此亦格物致知之事也。退御宫庭,省阅天下章奏,讲求四方利病,此亦格物致知之事也。临朝必敬,退居深宫亦必敬,对羣臣必敬,对嫔御近习亦必敬,声色玩好无所或溺,喜怒哀乐不敢妄发,此即诚意正心之事也。
译近处的人看见了就仿效,远处的人仰望了就效法,怎么可以居于贤人的地位却做平民的行为呢?惶惶然追求财利、常常害怕财物匮乏,这是平民的心意;惶惶然追求仁义、常常害怕不能教化百姓,这是大夫的心意。”《易经》说:“背负东西而乘车,招致盗寇到来。”乘车,是君子的地位;负担,是小人的事务。这是说,处在君子的地位却兼做平民的行为,祸患一定会到来。臣私下思考董仲舒这些话,大概与《大学》指向相同,所以略为陛下陈述。所谓处在君子的地位而做小人的行为,正是前任宰相。地位高居台司,却出售朝廷的官爵;身份贵极人臣,却夺取平民的财产。贪婪鄙陋的风气在上面煽动,污浊的习俗便在下面形成。士大夫只知道财利可贵,哪里知道仁义可尊?虽然陛下改弦更张以来,曾经明确表示好恶,但人心沉溺已经很深,没有办法改变。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人心趋向财利更大的了。全天下的人都趋向财利,就只知道有自己而不知道有君主,只知道有家庭而不知道有国家。平时就欺骗君主来为自己谋利,汉代的孔光、张禹就是这样;有了祸难就出卖国家来为自己谋利,投靠魏国的华歆、陈羣,跟从后梁的张文蔚、杨涉等人就是这样。更严重的,是不夺取就不能满足,王莽、曹操所做的正是如此。《大学》在末章阐明义与利的区别,孟子在首篇严格辨析义与利,难道是空话吗?只要贤明的君主在上,想办法使人心回归正道,就是天下的幸福。讲筵进读《大学》章句手记【十四日】十月十四日进读《大学》章句,经文读到“明明德、新民”时,进奏说:圣人的道理不过是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罢了。“明明德”是成就自己的事情,“新民”是成就万物的事情。成就自己是体,成就万物是用。只是这两句话,体用就都具备了。读到“在止于至善”时,进奏说:君主止于仁,臣子止于敬,子女止于孝,父亲止于慈。比如陛下处在人君的地位,所止的境界就在于仁,必须实行爱人利物的政事,使鳏寡孤独各自得到养育,昆虫草木都能顺遂地生长,这样才算达到至善。如果只是姑息迁就、施行小恩小惠,就不是仁的最高境界。又如陛下作为先皇的儿子,不只是活着时谨慎奉养、去世后庄严祭祀,就可以称为孝;必须做到坐下时仿佛在墙上看见先帝,吃饭时仿佛在羹中看见先帝,一念也不敢稍稍忘记;又一定要能够继承先帝的志向,继述先帝的事业,以安定社稷、保全宗庙,然后才是孝的最高境界。否则即使是孝,也不是最完美的孝。又如臣侍奉陛下,应当止于敬;如果只是把举止恭敬、曲身拱手当作敬,那只是敬的末节。一定要像孟子所说的“责难于君,陈善闭邪,非仁义不敢陈于王前”,这样才是敬的最高境界。否则,虽然恭敬,却还不是极致。其他如父亲的慈爱,以及同国人交往的诚信,也都必须达到完全尽善的地步,才称得上至善。又读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一段,奏道:“下文只说‘天下平’,这里却说‘明明德于天下’,这是因为天下人都已经获得了自己的本心,都已经恢复了自己的本性。《尚书》所说的‘黎民于变时雍’,《诗经》所说的‘人有士君子之行’,这样才是把明德彰明于天下。像汉文帝、唐太宗时期,天下可以说是安定了,然而先儒认为那只是使百姓富足罢了,教化还没有达到。因此,圣人在这里不只说‘天下平’,一定要说‘明明德于天下’,可见必须天下人都明白自己的明德,才可以称为天下太平。否则,只不过是小康,还不能称为真正的太平。又读到章句‘明德,是人从上天那里得到的,它虚灵而不昏昧,因此能够具备万物之理并应对万事’,奏道:‘这句话兼说心与性。人的一颗心,兼统性与情。性是本体,情是作用;具备万理,是本体;应对万事,是作用。’【以上是朱熹的说法】读到本章末尾,奏道:‘这一章从心说到身,从身说到家,从家说到国,从国说到天下,本末先后,层次分明,极其清楚。’ 然而,这并不是《大学》才开始这样说的,从尧以来就已经如此说了。于是举出《尧典》中彰明德行、和睦宗族的一段,我在《大学衍义》中已经详细说过了。只是尧是生而知之的圣人,不必下格物致知的工夫;至于商汤、周武王,则是学习而后知晓。商汤向伊尹学习,周武王询问《洪范》、询问丹书,这就是格物致知的事情。商汤不亲近声色,不增殖财货,以义裁制事务,以礼约束内心,并把警戒自己的话铭刻在盘上。周武王对于门窗、楹柱、坐席、酒器、食器、弓和矛,也各自作有铭文,这些都是诚意正心的工夫。又再次提出‘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两句,奏道:‘虽然说知至以后意才诚,但也不是等到知识达到极致以后才去使意念诚实。比如陛下每天接见儒臣,讲明经史,这是格物致知的事情;每天接见辅臣,讨论朝廷政事和人才的优劣,这也是格物致知的事情;退居宫中,省察阅览天下奏章,探究四方的利弊,这也是格物致知的事情。临朝时一定恭敬,退居深宫时也一定恭敬;面对群臣一定恭敬,面对嫔妃、近侍也一定恭敬;声色和玩好之物没有一样可以使自己沉溺,喜怒哀乐也不敢任意发作,这就是诚意正心的事情。’
一日之间,二者未尝不可交用其功,不但一日只此俄顷间便都做得。但《大学》必以知爲首者,须是见得天下之理了然明白,此爲善,此爲恶,此爲正,此爲邪,则私意邪念自不敢发,所以格物致知最爲切要也。愿陛下自今于讲论经史之际,圣意有所未谕,不妨反复诘问,须见得道理分晓,然后已于讲论政事之际,亦与大臣反复论难,直见得可否分明,然后已。省阅章奏,亦反复考究,见得利害明白,然后已。如此方是格物,方能致知。若只泛然説过,泛然防过,不曽着意考索,岂得便谓格物?如此安能致知?」仰瞻圣顔,大觉和悦。既毕,忽防圣训:「卿所进《大学衍义》一书,便合就今日进读。某谓前所进已纳禁中,今须▯令讲筵所写别本,然后可读。」即以未办爲对。上曰:「已在此矣。」即见内侍捧前所进第一、第二帙在前。某即前奏曰:「臣所纂辑之书,出于愚陋之见,奚足上禆圣学?兼初志止欲备燕闲之览,今乃仰防睿防,令臣进读,此千载一时之荣遇。」▯拜祗谢。毕展卷进读,读毕奏曰:“臣之此序,成于绍定二年,所谓竢时而献者,盖待陛下亲政而后献者。若权臣尚在,陛下末亲大政,虽欲进献,必无由彻。乙夜之览,乃今何幸,得备进读。”命坐,赐茶。毕上曰:“外路会价尚未能登,皆是监司郡守不留意。”某对曰:“会价所以不登,固縁监司郡守不留意,然其间亦有留意者。大率常物之情,少则贵,多则贱。自故相在时,印造多了,今又邉事方动,未能减印造之数,所出太多,故贱。嘉定年间换易新会,臣亲见夲末,其初縁都司非人,用以二旧换一新之説,人情疑惑不行。庙堂忿之,遂用严刑峻法,犯者百姓至于徒流,估籍官员至于追勒贬斥,终无效验。数年之后,朝廷厌于称提,始行其所无事,却一岁増扵一岁。