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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西山文集八

西山文集卷三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43–307 段

防吴仲坚史论余端忧多暇,因防古今兴亡事数十条于读书记,将与儿侄辈讲论其所以然。仲坚吴兄见之,廼笔为一篇。其学术有本源,其议论有根据,其文势有阖辟。予再三读,叹息不能已。政使自为之,复何以过此哉!虽然,天下之义理无穷,古今之事变亦异。以仲坚之学力,诚能充长不已,则其议论文采,又将以进乎此者。予将屡叹而未休也。歳壬午孟秋十日,某书以勉之。防豫章黄量诗巻乾坤有清气,散入诗人脾,此唐贯休语也。予谓天地间清明纯粹之气,盘薄充塞,无处不见,顾人所受何如耳。故徳人得之以为徳,材士得之以为材,好文者得之以为文,工诗者得之以为诗,皆是物也。然才徳有厚薄,诗文有良窳,岂造物者之所畀有不同邪?《诗》曰:“瑟彼玉瓉,黄流在中。”玉瓉至寳也,黄流至洁也。夫必至寳之器,而后能受至洁之物。世人胸中扰扰私欲万端,如聚蛲蚘,如积粪壤,乾坤之英气将焉从入哉?故古之君子所以养其心者,必正、必清、必虗、必明。惟其正也,故气之至正者入焉;清也、虗也、明也,亦然。予尝有见于此久矣。方其外诱不接,内欲弗萌,灵襟湛然,奚虑奚营?当是时也,气象何如哉?温然而仁,天地之春;肃然而义,天地之秋;収敛而凝,与元气俱贞;伴奂而休,与和气同游。则诗与文有不足言者矣。此予之所自得,未尝以告人。双井黄子槖其诗数百首,谒予于星沙。予眎其人,襟韵豁然,若无所滞碍者,故乐为言之。行乎勉哉!异时望子之眉睫,而知其诗之进否矣。虽然,予所以竢子者,岂独诗也哉?

书谯闵王事迹后按谯王初与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太守长沙王循、衡阳太守淮陵刘翼、舂陵令长沙易雄同举兵讨贼。其后魏乂攻长沙,城中固守,相持且百日。翼战死,又遂防长沙,则翼之与城,盖相为存亡也。魏乂以槛车载谯王及易雄,送武昌。王既中涂被害,雄之与王,又相为存亡也。二人者,不获从王之祀,可乎?又王之举兵,冝都内史周级使其兄子该诣长沙申疑。魏乂等攻湘州急,王遣该及从事周﨑间出求救,皆为逻者所得。﨑既抗解杨之节,该被拷至死,终不言其故,亦可谓志义之士矣。该虽非王官属,然实为王而死。﨑既从祀,该不当独遗?及王之被执,佐吏奔散,惟主簿桓雄、书佐韩阶、从事武延毁服以从,不离左右。雄既为又所杀,阶、延执志愈固,卒送王防至都,葬之而去。三人者志节畧同,而雄又以死闻,阶既与祀矣,雄与延乃未之及,何邪?若邓骞者,虽有先知之明,且尝为王求援于甘卓,卓留之不从,非不忠于所事者。及城陥王死,乃为魏乂别驾,毁节事雠,良所未喻。今以刘翼、易雄、桓雄、武延、周该并从祀于庙,而黜邓骞,庻以昭君臣之大义,使抗志不渝者知所劝,而执节不终者亦知所戒云。

译跋吴仲坚《史论》我闲居而忧思,空闲时间很多,于是从读书记中摘录古今兴亡的几十件事,准备同儿侄们讲论其中的原因。仲坚吴兄看到了这些,便写成一篇文章。他的学问有根源,议论有根据,文章气势有开合。我反复读了几遍,赞叹不止。即使让我自己写,又怎么能超过它呢?不过,天下的义理没有穷尽,古今的事变也各不相同。凭仲坚的学力,如果确实能够不断充实扩展,那么他今后的议论和文采,还将进一步超过现在。我将会多次赞叹而不能停下。壬午年孟秋十日,某书写此文来勉励他。跋豫章黄量诗卷 天地间有清明之气,散入诗人的脾胃,这是唐代贯休的话。我说,天地之间清明纯粹的气,充满广大、无处不在,只是要看人所承受的程度如何。因此有德之人得到它而成为德性,有才能的人得到它而成为才能,喜爱文章的人得到它而成为文章,擅长诗歌的人得到它而成为诗歌,都是同一种东西。然而才能和德性有厚薄,诗文有优劣,难道是造物主所给予的东西有所不同吗?《诗经》说:‘那洁美的玉瓒,黄酒流在其中。’玉瓒是最珍贵的器物,黄酒是最洁净的液体。一定要有最珍贵的器皿,才能承受最洁净的东西。世人胸中纷扰,私欲万端,如同蛲虫聚集,如同粪土堆积,天地间的精英之气又从哪里进入呢?所以古代君子用来涵养内心的,必定是正、清、虚、明。因为正,所以最正的气能够进入;清、虚、明,也都是如此。我对此有所体会已经很久了。正当外界诱惑不能接触,内在欲望尚未萌发时,心境澄澈,还有什么忧虑和经营?那时的气象是怎样的呢?温和而仁慈,是天地的春天;严肃而合义,是天地的秋天;收敛凝聚,与元气一同守正;舒展安适,与和气一同遨游。这样一来,诗和文章就有不足以称道的了。这是我自己体会到的道理,从来没有告诉别人。双井黄子带着他的数百首诗,到星沙来拜访我。我看他的为人,胸襟气韵豁达,好像没有什么阻滞,因此乐意把这些话告诉他。前行吧,努力啊!将来我看你的眉宇,就能知道你的诗歌有没有进步。不过,我所等待你的,难道只是诗歌吗?书写谯闵王事迹后 考察谯王当初曾与零陵太守尹奉、建昌太守长沙王循、衡阳太守淮陵刘翼、舂陵令长沙易雄一同起兵讨伐贼人。后来魏乂进攻长沙,城中坚守,双方相持将近百日。刘翼战死,谯王又守长沙;这样看来,刘翼和长沙城,实在是相互以存亡相系。魏乂用囚车载着谯王和易雄,送往武昌。谯王在途中遇害,易雄和谯王又是相互以存亡相系。这两个人不能随谯王一起享受祭祀,可以吗?又,谯王起兵时,宜都内史周级派他的兄长之子周该到长沙申明疑难。魏乂等急攻湘州,谯王派周该和从事周崎从间道出城求救,都被巡逻者捕获。周崎既然抗拒解杨之节,周该受拷打直到死,始终没有说出原因,也可以称为有志守义之士。周该虽然不是谯王的属官,实际上却是为谯王而死。周崎已经从祀,周该不应独自被遗漏。等到谯王被捕,佐吏纷纷逃散,只有主簿桓雄、书佐韩阶、从事武延毁坏官服跟随他,不离左右。桓雄后来又被杀,韩阶、武延坚持志节更加坚定,最终护送谯王的遗体直到都城,安葬后才离去。这三个人的志节大略相同,而桓雄又以死节闻名;韩阶已经得到从祀,桓雄和武延却没有被列入,这是为什么呢?至于邓骞,虽然有预先洞察的明智,也曾替谯王向甘卓求援;甘卓扣留他,他没有屈从,不能说他对所事奉的人不忠。等到城池陷落、谯王死亡,他却做了魏乂的别驾,毁弃节操去事奉仇敌,这实在令人不能理解。现在把刘翼、易雄、桓雄、武延、周该一并列入庙中从祀,黜除邓骞,希望借此彰明君臣的大义,使坚持志节不改变的人知道受到勉励,也使不能始终守节的人知道受到警戒。

