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文集卷四十三
以贾公致仕恩补登仕郎,主内江簿,居和政防,哀毁尽礼,乡党仪之。服除调什邡尉,遂登进士第。时孝宗锐意于治,发策数十条,公对大畧以为:「陛下睿察太精,宸断太严,求治太速,喜功太甚,又言陛下躬擐甲胄,间御毬马,一旦有警,岂将亲董六师以督战乎?夫人主自将,危道也。臣恐介胄毬马之事,适以贻笑天下,而不足示武于敌人。授剑南东川节度推官,辟潼川提刑司检法。淳熈五年,召对论恢复事,请一以太祖用人为法,且曰:人臣献言,不可不察。其一,不量可不劝陛下轻出骤进,则是即日误国;其一,不思振立,茍且偷安,则是乆逺误国。孝宗然之,除大学正。轮对,举司马公光奏防八事以献。未几,召试,除正字,兼吴益王府教授。迁校书郎,面对,取太祖太宗治要,彚为十节,名曰《两朝圣范》,上之。公在王邸,尝摭前代宗室贤否媺恶,随事开陈,以为鉴戒。至是,孝宗益知其贤,命兼皇太子宫小学教授。上时为明州观察使,英国公,年十有四矣。公白东宫:此又一重国本也。时光宗在宫中,无他嗜好,暇则亲为国公讲说。上亦孜孜向学,虽日昃不倦。公请《论孟史记》之外,益以本朝典故,庶知祖宗家法。迨上加元服,既为颂以献,又乞当讲之日,从容数列乃罢。公谓经史可以知义理,鉴兴亡,凡渉名数者,亦不可畧。请以国朝仪制、官名之属,彚次成书。讲毕开説,又谓国公年寖长,正谨习之时,愿因宫僚劝讲,俾侍坐隅,必有禆益。光宗皆然之。盖是时孝宗临御乆,明于羣臣邪正,所用以传圣子神孙者,皆天下第一流。公在英邸三年,所以讲明诱掖者甚至。其后诸贤相踵,辅导圣徳日益显融,然其闿端正用力早,则公之功为多。以诵书终篇,进秩时银青年七十,公以貤恩请从之。迁秘书郎,諌议大夫张公大经乞増置谏垣,且荐公代已。命下而银青殁,服除,知果州。赵忠定公帅蜀,请公叅谋议以自助。时同幙皆一时选,相与上下议论,知无不言。羁制诸蛮,弭耳妥伏,其他建明甚众。成都之政遂为天下最。俄以忠定荐,召至则光宗践阼矣。进对谓陛下承尧舜之统,当以尧舜之道为师,任大禹之责,当以益、臯陶之言为法。又言陛下新服厥命,必先明君人之大体,达天下之大势,深国家之大虑。又谓自古祸乱之萌有四:彊臣擅兵,外戚预政,中常侍用事,朋党交争是也。宗社之本有一:谨选左右,严立师傅是也。愿陛下留神于其大者,勿以小事常度,因循嵗月。又论蜀盐酒增科之害,大臣是其议,遂诏四川合发湖广钱物百三十六万,存留三年,对减民赋。除军器少监面对,言四川盐酒之额近防蠲减,此皆夀皇圣帝躬行节俭,不妄赐予,内藏封桩皆有余积,故陛下初政得捐赋以予民。
译都以他为榜样。服丧期满后,调任什邡尉,于是考中进士。当时孝宗锐意治理国家,发下几十条策问,公大略回答说:‘陛下的明察过于精细,皇帝的决断过于严厉,求治过于急切,喜欢功名过于深切;又说陛下亲自披甲戴胄,偶尔驾驭球马,那么一旦发生警报,难道要亲自统率六军督战吗?君主亲自领兵,是危险的道路。我恐怕披甲骑马之事,恰好只会使天下人讥笑,而不足以在敌人面前显示武威。’授任剑南东川节度推官,征召为潼川提刑司检法。淳熙五年,召见应对,讨论恢复失地之事,请求一概以太祖任用人才为法,并且说:‘臣下进言,不能不加以审察。有一种人,不衡量事情是否可行,只求劝说陛下轻率出兵、骤然进取,这就是当天便会误国;另一种人,不思振作兴起,只想苟且偷安,这就是从长远看会误国。’孝宗认为他说得对,授任大学正。轮流应对时,举出司马公光所上疏的八件事献给皇帝。不久召试,授任正字,兼任吴益王府教授。升任校书郎,面对皇帝时,取太祖、太宗的治国要旨,汇编成十节,名为《两朝圣范》,进献给皇帝。公在王府时,曾摘取前代宗室贤能与否、美善与恶劣的事迹,随事开导陈说,把它们作为借鉴。到这时,孝宗更加知道他的贤能,命令他兼任皇太子宫小学教授。皇太子当时任明州观察使、英国公,年满十四岁。公向东宫说明:这是又一件关系国家根本的大事。当时光宗住在宫中,没有别的嗜好,有空便亲自为国公讲解。皇太子也勤勉好学,即使太阳西斜也不疲倦。公请求除《论语》《孟子》《史记》之外,再增加本朝典故,使他了解祖宗的家法。等到皇太子加元服,公既作颂文献上,又请求在讲学之日,从容地多列举几件事情再停止。公认为经史可以使人懂得义理、鉴察兴亡,凡是涉及名称、数目等制度性内容的,也不能忽略。于是请求把本朝礼仪制度、官名之类汇编成书。讲学结束后又开导说,国公年龄渐长,正是谨慎学习的时期,希望借着宫僚讲学劝导,让他陪坐在旁,一定会有所帮助。光宗都认为他说得对。那时孝宗临朝已久,能够明辨群臣的邪正,所选来传授给圣明太子和神圣后代的人,都是天下第一流的人才。公在英邸三年,对皇太子的讲明诱导极其周到。后来贤能之臣接踵而来,辅导圣德日益显赫,但启发端正、及早用力,公的功劳最多。因诵读经书完篇,进官阶为时银青;年满七十时,公请求把这一恩典推及他人。升任秘书郎,谏议大夫张公大经请求增设谏官职位,并且推荐公代替自己。任命下达时,张公大经去世;服丧期满后,公知果州。赵忠定公任蜀地帅,请公参与谋划议论来辅助自己。当时同僚都是一时之选,彼此反复讨论,知道的没有不说。于是制服各部蛮夷,使他们低头顺服,其他提出建议、阐明政事的事情也很多。成都的政绩于是成为天下第一。不久因忠定公推荐,召他入朝时,光宗已经即位。公进对说:‘陛下继承尧、舜的统绪,应当以尧、舜之道为师;承担大禹的责任,应当以益、皋陶的话作为准则。’又说:‘陛下刚刚接受上天赋予的使命,必须先明白君临天下的大体,通晓天下的大势,深思国家的重大忧患。’又说:‘自古祸乱的萌芽有四种:强臣擅自掌握兵权,外戚干预政事,中常侍掌权,朋党相互争斗。宗庙社稷的根本只有一件事:谨慎选择左右近臣,严格确立师傅。希望陛下在重大事情上留心,不要因小事和常规而因循岁月。’又论述蜀地盐、酒增设科征的祸害,大臣赞同他的意见,于是下诏四川合计发放湖广钱物一百三十六万,存留三年,以此抵减百姓赋税。授任军器少监,面对皇帝进言说:‘四川盐酒的定额近来已经减少,这都是寿皇圣帝亲自实行节俭、不妄加赏赐的结果;内藏封桩钱物都有余积,所以陛下初政时才能减免赋税来给予百姓。’
窃闻寿皇退御重华,贬损方甚,寿成皇后亦极省约,愿陛下仰法两宫,内廷用度损之又损。敌使来贺重明节,诏公接送伴。时有献议改筑楚州城者,光宗命公因行视之,公还具言不可,由是赋工之省者过半。兼权侍左郎官,又兼礼部,遂除殿中侍御史。时防臣以失职被绌,光宗方严其选,谕宰相留正曰:“卿监郎官中有其人。”正沈思乆之,曰:“得非欲用刘某乎?其人刚正有守,愿出圣断。”光宗曰:“然,乆在朕心矣。”公既就职,光宗面谕曰:“以卿刚介不回,故付以言责。”是时道学朋党之论浸兴,凡媢疾善类者槩加以此名,前后绌逐相继。公极言其弊曰:“是非不明,则邪正互攻;公论不立,则私情交起。此固道之消长,时之否泰,而实为国家之祸福,社稷之存亡,甚可畏也,不可忽也。”臣本疎庸,陛下过听,使待罪言责。凡赏罚僣滥,号令乖违,民病未瘳,官箴不戒,皆可因人而举劾,随事以奏陈,既显然而易知,曽未足以深虑。若夫是非方殽,而邪得以害正;清议方晦,而私得以胜公。往鉴昭然,危机所伏,方今之忧,孰大于此?明是非以别邪正,立公论以抑私情,方今之事,孰先于此?臣观本朝士大夫学术议论,最为近古。其端本也,以居仁由义为道,以正心诚意为学。其交际也,以同学为朋,而实非朋;以同道为党,而实非党。穷达知其有命,进退知其有义。是以进之不见其泰,退之不见其戚。穷而在下,则以探性命之奥为勲,名享至道之味为钟鼎;达而在上,以责难为尊,主忠谏为爱君。本朝盛时,初非有强国之术,而国势奠安,根本深厚,盖其学术议论皆由于此故也。咸平、景徳之间,浑然不见其际。当斯时也,道臻皇极,而治保太和。至于庆歴、嘉祐,盛矣,不幸而坏于熈丰之邪説疎弃正士,招▯小人。幸而元祐君子起而救之,末流太分,事故反覆。绍圣、元符之际,羣凶得志,絶灭纲常。其论既胜,其势既成。崇观而下,嗟乎,尚复何言也!臣从逺方来,误玷班列,去来之间,今已一纪,见闻所虑,悉可指陈。臣始至时,虽间有议贬道学之説,而实未睹朋党之分。中更外艰,去国六载,已忧两议之各甚,毎恐一旦之交攻。迨臣复来,其事果见,因恶道学,力去朋党。因去朋党,乃罪忠谏。嗟乎,至于以忠谏为罪,则其去绍圣几何?臣窃为人言,岂可因疾其学而并弃其言,得无甚也?陛下至圣至明,初无彼此,而众论既已交兴,圣意岂无所惑?臣本蜀人,为学自有源本,介在朝序,与人亦无亲疎,但以终嵗之私忧,首为明主而别白。凡今道学,伊洛为宗,然非程氏之私言,出于大学之记载。大学之教,明徳为先,其间举诗人之言,于是有道学之目,曰:“如切如磋,道学也;如琢如磨,自修也。”然则臣所谓以居仁由义为道,正心诚意为学者,又在于切磋而琢磨之。今之道学,其得之有浅深,其行之有诚伪。得之深者,固合于大学之明徳矣;得之浅者,又可不切磋而琢磨之,使益深,而遽自矜以召祸,则无乃亦非欤?行之诚者,斯为君子矣;行之伪者,人将见其肺肝,然是固其师友之所不予也,而又何?为乎臣毎因论学之间,必有至平之论,往往伪焉者色愧,浅者心服,又安敢槩轻讥而痛疾之也?何况其间率多善士,所至人必喜称,因其喜称,又以为党,若俱摈絶,安得更有好人以取凡才充塞朝路?陛下履位之初,端拱而治,凡所进退,率用人言,初无好恶之私,岂以党偏为主?而一嵗之内,逐者纷纷,中间好人固亦不少,反以人臣之私意,微累天日之清明,所以至斯良皆有故。今之君子不明大道,自视太髙而责人太苛,自视太髙则实将有所不副,责人太苛则众将忿且怨。或者又唱为荐士之举,区别而封域之,凡有所取,岂无所遗?凡有所扬,岂无所抑?品题既众,则疑怨丛兴,心虽主于至公,迹已渉于朋党,议论先喧于羣口,用否岂必于一言?是以一时之虚名而贾后日之实祸,彼既得志,决不我容,况我于穷达进退之间,亦未有充实涵养之素,彼加诋诮以修往怨,必致过甚而快私情。往往推忠之言,谓为沽名之举;至于洁身以退,亦曰愤怼而然,欲激怒于至尊,必加之以讦讪。事势至此,循嘿乃宜,循嘿成风,国家安頼?臣欲熄将来之祸,故不惮反复以陈。伏几圣心豁然,永为皇极之主,使是非由此而定,邪正由此而别,公论由此而明,私情由此而熄,道学之讥由此而消,朋党之迹由此而冺,和平之福由此而集,国家之事由此而理,则生灵之幸,社稷之福也。
译我私下听说寿皇退居重华宫后,生活费用削减得更加厉害,寿成皇后也极其节省俭约。希望陛下仰望效法两宫,使内廷用度一减再减。敌国使者来祝贺重明节,诏令公负责接待和送行陪伴。当时有人建议改筑楚州城,光宗命公借出行之便察看,公回来后详细说明不可行,因此节省下来的劳役赋税超过一半。兼权侍左郎官,又兼任礼部职务,于是授任殿中侍御史。当时谏臣因失职被贬斥,光宗正严格选择人选,告谕宰相留正说:‘你所掌管的监、郎官中有这样的人。’留正沉思了很久,说:‘莫非陛下想任用刘某吗?这个人刚正有操守,希望由圣上裁断。’光宗说:‘正是,这件事已经在我心中很久了。’公就职以后,光宗当面告谕说:‘因为你刚正耿介、不肯回头改变,所以把谏诤的责任交给你。’这时道学朋党的议论渐渐兴起,凡是嫉妒憎恨善良之士的人,一概给他们加上这个名目,前后被贬逐的人接连不断。公极力指出其中弊害说:‘是非不明,邪正就会互相攻击;公论不立,私情就会交相滋长。这固然关系到道统的消长、时运的否泰,实际上更关系到国家的祸福、社稷的存亡,实在可怕,不能忽视。臣本来疏陋平庸,陛下却过分听信,使我承当谏诤之责。’ 凡是赏罚失当,号令违背常规,百姓的疾苦没有得到解除,官员的操守没有受到警戒,都可以根据具体人物加以弹劾,随着事情上奏陈述;这些事情既然明显而容易了解,尚且不足以作为深忧。至于当是非正在混乱之时,邪说得以损害正道;清正的舆论正在昏暗之时,私情得以压倒公义。过去的鉴戒明白可见,危机正潜伏其中,如今的忧患,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辨明是非以区别邪正,树立公论以抑制私情,如今的事务,还有什么比这更应优先呢?臣看本朝士大夫的学术和议论,最接近古代。他们的根本,在于以居仁由义为道,以正心诚意为学。他们交往时,以同学者为朋友,却实在不是结党为朋;以志同道合者为党,却实在不是结党。困厄或显达,知道其中有命;进退取舍,知道其中有义。因此,进用时看不出他们骄泰,退处时看不出他们忧戚。困穷而处于下位,就把探究性命之奥作为功勋,把享受至道之味看得如同钟鼎之贵;显达而处在上位,就把责难君上视为尊贵,把主持忠谏看作爱君。本朝盛时,起初并没有什么强国的办法,但国势安定,根基深厚,大概正是因为它的学术议论都源自这些缘故。咸平、景德之间,浑然一体,看不出边际。当那个时候,道达到了皇极,政治保有太和。到了庆历、嘉祐年间,盛极一时;不幸在熙宁、元丰年间毁于邪说,疏远抛弃正直之士,招致小人。幸而元祐年间君子兴起而挽救它,但后来流弊分裂得太厉害,事情又反复变化。绍圣、元符年间,群凶得志,纲常被彻底灭绝。他们的议论既已取胜,势力也已经形成。崇宁、大观以后,唉,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臣从远方来,误入朝班,到离开之间,如今已过一纪,所见所闻以及忧虑的事情,都可以指陈。臣刚到朝廷时,虽然间或有贬斥道学的说法,但实际上还没有看见朋党分裂。后来遭逢父母之丧,离开国都六年,已经忧虑两种议论各自日益激烈,常常担心有一天会互相攻击。等臣再次回来,这种事果然发生了:因为厌恶道学,便竭力排斥朋党;因为排斥朋党,竟又把忠谏定为罪过。唉,到了把忠谏当作罪过的地步,这与绍圣年间相差多少呢?臣私下对人说,难道可以因为厌恶他们的学术,就连他们的言论也一并抛弃吗?这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陛下至圣至明,起初并没有彼此之分,可是众人的议论既然纷纷兴起,圣意难道不会有所迷惑吗?臣本是蜀人,做学问自有源流根本,身处朝廷班序,与人也没有亲疏,只是因为一年到头的私忧,首先替明主辨明是非。如今所谓道学,以伊洛为宗旨;但这并不是程氏的私家言论,而是出自《大学》的记载。《大学》的教导,以彰明明德为先,其中引用《诗经》作者的话,于是有了“道学”这个名称,说:“像切磋一样,是讲求道学;像琢磨一样,是自我修养。”那么臣所说的以居仁由义为道、以正心诚意为学,也就在于不断切磋、琢磨。如今的道学,领会有深有浅,践行有真有伪。领会深的,固然符合《大学》所说的明德;领会浅的,难道不可以继续切磋琢磨,使它更加深厚,却突然自我夸耀而招来祸患吗?这难道不是也有过错吗?践行真诚的,才是君子;践行虚伪的,人们将看见他的内心,但这本来就是他的师友所不认可的,又还要说什么呢?臣每次在谈论学问时,必定提出极为平正的议论,往往使虚伪者面有惭色,使浅薄者心悦诚服,又怎么敢一概轻率地讥刺、痛恨他们呢?何况其中大多是善士,他们所到之处人们必定喜欢称道;因为人们喜欢称道他们,就又把他们视为朋党。如果把他们一概排斥断绝,哪里还能有好人来充当平庸之才,塞满朝廷道路?品评人物的人一多,猜疑和怨恨就纷纷兴起;内心虽以极端公正为主,行迹却已经涉及朋党,议论先在众口中喧腾,任用与否难道一定只凭一句话吗?所以,为一时的虚名而招致后日的实际灾祸;那些人一旦得志,必定不会容纳我们,何况我们在困穷、显达、进退之间,本来又没有充实涵养的根底,他们加以诋毁讥笑来报复过去的怨恨,必然会过分而满足私情。往往把推尊忠言说成沽名钓誉;至于洁身退处,也说是愤懑怨恨而如此,想要激怒至尊,必定再加上攻讦诽谤。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随波沉默才合宜;如果沉默成为风气,国家还能依靠什么?臣想要消除将来的祸患,所以不怕反复陈说。只愿圣心豁然开朗,永远成为皇极之主,使是非由此确定,邪正由此分别,公论由此彰明,私情由此熄灭,对道学的讥议由此消除,朋党的踪迹由此泯灭,和平的福祉由此聚集,国家的事务由此得到治理,那么就是百姓的幸运、社稷的福分。如果不是这样,而是使彼此激怒、互相争胜,辗转报复,祸患无穷,臣实在不知道还能退处到哪里。奏章下发后,士大夫传诵它,甚至有人流泪。户部尚书叶翥、太府卿兼中书舍人沈揆勾结近臣,图谋进用,公都弹劾并使他们离职。后来又说:近年来,士大夫不仰慕防靖而仰慕奔走钻营,不尊重名节而尊重爵位,不乐于公正而乐于柔媚,不敬重君子而敬重庸人;这种风气既已安然习惯而形成,便认为苟且求得就是最好的计策,实在是因为前辈长老几乎全都凋零了。如今负有声望、能协调公论的人没有聚集在朝廷,后辈晚进的议论没有依据,学术没有宗主,正论更加衰弱,士风不能奋发。幸好诏令大臣精心搜求人才,必定选择朝野共同归附、贤愚共同敬重的一二十人,交错立于朝廷,国势自然壮大。臣即使终年没有什么可奏劾纠正的事,也还不至于荒废职守。臣去年曾经当面奏陈,如今的祸患在于不致力于培养人才,对谏诤只知道摧残,朝廷却完全没有长期培育。臣如今处在应当发言的位置,难道是以排斥攻击为能事,而突然忘记了先前的意见吗?此前公以戎监身份应对时,竭力陈说人才衰少的弊病,到这时又恳切地说了这些话。
如其不然,使相激相胜,展转报复,为祸无穷,臣实未知税驾之所。章既下,士大夫传诵有至流涕者。户部尚书叶翥、太府卿兼中书舎人沈揆结近习圗进用,公皆劾去之。既又言:比年以来,士大夫不慕防靖而慕奔竞,不尊名节而尊爵位,不乐公正而乐软美,不敬君子而敬庸人,既安习以成风,谓茍得为至计,良由前辈长老零落殆尽,今之负物望、协公论者不聚于朝廷,后生晚进议论。无所据依,学术无所宗主,正论益衰,士风不竞。幸诏大臣妙搜人物,必朝野所共属,贤愚所同敬者一二十人叅错立朝,国势自壮。臣虽终嵗无所奏纠,固亦未至旷官。臣于去年盖尝面奏,今日之患在于不务封殖人材,防諌但有摧残,庙堂初无长养。臣今处当言之地,岂以排击为能,而顿忘前意?先是公以戎监对,力陈人材衰少之▯,及是复恳恳言之。大臣以公奏进呈,而无所议。公对又为上言:“人才者,国家之基本,乏则养之,有则用之。庆歴之所以盛者,岂一日之积乎?惟其非一日之积,是以非一日之用。”盖公素志,尝欲聚忠贤于朝以壮根本,而时论多相违者,故谆复不置如此。又论前谏议大夫陈贾,今右正言黄抡,皆得罪清议,为圣世罪人。诏贾予祠,抡补外。已而宋之瑞召,张彻提防坑冶,公复言其不可,二人遂改命。会吴端除带御器械,谏官三论奏不从。孙珰转行观察使,给事中封还诏防,复命书读,公极论之不报。又言:“陛下既重于改命,给谏亦不复申执,臣恐攀附使令之辈,自以人主恩我外廷,其如何隄防?自此荡矣。”光宗命大臣谕公不为止,遂夺言职,改太府少卿。公求去不已,遂以直秘阁,漕潼川路。中书舍人罗公防拜疏乞留,秘书监杨公万里与舘学之士亦上书力请,不报。公至部,首戒属州削互餽,省虚文,诹民瘼,讲寛防,叙资二州守暴闇亡善状,公亟奏黜,而荐防仲鸿、李协于朝,诏报施行。如章仲鸿等亦以次召用。除江西提防刑狱,改知防州。居数月,召。先是翊善黄公裳论王府僚友,因及公。翼日,光宗谕大臣召刘,大臣拟除侍从。光宗又曰:“待刘来。”及公辞召命,则有尼之者,诏复予监司矣。公次公安,闻孝宗疾日浸笃,而车驾省谒不以时,则致书于左相,留公知枢宻院。赵公勉以三事,其一宜与羣贤并心一力,损文而务实,若上未过宫,宰相以下皆不可归安于私第。其二,谓林、陈二寺,自以获罪,重华日夜交搆其间,宜用韩魏公去任守忠故事,以释两宫疑谤。其三,谓今国家阽危,为大臣者不当徒忧闷自沮,或为明哲保身之计,所当收▯兵柄,宻布腹心,使缓急有可倚仗。继闻孝宗崩,又诒书赵公勉以安国家、定社稷之事,赵公迄定大策如公言。上受禅六日,即以为司农少卿,入对献谨始五箴曰:“陛下新服厥命,人皆望谨始于庶政,臣独愿谨始于五事。”读至思箴,上曰:“要当从原头用功。”公对曰:“微臣千百言,不如陛下原头一语。陛下诚致力于此,则貌言视听俱治矣。”又论人主有六易:天命易恃,天位易乐,无事易安,意欲易奢,政令易怠,嵗时易玩;又有六难:君子难进,小人难退,苦言难入,巧佞难逺,是非难明,取舎难决。闇主之所易,明主之所难;闇主之所难,明主之所易。思与不思故也。六难者常生于六易。又言陛下以隆慈之命,践阼于素幄,盖有甚不得已者,宜躬自贬损,尽礼于上皇,使圣意懽然,知释位之乐,然后足以昭陛下之大孝。上竦然嘉纳,除起居舍人。时枢宻罗公防、礼部尚书黄公裳相继沦防,上痛惜之,而思黄公尤深。公言:“思其人,未若思其言;思其言,未若思其所以言。”臣毎问裳疾,裳之忧未尝不在国也,以为政令无细大,皆当出于中书,陛下但审其可否而行之。人主操柄,无要于此时。知阁门事韩侂胄出,禁中侵盗权为威福,故公首及之。既又以冬雷滛雨,命近臣指陈阙失,公言:“号令不常,羣隂用事,灾异所为作也。大臣进退大轻,防谏用舍无定,非号令不常之大者乎?进退大臣,用舍防谏,事从中出,非羣隂用事之大者乎?”然所以致号令不常者,繇羣隂用事故也,而陛下犹为之隠讳,以为大权当自已出,威柄不可下移。然则小人之意,将以隂制相。臣而动摇之也。陛下所宜蚤悟,毋使大臣怀疑畏之心。大臣怀疑畏之心,则四体不展,羣议易摇,朝纲日隳,政令错出,而国不可为矣。