至庚寅辛夘年间,外方或六百文足,少亦不下五百五六十文足。以此见严刑峻法初无所益。臣方欲具劄子乞朝廷专委版曹一二员讨论利害而推行之。大抵必须少减印造。臣亦有小防欲献庙堂,不敢以渎圣聴。”是或有以严刑峻法为言者,切不可施行。幸陛下垂念,上欣然聴纳。是日进读《大学》章句毕。系初进读,合▯拜叙谢。上曰:“自此望卿啓廸,毋或有隐。”赐茶毕。上曰:“北使来议和,闻外间议论颇纷纷。”奏曰:“臣却不闻外间议论。但自古兵交使在其间,纵使敌人已犯边,若有使来,犹当礼接,况未尝犯我乎?”或谓欲却而絶之,或谓宜拘留勿遣,此皆不可行。但当以礼遣之。万一露欲和之意,切不可轻信。盖金人昨以和误我,后来敌人又祖其故智以误金人。今日虽不可沮其善意,亦不可堕其奸谋。边面之备,一事不可阙略,一日不可稽缓,惟陛下深留圣念。上又谓:“彼欲来朝见如何?”某问:“彼有国书否?”上曰:“无之。”某曰:“如无国书,何名引见?要之,只合就镇江发遣,必不得已,都堂接见可也。”讲筵进读手记【十九日】十九日进读《大学》章句至《明德》章,天之所以与我而我之所以为徳者也,因思前次説“明德”是兼心与性説,尚未分晓,遂引程易传云:“天所赋为命,物所受爲性。”此“明德”正是説性,不曰“性”而曰“明德”者,盖“明”处是心,“明”底是性,心是虚灵底物,着得许多道理在其中,光明照澈,故曰“明德”。读巻子到“陛下将汤武之语及古人自警之词书而掲之左右”,奏云:“昔哲宗好写唐人诗句,范祖禹在讲筵将《尚书》《论语》《孝经》撮其要语二十余条,请哲宗于亲御翰墨之际书之以代诗句,盖圣人之言句句有益,非若诗句之无益也。”臣今日所陈,亦祖禹之意。是日上领纳【又奏边事已见《端平庙议申圣语状】讲筵进读手记【二十六日】二十六日进读止至善传,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因举朱文公曰:「止者,必至于是而不迁之意。」且如行都在此,自南来者必止此,方是止处。若只到衢婺,固未是当止之地。若到此又越而之他,亦不是得所止。自他处来,亦然。又读至「君仁臣敬」处,▯举十四日语以奏。又读「学者于此究其精防之蕴,而又推类以尽其余」,奏云:「朱某此二语,乃是发圣人言外之意。盖理之浅近者易见,而精防者难知。若于义理只见得皮肤,徃徃便以未善为已善,小善爲大善。惟是穷究到精防处方知,三分之善只是三分,七分之善只是七分,不至以下为髙,以浅为深。此学者所以贵于致知也。」推类云云,以五者之大伦言之,此只説君臣父子朋友而已。若夫妇则止于有别,长防则止于有序。又推之万事万物,莫不有当止处。
译在一天之中,这两种工夫并非不能交互进行,并不是一天只能在片刻之间把它们全都做完。但《大学》一定把知放在首位,是因为必须先把天下的道理看得清楚明白,知道这个是善、那个是恶,这个是正、那个是邪,那么私意邪念自然就不敢发作,所以格物致知最为切要。愿陛下从今以后在讲论经史时,圣意有未能明白之处,不妨反复追问,必须把道理看得分明,然后才停止;在讲论政事时,也同大臣反复辩论,一直弄清楚可行与不可行,然后才停止;省阅奏章,也要反复考察研究,把利害看得明白,然后才停止。这样才是格物,才能达到致知。如果只是泛泛说过,泛泛防备过去,从未用心考索,怎么能就说是格物?这样又怎么能达到致知呢?’仰望圣上的脸色,显得非常和悦。讲读完毕,忽然降下圣训:‘你进呈的《大学衍义》一书,本来正应当在今天进读。我听说先前进呈的已经收入宫中,如今必须再让讲筵所另抄一本,才可以阅读。’我以尚未办妥回答。皇上说:‘已经在这里了。’随即看见内侍捧着先前进呈的第一、第二帙放在面前。我立即上前奏道:‘臣所编纂的书,出自愚陋的见识,哪里足以辅助圣学?况且起初的愿望只是供陛下闲暇时浏览,如今却承蒙圣明垂顾,命臣进读,这是千载难逢的荣耀。’再拜恭敬致谢。谢毕展开书卷进读,读完奏道:‘臣写的这篇序,完成于绍定二年,所说等待时机进献,是等待陛下亲自执政以后再进献。若权臣还在,陛下尚未亲理大政,即使想进献,也必然无法送达。如今竟能在夜间得到陛下阅览,何其幸运,得以进读。’皇上命我坐下,赐茶。完毕,皇上说:‘外路会子的价格还没有上涨,都是监司、郡守不加留意。’我回答说:‘会子价格不能上涨,固然是因为监司、郡守不加留意,其中也有加以留意的。大体说来,通常事物的情形是,数量少就贵,数量多就贱。自从故相在位时印造过多,如今边事又正发生,不能减少印造的数量,发行得太多,所以价格低。嘉定年间兑换新会子时,臣亲眼见过始末:起初因为都司任用非人,采用两张旧会子换一张新会子的办法,民情疑惑,无法推行。朝廷因此愤怒,便使用严刑峻法,犯者中百姓甚至被判徒刑、流放,估籍官员甚至受到追捕、罢职、贬斥,最终仍没有效果。’ 几年以后,朝廷厌倦了这种称提会子的做法,才实行原本无须实行的措施,结果会子价格却一年比一年上涨。到庚寅、辛卯年间,外地有的达到足值六百文,少的也不低于足值五百五六十文。由此可见,严刑峻法起初并没有任何益处。臣正想写奏札,请求朝廷专门委派版曹一两名官员,讨论利弊后推行。大体上,必须稍微减少印造数量。臣还有一点意见想进献给朝廷,不敢因此烦扰圣听。’有的人或许会以严刑峻法为主张,切不可施行。幸而陛下垂念此事,皇上欣然听取并采纳了。这天讲读完《大学》章句。因为是第一次进读,按礼应当再拜致谢。皇上说:‘从今以后,希望你启发引导我,不要有任何隐瞒。’赐茶完毕。皇上说:‘北方使者来商议和议,听说外间议论纷纷。’我奏道:‘臣却没有听到外间的议论。但自古以来两国交兵,使者仍在其中往来;即使敌人已经侵犯边境,只要有使者到来,尚且应当以礼接待,何况他们还没有侵犯我国呢?’有人说应当拒绝并与之断绝往来,有人说应当拘留不遣返,这些都不可实行,只应当以礼送遣。万一他们流露出想议和的意思,切不可轻易相信。金人过去曾用和议欺骗我们,后来敌人又沿袭他们的旧计去欺骗金人。今天虽然不可阻挠他们的善意,也不可落入他们的奸谋。边境防备,一件事也不可缺略,一天也不可拖延,惟愿陛下深加留意。’皇上又问:‘他们想来朝见,怎么办?’我问:‘他们有国书吗?’皇上说:‘没有。’我说:‘如果没有国书,凭什么名义引见?总之,只应在镇江发遣;万不得已,在都堂接见也可以。’ 讲筵进读手记【十九日】十九日进读《大学》章句至《明德》一章,读到‘天之所以赋予我,而我之所以成为德的东西’时,因想到上次说‘明德’兼说心与性,还没有分辨清楚,于是引用程颐《易传》的话说:‘上天所赋予的叫作命,万物所承受的叫作性。’这里的‘明德’正是说性,只是不说‘性’而说‘明德’,是因为‘明’这一面是心,被心所明的东西是性;心是虚灵的事物,许多道理都寄寓其中,光明透彻,所以叫作‘明德’。读书卷到‘陛下应当把商汤、周武王的话以及古人自我警戒的言辞书写出来,悬挂在身边’时,奏道:‘从前哲宗喜欢抄写唐人的诗句,范祖禹在讲筵上把《尚书》《论语》《孝经》中重要的话摘出二十多条,请哲宗在亲自挥毫时把它们写出来,用以代替诗句,因为圣人的言语句句都有益处,不像诗句那样没有实际益处。