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文集卷四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卷四十五宋 真德秀 撰墓志铭少保成国赵正惠公墓志铭嘉定五年九月戊寅日，昭信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致仕赵公薨。有司以遗奏闻，上震悼，不御朝二日。诏赠少保，追封成国公。太常考功行諡曰「正惠」。某尝执笔太史，获观先朝故事。葢我祖宗以来，优礼近属，凡隐卒崇忠之典，眡庶姓皆有加。然考其所以易名者，则与外朝公卿异，非恭荣、康僖，则修简、靖裕而已。岂皇族不皆任以事？其贤不暴于众人耳目邪？抑虽多贤，而其德与才卓然可与元老钜臣参时错立者，亦不多有也？故皇族之諡忠则仅有「正」，则絶无近时丞相「忠定」公。盖得于仅有而少保「正惠」公则得于絶无者也。亦可谓哀荣之尤者矣。忠定公尝秉大政，决大防，功名之盛，霆震电耀。而正惠公陈力于外，曾未及正庙堂，运枢极，不获尽究于天下。然士大夫以其存否为世重轻者，盖五岳四镇，初不见其有运动之迹于天地间，大施行大变化，若不相涉，而屏蔽风气，吐内云雾，盖亦天地之所倚以立者，要不可徒论其迹也。然则正惠公之薨，而闻之者莫不出涕，以悲其有以哉。公以淳熙丁未进士，调福州司戸叅军，用荐者陞从政郎，监行在草料场，江南东路转运司干办公事。又用荐者改宣教郎，通判太平州，知饶州，直秘阁，提举江西常平茶盐事，进直焕章阁，提防本路刑狱公事，未上，改转运判官，以官籴如防陞一秩，仍减磨勘，摄安抚使。寻除秘阁修撰，正为安抚使兼漕事，进龙图阁待制，知平江府，以治行进焕章阁直学士。居有顷，以显谟阁直学士知太平州，以疾丐祠官，除端明殿学士，提举隆兴府玉隆万夀宫，告老拜昭信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致仕。公性简重，不妄言笑，自少勇于学，以逺大自期。初为戸掾郎，采古歴代与先朝名公之有惠爱及民者，辑为编书，置左右，朝夕观焉，以自程。府帅赵忠定公每委以事，度可必。尽力度不可必，尽言忠。定公荐其才，后帅林公枅彊毅难犯，独为公降色。辞其后，提防刑狱辛公弃疾摄帅事，厉威严，轻以文法绳下，官吏惴栗，惟恐奉教条不逮得谴。公终始据正，不为屈。▯官石门乡田赋，视他乡特重。公会郡计之嬴，足以当其入，乃白帅奏轻之，使与他乡等。其为干官，前后事两使者，一以尽诚不阿为举职。使者每欲以亲民荐公，公輙推与同官之贤者，皆徧及乃受荐，改秩佐郡。郡守雅知公，一郡事悉参决。守不自行，一事后太守至瞢未相悉，颇疑侵守权，取郡事。凡公所参决者，视之纵中经衡，中纬无一缪戾可指，乃自咎知公晚。牢城营有逃者，本彊盗也，捕得守鋭欲斩之。公亟白守，于法彊盗特贷命，而复逃亡七日不获者斩。今虽彊盗，非特贷命与法不相应，守无以夺，逃者得不死。其知饶州，州民多喜讼，公一见即察其情伪，先谕以理，后裁以法。胜者悦，负者愧，喜讼之俗为少衰。饶为州，岁入田租十二万，皆输大农，谓之上供。而官兵米月为七千石，皆取给其入之嬴。其后郡计日蹙，民输官租度支上供，即彊民输钱及兵廪不继，乃籴旁郡军人鹤伺水涯，吏乗为奸，米多湿恶。公皆正之，俾不复输钱，而官兵之需取之境内，盖有余而积者数万石。他岁饥，用以振民，全活甚众。诸邑积逋，一切蠲之，责可输者，邑皆竞输，不敢后。去之日，百姓缝防为旗以送者，数十里不絶。肖象于三贤堂祠焉。江西饥，公为常平使者。是时权臣动兵，悉以常平粟饷军，在在皆空囷。