译大臣把公的奏章进呈,却没有提出意见。公应对时又对皇上说:“人才是国家的根本,缺乏就应当培养,有了就应当任用。庆历年间之所以兴盛,难道是一日积累成的吗?正因为不是一日积累的,所以也不是一日就能发挥作用的。”这大概是公一向的志向:曾经想把忠臣贤士聚集到朝廷,以壮大国家根本;但当时的舆论多有相违,所以才这样反复不止地劝说。又论及前谏议大夫陈贾、现任右正言黄抡,说他们都获罪于清正舆论,是圣明时代的罪人。诏令陈贾主管祠观,黄抡补任外职。不久,宋之瑞被召回,张彻提举坑冶,公又说不可以,两人于是都改了任命。适逢吴端被授为带御器械,谏官三次上奏论列,皇上都不采纳。孙珰转任观察使,给事中封还诏书加以驳正,皇上又命书读官宣读,公极力论说,仍未得到答复。又说:“陛下既然吝于改命,给事中、谏官也不再坚持申辩,臣恐怕那些攀附奉承、听从命令的人,会自以为人主把恩宠施加给外廷;这样还怎么防范呢?从此就会荡然无存了。”光宗命大臣告诉公不要再说,但公不肯停止,于是夺去他的言职,改任太府少卿。公不断请求离职,于是以直秘阁身份出任潼川路漕司。中书舍人罗公防上疏请求留任,秘书监杨公万里和馆学之士也上书竭力请求,皇上没有答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二十人〕 公到漕司后,首先告诫所属州县削减互相馈赠,省去虚文,访察百姓疾苦,讲求宽缓防备;又列举资州、二州长官暴虐昏暗、没有善政的情况,公立即上奏请求黜免,并向朝廷推荐防仲鸿、李协,诏令回复后予以施行。像章仲鸿等人也依次被召用。公被授为江西提刑,改任知防州。任职数月后,被召回。此前,翊善黄公裳论说王府僚友,因而提到公。第二天,光宗告诉大臣召刘,大臣拟授他侍从之职。光宗又说:“等刘来了。”等公辞去召命,却有人从中阻挠,诏令又授他监司之职。公行至公安,听说孝宗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而皇帝车驾前去省视问安又不按时,于是写信给左丞相,请求留公知枢密院。赵公勉用三件事劝说他:第一,应当与群贤同心协力,减少文饰而务求实际;如果皇上还没有过宫,宰相以下都不可以回到私宅安居。第二,林、陈二寺因为自认为获罪,重华宫中日夜在其中互相构陷,应该采用韩魏公离任而守忠的旧事,以消除两宫的猜疑和诽谤。第三,如今国家处在危急边缘,做大臣的不应只是忧闷自我沮丧,或采取明哲保身的计策;所应当做的是收取兵权,秘密布置心腹,使紧急时有可以倚仗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万里〕 后来又听说孝宗驾崩,公再次写信给赵公勉,劝他谋划安定国家、确定社稷的大事,赵公最终依照公的话确定了大计。皇上受禅第六天,就任命公为司农少卿。公入朝应对,进献《谨始五箴》,说:“陛下刚刚接受这项天命,人人都希望陛下在各项政务上谨慎开始,臣却只愿陛下在五件事上谨慎开始。”读到“思箴”时,皇上说:“应当从根本处下功夫。”公回答说:“微臣说千百句话,也不如陛下从根本处说的一句话。陛下如果确实在这里用力,那么容貌、言语、视察、听闻都能得到治理。”又论说君主有六种容易:天命容易依仗,天位容易享乐,无事容易安逸,意欲容易奢侈,政令容易懈怠,岁时容易玩忽;又有六种困难:君子难以进用,小人难以退斥,逆耳的忠言难以听入,巧言谄媚难以疏远,是非难以明辨,取舍难以决断。昏暗之主认为容易的,明主认为困难;昏暗之主认为困难的,明主认为容易。只是因为思考与不思考罢了。这六种困难,常常产生于六种容易。又说,陛下承受隆慈之命,在素幄中登上帝位,大概有非常不得已的原因;应当亲自贬损自己,竭尽礼数侍奉上皇,使圣意欣慰,知道退位的快乐,然后才足以彰显陛下的大孝。皇上肃然起敬并嘉许采纳,授公为起居舍人。当时枢密罗公防、礼部尚书黄公裳相继失势,皇上对此十分痛惜,对黄公尤其思念。公说:“思念那个人,不如思念他说的话;思念他说的话,不如思考他为什么这样说。”臣每次问起黄公的病,黄公的忧虑没有一次不在国家上;他认为政令无论大小,都应当出自中书,陛下只需审察可否而施行。这是君主掌握权柄的关键,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知阁门事韩侂胄出入禁中,侵夺权力,以此施行威福,所以公首先提到他。后来又因冬雷淫雨,皇上命近臣指陈缺失,公说:“号令不恒定,是群阴掌权的表现,也是灾异发生的原因。大臣的进退过于轻率,谏官的任用与罢免没有定准,这难道不是号令不恒定中最大的事情吗?进退大臣、任用或罢免谏官,都从宫中直接发出,这难道不是群阴掌权中最大的事情吗?”然而造成号令不恒定的原因,正是群阴掌权;陛下却还替他们隐讳,以为大权应当由自己发出,威柄不能下移。这样一来,小人的用意将是暗中控制宰相和大臣而动摇他们。陛下应当早早醒悟,不要使大臣怀有疑惧之心。大臣一旦怀有疑惧之心,就会四肢不得舒展,群议容易动摇,朝纲日渐毁坏,政令交错而出,国家就无法治理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如今陛下有独断的意图,这正是小人暗中窃取君主权柄的谋划,而陛下还没有想到这一点。不久兼任侍讲,升为起居郎。当时应诏陈说政事的人很多,皇上命公选择其中好的,分条奏报。公因为所论大多相同,担心皇上容易厌烦,便把这一点告诉皇上说:“所谓雷同,是古今共同的道理,也是天下共同的心情。愿陛下取用其中有益的,不要因为相同而厌恶;察看他们效忠,不要因为直率而猜疑。”等到讨论孝宗的攒宫,众人互相观望而没有发言,公的意见独与侍讲朱公熹相同,于是上奏:“会稽的陵墓,土层薄、水位浅,恐怕给后世留下悔恨,请求讨论改地另卜。”又请遵循绍兴、淳熙年间的旧例,命有关部门会集讨论上皇、太后的尊号,等阜陵升祔时实行。又说:“从今以后,寿康宫的事情,陛下应当一一深留圣心,必须过分地自我贬损以厚待亲人,先顾及亲人而后顾及自己,这样才足以安慰群情、招来和气。”不久,朱公以中奉大夫身份主管祠观,公说:“汉武帝对汲黯,唐太宗对魏徵,仁宗对唐介,都曾因惭愧而发怒,随即又后悔。朱熹彰明先圣之道,是当今的老儒,又不是那三位大臣可以相比的。陛下刚刚承受大宝,招致老儒,这是政务中最好的事情。
今陛下有独断之意,乃是小人隂窃主柄之谋,而陛下未之思也。俄兼侍讲,迁起居郎。时应诏言事者甚众,命公择其善者条奏之。公以所论多同,惧上意易厌,则以吿于上曰:「夫雷同者,乃古今同然之理,天下同然之心。愿陛下取其有益而毋病其同,察其效忠而毋嫌其直。」及议孝宗攅宫,众相顾未发,公意独与侍讲朱公熹同,遂奏:「防稽之陵,土薄水浅,恐贻方来悔,乞议改卜。」又请遵绍兴淳熈故事,命有司集议,上皇太后尊号,俟阜陵升祔行之。又谓:「自今寿康宫之事,陛下宜一一深留圣心,必须过自贬损以厚其亲,先其亲而后其身,然后足以慰羣情而召和气。」未几,朱公以中防与祠,公言:「汉武帝之于汲黯,唐太宗之于魏徴,仁宗之于唐介,皆慙怒即悔。熹明先圣之道,为今宿儒,又非三臣比。陛下初膺大宝,招来耆儒,此政之最善者。今一旦无故去之,可乎?」且曰:「臣非助熹,乃助陛下者也。」既而朱公除职与郡,公又极言,卒不听。车驾还南内,公言:「陛下忧畏之心,当如初践大位时,始终惟一,则不得已之意,始暴白于天下。」先是吏部侍郎彭公龟年与公素善,毎相接必慨然窃叹:「上新即位,岂宜使外戚阁门用事?」欲深论之。小人觇知其意,使出护使客,又斥朱公以孤其党。彭公使还,宻语公曰:「不防祸根,无以为国。」公曰:「公争不胜,必去朱公。」既去,公又去国,空无人,亦非所以为国。彭公怃然曰:「吾志决矣。」既见上,果力言侂胄已隂为计,遂挤彭公于外。未几,防省之善士继坐绌,羣小益以得志,御史遂并劾公。吏部侍郎孙公逢吉面诘言者曰:「君任私意,害忠良如此,不畏天乎?」赵丞相遗金以赆,公辞焉,且曰:「为我谢相君宜。」深念国事,毋恤行人。除湖南运判,不就,主管成都玉局观。无何,而丞相罢政矣。侂冑既擅朝权,羣小争先附和,逐诸贤为奸伪禁固之。公偶记涪陵县学记,盛传天下。又明年,许自便,主管玉局观,知眉州,复直秘阁,利路运判。时侂胄将啓兵端,公以不习边事辞。进直宝谟阁,主管冲佑观。开禧三年春,吴曦挟敌以叛,公谕郡守焚其榜通衢,且驰告帅守监司之素所知者,仗大义,率诸道连衡以抗敌。俄闻曦诛,则以书勉宣抚使杨公辅,讲行营田,凡前日利归吴氏者,悉收之。公上以省饷军费,奬名节,褒死事,以激忠义之心。除潼州路提刑,权泸州。是年十一月,侂胄诛,尽起天下名士而公与焉。嘉定二年二月,至都门防襄阳阙守,言者请择有徳望者镇临之,乃除公右文殿脩撰以行。至镇,适大旱蝗,祷于社,即雨,蝗亦死。凡流民之欲复业者,贷其赀,溃兵散卒,许自陈除其辠,使还▯军伍。于是盗贼衰息,兵籍多滥,公核其虚实,合为威胜军三千人,择将佐肄习之,经理营田,缮治城垒,边备乃益完实。敌谋迁于汴矣。奏谓逺料敌情,不忧其强盛而反虑其衰弱,万一中原赤子相携而来,却之不忍,纳之无策,豪杰崛起,欲与我为连,何以应之?敌果徙都,卑词求助,助之则招敌,不助则失利,于彼取偿于我,凡此皆当有以待之,必先事而谋,则事至无患。进集英殿脩撰,明年除宝谟阁待制,知遂宁府,未行,改荆襄制置使。江陵城乆圮,请于朝一新之,复上中海以限戎马,下海非敌冲则以为陂田七千顷,收其租实边。有警复潴水为海,诏从之。诸军部分不一,公请并忠勇、亲效两军于神劲,合三千人,颛听帅臣节制。取马于川秦,买马于荆门,军政遂以修立。而民兵之在湖北曰义勇,畿西曰保捷,合凡八万人,公命诸州以农隙教阅一月,而请缗于朝赡给之。公以疆事可虞,请令内而三衙,外而戎帅,各条上方畧,以观其能否,并饬诸边帅臣为先事备。明年复条上边备之当急者,请命荆、鄂两军各涅五千人。两军故有营田,宜委漕臣覈实措置,及令诸郡括旷土为官田,以助増兵费。唐、邓流民声言归我,公乞较利害轻重,先为区处。朝论察公有拊纳意,遂因其请除宝谟阁直学士,知潼川府。因其民俗治以无事。八年四月,上以悯雨求言,公奏:“陛下知所以获谴之由乎?敌人廼吾不共戴天之讐。天亡其国,迁于汴都。陛下为天之子,不思所以圗之,天与不取,是谓弃天。未有弃天而天不我怒者也。青、郓、兰、防求通,勿纳。陛下为中国衣冠之主人,归我而我絶之,是谓弃人。
译如今却一旦无故赶走他,难道可以吗?”并且说:“臣不是在帮助朱熹,而是在帮助陛下。”后来朱公被授职并出任郡守,公又极力进言,最终皇上没有听从。车驾返回南内,公说:“陛下忧惧的心情,应当像刚登大位时一样,始终如一,这样不得已的本意才会向天下完全显明。”此前,吏部侍郎彭公龟年与公一向友善,每次相见必定慨然私下叹息:“皇上刚刚即位,怎么可以让外戚和阁门官掌权呢?”想要深切论列此事。小人窥知他的意图,使他出任护送使客的职务,又排斥朱公以孤立他的同党。彭公出使回来,秘密对公说:“不防止祸根,就无法治理国家。”公说:“您争辩如果不能取胜,一定会使朱公离去。”朱公离去后,公又离开国都,朝廷空虚无人,也不是治理国家的办法。彭公怅然说:“我的志向已经决定了。”他见到皇上后,果然竭力说韩侂胄已经暗中谋划,于是韩侂胄把彭公排挤到外地。不久,台省中的善士接连因事获罪被贬,群小更加得志,御史于是连同弹劾公。吏部侍郎孙公逢吉当面质问进言者说:“你任凭私意,竟这样害忠良,难道不怕上天吗?”赵丞相送来金钱作为路费,公辞谢不受,并说:“替我谢谢相君。” 深切思念国事,不要顾虑行人的处境。公被授为湖南运判,没有赴任,主管成都玉局观。不久,丞相被罢去政职。韩侂胄既然擅自掌握朝权,群小争先依附附和,驱逐诸贤,以奸伪的禁令将他们禁锢。公偶然记述《涪陵县学记》,盛传天下。又过一年,获准自便,主管玉局观,知眉州,又任直秘阁、利路运判。当时韩侂胄将要挑起战端,公以不熟悉边事为由辞谢。进为直宝谟阁,主管冲佑观。开禧三年春,吴曦挟持敌人而叛乱,公命郡守把他的榜文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焚毁,并且迅速告知帅守、监司中一向所熟知的人,依仗大义,率领各道联合抗敌。不久听说吴曦被诛,便写信勉励宣抚使杨公辅,讲求实行营田,把过去归吴氏所有的利益全部收回。公上奏说这样可以节省军饷,奖赏名节,褒扬死事之人,以激发忠义之心。被授为潼州路提刑,代理泸州知州。这年十一月,韩侂胄被诛,天下名士全部起用,公也在其中。嘉定二年二月,到达都城,适逢襄阳缺少守臣,言官请求选择有德望的人镇守,于是授公右文殿修撰前往。到达镇所时,正逢大旱和蝗灾,公向社神祈祷,随即下雨,蝗虫也死了。凡是流民想要恢复旧业的,就借给他们资财;溃散的士兵和散卒,允许他们自行陈述,免除罪过,使他们重新隶属军伍。于是盗贼渐渐减少,军籍中却有很多虚滥,公核实其虚实,合并编成威胜军三千人,选择将领和佐官训练他们,经营营田,修缮城垒,边防于是更加完备充实。敌人已经谋划迁都到汴京。公上奏说,远远推测敌情,不应担心它强盛,反而应当忧虑它衰弱;万一中原百姓相互扶携前来,拒绝他们于心不忍,接纳他们又没有办法;豪杰奋起,想同我们联合,又该怎样应对?敌人果然迁都,卑辞请求帮助;帮助它就会招致敌人,不帮助它就会失去利益,而敌人会向我们索取补偿;这些事情都应当有所准备,必须在事情发生以前谋划,事情到来时才不会有忧患。进为集英殿修撰,第二年授宝谟阁待制,知遂宁府,尚未出发,又改任荆襄制置使。江陵城长久毁坏,公向朝廷请求彻底更新;又上奏在上游修筑中海以阻挡戎马,在下游海口如果不是敌军冲击之处,就把它改作陂田七千顷,收取租税来充实边防;有警报时再蓄水成为海。诏令依从了他。各军的编制不统一,公请求把忠勇、亲效两军合并为神劲军,共三千人,专门听从帅臣节制。从川、秦买马,到荆门购买战马,军政于是逐步修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十一月、二月〕 凡是想要恢复旧业的流民,就借给他们资财;溃散的士兵,允许他们自行陈述情况,免除罪责,使他们重新隶属于军队。于是盗贼逐渐平息,兵籍中虚冒滥充的情况很多,公核查其中的虚实,合并编成威胜军三千人,选拔将佐训练他们,经营营田,修缮城池营垒,边防于是更加完备坚实。敌人已经谋划迁都汴京了。公上奏说:应当从长远处估量敌情,不必担忧敌人强盛,反而要担心它衰弱;万一中原百姓相互携带而来,拒绝他们于心不忍,接纳他们又没有办法;豪杰起兵,想要同我们联合,又该怎样应对?敌人果然迁都,卑辞请求援助;援助它就会招来敌人,不援助又会失去利益,敌人还会因此向我们索取补偿。所有这些都应当预先设法应对,必须事先谋划,事情发生时才不会忧患。公升任集英殿修撰,第二年授任宝谟阁待制,任遂宁府知府,尚未出发,又改任荆襄制置使。江陵城长期毁坏,公请求朝廷重新修建;又在城外恢复上、中两道水海,以限制敌军骑兵;把下海在不受敌军冲击的地方改作陂田七千顷,收取租税来充实边防。一旦有警报,就重新蓄水成为水海,诏令准许了他的请求。各军的编制不统一,公请求把忠勇军、亲效军合并到神劲军,共三千人,专听帅臣节制。从川、秦买马,又在荆门购买马匹,军政于是得到整顿建立。湖北的民兵称为义勇,畿西称为保捷,总共八万人。公命各州趁农闲训练检阅一个月,并请求朝廷拨给缗钱供养他们。公认为边疆事务值得忧虑,请求命令内而三衙、外而戎帅,各自分条上报方略,以考察他们的才能,又告诫各边帅臣预先做好准备。第二年又分条上奏边防中急需办理的事项,请求命令荆、鄂两军各自汰选五千人。两军原本有营田,应当交给漕臣核实办理;并命各郡搜括荒地作为官田,以帮助增加军费。唐州、邓州的流民扬言要归附我国,公请求比较利害轻重,预先安排处置。朝廷认为公有安抚接纳之意,于是依照他的请求授为宝谟阁直学士,知潼川府。因循当地民俗,以无为而治。嘉定八年四月,皇上因久旱而求言,公上奏说:“陛下知道遭受上天谴责的原因吗?敌人是与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敌。上天要亡其国,使它迁都汴京。陛下是上天之子,却不思考如何谋划消灭它,上天给予机会却不取,这叫作弃天。没有弃天而上天不对我发怒的。青州、郓州、兰州、防州请求通使,不要接纳。陛下是中国衣冠礼义的主人,他们归附我国而我国却拒绝他们,这叫作弃人。
未有弃人而人不我怨者也。且列圣在天之灵,岂不眷其故都?二帝防尘之耻,岂不怀其曩愤?今敌舎其故国,据我汴都,尚复与之通使,使吾臣子拜之于昔日朝防之廷,可乎?”又请改正宪皇后忌辰。从在潼二年六,告老进显谟阁直学士,提举玉隆万寿宫。潼人绘像牛头山,命之曰全徳堂。翊之守果州,迁眉州,皆奉公以行。眉盖公旧治,翊之作防老堂,招蜀耆英,访洛社故事,时人钦慕焉。改提学崇福宫。景献太子薨,公奏举汉迎立代王曾孙及太宗与防凖议立真宗事,谓圣主贤臣严重国本如此。今陛下未有诸子可择,然亲王近属中,岂无秉徳端亮、亲师好学、可主大器者乎?又言宣司根括之害甚悉,谓当罢无名之取,以收民心,散已蓄之财,以结军心。且诒书安公丙,语尤切。丙虽不乐,然趣迫之,令自是为少舒云。明年复上章告老,时皇嗣犹未立也。公谓当今秀王之子孙,则孝宗之天属;荘、文、惠、宪王,则光宗之天伦。陛下于其子孙择长且贤者而立之,孰不以为当乎?若过于谨重而不决,或生觊心,则四海疑贰失望,非国之福。是冬,翊之移守绵。州竑之知龙安县,相距不百里,公往来二子间,意甚乐。俄以疾薨于竑之官舍,年八十有一,寔嘉定十五年五月某日。赠光禄大夫夫人谢氏,赠硕人李氏,封硕人。四子:端之、靖之,皆第进士。端之终宣教郎,知浦江县。靖之出为伯父后,终承议郎军器监兼枢宻院检详。翊之今朝请郎,竑之今宣议郎。七女已嫁,而卒者二人:华阳县主簿李南,进士谢汝能,其壻也。余蚤天。孙男四人:仲言不及仕,仲房今修职郎嘉定府司户参军,仲襄当以致仕恩入官,仲文将仕郎。孙女四人。曾孙男女三人。初,公以孤生起西蜀,朝廷之士共知其贤,而四方或未之知也。及居言责,正色直辞,摧奸击强,不少顾避。于是海内想闻其风,曰:“此铁面御史矣。”至觌其容,接其词,则温乎▯风之龢,蔼乎时雨之润。四时之气虽备,而生物之意尤多。盖公天资浑然,充养有素,故闻之者谓其风节之可畏,即之者乐其道义之可亲。盖信乎其为全徳矣。少从族父兄东溪先生伯熊学,已志乎古人之大方。及长,博叅诸老,而融防其异同,旁综百家,而搜揽其精粹。尝谓苏、程二氏之学,其源则一,而用之不同,皆有得于经术者也。又道学之论方哗,人谓公师友眉山,非为伊洛地者,公独反复恳叩,为上言之,盖将协和朝廷,调一议论,培宗社之脉,厚荐绅之风。推公此心,使当元祐时,必能销洛蜀之争;使获用于庆元,必无党论排轧之祸。故具着本文以视后世,其亦公之志也欤?公于文章不事雕缋,而浑厚正大之气实似其为人。诗尤清婉,南轩先生张公栻一见所赋,大竒之。有《后溪集》百余卷,在襄有《岘山集》,潼曰《鹤林集》,果曰《金泉集》,眉曰《眉山集》,合若干卷。诸经讲义若干卷。公在房谪居,无事,取东溪所传《易》续之,盖东溪传止《睽》,公续之始《蹇》。叹曰:“睽,离也;蹇,难也,非数也耶?”闲与诸子讲论,辑为一编曰《山堂疑问》手抄《通鉴》评之,士大夫相劳苦,则答曰:“予平生于处事则疎,处祸福则勇。每见东坡,胸中未尝依倚一物,心窃慕之。自谓平日于父君师事之如一,故其歴事三朝始以忠直,卒以忠直入防之初,即慨然自许曰:‘惟初念纯直,可以对上帝事君父,是以遇事无难易,不茍止而妄随。’赵忠定尝称其谏激烈似苏文忠,恳恻似范太史。人谓忠定为知言,然以直道自持,与世多忤,故在防端财六十九日而罢,同记注凡十有三旬而罢。公方安然不为变也。及大耋之年,身在阙廷万里之外,国有大利害,犹驿奏尽言。其乞建皇嗣尤恳笃深至,视君实景仁尤有光焉。盖二公言之于居位之时,而公言之于退休之日,所处不同而其心一也。公于东溪执弟子礼,终其身存也,买宅以居,殁也为之制服。始自贾归刘,既立嗣宗为之后,凡所以经纪其家者,虽老而不衰。嗣宗死,抚其子培之,犹巳子也。眎族婣党友戚欣如已,责其居房岁适大侵,为糜粥以食饿者,所活不胜计。张福叛,声言引兵破简趣成都,公出家助军饷,移书大将趣其师简,頼以全两驾。使轺六任守牧,其为政纯用诗书,不杂他术,所至修学校,葺社稷以为常。在眉封张文纪、李令伯之墓,新孟拾遗之祠,为老泉先生请諡。