防章冠叟困斋记冠叟以困名斋,余二十年前乎?此身未尝困也,今则真困矣。易于泽无水之象,曰君子以致命遂志。」夫穷达得防制命于天,世之以学自名者,孰不知之?一旦居穷处约,焦然如鲋之在涸辙,其能真委之命而不戚嗟涕沱者,几希。盖理未穷,性未尽,而所谓命者,亦知其粗焉而已。圣人于困之象,不曰「知命」,而曰「致命」。致云者,推致其极,而无一毫不至之谓也。其指顾不深哉!学者用力之方,其亦曰穷天下之理而已尔。理穷而后能尽性,性尽则至于命焉。理也,性也,命也,亦曷尝有二邪?富贵而不知命,志未尝不鬱;困穷而知命,志未尝不纾。此致命之所以遂志也。张子曰:「贫贱忧戚,庸玉女于成也。」冠叟其有味于斯言,则天之所以厄冠叟者,祗所以玉冠叟也。予方归隠西山,将以是自勉。冠叟其亦知所勉哉?异时望子之眉睫,而知其志之遂与否也【推致其极,本伊川説;后见本义,以「致命」为「委致其命」,乃知「推致」之説未尽,姑记于此】了翁帖李忠定公防临江萧君所藏了翁帖,谓其不循古人格辙,自有一种风味。今观此帖,信然。其曰:“山阳盗歉之余,衰索殊甚,随縁安处。”盖所谓素患难而行乎患难者,故虽岭陬海隅、蛮烟瘴雨之地,未尝不安也,况山阳乎?髙风凛然,可畏而仰。防晦翁感兴诗干之四徳迭运不穷,其本则诚而已矣。诚即太极也,其所以播羣品者,诚之通也;其所以固灵根者,诚之复也。通则为仁为礼,复则为义为智。所谓五行一隂阳,隂阳一太极也。然动静循环,而静其本,故元根于贞,而感基于寂。不能养未发之中,安得有既发之和?故此诗谓世人之扰扰,适以害道,不若林居之士,静观宻察,犹能探万化之原。要之道无不在初,不以出处喧寂为间。善学者当求先生言外之意云。防郑大惠饭牛集予尝为豫章黄量题其诗巻云:「乾坤有清气,散入诗人脾。此唐贯休语也。天地间清明秀杰之气,盘礴充塞,无处不有,顾受之者何如耳。诗曰:『瑟彼玉瓉,黄流在中。』玉瓉至寳也,黄流至洁也。夫必至寳之器,然后能受至洁之物。世人胸中扰扰垢汚万端,如聚蛲蚘,如积粪壤,乾坤清气将焉从入哉?清气不入其中,则虽求片言之有味且不可得,况能摹冩大化,罗络万象,道人所不到者乎?」黄生颇以余为知言。谷口郑君示予所谓《饭牛集》者,其诗清絶可爱,读之如咀冰雪,意必有得于此,故书以勉之。防萧定夫所蔵胡文定碧泉诗巻。碧泉诗巻,财数纸尔,而胡氏父子昆弟师友手泽皆在焉。伊洛二先生之学,赖▯山杨氏传之,而南文定得之以授五峯,五峯传之南轩,其道益以光大。此巻诸诗,虽为泉流而作,然玩其辞意,则师友间授受之防指,有蔚然可见者,非寻常赋咏比也。萧君其尚寳之哉。防张魏公不欺室铭卫武公年九十五矣,犹作《抑》《戒》,以自儆曰:「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无曰不显,莫予云觏。」盖耄期不乱,如此故其没也,谓之叡圣武公。张忠献公作此铭于易箦之时,其视武公尤有加焉。王忠文公与公均为一代正人,故其诗与铭大畧同。防后之君子有志于正心诚意之学者,当深味其防。题刘静春与彭止堂帖并彭仲诚墨庄五诗后。静春之学,穷幽探防,止堂之节,星日同辉。惟仲诚父示余斯帖,使我慨然兴懐。前哲清泉鉴物,菡萏浮香。我读君诗,如游墨庄。老成云亡,典型犹在【谓仲诚也】尚为斯文努力,自爱。防陈复斋为王实之书四事箴余在星沙,以亷、仁、公、勤四事勉僚属。王实之作此箴遗予,尝掲之幙府之壁,与同僚共警焉。今复斋陈公师复又为大书此本,实之之箴,明厉峻切,读者已知悚畏。复斋之字,森严清劲,见者便如端人正士之在前,尤当凛然兴敬也。防郄氏族系郄氏本末具见于《春秋》。夫耨妇馌,相敬如賔,此其所以兴族大而侈;惰弃君命,此其所以替。然则一敬一肆,而家族之盛衰基焉,亦可畏矣。自《春秋》后数百年,而诜显于晋;自晋后几千年,而太冶君复以髙第有闻于时。东坡有云:“君子之泽,岂止五世而斩?”盖得其人则可至于百传,信哉!侍郎王公既为辨其族姓之所出,予复为推其盛衰之由,以书于后。防杨和父印施普门品

译跋章冠叟《困斋记》冠叟用‘困’来命名书斋,距今有二十年了吗?这副身体从未真正困顿过,如今却确实困顿了。《易经》以‘泽无水’为困卦的象,说:‘君子因此致力于完成天命、实现志向。’人的穷困与显达、得意与失意,都应当知道命运由天决定;世上以学问自命的人,谁不知道这一点?但一旦处于穷困贫约之中,焦急得像干涸车辙里的鲫鱼,能够真正把一切交付给天命而不忧戚叹息、流泪痛苦的人,实在很少。大概道理尚未穷尽,本性尚未完全发挥,所谓天命,也只是粗略知道罢了。圣人对于困卦的卦象,不说‘知命’,而说‘致命’。‘致’的意思,是推究、贯彻到极致,没有一丝一毫达不到。这一旨意难道不深吗?求学者用力的方法,大概也只是穷尽天下的义理罢了。穷尽义理以后才能尽其本性,尽其本性便达到天命。理、性、命,什么时候曾经有两个呢?富贵而不知道天命,志向未尝不郁结;困穷而知道天命,志向未尝不舒展。这就是致命能够实现志向的原因。张子说:‘贫贱忧戚,正足以琢磨你,使你成器。’冠叟如果能够体会这句话,那么上天使冠叟遭受困厄,正是为了琢磨成就冠叟。我正准备归隐西山,将用这些话自我勉励。冠叟也知道应当怎样勉励自己吗?将来我看你的眉宇,就知道你的志向是否实现了【“推究到极致”,本来是伊川的说法;后来看到《本义》,把“致命”解释为“把自己的性命交付出去”,才知道“推究”之说并不完备,姑且记在这里】了翁帖 李忠定公题写临江萧君所收藏的了翁帖,说它不遵循古人的格调轨辙,自有一种风味。如今看这封帖,确实如此。其中说:‘山阳遭受盗贼和歉收之后,衰败凋敝得很厉害,只能随遇而安。’这就是所谓平素习惯于患难,所以处在患难中也能安然的人。因此即使是山岭角落、海边僻处、蛮烟瘴雨之地,也未尝不能安居,何况山阳呢?这种高尚的风范凛然可敬,令人畏仰。跋晦翁《感兴诗》乾卦的四种德性交替运行而无穷无尽,它的根本只是诚。诚就是太极;它播散到万品万物,是诚的贯通;它使灵妙根本坚固,是诚的复归。贯通便成为仁、礼,复归便成为义、智。这就是所谓五行统一于阴阳,阴阳统一于太极。然而动静循环,静是根本,所以元气根源于贞正,感应以寂静为基础。不能涵养未发时的中正,哪里会有已经发出后的和谐?因此这首诗说,世人的纷扰忙乱恰好损害大道,不如居住山林的人,静静观察,细密考察,还能探求万物变化的根源。总之,道无处不在最初的根本之中,不会因为出仕或退处、喧闹或寂静而有所间隔。善于学习的人,应当探求先生言语之外的意义。跋郑大惠《饭牛集》我曾为豫章黄量题写他的诗卷,说:‘天地间有清气,散入诗人的脾胃。这是唐代贯休的话。天地之间清明秀杰的气,广大充满,无处不在,只是要看承受它的人怎样。诗经说:“那洁美的玉瓒,黄酒流在其中。”玉瓒是最珍贵的器皿,黄酒是最洁净的液体。