臣今天所陈说的,也承袭了范祖禹的意思。’这天皇上接受了这些意见。【又奏论边事,见《端平庙议申圣语状》】讲筵进读手记【二十六日】二十六日进读《大学》至“止于至善”传,读到《诗经》所说“邦畿千里,惟民所止”,于是引用朱熹的话说:“止,是一定要达到这里而不再迁移的意思。比如行都在这里,从南方来的人一定要停留在这里,这才是应该停留的地方。如果只到衢州、婺州,固然还不是应当停留的地方;到了这里又越过这里前往别处,也不能说是得到了应当停留的地方。从其他地方来也是这样。”又读到“君仁臣敬”处,再次举出十四日所说的话来奏告。又读到“学者在这里探究其中精微深奥的内容,并且推类来穷尽其他方面”,奏道:“朱熹这两句话,是发明圣人言语以外的深意。道理浅近的容易看见,精微深奥的却难以知道。如果对于义理只看见表面,往往便把尚未完善的当成已经完善,把小善当成大善。只有穷究到精微深奥之处,才知道三分的善只是三分,七分的善只是七分,不至于把低下的当作高明,把浅显的当作深刻。这就是学习者贵在致知的原因。’所谓推类,以五种大伦来说,这里只说到君臣、父子、朋友;至于夫妻,则止于有别;长幼,则止于有序。再推广到万事万物,也没有不各有其应当止的地方。
如坐如尸,坐之所止也。立如齐,立之所止也。视思明,视之所止也。聴思聪,聴之所止也。自余亦莫不然。又读至「切磋琢磨」处,奏云:「仁敬慈信,是言当知所止。至此方是説下工夫处。」大抵圣贤之学,只有两端,穷理修身而已。如此篇所谓「格物致知」是穷理也,「诚意正心」是修身也。顔渊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修身也。圣门只是此两项功夫。又读章句云:「学谓讲习讨论之事,自修者省察克治之功。」奏云:「如陛下日御经筵,与儒者讲论经史,此所谓讲习讨论也。若只説过便了,何益于事?须是退而省察吾之言行,有无未善,吾之过失,有无当改其合克去,此即孔子所谓克已也。」学与自修二事相爲表里,不学问固不能自修,学问了又不可不自修。又读章句「治之有绪而益致其精」,奏云:「朱某释经一语不妄下,凡制物爲噐,须切琢成形质了,方可瑳磨。若未切琢,如何瑳磨?此所谓治之有绪也。既切琢了,若不瑳磨,如何得他精细润泽?此所谓益致其精也。」讲学修身亦然,又读所进故事至论北人多诈处,曰:“言辞之甘,藏锋刃于饴蜜也;礼貌之尊,设机穽于康庄也;敛兵逺去,鸷鸟将击之形也;委地弗争,芳饵致鱼之术也。”既略説其义,又▯读过曰:“愿陛下毋忘此语。”上曰:“此説极是。”赐茶毕,上问:“北人议和未可轻信?”奏曰:“臣适尝言之矣。”李侍御奏:“臣得杨恢书,在防阳闻北人元不晓和字,只是要人投拜,而其臣下乃将投拜之语改爲讲和,其説颇详。”上然之。奏云:“朝见一节如何?”上曰:“且候使人到来啇量,待从吉后引见。”李奏:“北兵已取蔡了,忽然都去攻息,方急亦忽然都去,其情叵测。”奏云:“此臣所谓鸷鸟将击之形也。”遂退。讲筵进读手记【初八日】初八日进读《大学章句》至“人心之灵莫不有知,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奏云:“人之爲人,受天地正气以生,故其心虚灵不昧,其于义理自然有知。如孟子所谓‘不虑而知者’,良知也。孩提之童,莫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此即良知也,所谓夲然之知也。然虽有此良知,若不就事物上推求义理到极至处,亦无縁知得尽。且如事亲,虽知当孝,若不曽于孝上细细推求,未免以末节细故爲孝。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曽是以为孝乎?’若论父兄有事,子弟能代其劳,有酒与食,先以奉父兄,岂不是孝?然只是孝之末。子夏便以此爲孝,亦是知未至。赖其能问,故圣人教之进上一等。然承顺父母顔色爲难,亦只且就子夏欠处説,未是孝之极。须是事亲如事天,方是孝之极。大抵天下之理,推得一层上又有一层。所以圣人曰‘物格’‘曰知至’,皆是要到穷极至处。”上曰:“极是。”又读巻子至晋清谈、梁苦空处,因奏陈:“人君须理防着实道理,不要谈空説妙。”上曰:“极是。”又读到臣所进《衍义》,以明道术、辨人材、审治体、察民情,为格物致知之要,本末粗备。以巻帙稍多,未即进读,愿陛下万机之余,早赐览观,则于穷理之学将大有所进。上曰:“此书朕时时自观。”是日读巻子“用兵之举,只为见得一边道理,遂轻易爲之”。又读汉成帝荒淫一节,敷陈之间,语颇峻切,仰瞻玊色,略无少忤。讲筵进读手记【十六日】十六日进读《大学》忿▯章,引朱文公曰:「此四者只要在无中发出,不要先有在心下。」上曰:「如此须如槁木死灰始得奏云。」不然,中庸谓「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四者只要发得中节,如何无得?且如大舜见象喜,亦喜,是圣人不能无喜也。文王一怒安天下之民,武王亦一怒安天下之民,是圣人不能无怒也。德之不修,学之不讲,是吾忧也,是圣人不能无忧也。饭▯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圣人不能无乐也。要因物而发,不可先有此横在胷中。如陛下今则未应物之时,其心湛然,少间与物相接,事之当喜者须喜,事之当怒者须怒,但当喜怒之时,便须自省,此尽是发于义理耶?发于私欲耶?若发于义理,尽不妨;发于私欲则不可。人之情易发难制者,惟怒爲甚,惟能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则知外物之不足厌矣。
译像坐着时要如同尸居,这就是坐的应止之处;站立时要像斋戒,这就是站立的应止之处;看时要想着看得明白,这就是视觉的应止之处;听时要想着听得聪敏,这就是听觉的应止之处。其余事情也没有不是这样。又读到“切磋琢磨”处,奏道:“仁、敬、慈、信,是说应当知道自己的止处。到了这里,才是说下工夫的地方。大体说来,圣贤的学问只有两个方面,就是穷究道理和修养自身罢了。本篇所说的‘格物致知’是穷理,‘诚意正心’是修身。颜渊说‘用广博的文献来拓展我,用礼来约束我’,就是修身。圣门的工夫只是这两项。又读章句说:‘学习,是讲习讨论的事情;自我修养,是反省察验、克制治理的功夫。’奏道:‘比如陛下每天到经筵,和儒者讲论经史,这就是所说的讲习讨论。如果只是说过就算了,对事情有什么益处?必须退下来以后反省自己的言语行为,有没有不善之处;自己的过失,有没有应当改正、必须克除的,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克己。’学习和自我修养两件事互为表里,不学习固然不能自修,学习之后又不能不自修。又读章句‘治理有次序而更加达到精微’,奏道:‘朱熹解释经书,一句话也不轻率下笔。凡是制作器物,必须先切削、雕琢,使形质成就,然后才能磨治。’ 