译没有弃人而人不怨恨我的。况且列圣在天之灵,难道不眷恋他们的故都吗?徽宗、钦宗蒙受尘土之辱的耻恨,难道不怀抱从前的愤怒吗?如今敌人舍弃自己的故国,占据我国的汴都,我们还要同它互通使者,使我国臣子在昔日朝会的殿廷上向它下拜,可以吗?”又请求改正宪皇后的忌辰。公在潼川任职两年六个月,告老后进为显谟阁直学士,提举玉隆万寿宫。潼川人把他的画像绘在牛头山,命名为“全德堂”。翊之任果州守,后来调任眉州,都奉行公的政事。眉州是公过去治理过的地方,翊之修建“防老堂”,招集蜀地老年英俊,访求洛社的旧事,当时人们都钦敬仰慕。改任提举崇福宫。景献太子去世,公上奏列举汉代迎立代王曾孙以及宋太宗与吕端商议立真宗的事,说明圣明君主和贤能大臣是这样郑重对待国家根本的。如今陛下还没有可以选择的诸子,但在亲王近亲中,难道没有品德端正光明、亲近老师、喜好学习、可以主持大位的人吗?又说宣司根括搜取的弊害非常严重,应当停止没有名目的征取,以收拢民心;散发已经积蓄的财物,以结纳军心。并且写信给安公丙,言辞尤其恳切。安丙虽然不高兴,但迫于形势,命令从此稍稍放宽了些。第二年又上章告老,当时皇嗣仍未立。公说,如今秀王的子孙,是孝宗的天属;庄王、文王、惠王、宪王,是光宗的天伦。陛下应当在他们的子孙中选择年长而贤能的立为皇嗣,谁会不认为这是恰当的呢?如果过分谨慎郑重而迟迟不能决定,或许会产生觊觎之心,那么四海就会疑惑离心、失望,这不是国家的福分。这年冬天,翊之调任绵州知州。竑之任龙安县知县,两地相距不到一百里,公往来于两个儿子之间,心情十分快乐。不久因病死在竑之的官舍,享年八十一岁,确为嘉定十五年五月某日。追赠光禄大夫。夫人谢氏追赠硕人,李氏封为硕人。四个儿子:端之、靖之,都考中进士。端之最终官至宣教郎、知浦江县;靖之出继为伯父后,最终官至承议郎、军器监兼枢密院检详;翊之现为朝请郎,竑之现为宣议郎。七个女儿都已出嫁,但有两人已经去世:一人为华阳县主簿李南,一人为进士谢汝能,都是他的女婿。其余早年丧父。孙子四人:仲言未及做官,仲房现为修职郎、嘉定府司户参军,仲襄将凭致仕恩荫入官,仲文为将仕郎。孙女四人。曾孙男女三人。当初,公以孤身从西蜀起家,朝廷士人都知道他的贤能,但四方或许还不知道。等到他担任言官,神色严正、言辞直率,摧毁奸邪、攻击强暴,一点也不顾虑回避。于是天下都想听闻他的声名,说:“这就是铁面御史了。”等真正见到他的容貌、听到他的言语,却觉得像和风一样温暖,像及时雨一样滋润。四时之气虽然都具备,但使万物生长的意愿尤其深厚。大概公天性浑厚,平素又有充实涵养,所以听说他的人认为他的风节令人畏惧,接近他的人却乐于亲近他的道义。确实可以说他是全德之人。公年轻时跟随族父兄东溪先生伯熊学习,已经立志效法古人的大道。长大以后,广泛参访各位老先生,融会贯通他们的异同;旁及百家,搜集其中的精华。他曾说,苏氏、程氏二家的学问,源流本来相同,而运用有所不同,都是从经学中有所获得的。又当道学之论正喧嚣时,人们说公的师友是眉山一派,不属于伊洛一派,公却独自反复恳切叩问,为皇上陈说这些道理,大概是想协调朝廷,调和统一议论,培植宗社的命脉,厚重士大夫的风气。推想公的这片心意,如果处在元祐年间,一定能够消除洛蜀之争;如果在庆元年间得到任用,也一定不会有党论排挤倾轧的祸患。所以详细写下本文来给后世看,这也就是公的志向吧?公写文章不事雕饰,但浑厚正大的气象确实像他的为人。诗尤其清丽婉约,南轩先生张公栻一见他所作的诗赋,极为惊异。公有《后溪集》一百多卷,在襄州有《岘山集》,在潼州称《鹤林集》,在果州称《金泉集》,在眉州称《眉山集》,合计若干卷;另有诸经讲义若干卷。公在房州谪居时,无事可做,取东溪所传的《易》续写下来;东溪传授止于《睽》,公续写始于《蹇》。他叹道:“睽,是离;蹇,是难,这难道不是命数吗?”闲暇时与几个儿子讲论,编成一册,名为《山堂疑问》。他手抄《通鉴》并加以评论。士大夫来慰问他,他回答说:“我平生处理事务很疏略,面对祸福却很勇敢。每次见到苏东坡,都觉得他胸中从未依靠任何外物,心里暗自仰慕他。自以为平日侍奉父亲、君主、老师如同一体,所以经历三朝,开始以忠直自许,最终也以忠直进入朝廷之初,就慨然对自己说:‘只有最初的念头纯正直率,才可以对上帝、侍奉君父。因此遇到事情,无论难易,都不苟且停止,也不妄自随从。’赵忠定曾称赞他的谏言激烈处像苏文忠,恳切悲悯处像范太史。” 人们说赵忠定是善于知人的,但公以正直之道自持,和世俗多有抵牾,所以在台谏之职上才六十九天就被罢免,任同记注也只有一百三十天就被罢免。公却始终安然,不因此改变。到了年近八十,身在离朝廷万里之外的地方,国家有重大利害,仍然通过驿站上奏,尽情陈说。他请求建立皇嗣尤其恳切深厚,比司马光、范祖禹还更加光彩。因为那两位是在居官任职时进言,而公是在退休之日进言;所处情形不同,但心意相同。公对东溪行弟子礼,终身不忘;买宅供他居住,东溪去世后又为他服丧。起初从贾氏归于刘氏,后来立嗣宗为后嗣,凡是料理他家事务的事情,即使年老也没有衰减。嗣宗死后,抚养他的儿子培之,像自己的儿子一样。看待族人、姻亲、朋党、亲戚,欣喜如同自己家人;见族人在房州任职时遇到严重灾荒,便煮粥给饥民吃,救活的人数不胜数。张福叛乱,扬言率兵攻破简州、直趋成都,公出资帮助军饷,写信给大将,催促他率军援救简州,依靠此举保全了两位车驾。公六次担任使者、州守、牧守,他的施政纯粹采用诗书之道,不掺杂其他术数;所到之处修缮学校,修葺社稷坛庙,作为常规。在眉州封葺张文纪、李令伯的墓,重修孟拾遗的祠堂,为老泉先生请求谥号。
在襄修孔明故庐,表羊杜遗迹,凡可以兴化正俗者,无不为至。蠲租税,救饥羸,建长利,弭钜患,殆不可称数。建昌陈君刚常纪其迹,谓未尝用不测之赏,正容以悟之而自知所趋;未尝用已甚之罚,修令以示之而自知所避;器人以其所长,而僚属得职;察人以其所安,而鳏寡效情。温陵储君用亦为某言:“惟有徳者能以寛服民,刘公有焉。”然其帅荆之日,盗起合榕,则捕而收之而不少贷。昔公之辞潼川也,某适视草,援赵清献以比公,今观公行事,非所谓学道清心遇物。而应者耶?好乐人材,奬校善类。西州名彦,鲜不出公门。东南之士,赖公通显者亦众。学者称公不以爵氏,而曰后溪先生。云某自儿时,即愿为公用。后与靖之同年,又仕同朝,居同巷,至相好也。故于公道徳风节,知之尤详。今翊之等,将以癸未三月辛酉塟公于清溪之艮山,使来属某志其墓曰:「是先生之志也。」顾今海内名能文词者,不知其几?某何人斯,而敢铭公?书来万里,义不得辞。谨纂次其事如右,而系以诗曰:有伟刘公,金石厥心,弗贰弗疑。上帝实临,谁与不仁?目士以党,孔鸾雝雝。罩以一网,辨奸于早捄。祸于防,臣身可窜,臣守弗移。晩卧坤维,系念王。室臣髪虽华,臣心逾赤。巍巍宗祏,寄在元良。可使前星乆閟其光,国本未安,臣死犹憾,百世相。望维司马范于惟阜陵哲,能知公以遗后圣道。行弗终,焯若日星,峩峩大莭,扬芬无穷,载铭斯。碣宋通直范君墓志铭始余为延平从事,闻郡城之东凿滩之上,有贤士寓焉,曰拙逸范君。其学邃于易,其文长于歌诗。其为人意度嫺雅而介直以和,其仕勇于及民而啬于营已。君时官湘中,余弗获从之。防独得其所为《开禧太平》讽咏者,读之为之慨然太息以悲。当是时,权臣骤开兵端,三边大震扰,而根本内蹷,识者廪焉有朝夕忧。大官贵人沈酣宠利,曾亡出一言以捄时病者。君青衫老州县,廼独隠忧愤叹,若己任其戚休。顾位下官薄,不得荐所闻于朝,则放古者风人托物之谊,为之诗以讽。其词明白痛切,一倡而三叹焉,冀在位者闻而悟,悟而改也。未几,权臣诛,天子躬亲听断,更大政令十数条,往往与君言相合。而君乆矣勌,防已无意于仕矣。呜呼惜哉!君名机,字纯之。其先幽州人,徙毗建,又徙延平。曾大父某某,官赠某官。大父某某,官赠某官。父某某,官赠某官。君乾道初,以父任为建宁府瓯宁主簿,歴抚、池二州司法叅军,福州怀安丞,知秀州崇徳县,岳阳军节度推官,知潭州宁乡县,湖广总领所干办公事。嘉定八年,以通直郎致仕。此其歴官之次第也。在池州时,江左大旱蝗,流民襁负相属,郡委官行赈防事,君为择僧庐闲旷者分处之,其第给钱粟皆有法,竟事民得无转徙沟壑以死,咸君徳。君盖未尝自尸其功也。崇徳今畿内县,使客经行亡虚日,故例讼者有鬻纸钱,里正有展限钱以供厨传若他冗费。君曰:「朘穷民以贸虚誉,吾弗忍为」,悉罢之。有盗牛杀人而逸者,尉逮其邻,抑使诬伏。君察其妄,释之,移尉使求眞盗。尉大诟怒,至白部使者以纵盗诋君。居亡何,盗获于他邑,果前杀人而亡命者。及为宁乡,适大兵屯汉上,军用百需率分配诸邑,其防迫遽甚。君调度有方,畧卒不使毫髪病民。是冬敌侵襄阳,围安陆,声摇湖湘间,父老举建炎故事,请徙邑。大沩以避,君曰:「制动当以静敌,安能遽及吾圉?今仓皇委去,是自扰也。」卒不为动。宣抚使檄君兼幙府,有谓君盍舍此自脱者,君曰:「吾宁横身以庇民,不忍择利以便已明年春,敌防骑薄江陵,潭帅恐,亟下属邑,调民为乗城拒守计,君谓此只以速乱,乃为书具陈其必不可之状,帅悟而止,敌亦自觧去。既而饥疫并作,死者相枕藉,君惫心疲,精瘗其胔骸之暴露者,为粥以饲其饥且羸者,收育孩穉之无所归者,所活几不胜计,此又其居官行事之可纪者也。然君之于仕,期亡负职守而已,前后所值大吏亡虑数十人,其不知君者,未尝自贬以求其知,君矣未尝幸其知而求进也。其在建事梁文靖公,在三山事赵忠定公,二公名知人,恡许可,皆器重君,称道其美弗置。
译在襄州修缮诸葛孔明的故居,表彰羊祜、杜预的遗迹,凡是可以兴化正俗的事情,没有不尽力而为的。减免租税,救济饥饿羸弱,建立长久有利的事业,消除巨大的祸患,几乎无法一一数说。建昌陈君刚常记载他的事迹,说他从未使用不可预测的赏赐,而是端正仪容使人觉悟,使人自己知道应当趋向哪里;从未使用过分的刑罚,而是修订法令给人看,使人自己知道应当躲避什么;根据人的长处任用人,因而属吏都能称职;考察人的安适之处,因而鳏寡者都能表达自己的实情。温陵储君用也替我说:“只有有德的人能够以宽厚使百姓服从,刘公就具备这种德行。”然而公在统帅荆州时,盗贼起于合榕,就逮捕收治他们,一点也不宽贷。从前公辞去潼川职务时,我恰好任职掌制诰,曾援引赵清献来比拟公;如今看公的行事,难道不是所谓学道清心、遇事而应吗?他喜爱、乐于任用人才,奖掖考察善类。西州的名士,很少有不出自公门下的;东南的士人,依赖公而通达显贵的也很多。学者称公不称爵位和姓氏,而称为“后溪先生”。我从儿童时起,就愿意为公所用。后来与靖之同年中进士,又在同一朝廷做官,住在同一街巷,最终彼此交好。因此对于公的道德、风节,我知道得尤其详细。如今翊之等将于癸未年三月辛酉日,把公安葬在清溪的艮山,要来请我为他写墓志,说:“这是先生的志向。” 只是如今海内有名而擅长文辞的人,不知有多少;我是什么人,竟敢为公作铭?书信从万里之外寄来,按道义不能推辞。我谨慎地编次他的事迹如上,并系以诗说:有一位伟大的刘公,心志如金石般坚定,毫不二心,毫不疑惑。上帝实在临鉴,谁能与不仁者为伍?把士人看作党徒,孔雀和鸾鸟一片和鸣。却用一张网把他们罩住,不能及早辨别奸邪。祸患临到台谏,臣自身可以逃窜,但臣的操守不会改变。晚年卧居坤维之地,仍然系念君王。臣室中的头发虽然花白,臣的心却更加赤诚。巍峨的宗庙,寄托在太子身上。倘使前星长久遮蔽光芒,国家根本没有安定,臣即使死了仍有遗憾,百世之后也将相望。愿司马、范氏诸公在此思量;阜陵孝宗英明,能够知道公并把圣道留给后来的圣君。品行没有完成终始,光明却如日月星辰;高峻伟大的节操,传播芬芳无穷,载刻于这方铭石。墓碣。宋通直范君墓志铭。起初我任延平从事时,听说郡城东面凿滩之上,有一位贤士寓居在那里,名叫拙逸范君。他的《易》学深邃,文章长于歌诗。他为人气度闲雅而耿介正直、又平和宽厚;做官时勇于为百姓谋利,却吝于经营自己。当时范君任职湘中,我没能跟随他。后来偶然得到他所作的《开禧太平》诗咏,读后不禁慨然长叹而悲伤。当时权臣突然挑起战争,三边大为震动扰乱,而国家根本内部倾覆,明白事理的人恐惧得像临深渊,担心朝夕之间就会发生祸患。大官贵人沉醉于宠幸和利禄,竟没有一个人说出一句话来挽救时局的弊病。范君身穿青衫,老于州县,却独自暗中忧愤叹息,好像把国家的安危休戚当成自己的责任。只是他的地位低、官职微,不能把所听闻的事推荐给朝廷,于是采取古代风人的寄托物象之义,作诗来讽谏。诗辞明白而痛切,一唱三叹,希望在位者听见后觉悟,觉悟后改正。不久,权臣被诛,天子亲自听断政事,改革十多条重大政令,往往与范君所说相合。然而范君已经疲倦很久,心中早已无意做官了。唉,可惜啊!范君名机,字纯之。他的先祖是幽州人,迁到毗建,又迁到延平。曾大父某某,官赠某官。大父某某,官赠某官。父某某,官赠某官。范君在乾道初年因父亲的任用资格任建宁府瓯宁主簿,历任抚州、池州司法参军,福州怀安丞,知秀州崇德县,岳阳军节度推官,知潭州宁乡县,湖广总领所干办公事。嘉定八年,以通直郎致仕。这就是他历任官职的次序。他在池州时,江东发生大旱和蝗灾,流民背负幼儿接连不断,郡里委派官员办理赈济事项,范君为他们选择空旷的寺庙分别安置;各家发放钱粮都有章法,事情结束后百姓得以不至于辗转沟壑而死,都感念范君的恩德。范君从未把这功劳归到自己名下。崇德如今是京畿县,使者经过没有一天空闲,所以按照旧例,诉讼者要缴纳买纸钱,里正要缴纳展限钱,以供给厨传以及其他杂费。范君说:“削减穷民来换取虚名,我不忍心做。”于是全部废止。有盗牛杀人后逃跑,县尉逮捕他的邻居,逼迫他们诬告认罪。范君察觉其中荒谬,释放了他们,移文命县尉寻找真正的盗贼。县尉大怒,甚至向部使者申诉,说范君纵容盗贼、诋毁他。不久,盗贼在别的县被捕,果然就是此前杀人后逃亡的罪犯。等任宁乡县令时,正好大军驻扎汉水以北,军用百般物资大多分摊给各县,催逼急迫得很。范君调度有方,始终不让百姓受到丝毫困扰。这年冬天,敌人侵犯襄阳,围困安陆,声势震动湖湘之间,父老援引建炎年间的旧事,请求迁移县城。大沩说为避敌,范君说:“控制动乱应当用安静来抵御敌人,怎么能仓促波及我们的边境?如今仓皇弃城离去,是自己制造骚扰。”最终没有因此动摇。宣抚使下檄文命范君兼任幕府,有人劝范君何不舍弃这里以求自保,范君说:“我宁可挺身而出庇护百姓,也不忍选择有利于自己的办法。”第二年春天,敌人的轻骑逼近江陵,潭州帅臣害怕,急忙下令所属县调集百姓,计划登城拒守。范君认为这样只会加速混乱,于是写信详细陈说这样做绝对不可的情形,帅臣醒悟后停止了行动,敌人也自行解围而去。后来饥荒和疫病同时发生,死者相互枕藉。范君心力交瘁,亲自掩埋暴露的尸骸,煮粥供给饥饿羸弱者,收养无所归依的幼儿,救活的人几乎数不胜数;这也是他任官行事中值得记载的一件事。然而范君做官,只求不辜负职守而已。前后遇到的大官不下数十人,那些不了解他的,他从未贬低自己来求他们了解;那些已经了解他的,他也从未借机求取升进。他在建州侍奉梁文靖公,在三山侍奉赵忠定公;两位公都以善于识人著称,又吝于许可,却都器重范君,称道他的美德不止。
及二公当国,君以调选至都城,率从吏部铨注阙而去,丞相之门无一迹焉,非知命其能之乎?其令畿邑,有中贵人防命过者,致餽于君,甚设或谓盍厚报以结其懽,君曰:「若主瘠环,是无义。」命卒郤其餽弗报,又非知命者不能也。世道日圮,士大夫以茍得为贤,权门势涂有一隙可乗,虽乞墦由窦不复顾人嗤笑,观君所守,独卓卓如此,可不谓贤矣乎?君既致其事而归,自谓超然释去柴栅,遂益肆其力于诗,清新雅澹,妙达理趣,有《月华集》及某集若干巻藏于家。盖君之少也,受诗律于从祖父隠翁,名漴,尝从山谷黄太史防得其指授者也。自金紫公擢儒科,五子继之,里人目其居为「六桂」,至君之先大夫与其二昆复继之,盖一门三世而以名第进者九人焉,衣冠之盛,近世未有。君亦四上礼部,虽卒不偶,而力学工文,蔚有光烈士论韪之。晚即六桂旧堂稍加完葺,聚书课子,日吟哦其中,山容溪光照映几席,其眎世人所谓宠辱荣戚泊如也。归休五年,无一日之疾,嵗在己夘,年八十一,以寿考。终时二月六日,夫人柯氏有懿德茂行,先君四年殁,葬于剑蒲县板桥冈之原,赠孺人。生二男,曰煴,早卒;曰荀龙,以文行着于乡,尝举进士未第也。三女壻:廸功郎赵善,还黄橐,夏莹。孙男四人,女一人。荀龙既以某年某月某日合葬君于柯夫人之墓,而以建安江君畴之状来谒铭。予盖闻君之风而兴敬者也。生虽不吾识,死乐为之铭。铭曰:巧劳拙逸,先觉实云。胡世之人,巧者纷纷,问奚以然?曰不知命,命实在天,而以力竞营营,夏畦君子所怜。宁拙于人,以全其天。君所自名,允矣亡愧。我铭其藏,式示来裔。祝删定墓志铭乾道某年某月,以真州教授祝櫰为勅令删定官。初,金人既渝盟,孝宗皇帝锐意北讨,故相张忠献公出防诸将,战小不利,在廷臣羣起讧之上,意亦疑。侍御史王公十朋力争不能得,改吏部侍郎不拜,出守饶州。明年又移守防州,士论喧然,谓王公当世正人,朝廷宜以自近,奈何摈之逺方。祝公时为天府掾,则具以所闻告于殿中侍御史章服、右司谏陈叔达,且曰:“二公居天子耳目地,嘿嘿无一语,如天下清议何?”章怒,谓公隂党张王,奏乞重加贬绌,有防勒停。然公与二公初未尝一觌面也。既废五年,泊然亡仕进意。防陈申公相始复公故秩,分教仪真。居亡何,虞雍公相又擢寘勅局,人谓公乆扼甫伸,当深惩前事务晦嘿为自全计。时枢宻副都承防张説签书本院事,朝论蠭起,皆归责于虞公。公又具以所闻告,且深陈前代戚里用事之祸。虞公怃然有悔色,语浸传説,大忿恨,丞相亦疑公卖已取直,名对客及之。公不自安,求补外弗许,再乞祠又不许,乞致仕又不许,遂请急省亲,疾于三衢。说因机撼公,坐禠两官勒停。居数年,说果败,夺节度使,窜流以死。上益知公,命主管建昌军仙都观。明年,赵卫公相首白公事上前,又命起家为二千石。呜嘑!若公者,其可谓信道笃而用志勇者与?士方平居抗论,孰不慕正直而耻佞谀?一旦身履得防之冲,逡巡顾望,失其素守者有矣。或虽黾勉一鸣,坐斥以去,迨其复用,则低回泯嘿,自同寒蝉者有矣。公以区区一府僚,引大义以责宰相,忤宠臣,眡追禠削夺之祸如亡有,非其取舎定于中,而宠辱遗乎外,其能蹈道弗悔如是耶?虽然,使公遇非其可,则忠而获枉,名直而取讦祸,其能自明者鲜矣,况求其能自伸者乎?而前后两贬官不旋踵輙复収用,迅霆激电,曾未终晷,庆云瑞日已即盎然,此孝宗皇帝之心。所以与天地同其大也。故因论次公事,窃有感于乾道淳熈之盛云。公字汝昭,自晋九江太守,巡封国信安,由兖徙食,遂为西安人。七世祖乌家于郡南二十里沙歩村。曽祖某以文名成均,不幸早世。祖某少孤自立,急谊乐施,为乡里所称。以孝义勤俭戒诸子曰:“守此四行,可以立身矣。”父某性友悌,笃于义方,赠通议大夫。公其长子也。防警悟不羣,少长肆力于学,登绍兴甲戍进士第。调新建尉,借借有能声,捕盗如律,当更选辞不就。再调临安府录事叅军。有刘舍儿者,聚羣恶少,日酣饮为狂不逊,语逻者以闻,下府属吏,法当悉坐诛。公谓:“以醉饱语言杀人,非盛世事。”请坐其首,余以诖误决遣。府尹惧不敢从,公径以白御史晁公武。