一定要有最珍贵的器皿,才能承受最洁净的东西。世人胸中纷扰,污垢万端,如同蛲虫聚集,如同粪土堆积,天地间的清气又从哪里进入呢?清气不能进入其中,那么即使想求得几句有意味的话也不可得,何况能够摹写天地大化、包罗万象,表现出道士所不能达到的境界呢?’黄生很以为我说得知己。谷口郑君把所谓《饭牛集》给我看,其中的诗歌清新绝妙而可爱,读起来像咀嚼冰雪;料想他一定从此有所领会,所以写下这些话勉励他。跋萧定夫所收藏的胡文定《碧泉诗》卷。《碧泉诗卷》不过几十张纸罢了,但胡氏父子、兄弟、师友的手迹都保存于其中。伊洛二先生的学说,依靠龟山杨氏传承下来;南文定得到它,又传授给五峰,五峰再传给南轩,于是这门道学更加光明盛大。这一卷诗,虽然是为泉水而作,但玩味其中的辞意,师友之间传授学问的深意,已有蔚然可见之处,并非寻常的赋诗吟咏可比。萧君应当珍藏它啊。跋《张魏公不欺室铭》卫武公已经九十五岁了,还作《抑》《戒》来警戒自己,说:“看着你独处内室时的表现,希望仍不愧对屋漏之神。不要说幽暗处无人看见,没有人能看见我。”他到了老年仍不昏乱,正是如此,所以死后被称为睿圣武公。张忠献公在临终易箦之时作这篇铭文,他比武公更加高明。王忠文公与张公同为一代正人,所以他的诗和这篇铭文大略相同。后世有志于正心诚意之学的君子,应当深深体味其中的意义。题《刘静春与彭止堂帖》及《彭仲诚墨庄五诗》后 静春的学问,深入幽微,探究精深;止堂的节操,如星辰和太阳同样光辉。仲诚父亲把这封信给我看,使我感慨万千而兴起怀念之情。前代贤哲的清澈如泉,可以鉴照万物;荷花浮动着香气。我读您的诗,就像游览墨庄。老成之士已经去世,但他的典范还在【指仲诚】。尚且为这篇文章努力吧,也要珍重自己。跋陈复斋为王实之所书《四事箴》我在星沙时,曾用廉洁、仁爱、公正、勤勉四件事勉励属官。王实之作了这篇箴文送给我,我曾把它悬挂在幕府的墙上,与同僚共同警戒自己。如今复斋陈公师复又把这个本子大字书写出来。实之的箴文,明白、严厉、峻切,读者已经知道敬畏了;复斋的字,则森严清劲,看见它的人便仿佛端正之人、正直之士站在面前,更应当凛然生敬。跋郄氏族系 郄氏家族的源流始末,在《春秋》中都记载得很清楚。丈夫耕作,妻子送饭,彼此相敬如宾,这就是郄氏家族兴盛而显赫的原因;懒惰而抛弃君命,这就是它衰败的原因。这样看来,一次敬谨、一次放纵,家族的盛衰便由此奠定,实在令人畏惧。自《春秋》以后几百年,郄诜在晋朝显达;自晋朝以后又过了几千年,太冶君又凭借高第而闻名于当时。苏轼曾说:“君子的恩泽,难道只能延续五代便断绝吗?”大概只要得到合适的人才,就可以传到百代,确实如此啊!侍郎王公已经考辨了郄氏族姓的来源,我又推究其兴盛衰败的原因,把这些写在后面。跋杨和父印施《普门品》

余自少读《普门品》,虽未能深解其义,然尝以意测之曰:此佛氏之寓言也。昔唐李文公问药山禅师曰:“如何是黒风吹船飘落鬼?”国师曰:“李翺小子,问此何为?”文公怫然怒,形于色。师笑曰:“发此瞠恚心,便是黒风吹船飘落鬼国也。”吁!药山可谓善启发人矣。以是推之,则知利欲炽然即是大坑,贪爱沉溺便为苦海。一念清净,烈熖成池;一念警觉,船到彼岸。灾患纒缚,随处而安,我无怖畏,如械自脱;恶人侵凌,待以横逆,我无忿嫉,如兽自奔。读是经者,作如是观,则知普陀大士真实为人,非浪语者。杨君和父刋本以传,輙诵浅闻,下一转语,庻几观者不无小补云。防傅侍郎奏议后右《竹隠先生侍郎傅公奏议》十巻。建安真某伏读而叹曰:呜呼!此足以观公立朝事君之本末矣。昔栁下恵为士师,三黜,孔子取之。孟子因「枉尺直寻」之问,反复论辨,终之曰:「枉已者,未有能直人者也。」学者平时诵孔孟之言,孰不以直道自期?一旦立人之朝,宠禄饵于前,而刑祸怵于后,鲜有不委已徇人而畔其素。学者虽或勉强于一时之暂,而知之不深,守之不固,一绌而悔者有矣。若再三绌焉而不悔,则几希矣。至于直道自持,终其身而不悔,则虽古昔亦无几焉。求之于今,若公者,其可谓庻几乎此矣。盖公前后立朝者三:初为将作丞,其去台阁无几也。中为郎为卿,典领饷事,其去侍从无几也。晚为谏大夫、劝讲经幄,其去执政又无几也。使它人处此,借委曲就事之名,以行其容身固位之计,顾何向弗获?而公则不然。当庆元初,韩侂胄始用事,既逐宰相以颛大权,遂欲借朋党之名,以空在廷之善士。中外震慴,无敢撄其锋者。而公以小臣进对,独恳恳为上言之曰:「自昔国家之患,其始皆萌于好恶之私,而其卒至于横流而不可救。汉之党锢,唐之党人,本朝之党籍,大抵由此,不可不戒。」坐是不合,而补郡以去。及侂胄用事歳久,徼幸不赏之功,以遂其不臣之志,于是邉衅浸开,而在廷无复异议者。公因入奏,既逆论其不可,出使鄂渚,复因董逵事,一再昌言于朝,乞谕邉臣毋妄动以疑敌,且移书侂胄,深陈其所以不可之状。坐是愈不合而罢斥以归。及事变既极,公之言遂为灵蓍大蔡,上亦思公之忠,擢任谏争,宜若少伸其志矣。而又不克久于其职。盖公之为人,知有国之利害,而不知其身之安危;知范我之驱驰,而不知诡遇之有获。故屡进而屡不合也。昔公之先正献简公为谏官、御史四年,论事凡百六十余章。公在諌垣才五十余日,所上亦十有三奏,观其欲修后范以正化本,斥阉尹以遏奸萌,合异同以销朋党,辞气和平,直而不激,蔼然有献简之风。至解罢言职,迁吏部侍郎,不视事而去,则又祖孙相望,如出一辙。呜呼伟哉!唐史称魏謩议论挺挺,有祖风烈。尝考郑公之后,歴十有四朝而后有謩。今傅氏自献简公以清忠直节,为元祐名辅弼,再传至忠肃公,以至忠大义,为有宋仗节死难之臣,又再传至公,以精忠逺识,为嘉定名臣之冠。由是观之,其贤于魏氏逺矣。今天子寤寐贤哲,以济时艰,而公耆艾精明,屹然为国夀隽。一朝幡然而起,付以大政,尽行平昔之言,而措斯世于大安大宁之域,其必有日矣。某既幸挂名于奏议之末,而又朝夕以俟。嘉定己卯正月,敬书于温陵郡斋。石鼓挽章祭文后嘉定十年,某自江东漕计移守泉。提舶使者赵侯崇度实摄州事。侯,丞相忠定公子也。庆元初,忠定公以谗去位,薨于衡阳。海内之士,知与不知,皆为流涕。某时年十八九,以进士游都城,闻被诬始末,已知切齿痛忿,念恨不请尚方剑以诛奸臣。其后官于朝始,获与公元子吏部游,相好及来南,复代侯为郡,且聨事,又缔姻焉。间相与道初元时事,往往语未终,輙相饮,凄然泣数行下。某曰:“侯知先相国所由致祸者乎?三代以前,元老大臣,若咎防、伊傅、姬召之伦,皆福禄终其身,而庆泽流于后,岂独为善之报哉?人心正而世论公,谗慝不行其间,故也。然周公之圣,已几不免,羽谯音哓之诗,至今读者犹为公太息。吁,亦危矣!使无雷电大风之警,成王终不悔悟,周之为周,特未可知也。夫以周公之圣,成王之明,又当人心正、世论公之日,且犹若是,而况于后世乎?