如果还没有切削雕琢,怎么能够磨治?这就是所说的治理有次序。已经切削雕琢好了,如果不再磨治,怎么能使它精细润泽?这就是所说的进一步达到精微。讲学和修身也是这样。又读到所进故事中论述北方人多诈的一段,说:‘言辞甜美,是把刀刃藏在蜜糖之中;礼貌尊敬,是在宽阔大道上设置陷阱;收敛兵力远远离去,是猛禽即将攻击的形势;把东西丢在地上而不争夺,是用芳香诱饵引鱼的计策。’大略解释其中的意义后,又再读了一遍,说:‘希望陛下不要忘记这些话。’皇上说:‘这话极为正确。’赐茶完毕,皇上问:‘北方人议和,不可以轻易相信吗?’我奏道:‘臣刚才已经说过了。’李侍御奏道:‘臣得到杨恢的书信,他在防阳听说,北方人原本并不懂“和”字,只是要求对方投拜,而他的臣下却把投拜的话改成了讲和,所说颇为详细。’皇上认为确实如此。我奏道:‘朝见这一节怎么办?’皇上说:‘暂且等使者到来再商量,等从吉回来后引见。’李侍御奏道:‘北方军队已经攻取蔡州,忽然又全部去攻息州,刚刚形势紧急又忽然全部离去,他们的意图难以测度。’我奏道:‘这正是臣所说的猛禽即将攻击的形势。’ 于是退下。讲筵进读手记【初八日】初八日进读《大学章句》至“人心之灵莫不有知,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奏道:‘人之所以成为人,是承受天地的正气而生,因此心灵虚明而不昏昧,对于义理自然有知。正如孟子所说“不用思考便能知道”的,就是良知。幼童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亲人,长大以后没有不知道敬爱自己的兄长,这就是良知,也就是所说的本然之知。然而,虽然有这种良知,如果不在事物上推求义理直到极致,也没有办法把道理全部知道。比如侍奉父母,虽然知道应当孝顺,如果没有在孝道上仔细推求,免不了把末节小事当作孝。子夏问孝,孔子说:“难的是对父母和颜悦色。有事情时,弟子替老师出力;有酒饭时,先给长者食用,难道这样就是孝吗?”如果说父兄有事情,子弟能够替他们出力;有酒有饭,先奉给父兄,难道不是孝吗?但这只是孝的末节。子夏便把这些当作孝,也是因为他的认识还没有达到极致。幸亏他能够发问,所以圣人教他再进一层。然而,对父母承顺颜色很难,也只是针对子夏欠缺的地方而说,还不是孝的极致。’ 必须侍奉父母如同侍奉上天,才是孝的极致。大体说来,天下的道理,推求上一层之后又有上一层。因此圣人说‘物格’、说‘知至’,都是要达到穷尽极致的地方。’皇上说:‘极为正确。’又读书卷到晋代清谈、梁代崇尚空寂的地方,因而奏陈:‘君主必须治理和掌握切实的道理,不要空谈玄妙。’皇上说:‘极为正确。’又读到臣所进的《大学衍义》,其中以阐明道术、辨别人材、审察治体、体察民情作为格物致知的要领,本末大体已经具备。只是书卷稍多,还没有立即进读,愿陛下在处理万机之余,早日赐览,那么在穷理的学问上将会大有进步。’皇上说:‘这部书朕时时亲自阅看。’这天读书卷中“用兵的举动,只因为看见了一方面的道理,便轻率地去做”一段。又读到汉成帝荒淫的一节,铺陈之间,言辞颇为严厉直切;仰看皇上的脸色,完全没有一点触怒之意。讲筵进读手记【十六日】十六日进读《大学》“忿懥”一章,引用朱熹的话说:“这四种情感只要在没有预先存于心中的情况下发生,不要事先存留在心里。”皇上说:“这样看来,必须像枯木死灰才行。”我奏道:“不是这样。《中庸》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叫作中,发作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这四种情感只要发作得合乎节度,怎么能说没有呢?比如大舜见到象而欢喜,他也欢喜,这说明圣人不能没有喜;文王一怒而使天下百姓安定,武王也一怒而使天下百姓安定,这说明圣人不能没有怒;不修养德行、不讲习学问,是我的忧虑,这说明圣人不能没有忧;以粗饭为食、以清水为饮,弯着手臂枕着它睡觉,快乐也在其中,这说明圣人不能没有乐。关键是要因事物而发,不能预先把这种情感横在胸中。比如陛下现在还没有接触事物时,内心澄澈安静;过一会儿同事物接触,遇到应当喜悦的事就必须喜悦,遇到应当愤怒的事就必须愤怒,但在喜怒发生时,便要自我反省:这完全是发自义理,还是发自私欲?如果发自义理,完全没有妨碍;如果发自私欲,就不可以。人的情感容易发作而难以控制的,最严重的是愤怒;只有能够迅速忘掉自己的愤怒,观察道理的是非,才知道外物不值得厌恶。’
此言最善。若都要无此四者,如槁木死灰然,则此心遂爲无用之物,此乃释氏之学。若吾道则有体有用,寂然不动者体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用也,体用兼全,所以无弊。释老欲委其心于无用,所以应世不得。上深以爲然,喜见玊色。又读巻子论卫庄公、唐明皇事,随文解説毕。又▯提起曰:「卫庄公踈贤配而亲嬖人,唐明皇逺正后而昵艳妃,卒召祸乱,今日必无此事,然愿陛下深以二君爲鉴。」上亦无忤色【退而思之,合对云:「此心当如明鉴止水,不可如槁木死灰,偶不之及】赐茶毕,上问有所闻否?奏:「臣无所闻。」因言及财用窘匮,奏云:「今日当此空匮之极,别无方法,只有撙节一事可行。」臣方欲具奏,偶吏部郎中兼左司郑寅轮对已及,凡其言甚当,愿陛下谕大臣速如所请施行。上然之。李左史亦开陈颇详,并及覈军籍虚额事,奏云:「前日李鸣复亦曽及此,陛下已诺之矣。」臣谓宜先令诸将自以虚额。来上却委总领或他司审覆,则诸将不敢爲欺。又举孝宗褒邵宏渊,因上虚籍,擢爲观察使。事奏云:「须如此施行,则彼有所慕。臣已尝以此白宰相矣。」若果行之,一则有实备,一则省虚费。上又云:「近来既不出兵,省得生劵一项费用。」奏云:「生劵一项所费甚多,今不出兵所省不少。」又▯及撙节事,奏云:「若欲撙节费用,须陛下力行节俭,以爲羣臣之倡。」上谓然,因读《衍义》中庸九经章,奏云:「近见李▯初对劄子论此章,因及时事大有所补。陛下必尝反复观之。」上曰:「朕亦尝反复。」又至朱文公章句,若亲而贤,则固寘之大臣之位矣。因及赵丞相汝愚本末,曰:「本朝宗室未有如汝愚比者,故可居宗室所不可居之位,及力賛配食之议。」讲筵进读手记【十八日】十八日进读《大学》“治国在齐其家”章,至“若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逺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奏云:“赤子虽未能言,然饥饱寒暖之类,其情可测而知。爲之母者,以已心真实求之,虽有不中,亦不相逺。国人之情,固未易尽知,然一人之情,即千万人之情。以治家之道推之治国,其理一耳,非先治家后却旋去学治国也。”故曰云云。又读至巻子“此心当如明鉴止水,不可如槁木死灰。”奏云:“臣适举似此语与李大同,大同以为‘下不可’字不得。