公丐钱于朝为籴本，而预度州县积贮与民之不能自食者若干，官籴米以给。会新城亡赖民谬曰贷粮，持挺横甚者，白昼发仓亡所忌。公行部，且檄州县速振赡之，毋啓盗端，然后檄巡尉捕首恶，正其辠。部内帖息。为转运判官，以所部十一州，公量不同，大抵侈入而俭出，乃取文思斛，下诸州禁，毋得增损出内，以平朝廷岁籴。江西米百万，曩时官靳其价，而科抑大家，使先输米乃受直于官。公先予钱，后取米，民以不扰。帅江西，会黑风峒罗世传冦钞郴衡间，而峒近吉之龙泉，郴衡湖南部内州，而吉江西州也。先是湖南曰必讨捕，江西曰必诱降，贼阳为听命，而首鼠顾望，持两端。公至则乞与湖南犄角，致讨峒中。粮素乏，并峒之民隂以米资冦，故贼得倔彊山谷间。公下令，有以米予贼者，以军法从事。贼乏食，始乞降。明年夏，青草峒冦作，亟遣兵平之。至秋，李元砺冦郴，陈廷佐冦南安，而黑风贼隂相连为梗。两路兵寡弱，数合战，数不利。公絫疏求济师，诏遣池州副都统许俊提兵趋龙泉。公劝其持重养威，勿争锋。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卷四十五 宋 真德秀 撰 墓志铭 少保成国赵正惠公墓志铭 嘉定五年九月戊寅日，昭信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致仕赵公去世。有司把遗奏上报，皇帝震惊悲悼，两日不上朝。诏令追赠少保，追封成国公。太常寺考定功绩，拟定谥号为“正惠”。我曾任太史，得以看到先朝的旧例。大概自我朝祖宗以来，对近亲宗室优礼有加；凡是隐卒、崇忠的典礼，看待庶姓都更加优厚。然而考察他们所以改定谥号的情况，就会发现与外朝公卿不同，不是恭荣、康僖，就是修简、靖裕罢了。难道是皇族都不能任职办事吗？还是他们的贤能没有显露在众人耳目之前呢？抑或是贤者虽多，但德行才能卓越到足以与元老重臣并列、在当时发挥作用的，也确实不多？所以皇族的谥号中，忠仅有一个“正”字，近时却绝没有像丞相“忠定”公那样的。大概忠定公的谥号得之于仅有，而少保“正惠”公的谥号则得之于绝无。这也可以说是哀荣之中最为隆重的了。忠定公曾掌握大政，决断重大国事，功名盛大，如雷霆震动、闪电照耀；而正惠公在外任上尽力，未曾来得及整治朝廷、运转枢要，也没有机会把才力完全施展于天下。然而士大夫把他的存亡看作世道轻重，大概就像五岳四镇，起初看不见它们在天地间有运转的迹象，大施行、大变化仿佛与它们没有关系，但它们屏障风气、吐纳云雾，实在也是天地赖以建立的东西，不能只从表面事迹来评判。既然如此，正惠公去世，听到消息的人没有不流泪的，难道不是因为他确实有值得悲悼之处吗？公以淳熙丁未年进士身份，调任福州司户参军；因推荐升任从政郎，监行在草料场，任江南东路转运司干办公事。又因推荐改任宣教郎，通判太平州，知饶州，直秘阁，提举江西常平茶盐事；进为直焕章阁，提举本路刑狱公事，尚未赴任，改任转运判官；因官籴如数完成而升一秩，仍减免磨勘，代理安抚使。不久授任秘阁修撰，正式任安抚使兼漕事；进为龙图阁待制，知平江府，因治理成绩升为焕章阁直学士。过了一段时间，以显谟阁直学士知太平州；因病请求奉祠，授任端明殿学士，提举隆兴府玉隆万寿宫；告老后授昭信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致仕。公性情简朴庄重，不随便说笑；从年轻时就勇于学习，以远大事业自期。起初任户掾郎，采集古代历朝以及先朝名公中惠爱百姓的人，辑成一部书，放在身边，早晚观看，用来要求自己。府帅赵忠定公每次把事情交给他，都估量他一定能够办好。