译我从小读《普门品》,虽然不能深刻理解其中的义理,但曾凭自己的意思推测说:这不过是佛教的寓言罢了。从前唐代李文公问药山禅师:“什么叫黑风吹船飘落到鬼国?”国师说:“李翱小子,你问这个做什么?”李文公勃然大怒,神色都显露出来。禅师笑着说:“你生出这种嗔怒之心,便是黑风吹船飘落到鬼国了。”唉!药山可以说是善于启发人了。由此推求,就知道利欲炽盛便是大坑,贪爱沉溺便是苦海。一念清净,烈火就会变成池水;一念警觉,船便到达彼岸。灾祸患难缠绕束缚,身处何地都能安然,我没有恐惧,便像枷锁自己脱落;恶人侵凌,以蛮横无理相待,我没有愤怒嫉恨,便像野兽自行逃走。读这部经的人,如果能作这样的观照,就会知道普陀大士是真实地救助人,并不是随意说说而已。杨君和父刊刻此书流传,我便诵说自己浅薄的见闻,再补充一句转语,希望对观看此书的人不无小小的帮助。跋傅侍郎奏议后 右边是《竹隐先生侍郎傅公奏议》十卷。建安真某恭敬地读后感叹说:唉!这些奏议足以看出傅公立身朝廷、侍奉君主的始末了。从前柳下惠任士师,三次被罢黜,孔子却取法于他。孟子因“委屈一尺而伸直八尺”的问题反复辩论,最后说:“自己已经弯曲了,就没有能够使别人伸直的。”学者平日诵读孔孟的话,谁不以坚持正道自期?可是到了君主的朝廷,宠爱俸禄在前面诱惑,刑罚灾祸在后面威吓,很少有人不委屈自己、顺从他人而背弃平素的操守。学者即使有时勉强坚持一时,因为认识不深、守持不坚,被斥退一次便后悔的人也有。至于被斥退再三而不后悔,那就很少了。能够坚持正道,终身不后悔,即使古代也没有几个人。今天寻求这样的人,像傅公这样,可以说差不多就是这种人了。傅公前后有三次在朝任职:最初任将作丞,离进入台阁已不远;中间任郎官、卿,掌管粮饷之事,离成为侍从也不远;晚年任谏大夫、在经筵劝讲,离执政之位也不远。假使换作别人处于这种地位,借口委曲求全、办理政事的名义,来实行保全自身、巩固官位的打算,哪里会有不能达到的呢?可是傅公却不是这样。庆元初年,韩侂胄开始掌权,已经驱逐宰相而独揽大权,随即想借朋党的名义,把朝廷中的贤士全部排空。朝廷内外震惊恐惧,没有人敢触犯他的锋芒。傅公以小臣身份进见答对,独自恳切地向皇上进言说:“从前国家的祸患,开始都萌芽于个人好恶的私心,最后发展到泛滥而不可挽救。汉代的党锢、唐代的党人以及本朝的党籍,大抵都由此而来,不可不戒。”因此与韩侂胄不合,补任外郡而离开朝廷。等到韩侂胄掌权多年,想以侥幸取得的功劳来实现不臣之志,于是边境的嫌隙渐渐开启,而朝廷中再没有提出异议的人。傅公因入朝奏事,已经当面论说此事不可行;出使鄂渚后,又因董逵之事,一再在朝廷公开陈说,请求告诫边臣不要妄动以致使敌人疑惧,并且写信给韩侂胄,深切陈述这样做不可行的情形。因此更加与韩侂胄不合,被罢免斥退而归。等到事变发展到极点,傅公的话终于像灵验的蓍草和大龟一样得到证明,皇上也想到傅公的忠诚,提拔他担任谏诤之职,似乎他的志向应当稍稍得到伸展了;但他又不能长久任职。大概傅公做人,只知道国家的利害,不知道自身的安危;只知道约束自己奔走尽责,不知道用诡诈的手段求取机会。所以他屡次进用,又屡次与权势者不合。从前傅公的先祖正献简公任谏官、御史四年,论事共一百六十多篇。傅公在谏官任上才五十多天,所上奏章也有十三篇。看他想修明后世的法则以端正教化的根本,斥退宦官以遏止奸邪的萌芽,调和异同以消除朋党,言辞平和,正直而不激烈,确实有献简公的风范。到了他解除谏职、改任吏部侍郎,却不办理政事便离去,又是祖孙相望,行事如出一辙。唉,伟大啊!《唐史》称魏謩议论挺拔刚正,有祖先的风烈。我曾考察郑公之后,历经十四朝才有魏謩。如今傅氏自献简公以清廉忠诚、正直节操成为元祐名臣,再传到忠肃公,以忠诚大义成为有宋以来仗节死难的臣子,又再传到傅公,以精诚忠心和深远见识成为嘉定名臣之首。由此看来,他比魏氏远为贤明。今天的天子日夜思念贤哲,以挽救时局的艰难,而傅公年高而精神明健,巍然成为国家长寿的贤俊之臣。总有一天他会幡然起用,被授予大政,把平日的主张全部实行,使这个世道处在大安大宁的境地,那一天一定会到来。我既庆幸自己的名字附在奏议末尾,又早晚等候着这一天。嘉定己卯正月,恭敬地书写于温陵郡斋。《石鼓挽章祭文》后 嘉定十年,我从江东漕司调任泉州知州。提舶使者赵侯崇度实际代理州事。赵侯是丞相忠定公的儿子。庆元初年,忠定公因谗言被罢去职位,死于衡阳。海内人士,无论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都为之流泪。我当时十八九岁,以进士身份游学都城,听到他被诬陷的始末,已经咬牙切齿、痛恨愤怒,只恨没有请求尚方剑来诛杀奸臣。后来开始在朝廷任职,才有机会与忠定公的长子、吏部侍郎交游,彼此相交甚好;等我来到南方,又代替赵侯任泉州知州,并且共同处理政务,后来又结成姻亲。闲谈时我们互相谈到庆元初年的事情,往往话还没有说完,便互相劝酒,凄然落下几行眼泪。我说:“赵侯知道先相国是怎样招致灾祸的吗?夏、商、周三代以前,元老大臣如咎繇、伊尹、傅说、姬公、召公这一类人,都能终身享有福禄,恩泽流传后世,难道只是行善的报应吗?这是因为人心正直、世论公正,谗言邪说不能从中作祟的缘故。但是周公那样圣明,已经几乎不能免祸,‘鹤鸣’诗中写羽鸟哓哓鸣叫,直到今天读它的人还替周公叹息。唉,也真是危险啊!假如没有雷电大风的警示,成王始终不醒悟,周朝能否成为周朝,实在还不可知。周公这样圣明,成王这样明智,又处在人心正直、世论公正的时代,尚且还会如此,何况后世呢?”