盖此心自是活物,如何把做槁木死灰,终不能使之如此。此语甚有理,非臣所及,乞陛下垂问大同,令详言之。”上顾李令説,李遂云云。某又奏:“释氏有‘死心’之説,心是活物,如何可死?又如释老不拜君父兄,离絶人伦,然其在寺观中,依旧有主首,有副贰,有所谓师兄师弟,何尝絶得人伦?吾道中所谓君臣父子,是真实有之,彼却是假合底。以此见得圣人之教,是循天理之自然,释老是以人爲强轧使然。”李复云云。读至“具众理应万事”处,奏云:“人之一心,至虚至灵,至防至妙,经纬天地,裁成辅相,皆自此出,以爲槁木死灰,可乎?”上意喜甚,玊齿粲然。又读巻子《衍义》“九经”处【已録在巻子下】赐茶毕。李正言论时雪不降,由豫常燠,若某因奏:“周衰无寒歳,秦末无燠年。周之先王以仁治天下,后世浸失之,舒缓,天以常燠应之。秦以急刻爲政,天以常寒应之。刻急固不可,舒缓亦不可。中庸至圣章既曰‘寛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必曰‘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二者皆不可偏。陛下非无刚断者,如更化之初,逐二小人,治二赃吏,臣时犹在泉南,耸闻圣断,一时士大夫莫不震肃,贪鄙之风几于尽扫。自顷以来,乃似姑息,巨奸宿赃悉逃宪纲,上下观望,无所畏惮,州县之吏贪暴如初,民无告愬,惟其政令不行,纪纲不肃,所以上。天仁爱,示以常燠之罚。易言:“立天之道,曰隂与阳。”使天有阳而无隂,则能生物而不能成物。何以爲造化?地之柔刚,人之仁义,皆不可偏。愿陛下深体大易之义,仁之与义务在兼行,不使一阙,庻可仰承天意。上然之。讲筵进读手记【二十七日】二十七日,进读《大学》絜矩章,巻子至“比年以来,元元愁苦者众”一段,奏云:“臣犹记绍熈年间,所在公私充裕,民物熈熈。迨庆元间,渐不如绍熙矣。顷年以来,民人愁叹,盗贼蠭起,皆由权臣大开贿赂之门。爲监司、郡守者,极意掊克,以充苞苴。于是民穷至骨;为将帅者,亦极意掊克,以充苞苴。于是兵穷至骨矣。所以兵民胥怨,喜乱乐祸之心,人人同之。更化以来,虽已禁止苞苴,然军民愁叹如故。此无他,由未尝选良吏、择良将,以任抚字之责;州县之官,贪鄙如故故也。愿陛下俯留圣念,幸甚。”讲筵进读手记【十二月十三日】
译这话说得最好。如果一定要这四种情感都没有,就像枯木死灰一样,那么这颗心便成了没有用处的东西,这就是佛教的学说。我们的道则有体有用:寂静不动是体,感应事物而通晓天下万事是用;体用兼备,所以没有弊病。佛、老想把自己的心置于无用之地,所以不能应对世事。皇上深以为然,脸上显露出喜悦之色。又读书卷中论卫庄公、唐明皇的事情,随着原文解释完毕,又再次提起说:‘卫庄公疏远贤德的配偶而亲近受宠的人,唐明皇疏远正后而亲近艳妃,最终招致祸乱。今天必然不会有这种事情,但仍愿陛下深深以这两位君主为鉴。’皇上脸上也没有不悦的神色。【退下后思考这件事,应当回答说:‘这颗心应当像明亮的镜子、平静的水,不可像枯木死灰,偶然不加触及。’】赐茶完毕,皇上问:‘有什么听说的事情吗?’我奏道:‘臣没有听说。’于是谈到财用困窘匮乏,奏道:‘如今正处于空虚匮乏的极点,此外没有办法,只有节省一项可以实行。’臣正想写奏章,恰好吏部郎中兼左司郑寅轮对时已经谈到此事;他所说的都很恰当,愿陛下告谕大臣,迅速按照他的请求施行。皇上认为正确。李左史也详细陈说,并谈到核查军籍虚额之事,奏道:‘前些日子李鸣复也曾谈到此事,陛下已经答应了。’ 臣认为应先命各将领自行报告虚额,呈报上来后,再交给总领或其他司审查复核,这样各将领就不敢欺骗。又举出宋孝宗褒奖邵宏渊的事例:因为他上报虚籍,反而被擢升为观察使。臣奏道:‘必须这样施行,才会使他们有所羡慕。臣已经把这个意见告诉宰相了。’如果果真实行,一方面可以有真实的军备,另一方面可以节省虚耗的费用。皇上又说:‘近来既然不出兵,省下了生券这一项费用。’我奏道:‘生券一项所费很多,如今不出兵,节省的也不少。’又再次谈到节省费用之事,奏道:‘如果想节省费用,必须陛下亲自大力实行节俭,为群臣作表率。’皇上认为是这样,因而读到《衍义》中《中庸》九经一章,奏道:‘近来看到李某初次对答时的奏札论及这一章,对当前事务很有补益。陛下必定曾经反复阅看。’皇上说:‘朕也曾反复阅看。’又读到朱熹章句中“如果亲近而且贤能,就本来应当把他安置在大臣的位置上”一句,因而谈到赵丞相赵汝愚的始末,说:‘本朝宗室中没有谁能和赵汝愚相比,所以他可以处在宗室中无人能够处的职位上,并且竭力赞成配享的议议。’ 讲筵进读手记【十八日】十八日进读《大学》“治国在齐其家”一章,读到“像保护初生婴儿一样,内心真诚地去求取,即使不能完全做到,也不会相差太远;没有先学习养育孩子然后才出嫁的”时,奏道:‘婴儿虽然还不会说话,但饥饱寒暖之类的情形,仍可以推测知道。做母亲的,以自己的内心真诚地去体察,即使有不完全合适的地方,也不会相差太远。国人的情形固然不容易全部了解,但一个人的情形,就是千千万万人的情形。把治家的道理推及治国,道理是一样的,并不是先治理好家,然后再回过头来学习治理国家。’所以经文才这样说。又读到书卷中“这颗心应当像明镜、止水,不可像枯木死灰”,奏道:‘臣刚才把这句话说给李大同听,李大同认为“不可”二字放在这里不对。因为这颗心本来就是活的东西,怎么能把它做成枯木死灰,最终也不能使它变成这样。这话很有道理,不是臣所能想到的,乞请陛下询问李大同,让他详细说明。’皇上回头命李大同说明,李大同于是作了上述说明。我又奏道:‘佛教有“死心”的说法,但心是活的东西,怎么可以使它死?又如佛、老不拜君主、父亲和兄长,离绝人伦,然而他们在寺观中仍旧有住持、有副职,有所谓师兄师弟,哪里真正能够断绝人伦呢?’ 我们道中所说的君臣、父子关系,是真实存在的;他们所说的却是假合而成的。由此可见,圣人的教化是顺循天理的自然,佛、老则是用人为的强力扭曲造成的。李复又作了说明。读到“具备万理,应对万事”处,奏道:‘人的一颗心,极其虚灵,极其精微奥妙,经纬天地、裁成辅相,都从这里产生,怎么可以把它当作枯木死灰呢?’皇上的心意非常喜悦,玉齿灿然。又读书卷中《衍义》“九经”一处【已经记在书卷下方】。赐茶完毕,李正言谈到当时大雪不降,而豫州一带常常温暖,我因而奏道:‘周朝衰微时没有寒冷的年份,秦朝末年没有温暖的年份。周的先王用仁治理天下,后世逐渐失去这种仁德,宽缓松弛,上天便以常常温暖来回应;秦朝用急迫严酷施政,上天便以经常严寒来回应。严酷急迫固然不可,宽缓松弛也不可。《中庸》“至圣”一章既说“宽裕温柔,足以有容”,又一定说“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二者都不可偏废。陛下并非没有刚断之处,例如更化之初,驱逐两个小人,惩治两个贪赃官吏,臣当时还在泉南,听到圣断后大为震动,当时士大夫无不震肃,贪鄙的风气几乎一扫而空。’ 