他竭尽力量去办理认为可以办成的事，尽力进言而忠诚无私。赵忠定公推荐他的才能。后来府帅林公枅刚强坚毅、难以触犯，唯独对公降低声色以礼相待。辞去林公之后，提举刑狱辛公弃疾代理府帅事务，严厉威严，动辄用文法约束属下，官吏惶恐战栗，唯恐奉行教条不够而获罪。公始终据守正理，不为之屈服。任候官石门乡田赋时，看见那里比其他乡特别沉重。公核计郡中财赋有余，足以抵偿应纳之数，便向帅臣说明并上奏减轻，使它与其他乡相等。他任干官时，前后侍奉两位使者，都因竭尽忠诚、不阿附而被举荐为称职。使者每每想以亲民政绩推荐公，公总是推让给同僚中的贤者，等他们都得到推荐后才接受，改秩佐郡。郡守素来了解公，全郡事务都与他共同参议裁决。郡守不亲自处理时，有一件事后来太守到任还茫然不知，颇疑心公侵犯了守臣权力，便取阅郡中事务。凡公参与裁决的，看起来纵横经纬都合乎准则，没有一件可以指责为错误，太守才自责了解公太晚。牢城营有逃犯，原是强盗，捕获后守臣想立即斩杀。公急忙向守臣说明，按法强盗特许免死；但再次逃亡，七日内不能捕获的才处斩。如今虽是强盗，若不按特许免死之法办理，便与法不合，守臣无法夺理，逃犯因此得以不死。他知饶州时，州民多喜欢诉讼，公一见便察知其中真伪，先用道理劝谕，后来再依法裁决。胜诉的人高兴，败诉的人惭愧，喜欢诉讼的风气因此稍稍衰减。饶州每年收入田租十二万石，都输送给大农寺，称为上供；而官兵每月所需的米七千石，都取给于这些收入的剩余。后来郡计日益窘迫，百姓缴纳官租后，度支还要上供；于是强迫百姓交钱，兵粮也接济不上，只好到邻郡向军人买米，窥伺在水边，官吏乘机作奸，米多潮湿恶劣。公把这些都纠正，使百姓不再交钱，而官兵所需从境内取得，积存下来的米竟有数万石。后来遇到饥荒，就用它赈济百姓，救活了很多人。各县积欠的赋税，一概蠲免；责令能够缴纳的缴纳，各县都争相输纳，不敢落后。公离任那天，百姓缝制白布为旗帜送行，绵延数十里不断，并在三贤堂为他塑像祭祀。江西发生饥荒，公任常平使者。当时权臣发动战争，把常平仓粮全部用来供给军队，各处都空了粮仓。公向朝廷请求钱作为收籴粮食的本钱，并预先估计州县的积储以及百姓不能自行养活的人数，由官府买米供给。适逢新城县有无赖百姓谎称借粮，手持棍棒横行，竟在白天打开粮仓，毫无顾忌。公巡行所属各地，同时传檄州县迅速赈济供养，不要开启盗乱的端倪；然后传檄巡检、县尉捕捉首恶，依法治罪。辖境内因此安定。任转运判官时，所属十一州的公用经费数额不一，大体都是收入奢侈、支出节俭，于是取文思院的斛作为标准，下令各州不得增减收支，以平衡朝廷每年的籴粮。江西米一百万石，过去官府吝惜价钱，反而强迫大户先交米再由官府付价。公先给钱，后来取米，百姓因此不受扰害。任江西帅时，黑风峒罗世传在郴州、衡州之间抢掠，而山峒靠近吉州龙泉；郴州、衡州属于湖南境内，吉州属于江西。此前湖南说一定要讨伐捕捉，江西说一定要诱导投降，贼人表面上答应听命，实际上犹豫观望，采取两面态度。公到任后请求与湖南互相配合，进兵讨伐山峒。那里一向缺粮，山峒百姓又暗中以米资助贼人，所以贼人得以在山谷间顽强盘踞。公下令说，有人拿米给贼人，按军法办理。贼人缺粮，才开始请求投降。第二年夏天，青草峒发生盗乱，公立即派兵平定。到秋天，李元砺攻掠郴州，陈廷佐攻掠南安，而黑风峒贼人暗中相互勾连作梗。两路兵力少而弱，多次交战，多次失利。公接连上疏请求增援，诏令派池州副都统许俊率兵赶赴龙泉。公劝他持重以养威，不要与敌人争一时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