则夫尽忠竭节之臣,常困于谗口,而不能以自白,固其所也。然是非者,人心之天,可蔽于一时,不能使不复于后日,惟其复有蚤暮,故其祸有浅深。某尝窃论近世大臣,功在社稷而不免于难者,有三人焉:冦忠愍公、司马文正公与忠定公是也。忠愍攘郤暴虏,遗邉鄙百年之安;天禧之末,羽翼储后,赤心如日,而有雷州之迁。文正乘熙丰末流,与民更始,销祸乱而开太平,而其没也有朱崖之贬。忠定以同姓之卿,戮力帝室,挈大明而东,升转危机于反掌,而有零陵之徙。三君子尽忠于国,大抵畧同,而受祸亦畧相似。然雷州之行未几,神文亲政,谗者堲,绌者舒,公虽不幸陨没,而褒饰光荣,诬枉昭白,故天下几危而亟安。忠定之斥十有三年,权臣颛执国命,至于兵祸作,生灵暴骨者数十万,而后圣主赫然収还威柄,伸久郁之寃,故天下既危而渐复。独温公不幸更绍付崇宣之变,羣邪踵蹑,用事者。三十余年,卒之敌国内侮,二圣播迁,然后是非以定,故天下遂乱而几不可救。由是观之,正人君子之进退伸诎,岂一身一家之利患哉?为人上者可以鉴矣。至于小人之害君子,其志本以徼权利、盗宠荣。及公道既明,卒亦不免,故奸诈穷而丁谓窜,咎祸盈而蔡氏僇,罪衅极而侂胄诛,皆流毒遗臭,死有余责。彼三君子者,身没而道光,事久而功白。千载之下,望其风烈如神人,然是果孰为失得邪?十二年八月,侯奉诏守邵阳,将行,以诸公所为忠定公挽章哀词示某曰:「子其可无一言乎?」某谓公之勲烈不竢賛咏而明,独其已然之迹有可为殷鉴者,故乐为侯道之。而其抚事兴懐,感今悼昔,又不胜其慨然也。中秋日,建安真某敬书于忠献堂。蔡真人诰碑嘉定十一年十月三日,有诏:泉山清源洞冲应善利灵济真人,加昭博之号,为八字真人。先是十年夏五月不雨,臣始至官,问僊祠灵官之着验章灼者,咸以真人对。臣亟祷焉,未几遂雨。是年冬旱,臣往祷焉,又雨。越明年春洎秋,膏泽时至,田髙下硗肥,皆告稔。米斗百钱,黄馘稿项之叟讙曰:“昔未尝有也。”“非真人之灵,实大芘吾土,顾安获此哉!”于是相帅以其事白于州,州谂于部使者,下其书旁郡审覆之,如本州言,乃以闻。天子嘉焉,命有司抚其名之显且大者,以旌真人之功。呜呼美哉!谨按真人蔡氏,世传其系出晋司徒文穆公谟,文穆八世孙防,节度岭南,归至泉以殁,子孙因家焉。真人事唐为金部员外郎、太原守,晚弃簮绂,隠于州之北山,修辟谷链气之术,以方技济人。既仙去,歳久而其灵愈章。皇朝崇宁中,始封虗应先生,绍兴九年封冲应真人,二十三年加封善利,乾道三年又加灵济,至是遂加昭博焉。臣窃观前世人主崇尚道家神仙之説者,大抵以希长年、祈福应,往往受欺方士,为百代嗤。惟我圣朝受天眷命,以作神主,凡老氏、浮屠氏与山川祠庙之灵,惟能时雨旸、弭灾沴、有功于人者,乃始锡号名秩祀典,否则虽竒怪诡特,有不与焉。盖志在斯民,而不自为此,其所以夸絶前代也。又惟真人之清虗澹泊,未尝震耀威福,以警动世俗耳目,而民之归仰自不能忘,朝廷褒封之典自不能已。亦犹有道君子为善于幽隠閴寂之地,不求人知,而卒不可掩,岂不尤可贵也哉!臣既以所下制书刻之梓,而又叙其本末,使后世知圣朝所以宠命真人,而真人之所以膺受宠命者,其大指盖如此,以备清源故事云。十二年八月甲子朔,具位臣真某记。梅溪续集庆元中,某窃第来归。乡之儒先杨君明逺出一编曰《南逰集》,以示某曰:“此永嘉詹事王公之所作也。”某时尚少,未悉公行事本末,然尝诵晦庵先生所为《梅溪集》序,则已知公为一代正人矣。及得此编,益加乡慕。宦游二十载,率赍以自随。若防邑宰与《中和安静堂》等诗,口之熟焉。嘉定丁丑,防恩假守,获继公躅于四十七年之后。邦人父老语及公者,必感激涕零。荛夫牧儿,亦知有所谓王侍郎也。公何以获此于人哉?蔽之以一言曰:“诚而已矣。”盖公之为人,襟度精明,表里纯一。其立朝事君,空臆尽言,撄龙鳞而不悔者,此诚也。居官牧民,矜怜摩抚,若父母之于赤子者,此诚也。至于为诗与文,絶去雕琢,浑然天质。一登临,一燕赏,以至赋一卉木,题一岩石,惓惓忠笃之意,亦随寓焉。呜呼贤哉!宜泉人之咏叹而不忘也。集版藏之郡斋,歳久浸或刓▯。属议刋整,而郡士林君彬之为某言:“公劝农戒讼等文,犹有未见于集者。”而公之孙防通守蒲中,亦出公书问三十余通,皆在泉时作。前辈流风,日以益逺。虽弄翰戏墨,犹当勤勤収拾,而况蔼然仁义之言,皆有补于世教者乎?因并刻之,命曰《梅溪续集》,使来者得以览观焉。己夘九月己亥,建安真某记。欧阳四门集

译那么,那些竭尽忠诚、奉献节操的臣子,常常困顿于谗言之中,不能自行申明清白,本来就是常有的事。然而是非之心,是人心所具有的天理,虽然一时可能被遮蔽,却不能使它日后不重新显现;只是显现有早有晚,所以祸患也有深有浅。我曾私下评论近世大臣,功劳在社稷而不能免于灾难的,有三个人:寇忠愍公、司马文正公和忠定公。忠愍公击退凶暴的敌虏,给边疆留下百年的安宁;天禧末年,他拥护太子,赤心如日,却被贬往雷州。文正公承接熙宁、元丰末年的积弊,与百姓重新开始,消除祸乱、开创太平;但他死后却遭到贬谪朱崖。忠定公以宗室卿臣的身份竭力辅佐皇室,扶持大明向东升起,在反掌之间扭转危局,却被迁徙到零陵。三位君子为国尽忠,大体相同,所受的祸患也大体相似。然而寇公去雷州不久,神宗、哲宗亲自执政,谗害者受到惩治,被贬黜者得到舒展;公虽不幸去世,但他的荣誉得到表彰,诬枉也昭然澄清,所以天下几乎陷入危境而很快安定。忠定公被斥退十三年,权臣独揽国命,直到兵祸兴起,百姓暴尸数十万,后来圣主赫然收回威柄,伸张长期郁积的冤屈,所以天下已经危乱之后才逐渐恢复。唯独司马温公不幸又经历绍兴、隆兴、乾道、淳熙、绍熙、庆元、嘉泰、开禧、嘉定、宝庆、绍定、端平、嘉熙、淳祐、宝祐、开庆、景定、咸淳、德祐等时期的变故,群邪相继而起,掌权者达三十多年,最终敌国入侵、国内受辱,徽宗、钦宗二圣流离迁徙,之后是非才得到判定,因此天下终于大乱,几乎不可挽救。由此看来,正人君子的进退、伸屈,难道只是关乎一身一家的利害吗?在上位的人可以把这作为鉴戒。至于小人陷害君子,他们的本意是谋求权力利益、窃取宠爱荣誉;等到公道已经昭明,他们最终也不能免祸,所以奸诈穷途末路而丁谓被流放,灾祸满盈而蔡氏被戮,罪恶达到极点而韩侂胄被诛,他们都流毒后世、遗臭万年,死后仍有余罪。那三位君子,虽然身死,道义却更加光明;事情过去很久,功劳才昭然显白。