近来却似乎姑息起来,巨大的奸臣和长期贪赃者全都逃脱了法网,上下观望,没有什么畏惧顾忌;州县官吏的贪婪暴虐如同从前,百姓无处申诉,这都是因为政令不能实行、纲纪不能整肃,所以才会这样。上天仁爱,以经常温暖作为警示。 《易经》说:‘确立天道,说的是阴与阳。’如果天只有阳而没有阴,就只能生长万物而不能使万物成熟,怎么能称为造化?地的柔与刚,人的仁与义,也都不能偏废。愿陛下深深体察《易经》的意义,仁与义务必同时实行,不使任何一方面缺失,或许可以仰承天意。皇上认为正确。讲筵进读手记【二十七日】二十七日,进读《大学》“絜矩”一章,读到书卷中“近年来,百姓忧愁困苦的很多”一段,奏道:‘臣还记得绍熙年间,各地公私都很充裕,百姓和万物兴盛和乐。到了庆元年间,渐渐不如绍熙了。近年以来,百姓愁苦叹息,盗贼蜂拥而起,都是由于权臣大大打开了贿赂之门。做监司、郡守的,极力搜刮,以充作馈赠的财物;于是百姓穷困到了骨髓。做将帅的,也极力搜刮,以充作馈赠的财物;于是士兵穷困到了骨髓。因此军民都怨恨,人人都有喜欢动乱、乐见祸患的心。更化以来,虽然已经禁止馈赠贿赂,但军民的愁苦叹息仍然如故。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从未选用良吏、选择良将来承担抚恤养育的责任;州县官员仍旧贪婪鄙陋。愿陛下俯察此事,臣将万分庆幸。’ 讲筵进读手记【十二月十三日】
十二月十三日进读《大学》巻子,论《秦誓》“一个臣云云”,因引蘓轼説:“前一人似房▯龄,后一人似李林甫。”上喜曰:“此两句説得好。”读毕赐茶。上问曰:“曽见丞相劄子否?”奏云:“臣未之见,不知论何事。”上曰:“论北使朝见事。”奏云:“臣虽未见劄子,昨同李▯诣相府,见丞相言,见将北使朝见礼节,委左司郑寅斟酌,省去可省者,用其可用者,其区处似已穏当。”又奏:“朝见用何礼?”上曰:“临轩。”奏云:“臣昨闻余铸言,欲用临轩之礼,臣不胜其喜,尝嘱铸白庙堂勿改前説。既而见丞相,却有所疑,今仍是临轩,极当。”上曰:“近方检得乾道某年引见萧鹧巴例。”奏云:“既有故事,尤善。”上问徐侨以爲不当引见如何?奏云:“徐侨老儒惓惓忧国,彼盖据所见而言,初无他意。大抵朝廷行事,最不可恶人异论,如有此意,则后来有事无人敢言,遂成缄黙之风,利害非细。据臣愚见,见与不见皆未甚利害,但和议决不可恃。臣欲陛下亲御宸翰谕三边制帅,大畧言北使之来,不容不以礼接,边臣切不可恃此缓于修备。”上曰:“丞相欲作书与诸处?”又奏:“丞相自作书,更得宸翰丁宁,尤善。汉光武手书赐方国,皆一体十行细书成文,古之英主,大抵如此。本朝神宗留意边事,毎夜御灯火作书以赐边臣,故陈师道之诗曰:‘夜书细字答边臣,万里风烟入长算。’但味此语,可见精明英伟气象。”上曰:“然。”臣向歴数郡,又漕江东,如建康、如洪、如潭、如福,皆有孝宗亲笔石刻,或问麦禾次第,或问曽无雨雪,或问街市有无遗弃婴儿。孝宗一念只在生灵,故勤勤访问。臣愿陛下视以爲法。上首肯。退至中涂,有讲筵吏称有御封文字,下本所陈尚书已拆防讫,请过国史院与众官商量,及取观乃郑丞相劄子论北使朝见,且诋言者之非。诸官既集,乃议具奏云:“今月十三日蒙御寳付下右丞相郑某劄子论北使。”朝见事臣等,窃惟敌之情伪,虽未可知。彼既奉币来朝,以礼接之,似未爲过。但边备自此愈当严饬。丞相篇末已极详尽,愿陛下加意力行,庻几有备无患。写毕,徐常卿侨不肯书名,遂于末添云:「内徐侨已见,近已别具奏陈。」讲筵进读手记【正月卄二日】乙未正月卄二日,读《大学衍义》“人心道心”毕,上问前辈言:“当理即是中,如何?”奏云:“事到适当处,无过不及,即是中,圣训得之矣。”又读已见劄子毕,欲退。上曰:“且坐。”奏云:“经筵之礼,无横絶。盖奏事在御座东坐,又在西故也。”上曰:“不妨。”奏云:“适读劄子,防圣谕嘉奨,容臣拜谢。”遂降阶谢,由西阶上就坐。上曰:“近观卿所上论夀劄子,可见爱君之心,与张九龄进《千秋金镜録》同意。”又问:“近日朝廷事体如何?”奏云:“近日事体与未亲政前大段不侔。但人臣之义,以责难为贵,不以賛美为忠。必如臣所奏,凡事真实力行乃可。”上曰:“然。”又问:“士大夫少肯任责者?”奏曰:“臣下任责者固少,亦是不曽分委之以事。若随其材之长,如善治财赋者委以财赋,善治刑狱委以刑狱,虽欲不任其责,有所不可得。臣劄子中已言之,愿陛下详酌施行。”又问:“亦有称职者否?”奏:“百官中亦尽有称职者。如词臣,惟臣衰退不足道。若赵汝谈、洪咨防、吴泳皆称职。又如台谏亦多称职。”又问:“近使接待使人事处得如何?闻大臣曽与卿议之。”奏云:“此畨待遇使人区处似已适中。所委郑寅,文献故家,多识典故,其所裁酌颇得其宜。臣亦防朝堂不鄙,俾陪末议,不敢不尽其愚。”“区区之见,王檝之言断不可轻信,歳币亦未可轻予。”上云:“卿真心体国,朕所嘉叹。”又曰:“大臣欲烦卿典领文闱,一新宿弊,爲朕收取实材。”奏云:“臣末学不足当此,然既防陛下使令,不敢不尽心爲朝廷网罗实学之士。”上又言:“科举之弊极矣,如传义挟书之类不可不革。”又宣谕云:“致君泽民,卿之素志。侯典举毕,当大用卿。”是日欲退而留者三,既归私居,良乆。有讲筵使臣张文用者到门,云:“御带王某得防卿所论张九龄事,甚契朕心,今以御书《九龄进千秋金镜録》事一轴赐卿。”遂具劄子谢。次日上谢表。
西山文集巻十八
译十二月十三日进读《大学》书卷,论到《秦誓》中“一个臣子……”一段,因而引用苏轼的话说:“前一个人像房玄龄,后一个人像李林甫。”皇上高兴地说:“这两句话说得好。”读完赐茶。皇上问:“你见过丞相的奏札吗?”我奏道:“臣没有见过,不知道论的是什么事。”皇上说:“论北方使者朝见的事。”我奏道:“臣虽然没有见过奏札,但昨天和李某到丞相府,听丞相说,关于北方使者朝见的礼节,已经委托左司郑寅斟酌,删去可以删去的,采用可以采用的,安排处置似乎已经稳妥。”又奏道:“朝见采用什么礼仪?”皇上说:“临轩礼。”我奏道:“臣昨天听余铸说想采用临轩礼,臣不胜欢喜,曾嘱咐余铸告诉朝廷不要改变以前的说法。后来见到丞相,却又有些疑问;如今仍然采用临轩礼,非常恰当。”皇上说:“近来才查到乾道某年引见萧鹧巴的旧例。”我奏道:“既然有旧例,就更好了。”皇上问徐侨认为不应当引见,应该怎么办。我奏道:“徐侨是年高的儒者,拳拳忧国,他只是根据自己的见闻发表意见,起初并没有别的意思。’ 大体说来,朝廷办事最不可因厌恶某人而厌恶不同的意见;如果有这种意思,以后遇到事情就没有人敢说话,最终形成缄默的风气,利害关系并不小。依臣愚见,见与不见都没有太大的利害关系,但和议绝对不可依赖。臣希望陛下亲自书写御笔,告谕三边制帅,大意说北方使者到来,不能不以礼接待;边臣切不可因此依赖和议而放松整备。皇上说:‘丞相想写信给各处吗?’我又奏道:‘丞相自己写信,如果再有陛下亲笔写下的恳切告诫,就更好了。汉光武帝亲笔写信赐给各方国,都是一篇十行的小字写成的文章;古代英明的君主,大多如此。本朝神宗留意边事,每晚在灯下写信赐给边臣,所以陈师道的诗说:“夜书细字答边臣,万里风烟入长算。”只体味这两句,就可以看出神明精敏、雄伟英武的气象。’