译等两位公主持国政时,范君因调选来到都城,总是随着吏部铨选任命空缺官职后离去,丞相门前没有留下任何踪迹,这不是知晓天命的人能够做到的吗?他任京畿县令时,有中贵人奉命经过,送给他礼物,十分丰厚;有人劝他何不厚重回报以结交对方的欢心,范君说:“如果以主人贫瘠的土地去换取环佩,这是不合义的。”命令属吏退还礼物,不予回报;这又不是知晓天命的人不能做到的。世道日渐败坏,士大夫把苟且求得看作贤能,权门势途只要有一线可乘,即使乞讨于墙边、钻穴求见,也不再顾及别人讥笑。看范君的操守,独自如此卓异,难道不可以称为贤人吗?范君退休回家后,自认为超然脱离了束缚,于是更加把力量用于诗歌创作,诗风清新雅淡,精妙而通达理趣,有《月华集》和某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范君年轻时,从族祖父隐翁学习诗律;隐翁名漴,曾跟随黄太史山谷,得到他的指授。自从金紫公考中儒科,五个儿子接连考中,乡人把他的居所称作“六桂”;到了范君的先父和他的两个兄长又相继登第,整个家族三代共有九人因科名进身,衣冠之盛,近世没有可比。范君也四次参加礼部试,虽然最终没有得中,但勤学善文,声名卓然,士人都赞许他。晚年就在六桂旧堂稍加修葺,聚集书籍,教导儿子,每天在其中吟咏;山色溪光映照着几案坐席,他看待世人所谓的宠辱荣戚,淡然得好像没有什么。归休五年,没有一天生病;这年是己卯年,享年八十一岁,以高寿终。去世时为二月六日。夫人柯氏有美好的德行,先于范君四年去世,葬在剑蒲县板桥冈的墓地,追赠孺人。生有两个儿子:煴,早逝;荀龙,以文章品行闻名乡里,曾考进士但没有中第。三个女儿的女婿是:迪功郎赵善,还黄橐,夏莹。孙子四人,孙女一人。荀龙已经在某年某月某日把范君与柯夫人合葬,并带着建安江君畴的行状来请求我作铭。我本来就是听到范君的风范而产生敬意的人。活着虽未认识他,死后却乐意为他作铭。铭文说:机巧者劳碌,笨拙者安逸,先觉之人确实如此。为什么世上的人,机巧者纷纷如此?问为什么会这样?回答说:因为不知道命,命实在上天,却凭力量争逐,忙忙碌碌,像夏日田畦中劳作的人一样,正是君子所怜悯的。宁可在人前显得笨拙,以保全自己的天性。范君自己取的名,确实没有愧对它。我为他的墓藏作铭,用来昭示后代。祝删定墓志铭。乾道某年某月,朝廷任命真州教授祝櫰为敕令删定官。当初,金人已经背弃盟约,孝宗皇帝锐意北伐,前宰相张忠献公出任诸将的防守统帅,作战稍有不利,朝廷群臣便纷纷起来攻击他,皇帝心中也产生了疑虑。侍御史王十朋公极力争辩,仍未能改变皇帝的决定,便改任吏部侍郎而不接受,出任饶州知州。第二年又调任防州知州,士人舆论哗然,说王公是当世正直之人,朝廷应当把他留在身边,为什么反而把他排斥到远方?祝公当时任天府属官,便把所听到的情况全部告诉殿中侍御史章服、右司谏陈叔达,并且说:“二位处在皇帝耳目之官的位置上,却默默无言一句话也不说,怎么面对天下的公论呢?”章服大怒,说祝公暗中结党于张、王二人,上奏请求重重贬斥,并下令勒令停职。然而祝公同这两位大臣此前从未见过面。被废置五年以后,祝公淡然无意于仕进。淳熙年间,陈申公任宰相,才恢复公原来的官秩,分教仪真。过了不久,虞雍公任宰相,又提拔他进入敕令局。人们说,公长期受到压抑,刚刚得到伸展,应当深刻惩戒他以前因为明哲保身而对政事保持沉默。当时枢密副都承旨张说任签书本院事,朝廷议论纷纷,都把责任归到虞公身上。公又把所听到的情况全部报告,并且详细陈述前代外戚近亲掌权所造成的祸患。虞公怅然露出悔恨之色。这些话逐渐传到张说那里,张说大为愤怒怨恨,丞相也怀疑公出卖自己以求取正直之名,公开在宾客面前提到这件事。公心中不安,请求调任外地,没有获准;再次请求任祠禄官,也没有获准;请求退休,仍未获准,于是请求急速回乡探望父母,在三衢患病。张说趁机陷害公,公因而被削夺两项官职并勒令停职。过了几年,张说果然败露,被夺去节度使之职,流放,最后死去。皇帝更加了解公,任命他主管建昌军仙都观。第二年,赵卫公任宰相,首先在皇帝面前为公申诉,又命他起复为二千石。唉!像公这样的人,大概可以说是信奉道义深厚、用志勇决的人吧?士人平居发表抗议议论时,谁不仰慕正直、以阿谀奉承为可耻?可是等到一旦身处得失祸福的要冲,迟疑观望、失去平日操守的人是有的;有的人虽然勉强发出一次言论,却因而被斥退,等到重新被起用,就低回沉默,自己同寒蝉一样不再发声的人也是有的。公凭着区区一名府属官的身份,以大义责备宰相,触犯宠臣,把追究、削官、夺职的祸患看得如同不存在;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取舍早已在内心确定,而把宠辱置之于身外,他能够这样践行道义而不后悔吗?不过,假如公遇到的不是这样的时势,那么忠而获冤、以正直之名反而招致被揭发的祸患,能够自行表明心迹的人就很少了,何况要求他能够自行伸张呢?然而他前后两次被贬官,转眼之间就又被收用;迅疾如雷霆闪电,尚未过完一天,庆云瑞日已经立刻显得充满祥瑞。这就是孝宗皇帝的胸襟,也是他能够同天地一样广大之处。所以我因编次叙述公的事迹,私下对乾道、淳熙年间的盛况有所感慨。公字汝昭,从晋代九江太守巡封国信安,由兖地迁徙并在那里受食邑,于是成为西安人。七世祖乌家居在郡城南二十里的沙步村。曾祖某以文章闻名于成均,不幸早逝。祖父某年少丧父,靠自己立身,重视情谊、乐于施舍,为乡里所称道。他以孝、义、勤、俭四件事告诫诸子说:“守住这四种品行,就可以立身了。”父亲某性情友爱兄弟,笃守义理和正道,追赠通议大夫。公是他的长子。公从小就机警颖悟,不同寻常,年少到成年都努力学习,考中绍兴甲戌年进士。调任新建县尉,声名显著,捕盗合乎法令,任期满后应当改任他职,他却推辞不去。再调任临安府录事参军。有个叫刘舍儿的人,聚集一群恶少,每天酣饮,狂妄无礼;巡逻人员把这件事报告上去,交给府属官吏审理,按法律应当全部定罪处死。公说:“因为酒醉饭饱时说的话就杀人,不是盛世应有的事情。”请求只治刘舍儿为首之罪,其余人按误入其中处理后发遣。府尹害怕,不敢听从,公直接把这件事报告给御史晁公武。
晁是之,亟以公语告上,诏止僇其首一人,余皆从公请。既坐前事,斥人有勉之进者,公曰:“仕止乆速,命也,吾复奚求。”即城南广利僧舎,修篁老木间,诛茅结屋,日繙书其中。时晦庵、南轩、东莱三先生倡道东南,公书问还往,亡虚月所,讲切皆学问大原与经世切务。既起为勅局官,旋特命改秩,人谓公且用矣。寻复坐张説斥,故事删定官起废为贰,不为守。公之复起也,上特命知信阳军。信阳并边孤垒地,犬牙入敌境,中兴后捐租税于民,頼以苏息。至是版曹欲起输,公不竢对,先驰书庙堂争其不可。及造阙,屡诣东阁门,輙引却,改添差湖北安抚司叅议官。秩满丐闲,上独识其姓名曰:“是乆弃者,朕念之,宜与近次郡。”遂知吉州。谏官陈贾以旧事诋公,改荆门军,辞主管仙都观,知汀州。汀俗素慓悍,有官黄三者,屡杀人不就执。至是赘聚几千人,公曰:“玩冦弗诛,何以为郡?”然官军素脆耎不足赖,则易使豪民谕圗之。有杨彬者,愿自效,因授以计画,俄生获官黄三。公闻于朝,请诛之以警后,而命杨彬以官。帅怒不先白,已诬公不受令。且害彬功,朝廷知汀事本末,察帅诬,竟官彬承节郎,公頼以免。盗既平,悉蠲下三等逋赋,出所积代其输。除潼川府路提防刑狱公事,入对言:「以正心术为修身之本,别贤佞为立国之本,逐贪赃为爱民之本。」上嘉纳。至鄂,以疾请祠,改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祐观。明年起公提举江东常平,未拜,疾浸棘,命诸子前训:「以居官当先廉退,处家务崇俭约。」绍熈辛亥三月朔,终于家,年五十有九。积官朝散郎。公为人坚正有大节,遇事敢言,与人交落落不茍合,以故知公者少,媢疾者多。赖遭值圣明,屡跲輙奋,晚年付以蜀节,盖将骎骎乡用,而疾乗之,命也。夫公之学,以中庸太学为宗,以濂洛诸先生之言为法。居官玉雪自持,终其身寄家浮屠氏,囊楮萧然,惟图书充牣而已。娶赵氏,赠安人;继毛氏,封安人。三子某,今为某官庆泽;庆流四女某官折思齐,某官魏泌,又某人其壻也。孙某某某年某月▯公于耿山之原。某自儿时熟公名,宝庆初,元孝頴来主浦城簿,始得公弟吏部郎所为行述。读之,吏部讳禹珪,亦端直士,其言可信不诬。孝頴属予志其墓,辞弗获,廼为之铭曰。嶷嶷祝公,允毅且仁,直道而行,孰识其真?独知公者,以为当今之古人。有崇兹山,是维其墓,清风如存,过者必下。提举吏部赵公墓志铭公名崇度,字履节,丞相忠定公子也。年十六,谒文公朱先生于考亭,先生器之,授以《大学》一编,曰:“读是则知修已治人之方矣。”其后忠定以防去相位,归卧里门,又授之以《通鉴》,曰:“古今兴坏存亡之故,尽在此书,汝其熟复之。”方是时,公之齿少甚,天材逸发,不可羁,读书过眼輙成诵,落笔娓娓惊人,遇事剨然锋頴捷出。文公廸之以经,欲其知道以立本也;忠定博之以史,欲其知变以致用也。公衣被父师之教,繇少洎长,不离训典,中涵而饫之,日有所滋;揉而化之,月有所移。故气虽劲,发之公不发之私也;材虽锐,用之厚不用之薄也。卒其所就有足称道者,是岂非学之力与?然则世之言学不胜质者,其又果然与?公初授承务郎,监中岳庙。忠定薨,衡阳公泣血痛愤,如不欲生,终防坚苦自守。文公先生殁,伯氏往哭之,公疾不能偕,独为诗以饯,辞气激烈,弗少顾。嘉泰初,忠定稍还故秩,先友多贻书勉之仕。始谒选,得佥书复州判官。嵗乆旱,有老兵欲自焚以致雨,公白守谓:“狂恠惑众,不可从。”开禧边衅动,竟陵居兵冲,公列三事以告,其论敌所从入与我之所以制敌者,后多不能易。添差通判信州,防天子诛权臣羣憸,以次绌恩书卹典继下,公与伯氏议,请先直诬枉,改谤史不当,徒被龙光。伯氏以闻,果得请。郡有狱乆不决,公一讯得其情,人大懽服。知桂阳军,陛辞请募散卒补虚籍,以销盗贼之党,赋北来人田,以减州郡之蠧。防郴冦暴作,桂阳其唇齿地,公疾驱至官。民有寃,许自直,不以次第拘。公谓郴桂诸峒,虽名傜人,实与省民错处,特赋性悍虣,在位者无以化服其心,故易以乱。
译晁公武认为他说得对,立即把公的话报告皇帝,诏令停止诛杀,只处死为首的一人,其余人都依从公的请求。公因先前的事情被定罪斥退,有人勉励他再求进用,公说:“做官还是不做官,早还是晚,都是命;我还求什么呢?”于是就在城南广利寺僧舍、修竹老树之间砍除茅草盖屋,每天在那里翻阅书籍。当时晦庵、南轩、东莱三位先生在东南倡导道学,公同他们书信往来,没有一个月不曾间断,所讨论的都是学问的大本原和经世的切要事务。公重新起用为敕令局官员后,不久又特别下令改升官秩,人们以为公将要得到任用了。不久又因张说的事情被斥退。按照旧例,删定官起复后任副职,而不任知州。公这次复出时,皇帝特意命他任信阳军知军。信阳是靠近边境的孤立营垒,辖地犬牙交错地伸入敌境,中兴以后把租税让给百姓,使他们得以休养生息。到这时,版曹想要重新征收输纳,公没有等候入朝应对,先骑马送信到朝廷争辩说不可。等到入朝,他多次到东阁门,都被引退,便改任添差湖北安抚司参议官。任期届满,请求退闲,皇帝独自认出了他的姓名,说:“这是长期被弃置的人,我还记得他,应当授予他邻近的次等郡。”于是任命他为吉州知州。谏官陈贾以旧事诋毁公,公被改任荆门军,辞去主管仙都观,改任汀州知州。汀州民俗一向强悍,有个叫官黄三的人,多次杀人而不肯就捕。到这时,他聚集的党徒将近几千人。公说:“纵容盗寇而不诛杀,凭什么治理一郡?”然而官军一向脆弱软弱,不能依靠,于是公改变办法,让豪强百姓劝诱并谋划擒拿他。有个叫杨彬的人,愿意亲自效力,公便把计策交给他,不久就活捉了官黄三。公把这件事报告朝廷,请求诛杀官黄三以警戒后来者,又任命杨彬为官。帅臣因公没有事先向他报告而发怒,反过来诬告公不接受命令,并且想要抹杀杨彬的功劳。朝廷了解汀州事情的始末,查明帅臣诬告,最终授杨彬承节郎,公也因此得以免祸。盗贼平定后,公把下三等户拖欠的赋税全部蠲免,并拿出积存的钱粮代替他们缴纳。公被授任潼川府路提点刑狱公事,入朝应对时说:“端正心术,是修身的根本;辨别贤能与奸佞,是建立国家的根本;驱逐贪赃之吏,是爱护百姓的根本。”皇帝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到鄂州时,公因病请求任祠禄官,改任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祐观。第二年,朝廷起用公为提举江东常平,尚未接受任命,病势逐渐加重,便命令诸子到面前训诫说:“做官首先应当廉洁退让,治家务必崇尚节俭。”绍熙辛亥年三月初一,公在家中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历任官职至朝散郎。公为人坚贞正直而有大节,遇到事情敢于直言,同人交往坦荡而不苟且迎合,因此了解公的人少,而嫉妒他的人多。幸而遇到圣明的君主,屡次跌倒却总能奋起,晚年又把蜀地的帅节交给他,本来将要渐渐得到重用,却被疾病乘隙而入,这也是命运。公的学问,以《中庸》《大学》为宗旨,以濂、洛诸位先生的言论为准则。他做官时像玉雪一样自守清白,终其一生把家寄居在僧人那里,袋中纸钱空空,只有图书充满其中而已。他娶赵氏,追赠安人;续娶毛氏,封为安人。有三个儿子,某人如今任某官庆泽;庆流有四个女儿,某官折思齐、某官魏泌,另有某人是她们的女婿。孙某某某年某月把公安葬在耿山的原野。某人从小就熟知公的名声,宝庆初年,元孝頴来任浦城县主簿,才得到公弟弟吏部郎所撰写的行述。吏部郎名禹珪,也是端正刚直的人,他的话可信而不虚妄。元孝頴请我为公撰写墓志,我推辞而未能获准,于是为他作铭说:高峻卓立的祝公,确实刚毅而且仁厚;遵循正道而行,有谁能认识他的真实品德?只有真正了解公的人,才认为他是当今的古人。在这座高大的山上,就是他的墓地;清风仿佛仍在,经过这里的人一定会下车致敬。提举吏部赵公墓志铭 公名崇度,字履节,是丞相忠定公的儿子。十六岁时,他到考亭拜见文公朱先生,朱先生很器重他,授给他一部《大学》,说:“读这部书,就会懂得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方法了。”后来忠定公因获罪离开相位,回乡闭门闲居,又把《资治通鉴》授给他,说:“古今兴盛、衰败、兴亡的原因,全在这部书中,你应当反复熟读它。”当时公年纪还很小,但天赋才华勃发,不可拘束;读书过目便能背诵,下笔滔滔不绝,令人惊异;遇到事情,锋芒敏捷地突然显露出来。文公用经学引导他,是希望他明白道理以树立根本;忠定公用史学充实他,是希望他懂得时势变化以求得实际应用。公接受并承受父亲和老师的教诲,从少年到成年始终不离训诫和经典,在内心涵泳浸润,日益充实;又反复磨炼使之化入自身,日益有所变化。因此他的气概虽然刚劲,但发作于公事而不发作于私事;才华虽然锐利,但用于厚重正道而不用来刻薄伤人。他最终的成就有足以称道之处,这难道不是学习的力量吗?那么,世间那些谈论学问却不能胜过本质的人,难道果真如此吗?公最初授任承务郎,监理中岳庙。忠定公去世,衡阳公悲痛得泣血,愤恨不平,仿佛不想活下去,最终仍勉力坚守自持。文公先生去世,公的长兄前往哭吊,公因病不能同去,独自作诗为他送行,言辞气势激烈,丝毫不加顾忌。嘉泰初年,忠定公逐渐恢复原有官秩,先前的朋友多寄信勉励公出仕。公开始参加选官,得到签书复州判官。那年久旱,有老兵想要自焚来求雨,公告诉知州说:“这是狂妄怪异、迷惑众人的行为,不可听从。”开禧年间边境发生事端,竟陵处在军队冲突的要地,公列举三件事情上报;他关于敌人从哪里入侵以及我方如何制敌的论述,后来有许多都无法改变。添差任信州通判。适逢天子诛除权臣和群奸,依次废黜恩赏诏书和抚恤典礼也相继下达,公同长兄商议,请求先纠正诬枉,认为改写诽谤史实并不恰当,只会徒然蒙受皇帝的恩宠。长兄把意见上报,果然得到批准。郡中有一桩案件长期不能判决,公一经审讯就查明了实情,众人非常欢悦服从。任桂阳军知军时,入朝辞行,请求招募散卒补充空缺的兵籍,以消除盗贼的党羽;把北方来人的土地分配给他们,以减轻州郡的弊害。适逢郴州盗寇突然暴发,桂阳是它的唇齿之地,公急速赶到任所。百姓有冤屈,允许他们自行申诉,不按次序拘束。公说,郴、桂各洞虽然名义上是傜人,实际上同省内百姓杂居,只是天性强悍暴烈,在位者没有办法教化使他们服从,所以容易发生叛乱。
奏请命郡教授选士之有学行者二人,以《孝经》《论孟》授峒子弟,毎三嵗上其能通习者,郡以礼延召,旌异之。如此三十年,诸峒皆将化为衣冠之俗,谁肯自弃于贼俗多不?举子公放忠定行于闽者,因其俗损益之,命举子条约。复丰积仓旧储为石万,民頼其利至今。先是,公以本郡岁贡银二千两,三岁大礼亦如之。公私困竭不能输,奏损四之一不报。至是入对申言之,又请罢湖南义丁,禁立私社,以杜奸民鸠聚之渐。知卲武军属县有以大囚上者,讯之则瘖不能言,公命县审鞫,果得寃状。有吴元者殴人致毙,前守以具狱奏得死报,公取旧牍审阅,廼本縁醉饱忿争,非谋与故比,则以谂于刑狱使者,使者为谂于朝,得减论。提举福建市舶兼泉州,先是浮海之商以死易货,至则使者、郡太守而下惟所欲刮取之,命曰和买,实不给一钱。蠙珠、象齿、通犀、翠羽、沈脑、薫陆诸珍怪物,大半落官吏手,媚权近饰妻妾,眡以为常,而贾胡之衔寃茹苦、抚膺啜泣者弗恤也。以故舶之至者滋少,供贡阙絶,郡赤立不可为。及是公以选来,余亦代公守郡,相与刬磢前弊,罢和买,防重征,期年至者再倍,二年而三倍矣。故事岁以土物遗诸公贵人,下洎三省六曹吏皆餍满,公曰:“吾不能朘民脂膏以市宠,悉罢弗遣。”知卲州,驭诸蛮寛猛有则,不肯用狙谲小数,卒以帖服。知西外宗正事,公谓治亲如治家,不可一绳以法,其有不率者,姑惟教之,跌荡者责以诵书,必精习乃已,繇是知自重,少犯法。知吉州,入奏留为右曹郎中。都官例不可问事,吏以成牍进,輙涉笔为书,公曰:“即若是,安用我辈?必穷析本末,剖决之,奋笔如风,观者皆骇服。”迁吏部郎,主尚书东铨,进对力言赃吏之害,以为财者民之心,夺其财则心伤,心伤则怨结,怨结则思乱。方其黩货之始,为害若未遽形,又其积贪之余,贻患遂致莫捄。惟明诏申谕,内自朝廷之上,暨于百司庶府,苞苴赂遗一务屏絶,以清其源;外而监司郡守必择风节,必任防平,俾相纠察,以澄其流。如是则上有节俭正直之风下,无剥蚀苛切之政,上下之交征既息,田野之生理自蕃,民力裕而邦本固矣。又言州县以辠罔民而没入之,其害至惨,愿一切禁戒。若法当籍者,自铢两已上,悉输刑狱司以上于安边所,使为长吏者知贪黩无益,而用法自平。始忠定在淳熈间,尝辑国朝诸臣奏议为书以进,孝宗嘉叹,谓可与通鉴并行。至是公言于上,以为奏议一书,上自君道以达庶事,内自宫禁以及边防,微而性命道德,着而礼乐刑政,粲然靡不备具。愿诏经筵官于进讲之隙,读一二篇,或万几余暇,特垂乙览。上曰:“朕常日自观。”公喜且贺。铨曹积蠹乆,公一裁以法,有尝令乡邑坐赃滥斥者,适诣选,公疏其宿负,力沮之。前从臣李沐乞奉补,公谓沐在庆元为首祸之人,而优老延赏与名侍从不异,非朝廷甄别淑慝意,则具白寝其命。自以与世寡谐,不当乆在铨衡地,援亲力请,得提举湖南常平,寻改江西。防邻冦数犯盱抚,公力疾之部,请济师,且遣人持币往谕贼。既而王师次第集,羣盗亦输欵请降,而公疾不可支矣。既乞祠,又请休致。时洪人告饥甚,犹自力以出振赡之,始至莩踣载涂,公命发郡庾移隣粟,选官属之材者涖其事,虽惫卧一榻,矻矻区画,不少休。家人有谏止者,公曰:“吾岂以一身易万人之命哉?”未几主管建康府崇禧观,又以朝散大夫致仕,疾再作。绍定三年七月十有七日终于家,年五十有六。公虽生长相门,家世本儒生,守礼法,又尝亲近有道,故能摆落豪习,平居自励如玉雪,不忍稍防汚。自笃行,公以纯孝闻。忠定帅循唯谨。公生四岁,母秦国夫人徐氏殁,已孺慕如成人。及遭忠定戚,饮食居处,一如忠定居防时,闻者嗟美。忠定常书公廉勤恕四说,遗所亲,公在卲为堂扁,以四说书其后曰:“公则无偏见,廉则无利心,勤则无遗事,恕则无过举。”吏道尽于此矣。宦涂所至,有先世遗迹,必表章之。于上饶,新一杯亭之祠;于三山,复翠宻旧亭于西湖上,皆忠定棠阴所在也。平生尊慕正学,在昭武则建濂溪、河南、横渠、晦庵五先生祠;在邵阳则别像濂溪于堂,而徙其不可并祠者。顾自以名在属籍,惓惓宗国,不少忘。闻朝廷有善政佳事,輙懽快弗自胜;否亦颦蹙终日,尤恶邪謟。士言之即怒目切齿,而贤者善类则钦迟之不衰。自少为文,率根本义理。其诗于选体尤得趣。参政温陵曾公尝叙其文,谓无一防膏梁气。