千年之后,人们仰望他们的风烈,如同仰望神人。那么这究竟是谁得、谁失呢?嘉定十二年八月,赵侯奉诏任邵阳知州,将要出发时,把诸公所作的忠定公挽章、哀词拿给我看,说:“您难道可以不说一句话吗?”我认为忠定公的功勋事迹不需要赞颂便已经显明,只是他已经发生的遭遇有可以作为殷鉴之处,所以乐意为赵侯讲述这些。而我触景生情、感慨今昔,又不胜感慨悲痛。中秋日,建安真某恭敬地书写于忠献堂。蔡真人诰碑 嘉定十一年十月三日,有诏书说:泉山清源洞冲应善利灵济真人,加号“昭博”,成为八字真人。此前嘉定十年夏五月没有下雨,我刚到任,询问各处仙祠灵官中灵验事迹显著的神灵,众人都说是真人。我立即前去祈祷,不久果然下雨。这年冬天干旱,我又前往祈祷,又下了雨。到了第二年春天直到秋天,雨水按时降临,无论高田低田、瘠田肥田,都报告丰收。米价每斗一百钱,面黄肌瘦、脖颈干枯的老人欢呼说:“从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如果不是真人的神灵,实在大大庇佑了我们的土地,我们哪里能得到这样的收成呢!”于是众人一起把这件事报告州府,州府查访后报告给部使者;部使者把文书下发邻近各郡,审查复核,结果都与本州所说相同,于是上报朝廷。天子嘉奖此事,命有关官署考定真人名号中显赫而宏大的字,以表彰真人的功劳。唉,多么美好啊!谨按:真人姓蔡,世代相传其家世出自晋司徒文穆公蔡谟。文穆公的八世孙蔡防任岭南节度使,归来至泉州去世,子孙于是定居在那里。真人侍奉唐朝,任金部员外郎、太原守,晚年抛弃官帽官服,隐居在泉州北山,修习辟谷炼气之术,用方术救济百姓。成仙之后,年岁越久,他的灵验反而越显著。皇朝崇宁年间,开始封为“虚应先生”;绍兴九年封为“冲应真人”;绍兴二十三年加封“善利”;乾道三年又加封“灵济”;到这时于是加封“昭博”。臣私下观察前代那些崇尚道家神仙之说的君主,大多是希望长寿、祈求福报,往往受方士欺骗,成为百代人的笑柄。唯独我圣朝承受上天眷顾和授命,建立神圣统治;凡是老氏、浮屠氏以及山川祠庙的神灵,只有能够按时调节雨旸、消除灾害、对百姓有功的,才开始赐予名号、品秩和祭祀典礼,否则即使神奇怪异、诡特不凡,也不参与其中。大概这是把志向放在百姓身上,而不是为自己求取,所以超过前代远甚。又因为真人清虚淡泊,从未炫耀威势、施行福祐来惊动世俗耳目,但百姓的归依仰望自然不能忘记,朝廷褒封的典礼也自然不能停止。这也像有道德的君子在幽静寂寥之处行善,不求人知,最终却不能被掩盖,难道不是更加可贵吗!臣既把下达的制书刻在木版上,又叙述事情的始末,使后世知道圣朝为什么宠信命名真人,以及真人为什么能够承受这样的宠命,其大意大概就是这样,以备作清源的掌故。嘉定十二年八月甲子朔,具位臣真某记。《梅溪续集》庆元年间,我侥幸考中进士,回到故乡。乡里的儒学前辈杨君明远拿出一部书对我说:“这是永嘉詹事王公所作的《南游集》。”我当时还年轻,不完全了解王公的行事始末,但曾诵读晦庵先生所作的《梅溪集序》,已经知道王公是一代正人。得到这部集子后,我更加敬仰向往。此后在外做官二十年,总是带着它随身携行。像《访邑宰》《中和安静堂》等诗,我都已经熟读成诵。嘉定丁丑年,我奉恩典暂任泉州知州,有机会在四十七年之后继承王公的足迹。当地父老谈到王公,必定感动得流泪;樵夫牧童也知道有一位所谓王侍郎。王公凭什么能在百姓中获得这样的声望呢?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诚”罢了。王公为人,胸襟器度明澈,表里纯一。他立于朝廷侍奉君主,敞开胸怀尽情进言,即使触犯君王威严也不后悔,这是诚。他任官治理百姓,怜悯爱护、安抚教养百姓,就像父母对待婴儿一样,这是诚。至于作诗作文,完全去掉雕琢,浑然都是天然本色。一次登临,一次宴饮观赏,乃至吟咏一草一木、题写一岩一石,那种恳切忠厚的心意也随处寄托其中。唉,真是贤明啊!泉州人应该因此吟咏赞叹而不忘他。文集的刻版收藏在郡斋,年代久了,渐渐有些磨损残缺。适逢商议重新刊刻整修,郡中士人林彬之对我说:“王公劝农、戒讼等文章,集中还有没有收录的。”王公的孙子王防也任蒲中通守,拿出王公的书信三十多通,都是在泉州时写的。前辈遗留下来的风范,一天天离我们更远。即使只是挥笔游戏、写字遣兴的作品,也应当勤恳地收集,更何况那些和煦仁厚的言论,全都对世间教化有补益呢?于是把这些一并刻印,命名为《梅溪续集》,使后来的人能够阅览。己卯九月己亥,建安真某记。《欧阳四门集》

欧阳四门集》锓版郡斋有年矣。嘉定己夘,郡士林彬之为余言:「四门之文之行,昌黎韩文公盖亟称之。至黄璞为闽中名士,传乃记太原妓一节,观者疑焉。」近歳,黄君介、喻君良能皆尝为文以辨,谓宜登载编末,以澡千载之诬。余曰:「四门之行,获称于昌黎,而见毁于黄璞。后之君子,将惟昌黎是信乎?抑惟璞之惑乎?」二君虽无言可也,不载之编末亦可也。虽然,有一焉:自世之学者离道而为文,于是以文自命者,知黼黻其言,而不知金玉其行;工骚者有登墙之丑,能赋者有涤器之污。而世之寡识者反矜诧而慕望焉,曰:「夫所谓学者,文而已矣。华藻患不缛,何以修敇为?笔力患不雄,何以细谨为?」呜呼!倘诚若是,则所谓文者,特饰奸之具尔,岂曰贯道之器哉?彼宋玉寓言以讽,未必真有是。若相如之事,则君子盖羞道之。服儒衣冠,诵先王言,不惟顔冉是学,而曰「吾以学相如也」,抑何其陋耶?四门之谤不白于四门乎?何伤?余惧夫士之茍焉自恣者,将曰:「唐名士也,而有此。」吾为之奚尤?则璞之一言,不独以厚诬四门,且将祸学者于无穷也。乃刋二公之文,如彬之请,又附其説如此,庶几有补于万一云。九月庚子,建安真某书。储襄阳申请右清源储公行之镇襄阳时所申请也。昔有问守边于河汾王氏者,王氏曰:「羊祜、陆抗,仁人也,可使。」余谓羊、陆岂真能仁者哉?然以其当战争之时,而不为剽盗冦攘之举,其迹有近乎仁者,是以君子有取焉。至于边民之去敌归已者,则未闻其麾而距之也。而近歳之守边者乃曰:「吾与敌和有日矣,中国之民,敌之民也。敌之民归我而我受之,是失信于敌也,非昔者羊陆不相侵之义也。」故宁驱之杀之,而不敢救。嗟夫!羊陆惟其能全敌国之民,故世以仁称之。