皇上说:‘是这样。’臣以前历任数郡,又任江东转运使,如建康、洪州、潭州、福州,都有宋孝宗亲笔书写的石刻;有的询问麦子庄稼的收成次序,有的询问是否曾经没有雨雪,有的询问街市上有没有被遗弃的婴儿。孝宗的心思只在百姓生命,所以不断勤恳地询问。臣愿陛下以此作为法则。’ 皇上点头赞同。我退下走到半路,有讲筵官吏说有御封文字,下属机构陈尚书已经拆封看过了,请我到国史院同众官商议。等取来观看,原来是郑丞相论北方使者朝见的奏札,并且斥责言官的错误。众官聚集后,商议写奏说:‘本月十三日,承蒙御宝交下右丞相郑某关于北方使者朝见的奏札。关于朝见一事,臣等私下认为,敌人的真情和伪意虽然还不能知道,但他们既然奉送币帛前来朝见,以礼接待他们,似乎也没有过错。不过从此以后边境防备更应当严加整饬。丞相在篇末已经说得极其详细,愿陛下更加留意并努力施行,或许可以有备无患。’抄写完毕,徐常卿徐侨不肯署名,于是在末尾添写:‘其中徐侨已经看过,近来已经另行具奏陈说。’ 讲筵进读手记【正月二十二日】乙未正月二十二日,读完《大学衍义》“人心道心”一节,皇上问前辈所说“合乎道理就是中”,怎么样。我奏道:“事情达到恰当的地方,没有过分也没有不足,就是中,圣上的训示说得对。”又读完已经看过的奏札,正要退下。皇上说:“暂且坐下。”我奏道:“经筵的礼仪没有横向隔断,因为奏事时在御座东边坐,后来又在西边坐。”皇上说:“不妨。”我奏道:“刚才读奏札时,承蒙圣上降下嘉奖的谕旨,请容臣拜谢。”于是下台阶致谢,再从西阶上去就座。皇上说:“近来阅览你所上关于寿庆的奏札,可以看出你爱戴君主的心意,和张九龄进献《千秋金镜录》的用意相同。”又问:“近来朝廷的情势怎样?”我奏道:“近来的情势与陛下尚未亲自执政以前大不相同。但做人臣的道义,以敢于责难为可贵,不以一味赞美为忠诚。必须像臣所奏的那样,凡事真实地努力实行才可以。”皇上说:“是这样。”又问:“士大夫中愿意承担责任的人很少吗?”我奏道:“臣下中愿意承担责任的固然少,但也是因为没有把事情分别委任给他们。如果按照各人的才能所长来任用,例如善于治理财赋的把财赋交给他,善于治理刑狱的把刑狱交给他,那么即使他想不承担责任,也有所不能。’ 臣在奏札中已经说过这些,愿陛下详细斟酌施行。’又问:‘也有称职的人吗?’我回答:‘百官中也尽有称职的人。比如词臣,只有臣年老衰退,不足称道;像赵汝谈、洪咨夔、吴泳,都称得上称职。又如台谏,也有许多称职的人。’又问:‘近来接待使者的事情处置得怎样?听说大臣曾经同你商议过。’我奏道:‘这一次接待使者的安排似乎已经适中。所委任的郑寅出自文献世家,熟悉许多典故,他所裁量安排颇为合宜。臣也承蒙朝廷不嫌弃,让臣参与末议,不敢不尽自己的愚见。臣区区的看法是,王檝的话绝不可轻信,岁币也不可轻易给予。’皇上说:‘你是真心体念国家,朕嘉许赞叹。’又说:‘大臣想烦劳你主持文闱,彻底革除长期积弊,为朕选取真正的人才。’我奏道:‘臣才学浅陋,不足以担当此事;然而既然承蒙陛下差遣,就不敢不尽心为朝廷搜罗真正有学问的人。’皇上又说:‘科举的弊病太严重了,像传义时夹带书籍之类,不可不革除。’又宣布说:‘使君主有所成就、使百姓得到恩泽,是你一向的志向。等你主持完考试以后,朕将重用你。’ 这天将要退下时,皇上三次挽留。回到私人住所后,过了很久,有一位名叫张文用的讲筵使臣来到门前,说:‘御带王某得知陛下所说张九龄的事,十分符合圣上的心意,如今把御书《九龄进千秋金镜录》一轴赐给你。’于是写奏札致谢。第二天上谢表。《西山文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卷十九宋 真徳秀 撰翰林词草大礼御札赦文郊祀大礼御札勅内外文武臣寮等:朕奄宅庶邦,于今七闰。念宗社缵承之重,若涉深渊;虽宫庭蠖濩之微,如对上帝。矧当禋祀,尤极严恭。向更中外之多虞,益显髙明之垂佑。销旱蝗之孽,浸格丰年;洗戈甲之腥,溢为和气。既讫小康之效,盍崇大报之仪?况尝洊飨于堂筵,兹用恪修于郊类。方将推防而迎日至,又且奉珪而见云阳。为百姓以祈,敢云専乡?来诸侯之助,其罔弗钦。爰戒先期,亶孚羣聴。朕以今年十一月二十日,谒叹于南郊。咨尔攸司,各扬乃职,相予肆祀,毋或不恭。故兹诏示,想冝知悉。郊祀大礼赦文朕以▯躬嗣承先烈,今宁王遗我大寳,兹持守之甚艰。而上帝监于四方,实照临之有赫,居懐兢业,罔敢荒宁。自更化之惟新,益厉精而加勉,一日必谨,五年于兹。幸昭受于天休,获巩安于国歩。昔羽檄交驰之地,今惟玉帛之徃来。昔粒食垂磬之民,今有京坻之充积。岂繄凉徳,忧底小康?亟诏有司,称秩元祀。故嘉荐屡修于重屋,而缛仪乆旷于崇丘。兹惟其时,祗率旧典,奉币而欵真宇,灌圭而朝太宫。合享两仪,升侑二祖。乐备圜钟之奏,诗歌成命之章。象质素于陶匏,罢周张于黼绣。盖极天下之物不足报功,惟尽内心之诚,庶防克飨。有祝史正辞之告,无祠官祈福之私。髙灵顾歆,协气充塞。飞霙六出,既先事以应期。丽日重光,复弥旬而开霁。虽迄熈成之礼愈勤,祗栗之思,缅懐庆厯之郊禋,恭味仁皇之谕旨。除降祥之地而惧罙切,席已安之势而念益深。大哉圣谟,实为可法。矧如菲质,敢替此心?属当外内无患之余,尤轸夙夜畏威之戒。钦念求端而从事,莫如尚徳以缓刑。其诞布于恩纶,庶均霑于帝祉。于戱!天生民,不能独治,故付予统理之权。后非众,罔与守邦,冝加乃困穷之恵。惟内之羣工庶尹,若外之方国元侯,共体好生之仁,俱懐拯溺之念。推徳意以达于下,诹疾苦以告于朝。俾万物各遂其宜,微一夫弗被其泽,庶膺眷佑,同享丕平。制观文殿大学士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吴兴郡开国公钱象祖,特授少保,加食邑一千户,实封四百户。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麻制。国家之庆,莫盛于建储;人主之恩,尤先于笃旧。维朕元子,诞膺典防之华。念我宗臣,尝叅师傅之重。厥有明命,告于羣工。具官钱象祖,器度宏深,材猷瓌硕,坐重侯累将之裔,有先正名臣之风。其践政涂,非羣议;于兵衅骤开之日,其登揆席,翊万几于朕躬亲揽之初。功名赫奕以不居,进退雍容而有裕。粤予上嗣,正位前星,既主鬯之得人,肆临轩而锡命。金石在虡,协风扬从律之龢;搢绅盈庭,景曜焕重轮之瑞。缅惟黄閤弼谐之老,乆宣青宫调护之劳,独兴叹于滞南,谅倾心于拱北。其加茂渥,以奬旧勲。学士象四时,仍延恩之邃职;孤卿位九棘,陟亚保之岿班。珍防更使领之严圭,食衍邑封之宠。于戏!元良之正,万国夙嘉辅导之功;二公之弼,一人更借谋猷之益。勿以尔身之居外,而忘臣职之效忠。徃殚乃心,祗若予训,可特授。皇伯奉国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充万夀观使嗣秀王师揆可特授少保加食邑食实封制。王者建储立贰,所以系万国之心;备物陈仪,所以垂百代之宪。故齿胄行,而国人化;主鬯定,而宗庙安。既钜典之崇成,宜湛恩之敷锡。