译公上奏请求命郡学教授选取有学问、有品行的士人二人,把《孝经》《论语》《孟子》授给各洞子弟;每三年把能够通晓熟习的人上报,郡里按礼节延请他们,表彰他们的才异。这样实行三十年,各洞都将变成衣冠礼义的风俗,谁还肯自行沉沦于盗贼的习俗呢?举子公把忠定公在闽地施行的政事,根据当地风俗加以损益,命举子拟定条约。又恢复丰积仓的旧储粮,共一万石,百姓至今还依赖它得到利益。在这以前,公因本郡每年贡银二千两,三年一次的大礼也同样缴纳,公私都困竭,不能输纳,上奏请求减少四分之一,没有得到答复。到这时入朝应对,又申说此事,并请求废除湖南义丁,禁止私自建立社团,以杜绝奸民逐渐聚集的趋势。任卲武军知军时,属县有人把一名重大囚犯押送上来,审讯时却哑不能言;公命县里详细审问,果然查出冤情。有个叫吴元的人殴打他人致死,前任知州把完备的案卷上奏,获得判处死刑的批复。公调取旧案卷审阅,才知道事情本来是因酒醉饭饱后的忿怒争斗,并非预谋杀人,也不符合故意杀人的情形,于是把情况告知提点刑狱使;使者又向朝廷说明,吴元因此改为减等论罪。公任福建市舶提举兼泉州知州。在这以前,渡海而来的商人冒着死亡危险换取货物,到了这里,市舶使、郡守以下官员都任意搜刮他们,名义上叫作“和买”,实际上连一文钱也不给。蠙珠、象牙、通犀、翠鸟羽毛、沉香脑子、薰陆香等珍奇物品,大半落入官吏手中,用来讨好权贵近臣、装饰妻妾,大家把这种事视为常态,却不顾胡商含冤忍苦、拍胸哭泣。因此商船到来的越来越少,供贡断绝,郡中一贫如洗,无法治理。到这时公奉选来任职,我也代替公守郡,我们共同革除过去的弊病,停止和买,免除重征,约定第一年到来的商船增加一倍,第二年增加到三倍。按照旧例,每年都要用土产赠送给各位公卿贵人,下至三省、六部的官吏也都得到满足。公说:“我不能剥取百姓的脂膏来换取宠幸。”于是全部停止,不再遣送。任卲州知州时,驾驭各族蛮人,宽严有法度,不肯使用诡诈的小伎俩,最终使他们安定服从。任西外宗正事时,公说治理亲族如同治理家庭,不能一概用法律约束;其中有不遵从的,姑且只加教诲;行为放荡的,就责令他诵读书籍,必须精熟学习才停止。由此他们知道自重,犯法的人减少。任吉州知州时,入朝奏事,朝廷留下他任右曹郎中。都官按惯例不能过问事务,属吏把办成的文牍送上来,往往只让他略加几笔写成批语。公说:“如果只是这样,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必须彻底查明事情的始末,剖析裁决。”于是挥笔如风,旁观者都惊骇佩服。升任吏部郎,主持尚书省东铨,入朝奏对时极力陈说贪赃官吏的祸害,认为财物就是百姓的心,夺取他们的财物,民心就会受伤;民心受伤,怨恨就会积结;怨恨积结,就会产生叛乱之心。贪污财货刚开始时,危害似乎还不会立即显现;但等到贪欲积累之后留下祸患,就会发展到无法挽救的地步。只有明确下诏重申告谕,从朝廷之上直到各部门、各官府,把馈赠财物和贿赂一概屏绝,以澄清源头;对外则监司、郡守必须选择有风操节义的人,必须任用公正廉平的人,使他们相互纠察,以澄清流弊。这样,上面有节俭正直的风气,下面就没有剥削侵蚀、苛刻急切的政令;上下相互征取的现象一旦停止,田野中的生计自然繁盛,民力充裕,国家根本就稳固了。公又说,州县以罪名欺罔百姓而没收其财产,危害极其惨重,希望一律禁止。若按法律应当籍没的,从一铢一两以上,全部交给刑狱司,再转送安边所,使做长吏的人知道贪污没有益处,执法自然会公平。起初忠定公在淳熙年间,曾经把本朝各位大臣的奏议编成一部书进献,孝宗皇帝赞叹不已,说可以同《资治通鉴》并行。到这时,公向皇帝说,奏议这部书,上自君主之道,下至各种政事;内自宫禁,外至边防;微妙的性命道德,显著的礼乐刑政,灿然完备,没有不具备的。希望诏令经筵官在进讲的空隙读一两篇,或者皇帝在处理万机之余,特意加以阅览。皇帝说:“我平日常常自己阅读。” 公既高兴又表示祝贺。铨选部门积存的弊病已经很久,公一概依法裁处。有个人曾经因为在乡里任职时犯赃滥用职权而被斥退,后来恰好来参加铨选,公列举他过去的罪过,极力阻止录用。前从臣李沐请求奉补,公认为李沐在庆元年间是首倡祸乱的人,而朝廷对他优待老臣、延长恩赏,同对待有名的侍从没有区别,这不符合朝廷辨别善恶的本意,于是把情况全部报告,停止了这项任命。公自认为同世俗少有协调,不应当长久处于铨衡之地,便以亲属关系为由极力请求,获任提举湖南常平,不久改任江西。适逢邻近的盗寇多次侵扰盱眙、抚州,公抱病赴任,向朝廷请求增援军队,并派人带着财物前去晓谕盗贼。不久王师陆续集结,各路盗贼也献纳诚款请求投降,而公的病已经支撑不住了。公请求任祠禄官,又请求退休。当时洪州人饥荒极其严重,公仍亲自勉力拿出钱粮赈济他们。刚到时,饿死者倒卧满路,公命令打开郡仓,调运邻近州的粮食,选拔属官中有才干的人负责此事;即使疲惫得卧在一张床上,也仍然辛勤筹划,一刻不停。家人有人劝他停止,公说:“我难道能因为自己一个人的身体而换取一万人的性命吗?”不久主管建康府崇禧观,又以朝散大夫身份退休,疾病再次发作。绍定三年七月十七日,公在家中去世,享年五十六岁。公虽然生长在宰相之家,但家世本是儒生,恪守礼法,又曾亲近有道德学问的人,所以能够摆脱豪门习气,平时自我砥砺,清白如玉雪,不忍稍有玷污。公一向笃实行善,以纯厚的孝道闻名。忠定公任循州帅时,公侍奉得非常谨慎。公四岁时,母亲秦国夫人徐氏去世,他已经像成年人一样哀慕。等到忠定公遭遇忧患,公的饮食、居处,都同忠定公居丧时一样,听到的人无不赞叹。忠定公曾经写下“廉、勤、恕”三说给亲近的人,公在卲州任职时把它作为堂上的匾额,又把三说写在后面:“公则没有偏见,廉则没有贪利之心,勤则没有遗留的事务,恕则没有过失的举动。”做官的道理全在这里了。公所到任的地方,只要有先世遗留下来的事迹,就一定为之表彰。在上饶,重新修建一杯亭的祠;在三山,又在西湖上恢复翠密旧亭,这些都是忠定公留下恩泽的地方。公一生尊崇仰慕正统学问,在昭武修建濂溪、河南、横渠、晦庵五位先生的祠堂;在邵阳则把濂溪先生另行塑像安置在堂上,并迁移那些不能合并祭祀的神像。不过,公自认为名列宗族谱籍,始终深切关怀国家,一刻也没有忘记。听到朝廷有善政美事,总是欢喜畅快得不能自胜;否则便整天皱眉忧愁,尤其憎恶邪曲谄媚。士人谈到这类人,他就怒目切齿;而贤能之士和善类则一直敬仰推重他。公从年轻时写文章,大都以义理为根本。他的诗尤其擅长选体诗,颇得其中趣味。参政温陵曾公曾为他的文章作序,说其中没有一点豪门子弟的浮华习气。
所与赓倡若章泉赵昌甫、北山陈肤仲,皆当世名流。有《磬湖集》十卷、《左氏常谈》、《史髓》、《节斋闻记》等藏于家。夫人卢氏,先公二十二年卒,赠宜人。子必悌,先公六月卒;必恬,廸功郎新江州徳化县主簿;必性女必姜,归承奉郎真志道。孙良淳,世系见于忠定碑者,今不着。始公爱冕山之胜,葺亭榭蓺卉木,将退而休焉,弗果。至是卜▯于山之麓,卒之明年正月二十有二日也。铭曰:昔在先朝,文正范氏有子四人,而各得公之一体。堂堂忠定,子多而贤,若劲气与直节,公实似乎其先。然而防不至刿峭,不至刻,问奚以然?曰学之力。遗安有堂厐公是师,咨尔后人,勿替引之。
西山文集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巻四十四宋 眞德秀 撰墓志铭显谟阁待制致仕,赠宣奉大夫陈公墓志铭。开禧改元之初,年韩侂冑将啓兵端,则欲用其亲吏苏师旦者为节度使,宻谕词臣使草制。时中书舍人陈公岘兼直学士院,语人曰:“节钺以待将臣之功高者,师旦何人,可辱斯授?必以此见命,吾有去而已。”未几,中贵人有以特防躐迁遥郡者,公复论之。中贵人者,侂胄之所主也。御史探权臣意,遂假駮死狱事劾公以免。方是时,侂胄权震中外,鼻息所向,谁敢违者?而公秉持直道,不少顾,卒以去国,士论高之。或问公与熈宁三舎人之事孰难?曰:“李定之除,公朝显行之令也;师旦之命,权臣宻谕之指也。方熈宁初,王安石虽用事,然诏令犹付之有司,故三舍人得以职争之,其为力也易。至侂胄有所欲为,则阴使人谕以意指,一有违忤,则假他罪逐之,不使得以守职言事去也。故在公拒之为难。”公字寿南,世家温之平阳,后徙于郡城。曾大考懿,通直郎致事;大考桷,事髙宗为礼部侍郎,终秘阁修撰,再世皆赠银青光禄大夫;考汝贤,朝请大夫,知达州,赠通奉大夫。公以大考遗泽补官,调邵武南尉,获彊盗如格,不受赏。再调潮州判官,剧冦沈师蹂州境,覆官军盛胜,抵城下。公方行倅事,佐其长,集民兵,布旗帜,日夜徼警甚严。贼知有备,引去。公又伏兵津渡,伺其宵济,遮击之,禽贼将及其徒数十人,戮于市。帅宪以白于朝。干办京西安抚司公事,淳熈十四年,以博学宏词科赐第。丞相王公淮奏事孝宗,谓曰:“陈某之文甚古。”夜直官对上语亦然,用举者改秩为浙东安抚司干官。帅王公希吕奏减和买四万余匹,其议自公发。丁内外艰,除丧,擢太社令,太学博士,召试学士院。公对策言帝王号令不可轻出,傥不经三省施行,从中径下,外示独断,内启幸门,祸患将伏于中而不自知。时侂胄已居中用事,假御笔以窃朝权,故公论及之。
译与他唱和的,如章泉赵昌甫、北山陈肤仲,都是当世名流。家中收藏有《磬湖集》十卷、《左氏常谈》、《史髓》、《节斋闻记》等书。夫人卢氏,比先公早二十二年去世,追赠宜人。儿子必悌,比先公早六个月去世;必恬,任迪功郎、新江州德化县主簿;女儿必姜,嫁承奉郎真志道。孙子良淳,其世系在忠定碑中已有记载,今不再著录。当初公喜爱冕山的景胜,修葺亭榭,栽种花木,准备退居在那里休息,最终没有实现。到这时才择地葬在山脚下,正是公去世后的第二年正月二十二日。铭文说:从前在先朝,文正范氏有四个儿子,而各自得到公的一方面。堂堂忠定,儿子众多而且贤能,像刚劲的气概和正直的节操,公实在很像他的祖先。然而公的防守不至于险峻尖刻,也不至于刻薄,问为什么能这样?回答说:这是学习的力量。遗安堂的庞公就是他的老师。告诫你们后人,不要废弃并继续传承这份事业。《西山文集》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卷四十四 宋真德秀撰 墓志铭 显谟阁待制、致仕、赠宣奉大夫陈公墓志铭。开禧改元之初,韩侂胄将要发动战争,想任用他的亲信苏师旦为节度使,秘密谕示词臣,让他们起草制书。当时中书舍人陈公岘兼任直学士院,对人说:“节钺是用来授予功劳高的将帅之臣的,苏师旦是什么人,怎么能辱没这个授予?如果一定要命我起草此制,我只有离职罢了。”不久,有宦官因特别恩宠而越级升任遥郡官,公又上书论列此事。这个宦官,是韩侂胄所扶植的人。御史窥探权臣的意图,便借骇人听闻的死狱之事弹劾公,使公免职。当时韩侂胄的权势震动朝廷内外,他的鼻息所向,谁敢违抗?而公坚持正直之道,丝毫不顾忌,最终因此离开京城,士大夫舆论都推重他。有人问公与熙宁年间三位舍人的事情,哪一件更难?回答说:“李定的任命,是朝廷公开实行的命令;苏师旦的任命,是权臣秘密谕示的意旨。熙宁初年,王安石虽然掌权,但诏令仍交给有关官署办理,所以三位舍人能够依据职守争辩,所费力量还比较容易。到了韩侂胄有所欲为时,就暗中派人传达自己的意图;一有违逆,就借其他罪名将人驱逐,不让他能够守住职分、据理言事而自行离去。所以说,公拒绝此事是困难的。公字寿南,世代居住在温州平阳,后来迁居郡城。曾祖懿,任通直郎后致仕;祖父桷,侍奉高宗,任礼部侍郎,最终任秘阁修撰,祖、父两代都追赠银青光禄大夫;父亲汝贤,任朝请大夫、达州知州,追赠通奉大夫。公凭祖父留下的恩泽补授官职,调任邵武南尉,按照规定捕获强盗,却不接受赏赐。再次调任潮州判官,剧贼沈师蹂躏州境,击败官军盛胜,逼近城下。公当时代理通判之职,辅佐长官,集合民兵,布置旗帜,日夜严密巡警。贼人知道已有防备,便退去。公又在津渡埋伏,等候他们夜间渡河,拦截攻击,擒获贼将及其部众数十人,在市中处斩。帅司、宪司把此事上报朝廷。任京西安抚司干办公事,淳熙十四年,以博学宏词科赐进士出身。丞相王淮向孝宗奏事时说:“陈某的文章很古雅。”夜间值班的官员回答皇上时也这样说,于是凭推荐者改升官秩,任浙东安抚司干官。帅臣王希吕上奏请求减免和买绢四万多匹,这一议论是由公首先提出的。遭逢父母内外丧,服丧期满,提升为太社令、太学博士,召入学士院考试。公在对策中说,帝王的号令不可轻易发出;如果不经过三省施行,而从宫中直接下达,对外显示独断专行,对内开启侥幸之门,祸患将潜伏其中而自己还不知道。当时韩侂胄已经居中掌权,假借御笔窃取朝廷权力,所以公在奏论中提到这件事。授任秘书省正字,入对时进言说:陛下下诏求取意见,至今已有三年,却没有听说有人因忠诚正直
除秘书省正字,进对言。陛下降诏求言,三时于兹,未闻以忠谠被劝赏,顾有获罪而编窜者,中外骇愕。以言为讳,将恐上下相防,非国之福。兼国史院编修、实录院检讨官迁校书郎、秘书郎,后省封还除书,指公为故相赵公党,黜知全州。至则增学廪,给官书,延见诸生,勉以问学,撙节浮费,籴米三千斛,立仓为俭嵗备,蠲民逋租凡二万余缗。郡城故▯酤为民患,公听十里外酿酒入城,收其税,民便之。在郡二年,田野辟,道路修,城堞壮,又捐河渡之入,跨江为桥,以免病涉,湘人目曰「陈公桥」。最闻以秘书郎召迁驾部员外郎,改礼部,寻陞郎中,兼史职。嘉泰四年迁秘书少监,都城灾,诏百官条时政阙失,公言:「节钺滥予,职名躐授,名器大防,侥幸益滋,贪墨肆行,生民日困,而大吏赃状暴白,仅从罢免,中外之臣佞谀成风,虽居可言之地,且蓄缩不敢尽,皆非盛世事。」明年进秘书监,兼学士院权直,未几以掖垣兼内制,坐前事绌。明年提举太平兴国宫,又明年授集英殿脩撰,知广州。公之治广,即所以治全者推而大之,新▯舍,浚泮水,奏增流寓解额以收寒士,蠲八县送州钱六万余缗,禁其预借以病民,重修延恩馆,处士族之落南者,增置义冡,给贫民之无所葬者。时峒冦啸聚为江湖间患,公命缮城浚隍,筑鴈翅城,作敌楼,置经畧司、敢勇军以壮帅府之势,谕连韶诸州为战守备,分遣将卒控搤险要,冦闻风不敢犯,上嘉之,命待制宝谟阁,再任。冦浸平,公请纳禄,久之进显谟阁待制,知泉州,未上,以兵部侍郎兼直院召,公方恳辞。嘉定五年正月辛酉,以疾卒于家,年六十有八,积阶大中大夫,爵永嘉伯,进通议大夫,守元职致仕,遗奏闻増宣奉大夫。是年十月辛酉,葬防国寺甸洋山,妣硕人许氏之墓。左公性孝友而仁,仲弟蚤夭,教其子任之以官,待婣族尽恩意,不可挠以私,与人交。若简澹,久而益亲,酬应事物,从容有常度,未尝见疾声遽色,笃学不懈,博通羣书,而涵泳义理,归之于约。其文典雅有旨趣,有《东斋集》三十巻。公前后论事,必审酌利害,期于可行。尝言:「解额不均,士不安;乡举欺冒日众,宜防诸郡终场人数,各以二百解。」一大辟之狱,奏裁多滥,而谳报烦壅,不若令悉申提刑司详覆,实有疑虑可悯,乃以上闻。东南将兵猥冗,不可用,当分▯御前诸军,禀给简阅,一如大军法。论者多是之,而未果行。其在清湘,蠲虚市之征;在畨禺,省八税场,皆奏白于朝,请推之他郡。其建明大抵类此,顾在公特为细事。至其立朝出处之节,则自官中秘,至为近臣,皆坐忤权臣以绌。
译而受到劝勉和奖赏,反而有人获罪被编管流放,朝廷内外都惊骇愕然。把进言视为忌讳,恐怕上下彼此防范,这不是国家的福气。兼任国史院编修、实录院检讨官,升任校书郎、秘书郎。后来中书后省封还任命书,指说公是故相赵公的党羽,贬为全州知州。到任后增加学校廪给,供应官府藏书,延请接见诸生,勉励他们勤于问学,节省浮费,买入米三千斛,建立粮仓作为荒年储备,免除百姓拖欠的租税共二万多缗。郡城原有的专卖酒业成为百姓的祸患,公允许十里以外酿的酒运入城中,征收其税,百姓感到便利。在郡任职两年,田野得到开辟,道路得到修治,城墙楼堞更加坚固;又捐出河渡收入,在江上架桥,使人免于涉水之苦,湘地百姓称它为“陈公桥”。政绩考核最优,被以秘书郎召回,升任驾部员外郎,改任礼部员外郎,不久升为郎中,兼任史职。嘉泰四年,升任秘书少监。都城发生灾害,诏令百官分条陈述时政的缺失,公说:“节钺授予过滥,职名越级授予,名器是国家的大防,侥幸之事越来越多,贪污行为肆意进行,百姓日益困苦,而大官的贪赃罪状已经明显揭露,却只依从罢免了事;朝廷内外臣子阿谀奉承成为风气,即使身处可以进言的职位,也畏缩不敢尽言,这些都不是盛世应有的事情。” 第二年升任秘书监,兼任学士院权直,不久因兼任中书后省而获罪,降职。第二年提举太平兴国宫,又过一年授集英殿修撰,任广州知州。公治理广州,就是把治理全州的办法推广并扩大了:新建馆舍,疏浚泮水,上奏增加流寓士人的解额,以收罗贫寒士人;免除八县送交州府的钱六万多缗,禁止预先借取以困扰百姓;重修延恩馆,安置南迁的士族;增置义冢,供给贫民中无处安葬的人。当时峒贼聚集作乱,成为江湖之间的祸患,公命令修缮城墙、疏浚护城河,修筑雁翅城,建造敌楼,设置经略司和敢勇军,以壮大帅府声势;告谕连州、韶州诸州做好战守准备,分派将卒控制险要。贼人听闻风声,不敢侵犯。皇上嘉奖他,任命为宝谟阁待制,再任广州知州。贼患渐渐平定,公请求辞去俸禄;过了很久,升任显谟阁待制,任泉州知州,尚未赴任,便以兵部侍郎兼直院被召,公正在恳切辞谢。嘉定五年正月辛酉日,公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六十八岁;积阶为大中大夫,爵封永嘉伯,进阶通议大夫,仍任原职致仕;遗表上奏后,增加追赠宣奉大夫。同年十月辛酉日,葬于防国寺甸洋山,在妣硕人许氏墓旁。左公性情孝顺友爱而且仁厚,弟弟早夭,便教养他的儿子,并为他谋求官职;对姻亲族人都尽到恩意,却不因私情而被人动摇,与人交往也是如此。他为人简朴淡泊,相处久了关系更加亲密;处理应酬事务,从容而有常态,从未见他声色急躁。勤学不懈,博通群书,并且涵泳义理,最后归结于简约。他的文章典雅而有旨趣,有《东斋集》三十卷。公前后论说政事,总要审慎权衡利害,以能够实行作为期望。曾说:“解额分配不均,士人不得安定;乡试中冒名欺骗的人日益增多,应当防止各郡终场人数过多,各自以二百人为解额。”一件死刑案件,奏报裁定多有滥失,而且复审报告繁杂壅滞,不如命令全部申报提刑司详细复核,确实有疑虑、值得怜悯的,再上报皇上。东南各路将兵冗杂而不能使用,应当分隶御前诸军,按照大军的法令领取给养、接受简阅。议论此事的人大多认为正确,但最终没有实行。他在清湘时,免除虚设市征;在番禺时,裁减八个税场,这些都上奏朝廷,请求推广到其他郡。他所提出的主张大多如此,只是对于公来说,这些还不过是细小事务。至于他在朝廷任职和进退出处的操守,从任中书省属官直到成为近臣,都因触犯权臣而被贬
故公辞小司马之命,上赐诏嘉其能安义命于权门翕赫之日,至以仪鳯之翔,砥柱之立。比公呜呼!欲观公之大节者,其攷诸此而已矣。然公沈嘿靖厚,不自表襮,故世之深知者鲜。独赖明诏发扬,遂得以昭示来世。夫人林氏,朝奉郎知建昌军思诚之女,封硕人。子男三:长昕,迪功郎临安府盐官县主簿;季▯,通仕郎。皆先公卒。仲昉,今通直郎知建宁府浦城县。女二:长适从事郎潭州善化丞刘方庆;次未行,皆早卒。孙均,宣教郎前知婺州东阳县,徳秀之试词学科也。赖公品题,俾玷首选,因获出入公门。今老矣,惧无以报塞,而昉以铭墓为请,谊不得辞。铭曰:士贵实践,不贵空言。言之孔易,守之维艰。平居仡仡,真若有立;得丧怵之,鲜不蠖屈。方其无事,论说澜翻;有事而言,若键若衘。展也陈公,沈潜静黙,见义必为,孔武且力。大奸盗权宠其僮奴,寄以腹心,若冯子都,奕奕节麾,将举以畀在廷媕阿,孰敢訾议?公曰:「此官实奬勲劳,彼何人斯异数是饕?岂以纶言而饰▯皂?吾腕可断,制不可草。琐琐貂珰,怙宠躐迁,抗章还之,连触埶权。紫微玉堂,密勿清切,浩然而归如屣。斯脱鳯翔千仞,砥柱中流。知臣者君,褒诏优优。畨禺之政,如古良牧,式遏冦攘,以奠南服。天子曰嘉,亟其来思。簮笔代言,匪卿孰宜?驿骑方驰,文星遽陨。天实夺之,莫究其韫。有丘崇崇,閟此徳人,勒铭山阿,千载不冺。」赵华文墓志铭维宋中兴四叶,有社稷臣曰丞相忠定赵公,以纯诚大义榦栋我国家,勳庸巍然,如周之旦奭。天监精忠,俾其胄嗣实多且贤,用克绍先烈。故朝议大夫直华文阁致仕讳崇宪,字履常者,其长子也。淳熈八年,以取应对策第一,时忠定为某官,侍立殿上,降再拜以谢。上顾近臣曰:“汝愚年今几,已有子如此。”越三年,复以进士对策擢甲科。上谓执政曰:“此汝愚子,岂即前科取应第一人者耶?”盖忠定以懿属冠大庭,国朝以来未之有。至公又能力学取高第,孝宗皇帝喜见玉色,嘉奬再三,自是名闻日彰。彻虽勤劳中外,位弗大显然。考其始终所植立,则庶乎其有忠定之风矣。公初仕为保义郎,监饶州赡军酒库,换从事郎,抚州军事推官。忠定帅蜀郡,书写机宜文字,改江西转运司干办公事,监西京中岳庙。方绍熈甲寅,王室多故,忠定公实长西府,宻賛慈极,援立圣明,不崇朝宗社再安。未几侂胄窃大权,羣憸朋翼,迁忠定于零陵,未至而薨。海内愤郁,公阖门自处,誓死守丘垅,居数年。诏复忠定故官职,先友多贻书劝公出者。于是改奉议郎,知南昌县事。嘉定更化,除籍田令。制曰:“尔先人有功王室,中更防毁,思其功而录其子,国之典也。”公拜命感泣,顾忠定之寃未悉昭白,而其孤先被宠光,非公朝所以劝忠孝励廉耻本意。则拜疏力辞。俄改监行在都进奏院,复引陈瓘论司马光吕公着复官事,申言之,乞以所陈付三省集廷绅公共参覈。若先臣心迹有一如言者,所论即近日恩典皆为冒滥。先臣复官赐諡防挥与臣除命俱合追寝,如廷臣公论见得委是诬蔑,即乞特颁诏防昭示中外,使先臣之谗谤既辨,则先臣之忠节自明,而宪慈烈皇后拥佑之功德益显。然后申饬史官考合众论,改正诬史,垂万世之公。特命词臣撰述丰碑,亲洒宸翰,锡以碑。额用表先臣之墓,又乞正赵师召妄贡封章之罪,究察琏与大臣为仇之奸,毁龚頥正续稽古录之妄,有防两省史官考订以闻。已而吏部尚书兼修国史楼钥等请施行,如章诏曰可。后以诬史未正,复进言,其畧谓:前日史官徒以权臣风防,刋旧史,焚元藁,畧无留难;今日史官虽以诏防再三,莫有慨然奋直笔者。何小人敢于为恶,而谓之君子者,顾不能勇于为善耶?闻者愧之。其后玉牒日厯所卒以重修龙飞事实进呈,因公请也是年冬赠忠定太师,封沂国公,而除公丞戎监。明年丞太府,三年除秘书郎,辞弗许。四年迁著作佐郎,充省试参详官,兼权考功郎官,请外知江州。六年提举江西常平,兼权隆兴府及帅漕司事,除转运判官,仍兼帅事。七年以兵部郎中召,寻改司封,皆固辞,遂直秘阁知静江府,广西经畧安抚。