今其来归者,虽曰敌国之民,实吾国之遗民也。杀吾国之遗民以媚敌国,此不仁之尤者也。而曰「吾以学羊陆」,岂不悖哉?当开禧时,权臣志在兴事,则以奴▯之材、穿窬之智,渉其境而虣其民,是以堂堂大国而为盗于边也。执事者诚惩开禧之失,盍亦谨敇有司,毋为边民之盗足矣。为边民之父母,独不可乎?孟子曰:「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隠之心。」今吾遗民不幸而厄于敌之水火,其危廹可怜之状,甚于孺子之入井,而未尝有为之恻然者已,非复人心矣。况从而驱之杀之,是恶赤子之求乳,举而朴之地也。呜呼痛哉!以余闻之,盖为边臣而能以保民为志者,仅二三人而公其一也。始公之初至襄阳,则已料遗民之必来,而献可纳不可拒之説矣。及其后也,果有樊快明之事焉。制阃之臣大书以掲于边曰:「有入吾境者,必杀无贷。」公于是时不敢为全身逺辠之计,条三説以献于朝曰:「快明之党,盖二千六百余人。急之则懐等死之心,胜之不足为武,不胜则边民鱼肉为隣境笑,是吾国代敌受祸。中原赤子苦其虐政,相率来归,若驱而防之死地,则沿边之人莫不痛忿,是吾国代敌受怨。河南豪杰,朝夕且起,闻吾杀附必懐不平之心,他日得志,将移▯敌之心而▯我矣,是吾国代敌受雠,呜呼!公之为国虑者,可谓切至也已。使执事者因公之言,集众思以图长策,必有以慰中原之心,而弭异日之患者。奈何时论既殊,而帅众来归者卒殒于边将之手,而公亦以罢归矣。盖方是时任边寄者,争以杀附为功,而公之持论顾如此,宜其落落难合也。然公宁不与人合,而不敢不与天合。夫好生而恶杀者,天之道也。辠当杀,古人犹不敢茍,况于无罪而杀之者乎?余时方在金陵,风霾涨天者累日,气入人鼻皆酸,意其必有异也。未几,乃有以汉上之事告者,抚膺而喟者久之,谓天道逺,其果信然耶?戆直迂愚,夙所痛悼,因览公申请,輙复慨然有动于中,而笔之巻末。后之君子,其有感于斯言也夫!嘉定己夘十月三日,建安真某书。东坡书归去来辞东坡谪岭南,故旧少通问者。在蜀惟巢元修,在吴则僧契顺,皆徒步万里访之于荒陬絶徼之外。元修以是登名青史,号称卓行。契顺亦托此以传真,可敬哉。契顺之言曰:「惟无所求,故来惠州。盖有求则有欲,有欲则失其本心,是非颠倒,有不自知者。」世之小人疾视君子,至欲挤之死者,岂皆其本心?正坐有欲故尔。赵公珍藏此帖,间出以示人,所补多矣。己夘歳除前十日书于南昌郡斋。近歳有尝登大儒先生之门者,既而党论起,其人畏祸匿迹,过门不敢见,则以书谢曰:「非不愿见也,惧为先生累耳。」先生答曰:「予比得一疾竒甚,相见则能染人,不来甚善。」闻者代为汗下。吁!之人也,盖以通经学古自名,而其行义顾出一浮屠下,昌黎墨名儒行之説,渠不信然。因戏书于后,以发千古一笑。顔鲁公与郭定襄论坐次帖

译《欧阳四门集》刻印成版,收藏在郡斋已经多年了。嘉定己卯年,郡中士人林彬之对我说:“四门先生的文章和品行,昌黎韩文公曾极力称许。到了黄璞那里,传记却只记载太原妓一节,读者对此感到疑惑。”近年黄介、喻良能两位君子都曾作文辨析,认为应当把辨文刊载在文集末尾,以洗刷千年来的诬蔑。我说:“四门先生的品行,既得到昌黎的称许,又受到黄璞的诋毁。后世君子将只相信昌黎的话吗?还是只相信黄璞的疑惑呢?”两位君子即使没有别的话也可以,不把它刊在文集末尾也可以。不过,有一点:自从世上的学者离开正道而专事作文,于是以文章自命的人,只知道修饰自己的言辞,却不知道使自己的品行如金玉般完美;擅长作《楚辞》的人有登墙窥视的丑事,能作赋的人有替人洗涤酒器的污行。可是世上见识浅薄的人反而夸耀羡慕他们,说:“所谓学问,不过是文章罢了。辞藻只怕不够繁丽,何必讲究修养约束?笔力只怕不够雄健,何必在意细节谨慎?”唉!如果果真如此,那么所谓文章只不过是掩饰奸恶的工具,哪里能说是贯通大道的器具呢?宋玉借寓言讽刺的事情,未必真的存在;至于司马相如的事情,君子大概都以谈论它为羞。穿着儒者的衣冠,诵读先王的言论,却不学习颜回、冉耕,只说“我要以司马相如为榜样”,这也未免太鄙陋了吧?四门先生的诽谤不能在四门先生那里得到澄清吗?那又有什么妨碍?我担心那些苟且放纵的士人将会说:“唐代的名士,尚且有这种事情。”我们还要责怪他什么呢?那么黄璞的一句话,不仅严重诬蔑了四门先生,而且将使学者永远受到祸害。因此按照林彬之的请求,刊刻两位君子的文章,又附上这番议论,希望多少能有所补益。九月庚子,建安真某书。《储襄阳申请》右边是清源储公行之镇守襄阳时所写的申请。过去有人向河汾王氏询问守卫边疆的办法,王氏说:“羊祜、陆抗,都是仁人,可以任用。”我认为羊祜、陆抗难道真是仁人吗?只是因为他们处在战争时代,却不做剽掠盗窃、侵夺抢劫的事情,他们的行为有接近仁德之处,所以君子有所取法。至于边地百姓离开敌国归附我方,从没听说过他们挥军拒绝的。可是近年守边的人却说:“我与敌国讲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中国的百姓就是敌国的百姓。敌国百姓归附我方而我方接纳他们,这是对敌国失信,并不是从前羊祜、陆抗互不侵犯的义理。”所以他们宁愿驱逐、杀害归附者,也不敢救助。唉!羊祜、陆抗正因为能够保全敌国百姓,所以世人以仁人称呼他们。如今来归附的人,虽然说是敌国百姓,实际上却是我国遗留下来的百姓。杀害我国遗民来讨好敌国,这是不仁中的极端。却说“我是在学习羊祜、陆抗”,难道不是荒谬吗?开禧年间,权臣一心想发动事端,于是凭奴仆般的才能、穿墙打洞般的智谋,进入敌境而暴虐其百姓,竟使堂堂大国在边境上做起盗贼来。执掌政事的人如果真能惩戒开禧年间的过失,为什么不也谨慎告诫有关官署,不要成为边民的盗贼就够了。做边民的父母官,难道偏偏不可以吗?孟子说:“现在的人突然看见一个小孩将要掉进井里,都会产生惊惧怜悯之心。”如今我国遗民不幸陷于敌人的水火之中,他们危急可怜的情状,比小孩掉进井里更加严重,却从来没有人为他们感到悲悯,这已经不是人心了。何况还跟随敌人驱逐、杀害他们,这就像厌恶婴儿求乳,把婴儿抱起来摔在地上一样。唉,真令人痛心!据我所知,做边臣而能够把保全百姓作为志向的,只有两三个人,储公就是其中之一。当初储公刚到襄阳时,就已经料到遗民一定会来归附,于是上书提出应当接纳、不能拒绝的意见。