矧惟伯父,夙号贤王,其颁制册之公用,耸廷绅之聼。具官师揆,器资宏裕,业履端醇,逮事阜陵,恩隆犹子之爱;受知光考,谊均同气之亲,而能恪守宫庭,动循矩度。赐履袭秀园之旧,辨仪叅宰路之崇,德盛而礼弥恭,位髙而志愈约。朕若稽古训,豫建元良,酌有唐太极之旧规,遵至道朝元之故事。顾瞻羣彦,纷鹓鹭以充庭;有伟宗英,俨貂蝉而在列。爰加命数,以侈荣怀,仍节制于元戎,峻等威于亚保,以光外朝九棘之位,以焕宗正二星之躔。申衍丰租,具昭殊眷。于戏!三孤之重,百辟所瞻。▯化弼予,虽少异周王建官之旧制,莭谨度当,毋忘宣尼守贵之言。于昭令猷,钦对嘉命,可特授。皇叔祖昭庆军节度使提举佑神观嗣濮王不俦,可特授检校少保,加食邑、食实封。制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卷十九 宋 真德秀 撰 翰林词稿 大礼御札赦文 郊祀大礼御札 告谕内外文武臣僚等:朕承继并统治众多邦国,如今已经七闰年。想到继承宗庙社稷的重大责任,就像涉过深渊一样;即使宫廷深处极其幽微,也如同面对上帝。何况正逢祭祀,更应极其严肃恭敬。此前经历中外多种忧患,更加显明上天高明而垂下的佑助。消除了旱灾蝗灾的祸害,渐渐达到丰年;洗去了兵器铠甲上的血腥,和气充溢四方。既然已经取得小康的成效,怎能不崇尚大规模报谢的礼仪?况且曾经在正殿多次享祭,如今应当恭敬地修治郊祭礼仪。将要在冬至日迎接太阳,又要奉持玉圭到云阳行朝见礼。为百姓祈福,岂敢说只是专门为自己?诸侯前来相助,谁敢不恭敬?因此提前告诫,务必使众人听闻并相信。朕定于今年十一月二十日,在南郊行谒见祭祀。告诫你们各有关官司,各自发扬职责,辅助朕举行祭祀,不得有任何不恭敬。特此诏示,想必应当知悉。郊祀大礼赦文 朕以微薄之身承继先祖功业,如今宁王把大宝传给我,我守护它实在艰难。而上帝监察四方,确实明亮地照临着这一切;我心怀戒惧谨慎,不敢荒怠安逸。自从更化革新以来,更加振作精神、勤勉努力,一日也不敢疏忽,至今已经五年。幸而明显承受上天的恩休,得以使国运稳固安宁。从前传递军书、战事频仍的地方,如今只有玉帛往来;从前粮食将要断绝的百姓,如今有粮仓堆积充实。这难道是由于我德行浅薄,却使国家忧患达到小康吗?于是急忙命有关官署,依照等级举行大祭。过去在重屋多次恭敬进献嘉美的祭品,却长期荒废了在高丘举行的盛大礼仪。如今正是时机,恭敬地遵循旧典,奉持币帛到真宇致敬,灌奠玉圭而朝拜太宫。合祭天地二仪,升配侑祭二位祖先。乐舞备具,奏响圜钟;诗歌唱诵成命之章。陶器土匏取其质朴素雅,停止使用周代张设的黼绣华饰。天下万物都不足以报答上天的功德,只有竭尽内心的诚意,或许才能得到神灵享用。有祝史正直陈述祷告,而没有祠官为私利祈福。高明的神灵回顾而来享用,祥和之气充满四方。六出飞雪已经先于祭祀应期而降;丽日重现光辉,又连续十日放晴。虽然直到礼成仍更加勤勉,但我恭敬战栗的思绪,遥遥追怀庆历年间的郊祭,恭敬体味仁宗皇帝的谕旨。越是想到上天降下祥瑞的地方,敬畏就越加深切;处在已经安定的形势中,思虑反而更加深远。圣人的谋略多么伟大,实在值得效法。何况我资质浅薄,哪里敢改变这种心意?正当内外没有忧患之余,更应牢记日夜畏惧上天威严的告诫。恭敬地想到寻求事业根本并着手办理,没有什么比崇尚德行、减缓刑罚更重要。现在把恩德诏令广泛公布,希望人人都能均沾上帝的福祉。唉!上天生育百姓,不能独自治理,所以把统治管理的权力交给我。君主如果没有众人辅佐,就无法守护国家,应当加意施予你们救济困穷的恩惠。无论朝廷内的群臣百官,还是外面的各方国君、诸侯,都要共同体察好生的仁德,一同怀抱拯救溺困者的心意。推行德意以传达到下层,询问百姓疾苦,把情况报告朝廷。使万物各自得到适宜的发展,不让一个人不能受到恩泽,或许可以承受上天眷顾和保佑,共同享有盛大的太平。制 观文殿大学士、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吴兴郡开国公钱象祖,特授少保,加食邑一千户,实封四百户。命有关部门选择日期,准备礼仪,颁发册命和麻制。国家的庆典,没有比建立太子更盛大的;君主的恩典,也尤其应当先厚待旧臣。朕的长子,光荣地承受了册立太子的典礼。想到我朝宗臣,曾经承担太子师傅的重任,特有明白的诏命,告知群臣。具官钱象祖,器度宏大深厚,才略卓越杰出;出身于世代为重侯、累任将帅的家族,具有前代正直名臣的风范。他进入仕途,并非众人共同议定;在兵祸突然发生之日,他登上宰相之位,辅佐朕处理万机,正值朕亲自总揽政务的开始。他显赫的功名却不据为己有,进退从容而有余裕。如今朕的长子继承皇统,正位于前星;太子詹事已经得人,于是朕临轩颁赐诏命。钟磬陈列在架上,和风伴随应律之声;士大夫充满朝廷,光彩照耀,显现重轮的祥瑞。遥想黄阁中辅佐调和政务的老臣,长久以来宣扬辅导青宫的劳绩,独自感叹他滞留南方,想来正一心朝向北阙。特加厚重的恩典,以奖赏旧日功勋。学士按四时之序,仍然延续恩典深厚的职任;孤卿居于九棘之位,升任亚保的崇高班次。珍贵的符节更换为严肃的使领之职,食邑增加、封爵受到宠荣。唉!太子正位,万国早已赞美辅导之功;二位公卿的辅弼,朕一人又将借助你们谋略的益处。不要因为自己身居外地,就忘记臣子的职责和效忠的成效。今后竭尽你的心力,恭敬遵从我的训诫,特此授予。皇伯、奉国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充万寿观使、嗣秀王师揆,特授少保,加食邑,赐实封的制书。帝王建立太子、树立副贰,是为了维系天下人心;备办礼物、陈列仪仗,是为了给百代留下法则。所以举行齿胄之礼,国人便受到教化;主管祭祀宗庙的人选确定,宗庙便得以安定。既然盛大的典礼已经隆重完成,就应当广施深厚恩泽。何况您是朕的伯父,早已号称贤王;颁布册命时,公卿大臣都来观听,足以使朝廷士大夫肃然起敬。具官师揆,器量资质宏大宽厚,事业品行端正淳厚;侍奉阜陵,受到如同亲子的深恩;又蒙光考知遇,情谊如同亲兄弟,而能够谨慎守护宫廷,举止处处合乎法度。您承袭袭履、秀园旧有的封爵,礼仪地位参列宰辅的尊崇;德行越盛,礼节越加谦恭,地位越高,志趣越发简约。朕考察古代训诫,预先建立太子,斟酌有唐太极宫旧有的规制,遵循至道宫朝元殿的旧例。回头看群贤,众多如鹓鹭充满朝廷;又有伟大的宗室英杰,戴着貂蝉冠冕庄严地列于朝班。于是增加您的命服等级,以扩大荣宠之意;仍让您节制元戎,使您的等级高于亚保,以光耀外朝九棘的地位,以照亮宗正卿二星的行列。再增加丰厚的租赋,充分表明对您的特殊眷顾。啊!三孤之位十分尊重,是百官所瞻仰的。您以宏大的教化辅佐朕,虽然稍稍不同于周王设置官职的旧制,也要谨慎守持法度,不要忘记宣尼关于守住尊贵地位的言论。应当彰明美好的谋略,恭敬接受嘉命,特此授予。皇叔祖、昭庆军节度使、提举佑神观、嗣濮王不俦,特授检校少保,加食邑、食实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