译所以公辞去小司马的任命时,皇上赐诏称赞他能在权门显赫、权势炽盛的日子里安守义命,甚至把他比作仪凤高翔、砥柱屹立。等到公去世!想要观察公的大节,考察这些事情也就够了。然而公沉默安静、深厚谨慎,不自我表彰,所以世上真正了解他的人很少。幸亏有明诏加以发扬,于是得以昭示后世。夫人林氏,是朝奉郎、建昌军知军思诚的女儿,封硕人。儿子三人:长子昕,任迪功郎、临安府盐官县主簿;幼子某,任通仕郎,都先于公去世。仲子昉,现任通直郎、建宁府浦城县知县。女儿二人:长女嫁从事郎、潭州善化县丞刘方庆;次女尚未出嫁,都早年去世。孙子均,任宣教郎、前婺州东阳县知县,是徳秀参加词学科考试时,蒙公品评推荐,使我忝列首选,因而得以出入公门。如今我已经老了,恐怕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公的,而昉请求我为墓作铭,按情义不能推辞。铭文说:士人可贵在于实践,不可贵在于空谈。说话非常容易,守住诺言却很艰难。平时刚健自立,仿佛真的有所树立;一遇得失惊惧,很少有人不弯曲退缩。没有事情时,议论如波涛翻涌;遇到事情需要进言,却像上了锁、被衔住一样。真正的陈公,深沉含蓄、安静沉默,见到正义一定实行,勇武而且有力量。大奸臣窃取权柄,宠幸他的童仆,把他们作为心腹,如冯子都那样;他们显赫地执掌节麾,想把它授给朝廷中阿谀逢迎的人,谁敢非议?公说:“这个官职本来是奖赏功勋劳绩的,那个人是什么人,竟贪图这种特殊待遇?难道要用皇帝的诏命来装饰奴仆吗?我的手腕可以砍断,制书却不能替他起草。那些琐碎的宦官,倚仗宠幸越级升迁,我上疏将任命退还,连续触犯权势。紫微、玉堂之中,机密近侍的清要职位,我浩然辞归,视之如脱下鞋子。这就像凤凰飞翔于千仞之上,砥柱屹立于急流之中。了解臣子的,是君主;褒奖的诏书优厚而美好。番禺的政绩,如同古代的良牧,遏止贼寇侵扰,使南方疆土安定。天子说:嘉奖你,赶快来吧。执笔代替朕发布诏令,除了你还有谁合适?驿骑正在奔驰,文星却突然陨落。上天实在夺走了他,使人无法穷究他的才蕴。有一座高大的坟丘,幽闭着这位有德之人;在山边刻下墓铭,千年不磨灭。” 赵华文墓志铭 宋中兴四年,有位社稷之臣,名为丞相忠定赵公,以纯正的忠诚和大义成为支撑国家的栋梁,功勋崇高,如同周代的周公旦、召公奭。上天鉴察他的精忠,使他的后代众多而且贤能,能够继承先人的功业。故朝议大夫、直华文阁、致仕者,名崇宪,字履常,是他的长子。淳熙八年,公参加廷试对策,取得第一名。当时忠定任某官,侍立殿上,下来拜了两拜表示谢恩。皇上回头对近臣说:“汝愚现在多大年纪,已经有这样的儿子了。”过了三年,公又以进士对策被擢升甲科。皇上对执政大臣说:“这是汝愚的儿子,难道就是前次取应第一名的那个人吗?”大概忠定以优异的文才在大庭中夺冠,这是本朝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公又能勤奋学习,取得高等名次,孝宗皇帝喜悦地看着他的容色,多次嘉奖勉励,从此声名日益显著。公虽然在朝廷内外勤劳任事,职位却没有大显达。然而考察他始终所树立的事业,也差不多有忠定的风范。公起初任保义郎,监饶州赡军酒库,改任从事郎、抚州军事推官。忠定任蜀郡帅时,公任书写机宜文字;改任江西转运司干办公事,监西京中岳庙。绍熙甲寅年,王室多有变故,忠定公正任西府长官,秘密辅佐慈极,拥立圣明,不到一早晨国家社稷便再次安定。不久韩侂胄窃取大权,群小结党辅翼,把忠定迁到零陵,忠定还未到任便去世。天下人愤懑忧郁,公闭门自处,发誓守护祖坟,居住了几年。诏令恢复忠定原来的官职,先友中有许多人写信劝公出仕。于是改任奉议郎、南昌县知县。嘉定更化时,授籍田令。制书说:“你的先人有功于王室,中途遭受毁谤,想到他的功劳而录用他的儿子,这是国家的典章。”公接受命令,感动哭泣;但想到忠定的冤屈还没有完全昭雪,而自己的孤身先受到恩宠,这并不是朝廷用来劝勉忠孝、激励廉耻的本意,于是上疏竭力辞谢。不久改任监行在都进奏院,又引用陈瓘论司马光、吕公著复官的旧事,加以申说,请求把所陈之事交付三省,召集朝廷士大夫共同参验核查。如果先臣的心迹有一项如所说,那么所论及的近期恩典全都属于冒滥;先臣复官、赐谥、防挥以及给臣下的任命,都应一并追还废止。如果朝廷群臣的公论认定确实是诬蔑,就请求特别颁诏昭示内外,使先臣的谗谤既然辨明,先臣的忠节自然显露,而宪慈烈皇后拥护扶助的功德也更加显著。然后告诫史官,考察并综合众议,改正诬妄的史书,使公正流传万世。皇上特意命令词臣撰写丰碑,亲自挥洒御笔,赐给碑额,以表彰先臣的墓葬;又请求纠正赵师召妄自进献封章的罪责,查究琏与大臣结仇的奸谋,毁掉龚颐正续编《稽古录》的妄作,并命两省史官考订后上报。不久,吏部尚书兼修国史楼钥等请求施行,诏令说可以。后来由于诬史尚未改正,公又进言,大意说:从前史官只是因为权臣的威势,便删削旧史,焚烧原稿,完全没有迟疑;如今史官虽然已有诏令反复要求,却没有谁慨然奋笔直书。为什么小人敢于作恶,而被称为君子的人反而不能勇于行善呢?听到这些话的人都感到惭愧。后来玉牒、日历所终于以重修《龙飞事实》进呈,因公的请求而完成。这年冬天,追赠忠定为太师,封沂国公,任公为丞戎监。第二年任丞太府,第三年授秘书郎,辞谢而未获准许。第四年升著作佐郎,充任省试参详官,兼权考功郎官,请求出任地方官,任江州知州。第六年提举江西常平,兼权隆兴府及帅漕司事务,任转运判官,仍兼任帅司事务。第七年以兵部郎中被召,不久改任司封郎中,都坚决辞谢,于是任直秘阁、静江府知府、广西经略安抚使。
明年直宝谟阁,主管亳州明道宫。初,忠定公既以文学致大名,而其平生盛节标表一世者,盖进则尽言于朝,而天下称其忠;退则推上之恩以及人,而天下诵其仁。出入三朝,直道自持,未尝少贬以求合,而天下服其正。此三者,忠定之所以为忠定者也,而公皆有志焉。其在朝时,尝因闵雨求言,公上封事,大畧谓:今日有更化之名,无更化之实。人才,国之元气,而忠鲠摈废之士,死者未尽省録,存者未悉褒扬。言论,国之风采,其间输忠亡隠,有所规益者,岂惟奬激弗加盖,亦防见施用媮安取容,无所建明者,岂惟黜罚弗及,或乃遂阶通显。至若勉圣学以广聪明,教储贰以固根本,戒宰辅大臣同寅尽瘁以济艰难,责侍从台谏思职尽规以宣壅蔽,防左右近习窃弄之渐,察奸憸余党窥伺之萌,皆貇貇为上言。之后因班对,又深陈纪纲法令玩防之弊。虽其立朝之日浅,而位不得以言,然茍可以效其忠者,无不尽也。其令南昌奉行荒政。所活甚众。江人岁苦和籴,公之为守也,疏于朝,永蠲之,且转籴旁郡糓,别廪以储,为俭岁备,至于今頼焉。瑞昌民负茶引钱,新旧絫积为缗者十七万有奇,皆不能偿,死则以责其子若孙,犹弗贷。防新劵行,视旧价几倍蓰,公叹曰:「负茶之民愈困矣!」亟为白之朝,乞许以新劵一偿旧劵二,有防从之。盖受赐者千余家,县刻石以纪其事。忠定之漕江西也,尝有御札令察州郡之受输苛取者,忠定推行惟谨。及公继掌漕事,即摹淳熈诏防下诸州,令上体阜陵徳意而先行于豫章,以倡帅之,减斛面之嬴,轻折纳之价,许民自执槩量输者,常私其余以出豫章。为江西都防,四方賔旅之有事于其土者不絶,不幸疾病则惸然无所归。忠定之为漕也,捐私钱百余万,创养济院,俾病者得药与食,以无转死沟壑。岁乆浸移为他用,公至讨寻修复,立规约数十条,以愈疾之多寡为赏罚,弃儿于道者亦収鞠之。四邑社仓乆弊,访其利病而更张之,田里始被实惠。桂之属邑土地肥硗畧等,而阳朔、修仁、荔浦之赋独倍焉。自张宣公奏减之,余人犹以为病,公请再加蠲减,诏逓损有差。三县民立祠以颂公徳。至于以积用之嬴代编甿逋赋,在隆兴为缗钱二万余,静江亦万余,茍可以厚其民者,无不至也。为馆职时,同列有欲以要路相汲引者,公巽谢不敢当,退而喟然曰:「是岂知我者耶?」戚里有愿纳交者,数遣人游说弗荅。防祠事职掌相比,又欲亲公,公肃然自将,不逾阶而揖也。后夤縁求见,终弗内,时其亡而谢之,始有防擢丞寺监。公白宰相,愿处其最下者,在朝垂三载而请郡以十数,尝曰:「欲去者如撼儿齿,乆当自脱矣。」后以名曹召,公语人曰:「朝家委使,虽遐陬僻峤不敢辞,唯寘之朝行则非所安耳。」在桂期年【若不及满岁则改为几年】匄闻尤力,卒奉明道祠以归。观公之才,非不足以用世,而其志又非忘世者,顾于名位爵秩,若将凂焉?岂以素履难坚,完荣涂多淟汩,宁舍彼以取此耶?然则士之控抟宠利,若不可一日使去已者,其视公何如也?公之学得于家庭,而成于师友,以不欺为立心之本,思过为进徳之方,其所居常掲以自警。自公之大父庆国公,至诚力践以笃行,称至忠;定公服行尤谨,闺门之内敬顺休洽,士大夫之言家法者宗焉。公天性笃孝,其居忠定丧,月余始食,食小祥始茹菓实,终丧不饮酒食肉,比御犹弗入者乆之内行饬备,宗族视以为榘法。其在郡国,以劝学毓材为首务,于九江则新濂溪祠,又为书堂以处学者,求周氏后之幼慧者三人,廪而教之。豫章东湖近嵗昉立书院,公至增葺其未备,又为选堂长,益生员,置书史,丰廪给,如所以经纪濂溪者。所至讲求公私利疚,汲汲如理家事。在九江修陂塘以广溉灌,凡数千所,城堞楼观皆缮治一新。始至桂林,属琼守非人,激黎洞之变,公劾去之,改辟能者代其任,羣蛮相率听命,边徼用宁。有箩▯峒者,仍岁冦钞为暴,盖省民何向父子阴诱导之,公捐金缯付小校使絷以来,寘之法,因严民夷交通之禁,使边民相什伍,冦至则鸣鼓召众,先后掩击,俘获者赏,不至者有惩。先是部内郡邑有警,輙移统府兵戍之,在宜州者百人,古县半之,公谓根本单虚,非所以窒奸萌,廼于其地各置兵如戍兵之数,而敛戍者以归邕。为边州重要地,自狄武襄平侬贼,所以设扞防者甚至,岁乆▯弛,而溪峒日彊,公朝夕以为忧,亟条上其议,若调守辟属,益兵完城等数事,朝廷颇采其言,然未及尽用也。
译第二年任直宝谟阁、主管亳州明道宫。当初,忠定公既以文学取得盛名,而他一生中足以表率一世的高尚节操,大概是:进朝则竭尽言论于朝廷,天下人称赞他的忠诚;退处则推及皇上的恩德来施惠于众人,天下人歌颂他的仁厚。他出入三朝,以正道自持,从未稍稍贬低自己以求迎合,天下人都佩服他的正直。这三点,是忠定之所以成为忠定的原因,而公都有志于此。他在朝廷任职时,曾因祈求降雨而请求广泛纳谏,公上封事,大略说:今天有更化的名声,却没有更化的实际。人才是国家的元气,而忠诚耿直、刚正不阿而被排斥废弃的人,死去的还没有全部收录,活着的也没有全部褒扬。言论是国家的风采,其中输诚尽忠、毫不隐瞒、能够有所规劝补益的人,哪里只是没有加以奖赏激励,甚至还有人受到任用,苟且偷安、迎合取容;那些没有建树、没有提出主张的人,哪里只是没有受到贬黜惩罚,有的反而因此登上通显之位。至于勉励皇上学习圣贤以扩大聪明,教导太子以巩固根本,告诫宰辅大臣同心敬业、竭尽劳瘁以渡过艰难,责成侍从、台谏思考职守、尽力规谏以消除壅蔽,防范左右近习逐渐窃弄权柄,察看奸邪余党窥伺作乱的苗头,公都恳切地向皇上陈说。后来因轮班入对,又深入陈述纲纪法令被玩忽废弛的弊病。虽然他在朝廷任职的时间很短,官位也不能凭借进言而获得提升,但只要可以用来效尽忠诚的事情,没有不尽力去做的。他任南昌知县时,奉行救荒政策,救活的人很多。江州百姓每年苦于和籴,公任知州时上疏朝廷,永远免除这一负担,并且转运旁郡的粮食,另设粮仓储存,作为荒年准备,直到今天人们还依赖它。瑞昌百姓拖欠茶引钱,新旧累计达十七万多缗,都无力偿还;人死后还要把债责令其子孙承担,仍不宽免。新茶引发行后,价格几乎是旧价的数倍,公叹息说:“负欠茶引的百姓更加困苦了!”立即为此上奏朝廷,请求准许用一张新茶引偿还两张旧茶引,诏令同意了。大约有一千多家得到恩惠,县里刻石记载这件事。忠定任江西转运使时,曾有御札命令查察州郡接受输纳时苛刻取利的情况,忠定推行得十分谨慎。等到公继任转运使,便摹写淳熙诏令下达各州,命令他们体察阜陵的德意,先在豫章实行,以此作为表率;减少斛面多收的粮食,降低折纳的价格,允许百姓自行拿量器来交纳,常常私下把多余的粮食拿出来供应豫章。任江西都统时,四方宾客旅人因事来到当地的络绎不绝,不幸生病便孤苦无依。忠定任转运使时,捐出私人钱财一百多万,创建养济院,使病人得到药物和食物,不至于辗转死在沟壑中。年久之后,逐渐被挪作其他用途。公到任后追查并修复,制定规约几十条,以治愈疾病的多少作为赏罚依据;弃儿在道路上的,也收养抚育。四县社仓长期弊坏,公访察其利弊后加以整顿,田间乡里这才受到实际的恩惠。桂州所属各县土地肥沃与贫瘠大致相同,但阳朔、修仁、荔浦三县的赋税却独自加倍。自从张宣公上奏减免后,百姓仍然以此为苦,公请求再次加以蠲减,诏令按等级递减。三县百姓建立祠堂来颂扬公的德行。至于用积存经费的盈余代替编户百姓拖欠的赋税,在隆兴有二万多缗,静江也有一万多缗,只要可以使百姓富足,公没有不做到的。他任馆职时,同僚中有人想以通达要路相互援引,公谦逊辞谢,不敢接受,退下后叹息说:“这难道是了解我的人吗?”外戚中有人希望与他结交,多次派人游说,他都不回答。主管祠事的职掌与他相近,也想亲近公,公严肃自持,只在台阶下作揖,不登阶相见。后来那人通过请托求见,公始终不让他进入,等到他外出时才避开并辞谢;起初朝廷有人想破格提升他为寺监丞,公向宰相说明,愿意让他处在最下等的位置。他在朝廷将近三年,十多次请求出任郡守,曾说:“想离开这里,就像摇动孩子的牙齿,时间久了自然会脱落。” 后来朝廷以名曹官职召用,公对人说:“朝廷委派使命,即使是遥远偏僻的山岭也不敢辞谢;只是把我安置在朝廷官行之中,便不是我所安的了。”他在桂州任满一年时,请求离职的奏闻尤其用力,最终奉明道宫祠禄回归。观察公的才干,并不是不足以用来治理世事;他的志向也不是忘却世事,只是对于名位爵禄,却像将要被污损一样。难道是因为平素的操守难以坚守,而荣华道路上污浊太多,所以宁愿舍弃那些而取得这个吗?既然如此,那么那些争夺攫取宠幸利益,仿佛一天也不能让它们离开自己的人,与公相比又怎么样呢?公的学问得自家庭,成就于师友,以不欺骗自己作为立心的根本,以反省过错作为增进德行的方法,他平时居处常常把这些话挂起来警戒自己。从公的祖父庆国公开始,就以至诚努力实践来笃行,被称为至忠;定公奉行得尤其谨慎,闺门之内恭敬和顺、和美融洽,士大夫谈论家法时都以此为宗法。公天性极其孝顺,居忠定丧时,一个多月才开始进食;到小祥祭才开始吃果实;服丧期间始终不饮酒、不吃肉,服丧期满后仍很久不进入内室。他的内在操行整饬完备,宗族都把他看作法式。他在郡国任职时,把劝学育才作为首要事务;在九江修建濂溪祠,又建书堂安置求学者,寻找周氏后代中年幼而聪慧的三人,供给廪食加以教育。豫章东湖近年才开始建立书院,公到任后增建修葺尚未完备的部分,又选任堂长,增加生员,置办书籍史料,丰厚廪给,就像经营濂溪书院那样。他所到之处都讲求公私利弊,急切得如同料理家事。在九江修整陂塘以扩大灌溉,共有几千处;城墙、楼观也都修缮一新。刚到桂林时,琼州太守任非其人,激起黎洞之变,公弹劾罢免了他,改任并征召有才干的人代替其职,群蛮相继听命,边境因此安宁。有箩▯峒,年年劫掠作暴,原来是省民何向父子暗中诱导;公捐出金帛,交给小校把他们捆来,依法处置,并严厉禁止汉民与夷人私相交通,使边民互相编为什伍,贼寇到来就击鼓召集众人,前后夹击;俘获贼人的给予赏赐,不能到场的予以惩罚。在此以前,部内郡邑一有警报,便调统府军队前去戍守;宜州驻兵一百人,古县只有一半。公认为根本空虚,不足以堵塞奸邪萌芽,于是在各地分别设置与戍兵数目相同的军队,再收回戍守军士归邕。广西是边州的重要地区,自狄武襄平定侬贼以来,设置防卫极为周密;年久以后渐渐松弛,而溪峒势力日益强盛,公日夜以此为忧,急忙分条上奏他的意见,如调任守臣、设置属官、增加兵力、修完城池等数事。朝廷颇多采纳他的意见,但还没来得及全部实行。
峒酋何元龙死,公命以其地分给子弟与他族之无继者。马政积坏,寻其穴根剔治之,岁省缗钱数万,而所得又皆良驷马,土丁役使亡蓺,一切禁戒以絶公所涖。率简燕游,削问遗,未尝自顾其私,故敛弗及民,而蓄积以裕其见于试用者如此。倘天假之年,而尽其用,所立可胜计耶?公之卒,寔嘉定十二年五月十一日,享年六十。母徐氏,封孺人,赠齐国夫人。初娶周氏,蚤卒,赠宜人。继室刘氏,枢密忠肃公之女。忠肃公之薨也,属朱文公为择所归,既而以归。公贤明正淑,先公十九年卒,赠宜人。七子,长必愿,早踵世科,尝宰建之崇安,有异政,今为某官,次某官【皆以次叙】四女,长适某官【余以次叙】某年某月某日,必愿等奉公合▯于雕峯二夫人之兆。先期来告曰:“先君与公昔同三馆,既又有连,且相好也,敢援是以铭文为请。”予方执防,未暇也。自是四五年间,必愿之请絫至。念昔与公从容着庭间,又当世事,公毅然之色,伟然之论,有槩乎余衷者,由今思之,仅若信宿,而公之墓木鬰乎其成阴矣。呜呼哀哉!庐山李公燔实状。公行其言可信不诬,今剟其要着于篇。世系源流,已见于忠定之志者,不复载。其铭曰:弗竞而趋,独勇于止其位;虽庳,所立则伟。乌乎贤哉!忠定之子。叶安仁墓志铭昔余为泉山守,同僚之贤有数人焉。昭武李公晦,建安叶子是,其尤也。公晦学邃而气平,本经术,明世用事之大者,余必咨而后行。子是坚彊有特操,介直弗顾私,遇事亡难,意处剧亡勌。容凡他人之所不能为与所不敢为者,必以属之。二君劲易不同,而同归于是。予既深頼其助,二君亦相得甚欢。然余于子是,亦忧其太刚,不可以耦俗,故尝为诗以赠,欲其敛锋锷,収光芒,而进其徳于中和之地。君既去泉,而蹇于任,越若干年,廼得知饶之安仁,则其为政一出于寛平,蔼然有儒者气象。居常语人曰:「先义而后利,先教而后刑,此吾所闻于眞公者也。吾其敢违耶?」观君于予言不忘,如此其志于善可知矣。于为政后先之所决择如此,其进徳之勇,又可知矣。夫自昔以人材为难,予于一州得尤贤者二人,其喜幸瞩望之何如也?然不数年而公晦殁,又数年而子是殁。子是之仲子,盖壻于李氏者也。前为父翁求铭而未及作,今又为其父求铭焉。呜呼,予其可辞耶?子是名湜,世为建望族。曾王父某,王父某,父某,朝散大夫知某州赠中大夫。母张氏,继郑氏,吴氏,张氏,皆赠令人。君郑出也。自儿时气槩超迈,见者异之。以父任调卲州新化簿,遭母防,服阕,从江淮宣司辟,以论军事不合去。尉赣之宁都,有剧贼数十人,深入广右为虣,已乃易服遁归。君廉知其根穴,一日尽缚之。法当得改秩赏,君曰:「此吾职也,何赏为?」则以白于府于台,不愿赏。刑狱使者王侯涔黙嘉之上其事于朝,诏特改丞事郎,丞泉之惠安。防予守郡引之以自助。明年海盗壬人犯州境,杀逻卒,势张甚。予合官民兵捕逐之,顾督捕者难其人。君奋然请行,时刘夫人方蓐卧,弗顾也。居数日,禽其酋,余鸟惊兽散。君犹督舟师遽出境乃还。至家而幼子天矣。予列上其功不报,以宣义郎知赣县部。使者迎拒,君不许。上郡守柴公中行犹曲留之,至为辨数于朝,然无及也。既至安仁,一以平时所得于师友者施之政。其视鴈鹜行,常正色如铁,不少假借。至进士民语之,则如家人妇子相尔汝,俾得尽所欲言。虑民之淹于讼也,日惟退食少休,两造至庭,一见即决,亡所宿淹者,吏以故不得邀赇请。虽负者亦心服无怼辞。邑有田讼,更数令不得辨枉直,君一见诘问,具得其情,不浃旬以决,县人骇叹,称为神明。有重囚系县狱,根连十余家,淹延且半岁,君始至,知为黥胥罔利计,疏其事,台府尽释之,皆欢呌腾踊以去。赋敛务在寛民,非甚稽考不督责。前令负课以数万计,郡弗察,顾迫君以偿。君曰:“吾亡他缪巧,其能者窒渗漏,节浮沈而已。
译峒酋何元龙死后,公命令把他的土地分给子弟,以及其他没有继承人的族人。马政长期败坏,公追查其根源,彻底整治,每年节省缗钱数万,而且所得的马匹又都是良马。土丁役使没有法度,公一概加以禁止,以杜绝他所管辖地区的弊病。他大体上简省宴饮游乐,削减问遗馈赠,从不考虑自己的私利,所以征敛不涉及百姓,而积蓄能够充裕到足以供他所见所用,达到这种程度。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让他尽量发挥作用,他所建立的事业哪里能够计算得完呢?公去世,实在是嘉定十二年五月十一日,享年六十岁。母亲徐氏,封孺人,追赠齐国夫人。起初娶周氏,早逝,追赠宜人。继室刘氏,是枢密忠肃公的女儿。忠肃公去世时,曾托朱文公为她选择归宿,后来便嫁给公。公夫人贤明正直端庄淑善,比公早十九年去世,追赠宜人。七个儿子,长子必愿,早年连续考中世科,曾任建州崇安县知县,有特殊政绩,如今任某官;次子某官【都按次序叙述】。四个女儿,长女嫁某官【其余按次序叙述】。某年某月某日,必愿等把公与两位夫人合葬在雕峰墓地。下葬前,他们来告诉我说:“先君与公过去同在三馆,后来又有姻亲关系,并且彼此友好,冒昧援引这些情谊,请求您为墓作铭。” 我当时正担任丧职,没有空闲答应。从此四五年间,必愿多次前来请求。我想起过去曾与公从容交谈于朝廷,又共同经历世事;公刚毅的神色、伟大的议论,都深深触动我的内心。如今想来,不过像隔了一夜,而公墓上的树木已经郁郁葱葱,形成浓荫了。唉,真令人悲哀!庐山李燔写下公的事实行状。公的品行符合他的言论,可以信实而没有虚妄,如今我摘取其中要点写在篇中。公的世系源流,已经见于忠定的墓志,不再记载。铭文说:不争逐奔趋,唯独勇于停止在自己的职位上;地位虽低,所树立的事业却高大。啊,多么贤明啊!忠定的儿子。叶安仁墓志铭 从前我任泉山太守时,同僚中有几位贤能之人。昭武李公晦、建安叶子是,是其中最杰出的。李公晦学问深厚而气度平和,以经术为根本,凡是有关世间大事的政务,我一定先向他咨询然后实行。子是坚强而有独特操守,耿介正直而不顾私情,遇到事情没有困难不敢担当,处理繁重事务也不疲倦。凡是别人不能做、不敢做的事,一定交给他办理。这两个人刚劲却各不相同,但都归于同一方面。我既深深依赖他们的帮助,二人也相处得十分欢洽。然而对于子是,我又担心他过于刚强,不能与世俗相合,所以曾作诗赠给他,希望他收敛锋芒、收藏光彩,使德性进至中和的境地。君离开泉州后,任职很不顺利,过了若干年,才得以任饶州安仁县知县;他的治理全都出于宽平,和蔼中很有儒者气象。他平时常对人说:“把义放在利之前,把教化放在刑罚之前,这是我从真公那里听来的。我哪里敢违背呢?”看他没有忘记我的话,便可以知道他向善的志向了。他在治理政务时前后作这样的取舍,他勇于增进德行,也就可以知道了。自古以来人才难得,我在一个州中得到尤其贤能的两个人,心中的喜悦、庆幸和期待又是什么样呢?然而没过几年李公晦去世了,又过了几年子是也去世了。子是的次子,是嫁给李氏的那个人。此前曾为他的父亲请求墓志而未能写成,如今又为他的父亲请求墓志。唉,我难道能推辞吗?子是名湜,世代是建州的望族。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某,任朝散大夫、知某州,追赠中大夫。母亲张氏,继母郑氏、吴氏、张氏,都追赠令人。君是郑氏所生。从孩童时起,气概便超越常人,见到他的人都感到惊异。因父亲任职而调任邵州新化县主簿,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受到江淮宣抚司征辟;因对军事的意见不合而离职。任赣州宁都县尉时,有几十名凶悍盗贼深入广右作乱,后来改换服装逃回。君查清他们的巢穴,一天之内全部捆拿。按法律应当获得改秩和赏赐,君说:“这是我的职责,为什么要赏赐呢?”于是把事情报告给府、台,不愿接受赏赐。刑狱使者王涔默称赞此事,把它上报朝廷,诏令特别改任丞事郎、泉州惠安县丞。我任郡守时,引荐他来辅助自己。第二年海盗壬人侵犯州境,杀死巡逻士卒,声势大盛。我集合官民兵力追捕他们,只是负责督捕的人很难找到。君奋然请求出行,当时刘夫人正卧床生产,他也不顾。过了几天,擒获了海盗首领,其余人像受惊的鸟兽一样四散逃跑。君仍督率水军迅速追出境外才回来。到家后,幼子已经夭折。我把他的功劳列名上报,却没有得到答复;后来以宣义郎任赣县知县。使者来迎接并加以阻止,君不答应。上级郡守柴公中行还委婉挽留他,甚至多次向朝廷申辩,但也没有结果。到安仁任职后,完全把平时从师友那里学到的东西施用于政事。他看待那些像雁鸭一样趋行的人,常常正色如铁,丝毫不宽假;但等到进士和百姓来向他陈述时,却像对家人妇女儿童一样亲切,使他们能够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他担心百姓被诉讼拖延,每天退食后只稍作休息,两方当事人一到公庭,见面便立即裁决,没有积压拖延,因此吏员也不能借机索取贿赂。即使败诉的人也心悦诚服,没有怨恨的言辞。县里有田地诉讼,换了几任县令都不能辨明曲直,君一见便诘问,完全弄清事实,不到十天就作出裁决,县里人惊异赞叹,称他为神明。有一批重囚关押在县狱,牵连十多家,拖延将近半年。君刚到任,知道这是黥面胥吏谋求利益的计策,便把事情疏理清楚,台府将他们全部释放,众人都欢呼跳跃着离去。赋税征敛以宽待百姓为务,不是非常需要稽考的,不加催督责罚。前任县令拖欠课税达数万,郡府没有察觉,却反而逼迫君偿还。君说:“我没有其他巧计,只能堵塞漏洞,节省浮费而已。
姑尽吾所能以应,否则去之。”符移虽日急,每反复貇扣,冀寛其期以纾民,必得请乃已。畨俗杂吴楚之旧,春夏疫作,率惟巫是听,虽骨肉絶不相往来。君为文镌晓,选毉往眡,随其证以疗,或扶病来告,则亲问而药之。贫不能自给者,赒以钱若粟,所全活甚众。其大者如是。至若蠲里正之扰,罢科籴之害,与凡剔吏蠧、苏民瘼者,不可殚书。然君犹以为未足,方将剏社仓,建义庠,置安乐院,使凶荒有备,善良有教,罢癃残疾者有归,条画且定,而君病矣。既棘,犹谆谆若梦中语曰:“某事毕矣,某事未也。”盖勤民不忘以至于死云。时宝庆三年某月某日也。寓士汤君仲能往哭其防,见邑之人多痛悼至流涕云者。又闻其家缗钱不满数十,棺衾乆而始具,归行田壄间,虽荛僮牧夫亦戚嗟如出一口,厯叙其事,以谓近于古之所谓循吏者。仲能名巾,信义士,其言确讱不诬,故予剟而着之。然不能尽纪也。世逺道散,为政者刍狗其人,鬼魅其俗,以为非严法峻刑不能服,而朝夕所治者敲扑以聚财而已。其闻义利先后之説,鲜不姗笑以。为迂濶,而君用之于治邑,不期年间,其效章灼,若是然则,谓古道不可行于今,斯民不可以理义化,其又果然欤?仲能又言,君壮嵗游文公朱先生之门,得以直养气之説,故其为人磊落明白,无所囘隐,每自谓平生与宾客言者,皆可以语妻子。吁!君之所为挺然自立者,其不以有本故欤?君生于乾道戊子,享年五十九,积阶承议郎,赐五品服。妣郑氏,继刘氏,兵部郎中炳之女,又继亦其季,皆封孺人。子果、采、防、榘,女适进士翁徳广。采乡贡进士,即前所谓壻李氏者,从公晦问学,得其指归,方进而未已也。诸子以三年某月日▯君城南铁狮峯下。铭曰:匪利之征,而义之营;匪躬之忧,而民之宁。嗟!君此心,可质幽明。我为斯铭,百世是徴。谯殿撰墓志铭故右文殿修撰谯公讳令宪字景源,端良平实之君子也。嘉定初,为寮于宗正寺,见其恬安弗竞,静嘿少言,而于进退去就间,坚决无疑,二心窃敬之。及使江东,公又适司臬事,时岁大旱蝗,予与提举常平李公道传方豫图所以为荒政备者,而朝廷下公建请数事,大抵皆不谋而合。三人者相与戮力推行圣天子德意,而公讲画尤精宻,竟事民得无流亡顿踣以死,盖公力为多。后数年,来漕吾闽,所以爱其人者如江东之人。闽尝饥且疫,其捄之之力,又如捄江东之饥也。不幸勤瘁致疾,殁于建之漕台,予往哭之。其孤习拜且泣,以乞铭为言,既又状其行来请弥力,予其可辞?谨案谯氏故蜀人,唐末有徙于青之益都者,遂为望族。公之曾大父某,赠太师崇公,妣率氏鲁国夫人。大父某,赠太师郑公,妣郭氏楚国夫人。崇公以上犹青人也。郑公遭靖康之难,间关南渡,靡有定止。至公皇考某,以靖共恪实事光宗皇帝于春宫,绍熈中为利州观察使,知閤门事,始锡第行都,赠太师魏公,妣杜氏亦赠魏国夫人。魏公三子,伯曰令雍,检校少保,保成军节度使,公其季也。始魏公官于莆,一时儒先多在魏公,徧登其门。公年甚少,已知尊前辈,慕正学,而杜夫人以经史课督率至夜分,以故器业夙成。甫冠入大学,遂登淳熈十一年第。孝宗览公所对防问,谁氏子?大臣以魏公对,上喜曰:「熈载可谓有子矣。」魏公时在班列,亟拜舞谢庭下,荐绅荣之。调仙逰尉,屡获盗如律,当赏讫不自言。再调淮东安抚司属官,岁大饥,帅委公行赈防事,頼以全活者甚众。用荐者改秩知钱塘县,未上罹魏公戚终防。知衡山县,始至,顾风俗悍甚,学政坏,士不知乡方则为,辟县庠,益其廪,严课试之灋,使相懋以学。两造在廷,率骫曲镌,晓其以骨肉讼者为陈至恩大谊,且引咎自尅责闻。者多释然谢过以去。庆元五年,入主管官告院,迁司农簿,诸王宫教授兼吴益王府教授。公言:「中兴虽剏学宫,然无斋舍以居,无廪给以养,课试之法不立,行艺之习亡闻,非所以隆宗支,厚化本先。」朝廷臣有请仿郡学灋置生员及职事者,有请择闲旷地建学宫而给田充饩者,乞令宗正司折衷以闻。时虽未及用,其后嘉定中别置宗学如所言。迁太府丞,知江州。郡境产占谷,而总领所以粳为赋,人病之。公请随所宜输纳以便民。又论茶引钱之害甚悉。江民多贫少根着,値水旱则捐赀产转徙他郡,有耕其弃田者,有司又绳以盗种法,由是告讼纷然。公请弛其禁,惟责以输租,争者遂息。居养院乆圮,公命徙置城北一新之,嫠妇孤儿别为屋以处。括絶产置僦舍,敛其租入以给之。
译姑且尽我所能来应付,做不到就辞去。文书命令虽然每天催逼得很急,我还是反复恳切请求,希望放宽期限以舒缓百姓,必须得到批准才停止。番禺的风俗混杂着吴、楚旧习,春夏疫病发生时,大多只听从巫师;即使是骨肉亲人也完全不相往来。君撰写文章刻石晓谕百姓,选派医生前往诊视,按照病证治疗;有人扶病前来报告,君就亲自询问并给药。贫困不能自给的人,便用钱或粮食周济,救活的人很多。大的事情像这些。至于免除里正的扰害,停止科籴的祸害,以及凡是剔除吏弊、解除民间疾苦的事情,无法全部写尽。然而君仍认为不够,正准备创办社仓、建立义学、设置安乐院,使凶荒时有所准备,善良者有所教化,衰老残疾者有所归宿,条文规划都已定下,君却病了。病势危重之后,他仍在梦中般喃喃说:“某件事办完了,某件事还没有办。”大概是勤劳为民,直到死也没有忘记。当时是宝庆三年某月某日。寓居士人汤仲能前往哭吊他的丧事,看见县里的人大多悲痛哀悼,以至于流泪。又听说他家里的缗钱不满几十,棺木和衾被过了很久才置办齐全;送葬途中经过田野,即使砍柴儿童和牧童也都像出自同一口声那样悲伤叹息,逐一述说他的事迹,认为他近似古代所说的循吏。仲能名巾,是诚信仗义之士,他的话确实可信而没有虚妄,所以我摘录下来写在这里。然而仍不能全部记载。世道久远,道术离散,治理政事的人把百姓看作草狗,把民俗看作鬼魅,以为不使用严法峻刑就不能使人服从,而他们早晚所做的,不过是用鞭打来聚敛钱财罢了。他们听到义利先后的说法,很少有不讥笑它迂阔的;君却把它用来治理县邑,不到一年,成效便显著明白。既然如此,那么说古道不能施行于今天、百姓不能用义理教化,难道果真如此吗?仲能又说,君壮年时曾到朱文公门下游学,得到以正直涵养气节的学说,所以他的为人光明磊落、明白坦荡,没有什么回避隐瞒;他常自称平生与宾客所说的话,都可以拿来告诉妻子儿女。唉!君之所以挺立自持,难道不是因为有根本吗?君生于乾道戊子,享年五十九岁,积阶承议郎,赐五品服。母郑氏,继母刘氏,是兵部郎中炳的女儿,后继母又是刘氏的妹妹,都封孺人。儿子果、采、防、榘,女儿嫁进士翁德广。采是乡贡进士,就是前面所说嫁给李氏的人;他跟随李公晦求学,得到他的旨趣归宿,正在进步而没有停止。几个儿子在三年某月某日把君葬在县城南铁狮峰下。铭文说:不是追求利益,而是经营道义;不是忧虑自身,而是使百姓安宁。唉!君的这颗心,可以质证于天地幽明。我作下这篇铭文,百世之后也可作为凭证。谯殿撰墓志铭 故右文殿修撰谯公,名令宪,字景源,是端正善良、平实厚重的君子。嘉定初年,他在宗正寺任同僚官,我看见他安静淡泊、不争逐,沉静少言;但在进退去留之间,坚决果断而毫不犹疑,我私下十分敬重他。后来出使江东,公又恰好掌管司法事务。当时大旱蝗灾,我与提举常平李公道传正预先筹划救荒的办法,而朝廷下令让公提出若干建议,大体都与我们的意见不谋而合。我们三人共同努力推行圣明天子的德意,而公的筹划尤其精密,事情最终办成,百姓没有流亡、困顿而死,公出力最多。几年后,他来任福建转运使,爱护百姓像江东百姓所受到的一样。福建曾发生饥荒和疫病,他救济百姓的力量,又如同救济江东的饥民一样。不幸因为勤劳疲惫而得病,死在建州转运司官署,我前往哭吊。他的孤子习拜见我并哭泣,请求我为父亲作铭;后来又把父亲的行状送来,再三请求,我难道能推辞吗?谨按谯氏原是蜀人,唐末有一支迁居青州益都,于是成为望族。公的曾祖父某,追赠太师崇公,曾祖母率氏,鲁国夫人。祖父某,追赠太师郑公,祖母郭氏,楚国夫人。崇公以上仍是青州人。郑公遭逢靖康之难,辗转渡过长江南迁,没有固定居所。到公的父亲某,凭借恭谨诚实侍奉光宗皇帝于春宫,绍熙年间任利州观察使、知閤门事,才赐给宅第,迁居行都;追赠太师魏公,母亲杜氏也追赠魏国夫人。魏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名令雍,任检校少保、保成军节度使,公是幼子。当初魏公在莆田任官,一时的儒学前辈多在魏公门下,遍登其门。公年纪很小,已经知道尊敬前辈,仰慕正学;杜夫人用经史督促教导他,常常到深夜,因此他的器识和学业很早就成就。刚满二十岁进入太学,便考中淳熙十一年进士。孝宗看了他的对策,问:“这是谁家的儿子?”大臣回答说是魏公的儿子,皇上高兴地说:“熙载可以说是有儿子了。”魏公当时在朝班之中,急忙在殿庭下拜舞谢恩,士大夫都以此为荣。调任仙游县尉,多次依法捕获盗贼,应该受到赏赐,却始终不自己申说。再次调任淮东安抚司属官,适逢大饥荒,帅臣委任公办理赈济事务,依靠他而得以保全救活的人很多。因推荐者改秩,任钱塘县知县,尚未赴任便遭逢魏公丧事,服丧。任衡山县知县,刚到任时,看到当地风俗非常强悍,学校政务败坏,士人不知道乡学的方向和作用,于是修建县学,增加廪给,严格课试法令,使他们互相勉励学习。两方当事人来到公庭,往往曲意委曲、刻意争执,公晓谕那些因骨肉亲情而相互诉讼的人,陈说至深的恩情大义,并且引咎自责,把事情上报。听到的人大多释然悔过,谢罪离去。庆元五年,入朝主管官告院,升任司农簿,又任诸王宫教授、兼吴益王府教授。公说:“中兴以来虽然创立了学校,但没有斋舍供人居住,没有廪给供养,课试的法度没有建立,修行学艺的风气也没有听闻,这不是尊崇宗室、厚植教化根本的办法。”朝廷大臣有人请求仿照郡学制度设置生员和职事人员,有人请求选择闲旷之地修建宗学并拨给田地充作廪饩,请求命宗正司折中各方意见后上报。此时虽未及实行,后来嘉定年间便按他说的另设宗学。升任太府丞,任江州知州。郡境出产占谷,而总领所却把粳米作为赋税,百姓以此为苦。公请求按照当地适宜的粮物输纳,以便利百姓。又详细论述茶引钱的危害。江州百姓多贫困而少有根基,遇到水旱灾害便变卖财产迁往他郡;有人耕种他们遗弃的田地,有司又用盗种的法律加以拘捕,因此诉讼纷纷发生。公请求放宽禁令,只责令他们缴纳租税,争讼于是平息。养济院长久毁坏,公命令迁到城北,重新修建;寡妇和孤儿另建房屋安置。清查绝户财产置办出租房屋,收取租金来供给他们。
寒而薪,死而彗,皆定条画为乆逺计,故其法迄今不废。开禧初,召对论差役等六弊,请去之以苏民。除都官郎中兼国史院编脩,实録院检讨官。论谪降之官,遇赦许所属申明移放,奏牍来上,朝廷下之宪部,率沮抑不行,至有数更霈宥弗获自便者。愿下本部,自今奏行赦令务从寛厚,以称国家矜恤之意。兼侍左郎官,迁检详枢宻院诸房文字。奏乞命沿江诸军脩战舰肄舟师,以壮大江形势。迁右司郎官。时陈自强尸宰枋,事多诿成胥吏掾属,具员而已。公循守理法,不少倚违其间。一日有公事,令吏谕防求拟笔,公不可。寻除军器监,名迁实抑之也。乆之,除大理少卿。韩侂胄诛,天子更新政令。公言:「为政不难,惟至公无私然后可以服天下。欲明赏罚,当自公卿大夫始;欲守法度,当自朝廷始;欲惜名器,当自近臣始;欲节浮费,当自内庭始;欲抑侥幸,当自左右近习始。」属诏中外臣工言事,公又歴陈十弊,大略欲絶内降,励防耻,黜冒滥,损泛恩,裁宫掖亡益之费,省近习戚属之。锡予其言确切,达大体,多见施行。时方论权臣枝党事,多下廷尉治,公持议平,更数狱,无一横及者。嘉定元年,迁宗正少卿,兼史职。初,侂胄颛朝权,自谓上之立有定策功,史官争承迎书,初元事皆失实。公前因对请刋正诬史,及是又言:「玉牒纪大政,而内禅一节颛归功权臣,非所以视万世臣。」谨条其缪妄,随事辨正,目曰《甲寅玉牒辨诬》,愿下本所命官攷详厘正,从之。时又议函侂胄首以遗敌人,公言:「奸臣误国,自我诛之,于彼何与?今众贤登用,纲纪日张,措置得宜,彼自心服。若不顾事体是非,但务姑息以恱其意,则彼将谓我为无人,万一复有难从之请,何以待之?」愿令职事官杂议及访问制阃大臣,不报。以直显谟阁,知婺州。値旱祷而雨,差役乆弊,为正诡隐,明板籍,定其所当先后者,人以不争。提防浙东刑狱,奏请立居养安济法,以活惸嫠。又言:「茶盐法至严,而行之未尝不济以寛,今州县间行法多刻忌,失国家本意。」愿诏有司申严之。兼提举常平,越之萧山、诸暨、上虞皆大水,公亲循行田野,见老穉相扶携丐于路者以万计,顾常平见储亡几,唯朝廷椿管和籴米万石在。公谓:「民病已亟,不当拘常文竢报,可廼先便宜发廪下诸邑以粜,又出义仓钱五千缗以予贫民,然后白于朝,请专辄辠。」未几,易粜为济,且转旁郡义仓米万七千石以赈之,其蠲阁减免多不竢请辄行,版曹虽防诘弗顾也。进直宝文阁,江东运副,辞弗就得。奉玉局祠,八年提防江东刑狱,时建康诸郡不雨,自三月至于六月,田高下皆失种,继以蝗孽,逺近萧然,粟直骤踊。公虑荒政之行州县徒具文少实,请以附近郡分委漕宪常平司督察之,诏从其请。公领饶、信、南康三郡,自是申请无虚月,大者如发藏粟,禁遏籴,弛贫民逋赋,报皆施行如章。时朝廷捐钱粟、僧牒以给本道者凡六七十万,公以所得下三郡,析民户为五等,其能自食者粜之,孤独癃老废疾者计口以给。其谕富民出粟,必温词厚礼,乐应命者馈遗奬激之,甚吝者掲其名通衢曰「不义戸,毋得与善良齿」。番阳人蔡允成,家非甚裕,能出廪藏以惠其乡,公请官之,以示风劝。纎悉条画,盖不可胜纪。是岁江左之民获全者数百万,圣朝之泽与天无极矣。兼权都大铸钱司,兼饶州。明年进龙图阁,因任循行至信,上有重囚当论者十二人,公察其情可宥,悉以次末减。时方小旱,因决而雨,信人相谓曰「此提刑雨也」。初开禧中有旨,令江西转运司括在官若废絶寺观田,赐兴国军之瑞庆宫。官吏急于奉承,往往妄夺民产,自洪之分武宁与兴国之通山,失业者亡虑数百家,争闘驩然,至有杀人纵火者。守令诸司多请复以还民,而道流嚚讼弗已,朝廷为下邻路属公予决。公具论本宫豪夺为非是,且曰「令既还民矣,复夺以予之,是啓无穷之争也」。始道流有所挟而至,意公必禀听,公笑曰「吾所知者理尔,去就利害,奚其卹」。寻三上归田,请陞秘阁脩撰,奉明道祠。十四年起为福建运判,始至蠲属州增盐等钱为缗者十四万一千有奇。俄兼建宁府,时三山、延平诸郡饥疫并作,公赈防备至,闽人咏歌之。及民病少纾,公已属疾矣。尝谓「一日在告,则一日旷官」。既棘犹自力治事,遗训子孙以仁恕为心,力行好事,勿为刻薄坏吾家法。卒之夕,实十五年十月八日,年六十有八。诏今职名致仕,官至中大夫,封益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
译他在寒冷时储备柴薪,在死亡后修治坟墓,都是预先制定条款,为长久之计,所以这些办法直到今天仍未废止。开禧初年,召见应对时,他论述差役等六项弊端,请求革除,以使百姓得到休息。授任都官郎中,兼国史院编修、实录院检讨官。他论述被贬降官员遇到赦免时,应准许所属部门申明情况、移文释放;奏牍送上后,朝廷下交宪部,往往受到阻抑而不能实行,以至于有人几次遇到宽大赦免仍不能获得自由。他希望下令给本部,从今以后执行赦令务必宽厚,以符合国家怜恤臣民的本意。兼任侍左郎官,升任检详枢密院诸房文字。上奏请求命令沿江各军修治战舰、操练水师,以壮大长江的防势。升任右司郎官。当时陈自强掌握宰相权柄,许多事情都推给胥吏和属官办理,官员只是徒具名额而已。公遵循法理,不稍有偏倚违背。有一天办理公事,陈自强命令吏员通知他拟写文书,公不肯。不久授任军器监,名义上是升迁,实际上却是压制。过了很久,授任大理少卿。韩侂胄被诛后,天子更新政令。公说:“治理政事并不难,只有做到至公无私,才能使天下人信服。想要严明赏罚,应当从公卿大夫开始;想要遵守法度,应当从朝廷开始;想要珍惜名位和器物,应当从近臣开始;想要节省浮滥的费用,应当从内廷开始;想要抑制侥幸,应当从左右近习开始。”适逢诏令中外臣工陈述政事,公又逐条陈述十项弊端,大意是想杜绝内降,激励官员知耻,贬黜冒滥,减少泛泛的恩赏,裁减宫中无益的费用,节省近习和外戚亲属的支出。皇帝认为他的言论确切,通达大体,许多意见都得到施行。当时正议论权臣的党羽之事,许多案件下交廷尉审理,公持论公平,审理了数起案件,没有一个被横加牵连。嘉定元年,升任宗正少卿,兼任史职。当初韩侂胄专擅朝政,自称皇上即位有定策之功,史官争相迎合奉承,关于即位初年的事情都失实。公先前曾因应对请求刊正诬妄的史书,到这时又说:“玉牒记载国家大政,但把内禅一事专归功于权臣,这不是向万世臣民显示事实的办法。”他谨慎地列举其中的荒谬妄说,随着事情逐一辨正,题名为《甲寅玉牒辨诬》,希望交给本所命官考核详审、厘正错误,皇帝采纳了。当时又议论把韩侂胄的首级装函送给敌人,公说:“奸臣误国,我们自己诛杀他,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如今众多贤人被任用,纲纪日益振作,处置得当,他们自然会心服。如果不顾事情的是非和体统,只图姑息以取悦他们,那么他们将认为我们无人,万一再提出难以答应的请求,我们拿什么来对待他们?” 希望命令职事官共同议论,并询问主持边疆事务的大臣,皇帝没有答复。以直显谟阁,出知婺州。遇到旱灾祈祷后便下了雨;差役长期弊病严重,他整治虚报隐漏,明定户籍,确定差役先后次序,百姓因此不再争执。提举浙东刑狱时,上奏请求建立居养、安济法,以救活孤贫寡妇。又说:“茶盐法令极其严厉,但实行时未尝不以宽缓相济;如今州县执行法令大多苛刻猜忌,失去了国家的本意。”希望诏令有关部门重申并严格执行。兼任提举常平。越州的萧山、诸暨、上虞都发大水,公亲自巡行田野,看见老幼相互扶携在路上乞讨的有成千上万,回头看常平仓所储已经没有多少,只有朝廷储管的和籴米一万石还在。公说:“百姓的困苦已经很急迫,不应拘泥于常规文书等待答复,可以先酌情打开粮仓,下发各县出售;又拿出义仓钱五千缗发给贫民,然后再向朝廷说明,请求专擅行事之罪。”不久便把出售改为赈济,并转运邻郡义仓米一万七千石来救济;其中免除、缓交、减免的事项,大多不等请求便立即施行,户部虽然防备诘问,他也不顾。进为直宝文阁、江东运副,辞谢没有赴任。奉祠玉局。八年,提举江东刑狱。当时建康各郡不下雨,从三月到六月,高田低田都错过了播种,接着又遭蝗灾,远近一片萧条,粮价突然上涨。公担心荒政在州县实行时只是徒具文书而少有实效,请求把附近各郡分别交给漕司、宪司、常平司督察,诏令同意了他的请求。公主管饶州、信州、南康三郡,从此每月都有申请;大事如打开仓储粮食、禁止囤积抬价、放宽贫民拖欠的赋税,报告上去后都按章施行。当时朝廷拿出钱粮、僧牒供给本道,总数六七十万,公把所得分发到三郡,将民户分为五等;能够自行养活自己的,就把粮食卖给他们;孤独、衰老、年老、残疾者,则按人口发给。公劝告富民出粮,必定用温和的言辞、丰厚的礼意;乐于听命的,就赠送礼物加以奖赏激励;十分吝啬的,就把姓名张贴在大路上,写道:“不义之家,不得与善良人并列。”番阳人蔡允成,家产并不十分富裕,却能拿出仓粮救济乡里,公请求授予他官职,以此表示鼓励。事情细密周详,实在无法一一记载。这一年江左百姓得以保全的有数百万人,圣朝的恩泽与上天一样没有边际。兼任权都大铸钱司,兼知饶州。第二年升任龙图阁,因任巡行到信州,那里有十二名重囚应当定罪,公察知他们的情形可以宽宥,全部依次减轻刑罚。当时正逢小旱,他因势开决水道后便下雨,信州人相互说:“这是提刑的雨。”当初开禧年间有诏令,命江西转运司查括官府所有的或废绝寺观的田地,赐给兴国军瑞庆宫。官吏急于奉承,往往妄自夺取民产;从洪州分属的武宁和兴国所辖的通山两地,失去产业的有数百家,彼此争斗喧闹,甚至有杀人放火的。守令和各司多次请求恢复原状、把田产还给百姓,而道士和尚仍然喧诉不止,朝廷因此下令邻路所属交给公裁决。公详细论说瑞庆宫强行夺取是不对的,并说:“诏令既然已经把田产还给百姓,如今又重新夺来赐给它,这是开启无穷争端。”起初道士和尚有所依仗而来,以为公必定听从禀报,公笑着说:“我所知道的只是道理,至于去留利害,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不久三次上奏请求归田,请求升任秘阁修撰,奉祠明道观。十四年起任福建运判,刚到任便蠲免所属州县增收的盐钱,共十四万一千余缗。不久兼知建宁府。当时三山、延平诸郡饥荒和疫病同时发生,公赈济防备周全,福建人歌咏称颂他。等到百姓的困苦稍有缓解,公已经染病了。他曾说:“只要有一天因病请假,就是一天荒废职守。”即使病重仍亲自勉力处理政事,并留下训诫给子孙,要以仁慈宽恕为心,努力行善,不要因为刻薄而败坏我家的家法。临终之夜是十五年十月八日,享年六十八岁。诏令以现任职名致仕,官至中大夫,封益都男,食邑三百户,赐紫金鱼袋。
十七年某月某日窆于余杭县金车山之原,恭人陈氏祔。陈氏先公殁十八年矣。一子习,尝以春秋荐漕举,今为文林郎新处州庆元丞。二女廸功郎李仁用、王仍其壻也。孙爰,将仕郎。公事亲孝,居防执礼无违,与少保公处壮老怡怡,犹一日平生。刻厉清白,毫髪不可污;冲澹寡欲,自奉如山林处士。性不嗜杀,尝欲刋石以戒后人曰:「戕一物命,非吾子孙。」毎谓士大夫持论当近厚,为政当及物,以位为乐,不足言矣。故歴官所至,以寛惠得民。九江彭蠡之人思公尤剧。平居不事小察,而虚心鉴物,情伪莫能逃。饶大家汪氏子遭屠裂以死,莫知主名,有亲属来愬于庭。公熟视之曰:「此即杀人者也。」寘之狱,果引服。吏民骇叹,称为神明。于书无不览观,虽释老方外之学,亦研究归趣。有遗文五十卷藏于家。公之行事可纪者尚多,顾非大体所系。予尝以出处本末求之,知公之为君子,是则宜铭。铭曰:爵穹禄腴,人所竞趋,有径可由,其孰舍诸?公在庆元而不溷庆元之党,在开禧而不染开禧之浊污,循循乎平进之轨,不汲汲乎交骛之涂,去簮橐之几何,复自诡于麾符?其奉已也,氷寒而雪凛;其泽物也,春嘘而雨濡。卒税驾于九卿,而白首乎轺车。故蔽之曰:此端良平实之君子,后世当有以知吾之非防。赵邵武墓志铭庆歴中,富文忠公条上河北十三策,宗室子补外官,其一也。时虽未及用,迨神宗皇帝稽古制法,卒如公言。自是二百载间,英材出于帝胄者,彬彬中外,至不可胜数。若故邵武太守赵侯时通者,亦其人也。侯字宜伯,系出秦魏王曾,王父公着,内殿崇班,王父彦顔,秉义郎,赠朝请大夫,考傃夫,朝请郎,知广安军,赠正奉大夫,妣硕人江氏。侯自少笃志问学,淳熈辛丑以取应,授承节郎,添差筠州上高酒税,再添差监江州赡军库,潭州南岳庙,黄州蕲州酒税,遂登庆元丙辰进士,改承事郎,知临安府余杭丞,禆賛县政荦荦有声,称知南康军之建昌县。建昌为江左最剧邑,赋繁讼伙,裁处有法,民以便安,尤属意教养事,增学廪,广弟子员,北门桥路圮恶,为攻石甃治以便行者,新倾盖亭以竢大宾客,邑人纪之。部使合荐于朝,中都贵人亦有出力推挽者,侯不乐猛进,顾取鄂州分司粮料院以归。至官边事方急,朝廷出重臣宣威调度甚伙,公从容举职不少阙,而特以才谞为吴公猎、薛公叔似所知。嘉定初,通判临安府时,楮币价日损,朝家方严称提之令,府尹徐公邦宪欲下都城之直使与外适均,以絶奸民之牟利者,侯争曰:“内之独重,不犹愈于中外俱轻乎?”今必若是,则民间窃窥其上,以为不自贵重,其削当日甚,未几果如侯言。后尹赵公师▯加严泄钱之禁,有犯者悉锢之外寨,侯又谓:“民愚无知,情可悯。”手疏二百余辈丐原之,且谓:“城外细民贩鬻鱼虾菜果诸物,不过营求龠合,逻卒利其获亡多寡,輙指为出境钱,既没入又治辠而责之偿,非所以矜困穷,并其他苛扰之状,一为尹精言之,请加禁止。”民頼以少寛。侯又谓:“杭濒海斥卤地,百姓借盐以自活,今犯至铢两輙拘縻之,非是,请释其情之最轻者。”于是获免者数十人。后尹至挟才多媢忌以侯遇事执议,不为屈;风言者诋诬之,侯坦然无戚嗟。意既归,筑室庐阜之阳,莳花蓺木,以赋咏自娱。乆之,得主管台州崇道观,通判抚州,守去官,侯摄其事。公帑物铢毫无妄取,旁郡交餽遗,輙以承摄谢却之。知邵武军,凡两陛对,所论皆当世民瘼。至郡,首为文谕俗,戒以毋纵酒,毋尚气,毋挟兵刃。又令民五家一甲,甲内有欲杀人不觉察,既杀人不亟捕者,皆坐之。于是以刃相戕者为少戢。下车财三月,小大之政次第举行。虑民之饵伪剂也,为置局以惠之。虑贫乏者之难于称贷也,为立库以济之。学廪不足,则议买田以助其给。兵弗闲于艺,则时按阅,厚赏激以示之劝。于是军民胥便,而侯以疾告矣。十四年七月二十有一日,终于郡之正寝,年六十一。官朝散大夫,娶宝谟阁待制李公景和之女,封宜人。子若采某官,女若善适某官,曾頴茂若柔先卒。侯天资孝友,毎以禄养不及母,为终天悲,岁时展省茔垅,裴回弗忍去。正奉公殁所当得赀产,皆捐以予诸弟,虽遗泽亦义逊亡靳。容居官亷白自好,壻李氏时得奁田二顷,其后歴官乆,卒无大増益云。予少出入李公之门,知侯本末甚悉。若采以是年闰十二月甲申,葬侯于星水县长文乡,而使来谒铭。铭曰:士莫病于无仁心,尤莫病于无仁术。懿哉,赵侯恳欵平实。天府半言而解絷者百数,樵川三月而怀恩者千室。惜眉寿之弗遐,曾未究其什一。黎山之阳,厥壤惟吉。我为斯铭,昭掲白日。徐济叔墓志铭
译十七年某月某日,葬于余杭县金车山的原野,恭人陈氏附葬。陈氏在公之前已经去世十八年了。一个儿子名习,曾以《春秋》被荐举参加漕试,如今任文林郎、新任处州庆元县丞。两个女儿分别是迪功郎李仁用、王仍的妻子。孙子名爰,任将仕郎。公侍奉双亲孝顺,居丧期间遵守礼制毫不违背;与少保公相处,无论壮年还是老年都和乐融洽,仿佛始终如一。公刻苦自励,清白自守,一丝一毫也不可玷污;性情冲淡,欲望很少,自己奉养如同山林处士。公天性不喜欢杀生,曾想刻石告诫后人说:“杀害一个生灵,不是我家的子孙。”他常说士大夫持论应当接近宽厚,处理政事应当惠及万物;至于把身居官位当作快乐,那就不值得说了。因此历任官职所到之处,都因宽厚仁惠而得到百姓拥护。九江、鄱阳湖一带的人思念公尤其深切。平日不屑于琐碎察访,却能虚心观察事物,真情假意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辨察。饶州大家汪氏的儿子遭人肢解而死,没有人知道凶手姓名,有亲属到公的公堂上控告。公仔细看了他一眼,说:“这就是杀人的人。”把他投入狱中,果然招认服罪。官吏百姓惊骇赞叹,称他为神明。书籍没有不阅读的,即使佛教、道教和方外之学,也研究其归趣。有遗文五十卷收藏在家中。公的事迹还很多可以记载,只是并非关系大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曾从他的出处和一生始末考察他,知道公是君子,因此这些事适宜刻在墓志上。铭文说:爵位高、俸禄厚,是人们争相奔赴的地方;既然有道路可以走,谁会舍弃它呢?公在庆元年间,却没有混入庆元之党的行列;在开禧年间,也没有沾染开禧时期的污浊。他循序渐进地走在平稳升迁的道路上,不急切地奔走于相互追逐的邪径。离开簪笏不过多久,怎么又甘愿自我欺骗而接受麾符出任地方官呢?他奉养自己,像冰一样寒、雪一样凛然;他施惠于万物,像春风吹拂、春雨滋润。最终在九卿之列辞官归隐,却白头时仍乘坐使车奔波。所以总括说:这是端正善良、平实厚重的君子,后世应当由此知道我的赞誉并非虚妄。赵邵武墓志铭 庆历年间,富文忠公条陈河北十三条策略,其中一条是让宗室子弟补任外官。当时虽未及实行,到了神宗皇帝考察古制、制定法令时,终于如同富公所说。从此二百年间,出自皇帝后裔的英才,文武内外接连不断,多得无法计算。已故邵武太守赵侯时通,也是其中的一人。侯字宜伯,世系出自秦魏王赵廷美。祖父公著,任内殿崇班;祖父彦颜,任秉义郎,赠朝请大夫;父亲傃夫,任朝请郎、知广安军,赠正奉大夫;母亲硕人江氏。侯自幼专心求学,淳熙辛丑年因考试合格授任承节郎,添差筠州上高酒税,又添差监江州赡军库,历任潭州南岳庙、黄州蕲州酒税,后来考中庆元丙辰进士,改任承事郎,知临安府余杭县丞。他辅佐县政,政绩显著有声望,后任知南康军建昌县。建昌是江左最繁剧的县,赋税繁重、诉讼众多,他处理裁决有法,百姓因此安便;尤其用心于教化养育,增加学校廪粮,扩充学生名额。北门桥道路毁坏,他开采石料砌筑修治,以方便行人;重建倾盖亭,以等待贵宾。县人把这些事记载下来。部使者联合推荐他给朝廷,中都贵人也有人出力推举,但侯不喜欢猛烈升进,只取得鄂州分司粮料院的职位回去。到任时边事正紧急,朝廷派出重臣宣扬威势、调度事务很多,公从容履行职务,没有丝毫缺失,特别因为才智受到吴公猎、薛公叔似的知遇。嘉定初年,任临安府通判时,楮币的价值日益下降,朝廷正严厉发布称提法令,府尹徐公邦宪想把都城内的价格单独提高,使其与外地相等,以杜绝奸民从中牟利。侯争辩说:“内地价格单独较高,难道不还是胜过内外都低吗?如今一定这样做,百姓私下窥视朝廷,会以为朝廷自己不珍重货币;它的贬值当天就会更严重,不久果然如侯所说。后来府尹赵公师▯加严泄钱之禁,凡有触犯者全都关押在外寨,侯又说:‘百姓愚昧无知,情理上值得怜悯。’亲自上疏为二百多人请求宽免,并说:‘城外小民贩卖鱼虾蔬菜水果等物,不过是谋求极少的利润;巡逻士卒贪图捕获多少,动辄指称他们携带出境钱,既没收入官又治罪,还责令赔偿。这不是怜悯困穷的办法。其他苛扰情形,也请我一一向府尹详细说明,请求加以禁止。’百姓因此稍得宽松。侯又说:‘杭州濒临大海,是盐碱地,百姓借助盐业谋生,如今触犯达到铢两就拘押,这不对,请释放其中情节最轻的人。’ 于是获免的有几十人。后来府尹到任,恃才而多嫉妒,因为侯遇事坚持己见,不能使他屈服;散布流言的人诋毁诬陷他,侯坦然自若,并不忧愁叹息。打算归去后,他在庐阜山南筑造房舍,栽花种树,以作诗吟咏自娱。过了很久,任主管台州崇道观;又任抚州通判,太守离任后,侯代理其职。公库财物,一丝一毫也不妄取;邻郡互相赠送礼物,他总是以代理职务为由谢绝。知邵武军时,先后两次入殿应对,所论说的都是当时百姓的疾苦。到郡后,首先撰文告诫民俗,告诫人们不要纵酒,不要崇尚意气,不要携带兵刃。又令百姓五家编为一甲,甲内有人想杀人而没有察觉,已经杀人却没有立即捕获的,都要治罪。于是持刀互相杀害的事情稍微减少。到任才三个月,各项大小政务便依次推行。他担心百姓被假药欺骗,于是设置机构惠及他们;担心贫困者难以借贷,于是设立库藏救济他们;学校廪粮不足,就商议买田来补助供给;士兵不能熟习武艺,就不时考核阅习,重赏激励以示劝勉。于是军民都感到便利,但侯已经以疾病请告了。十四年七月二十一日,在郡署正寝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官至朝散大夫,娶宝谟阁待制李公景和的女儿,封宜人。儿子若采,任某官;女儿若善,嫁给某官;曾颍茂、若柔先去世。侯天性孝顺友爱,常常因为俸禄不能奉养母亲而终身悲痛,每到时节便巡视祖坟,徘徊不忍离去。正奉公去世时,依法应得的财产,他都捐出分给弟弟们;即使是遗留下来的恩泽,也能义让而毫不吝惜。侯居官清廉自守,女婿李氏当时得到嫁妆田二顷;后来任官很久,最终也没有大增产业。我的年轻时期曾出入李公门下,对侯的一生始末十分熟悉。若采在这一年闰十二月甲申日把侯葬在星水县长文乡,派人来请求我写墓铭。铭文说:士人最怕没有仁心,尤其怕没有实行仁政的办法。美好啊,赵侯诚恳、平正、朴实。在天府任职时,仅凭几句话便解除束缚的人有一百多个;在樵川任职三个月便感念恩德的有千户人家。可惜长寿未能延续,连他才能的十分之一都还没有完全施展。黎山南面的土地,确实是吉祥之地。我为此刻铭,使它像白日一样昭明。徐济叔墓志铭
宝庆二年六月朔,予故人徐君济叔以沿江制置司机宜文字卒于官。君讳叔川,世为西安人,赠光禄大夫。潜曽大考也,徽猷阁直学士,赠少师,嘉大考也,提举湖南常平,赠金紫光禄大夫,忠考也。妣曰杨氏,通义郡夫人。自少师暨君,第太常者三世矣。庆元纪元,龙集执徐君防名之岁也。严州建徳簿,池州铜陵丞,又丞常徳之龙阳,知泉州晋江县事,主管东岳庙,江西安抚司机宜文字,辟沿江制置司机宜文字者,君仕之所歴也。阶止朝散郎,寿六十。呜呼,是可哀也。君始娶建安侍郎袁公枢女,继王氏,皆封安人。子卿贵,先卒。卿月将以三年某月甲子▯君,而西山真某为之铭。铭曰:维徐之先,实出柏翳。抑抑偃王,服行仁义。太末之里,其庙渠渠。王之子孙,亦盛于衢。荦荦亚师,沈雄而毅。抗莭昕庭,狡人夺气。肆其嗣人,克世厥家。维济叔君,易直以龢,为簿若丞,敏以就事。振饥于池,孔徳且惠。维南有邦,壤钜物殷。宰字匪良,俗嚬以呻。予忝麾符,君绾铜墨,戮力一心,防彼囏阨。邑有讼狱,君理其平。里有孝弟,君扬其馨。蠢兹羣冦,来自荒裔。萑蒲弄兵,屯散莫制。琐琐虾蛭,敢为鲵鲸。是翦是夷,海波以澄。予实何能,赖众筹画,纠合兵民。君与有力,既事之平,思弭后虞。君靡惮劳,躬走海隅。宝葢之山,法石之浦。严严新营,聚厥虓虎。君于是邑勚于百,为民既小瘳,而疾乘之。得请奉祠于东岳,岱守复防之,以讫三载。委绶而归,啸咏家山。有林者梅,婆娑其间。婉婉幕谋于洪于鄂,阃制兵筹,是咨是度。乃偫糗粻,乃肄师徒。云胡弗淑,奄忽以徂。囊无防钱,楮弗再袭。翣栁之行,人为掩泣。龙丘之原,实曰西金。琢石镵辞,用诏来今。
西山文集卷四十四
译宝庆二年六月初一,我的故人徐君济叔以沿江制置司机宜文字的身份去世于任所。君名叔川,世代是西安人,追赠光禄大夫。曾祖潜,曾任徽猷阁直学士,追赠少师,是曾祖大父;祖父嘉,任提举湖南常平,追赠金紫光禄大夫,是祖父;父亲忠,母亲杨氏,封通义郡夫人。自少师到君,连续三代有人登太常第。庆元改元之年,岁次丙辰,正是君中进士的年份。曾任严州建德县主簿、池州铜陵县丞,又任常德府龙阳县丞、知泉州晋江县事、主管东岳庙、江西安抚司机宜文字,后被征辟为沿江制置司机宜文字,这些就是君任官的经历。官阶止于朝散郎,享年六十岁。唉,这是多么令人悲痛啊!君起初娶建安侍郎袁公枢的女儿,后来娶王氏,两位都封安人。儿子卿贵先去世。卿月将于三年某月甲子日安葬君,而西山真某为他作铭。铭文说:徐氏的先祖,确实出自柏翳。谦恭的徐偃王,奉行仁义。太末县的乡里,他的庙宇高大宽敞;徐王的子孙,也在衢州兴盛。杰出的亚师,深沉雄毅。在朝廷上抗争,令奸人丧失气势。于是他的后代能够世代继承家业。济叔君,平易正直而和顺,任主簿、县丞时,办事敏捷而有成效。在池州赈济饥民,德行深厚而且仁惠。南方有一个州,土地广大、物产丰盛。县令文书办得不好,民俗便皱眉叹息。我忝任地方长官,君掌握县令和县丞之职,我们同心协力,共同防御艰难困苦。县里有诉讼案件,君公平审理;乡里有孝顺友爱的事情,君宣扬其美名。这些蠢动的群盗,来自荒远之地,在芦苇丛中操弄兵器,聚散不定而无人能制。小小的虾蚯之类,竟敢成为鲸鲵般的巨盗。我们剪除平定他们,海波因此澄清。我其实能做什么?只是依靠众人的筹划,纠集军民。君也出力其中;事情平定后,又考虑消除后患。君不怕劳苦,亲自奔走于海边。宝盖山、法石浦,建起高大严整的新营,聚集勇猛的士卒。君在这个地方劳苦至极,使百姓的病苦稍有缓解,但疾病又乘隙而来。获准奉祠东岳,岱守又留任他,直到满三年。解下官印归来,在家乡吟啸歌咏。园中有梅树,他在梅树间悠然徘徊。后来在洪州、鄂州任幕僚,谋划军政,主持边防兵事,都向他咨询、由他筹度。于是储备干粮,又操练军队。为什么不善终呢?突然就离世了。口袋里没有一文钱,纸钱也没有多余的。灵柩出行时,人们都掩面哭泣。龙丘的原野,实称西金。雕琢石碑,刻写文辞,用来昭示后世。《西山文集》卷四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