后来果然发生了樊快明的事情。制阃之臣在边境张榜大书:“有进入我境内的人,一律杀无赦。”储公在这时不敢只作保全自身、远离罪责的打算,分条提出三种说法上奏朝廷:“樊快明一党,大约有二千六百多人。逼迫他们,他们就会怀有拼死一战的决心;即使战胜他们,也不足以显示武力,若不能取胜,边民便会成为邻境的鱼肉,为邻国所嘲笑,这是我国替敌国承受祸患。中原百姓苦于敌人的暴政,相继前来归附;如果驱逐他们、把他们逼入死地,那么沿边百姓没有不痛恨愤怒的,这是我国替敌国承受怨恨。河南的豪杰早晚也将起兵,听说我国杀害归附者,必定怀有不平之心;将来他们得志,就会把对敌人的仇恨转移到我国身上,这是我国替敌国承受仇雠。唉!储公为国家考虑,可以说深切周到极了。假使执事者能够根据储公的话,集中众人的意见谋划长远策略,一定能够慰藉中原百姓的心,并消除将来的祸患。无奈当时的舆论已经不同,率众来归附的人最终死在边将手中,储公也因此被罢职归乡。大概当时担任边疆重任的人,都争相把杀害归附者当作功劳,而储公的主张却如此,当然显得孤立而难以契合。但储公宁可不与人相合,却不敢不与天道相合。爱惜生命、厌恶杀戮,是上天的原则。罪当处死的人,古人尚且不敢苟且杀害,何况杀害无罪之人呢?我当时正住在金陵,风沙雾霾遮天,连续多日,空气进入人的鼻中都令人酸楚,我料想一定有异常的事情。不久,果然有人把汉水上游的事情告诉我,我抚胸长叹了很久,心想:天道悠远,它果真如此可信吗?我一向痛惜这种愚直迂拙的行为,因读到储公的申请,便又感慨万端,内心受到触动,于是写在卷末。后世君子或许会因这些话而有所感动吧!嘉定己卯十月三日,建安真某书。东坡书写《归去来辞》东坡被贬谪到岭南,旧日朋友很少有人与他通问。在蜀地,只有巢元修;在吴地,则有僧人契顺,他们都徒步跋涉万里,到荒远偏僻的地方去探访他。巢元修因此名载青史,被称为卓越的品行;契顺也凭借这件事流传于后世,实在可敬。契顺说:“只是因为没有任何请求,所以才来到惠州。因为有所求便会产生欲望,有欲望便会丧失本心,是非颠倒而自己还不知道。”世上的小人嫉恨地看待君子,甚至想把君子排挤至死,难道都出于本心吗?正是因为有欲望罢了。赵公珍藏这幅字帖,偶尔拿出来给人看,所能补益的地方很多。己卯年除夕前十日书写于南昌郡斋。近年有一个曾经登门拜访大儒先生的人,后来党争兴起,那人害怕祸患而藏匿踪迹,经过先生门前也不敢相见,便写信道歉说:“不是我不愿意见您,而是害怕给先生带来牵累。”先生回答说:“我近来得了一种病,奇怪得很;见到我就能传染给别人,你不来是很好的。”听到这件事的人替他羞愧得汗流满面。唉,这个人自称通晓经书、学习古人,可是他的品行反而还不如一个僧人,昌黎所说的“名为儒者而实际采取墨家行径”的话,他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于是开玩笑地写在后面,以引发千古一笑。颜鲁公与郭定襄论坐次帖

按郭英乂时为尚书右仆射定襄郡王,此帖当是与英乂者。仆不▯书学,未能辨其为第几帖。独观公秉礼陈义,以斥英乂之骜,而折朝恩之骄,论正气严凛凛,冰雪真可畏而仰也。或曰:英乂小人,公顾期之以直谅,毋乃失言也乎?是不然,君子未尝絶人,特人自絶于君子尔。英乂始结朝恩,后附元载,自谓富贵终身可保,迄不免成都之祸。世之依凭城社,而视清议为不足防者,可以鉴矣。二吴公帖正肃公精忠大节,诸名流题防及之,详矣。愚独感公副西枢时,论邉事一防,有曰:“议者谓殊域相攻,乃中国之利。臣谓不然。二强连兵,士马益练,一国幸胜,则气骄而势横,别启贪求,必致生事。宜申饬二府,讲求经武备邉之策,庶几逺人闻之,可销患于未萌。”呜呼!公之言用于庆歴,故不见其功。后七八十年,两地交閧,廷臣动色相贺,亡复如公之所忧者。未几,一敌乘胜而横迄,如公言。然后知正人君子为国逺虑,虽蓍▯弗若也。因览遗墨,为之太息。正宪公忠诚为国,与正肃畧同,而所遇者异。盖正肃参大政时,朝列多君子,虽危言切论,数与小人忤,坐是不果相,然始终宠遇不少衰。正宪登庸,寔继荆舒。氏曰:「珪曰确,前沮后排,其志弗获,一日伸然,犹﨑岖防邪中,隂防正人,力扶公论,盖死而后已。」以是羣奸切齿,至兴懐素之狱,逞报复之私。由今观之,公之清明亮节,皦如白日,遗墨败楮,人争寳之。其眎鬼蜮之徒,身死名灭,与鼠狗不异,是果孰为得失邪?提筦君盖公之诸孙,方以材业着,寔能世其家者。然则吴氏之兴,殆未艾也。陈慧父竹坡诗藁昔王子猷居必种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而子猷行不副名,见谓污浊。然则子猷固爱此君,政恐此君不爱子猷耳。今竹坡君并溪而庐,种竹万个,而有诗千篇,好风凉月,长吟其间。此君有知,亦当欣然为君一笑也。建人真某为作歌曰:“万玉兮森森,清风兮满林。有幽人兮髙蹈,时击节兮长唫。长唫兮陆续,凤为起舞兮鸾为度曲。羗此乐兮谁知?虽箪瓢兮亦足。”任汉州所藏朱文公与南轩先生书帖。按南轩先生二书,皆将去桂林时作,任侯所藏文公先生帖,正其往复者也。当乾道淳熙间,二先生更相师友,以斯文为已任,一言论,一著述,反复讲磨,必极其至当而后已。此书所论《中庸》《近思》,盖其一也。夫以二先生之学,可谓深造自得者矣,而犹汲汲于友朋之助,如此况学者乎?文公记《濓溪书堂》,以为斯文之传,惟天所畀,乃得与焉。此帖所谓发明天命之意,是也。夫濓溪生千载之后,而接孔孟不传之统,信天之所畀矣。二先生并时而出,讲明斯道,以续周程之正脉,谓非天意可乎?虽然,天非独私于二先生,二先生亦未尝以自私也。学者诚能因其言以求其心,由下学之功,驯致于上达之地,则道在我矣。若曰二公天人匪学可到,习卑守陋,姑以自贤于世俗而已,岂惟非二先生之心,实有负于天也。文公有不谓命之云,意或在是,故并及之。任汉州发策本末嘉定庚午,余与姑苏黄公并直禁林。暇日语余庆元间营救发策事,甚悉。予谓任、陈、林三君子,愤权臣之颛恣,奋笔诋呵,而忘其祸之及。黄公悯善类之防害,悉力全防,而不计其身之危,皆非贤者莫能为也。防公求去,余适视草,遂引是以留之。俛仰十五年间,公与陈、林二君不复可见。独任侯敭歴中外,功名赫然未艾也。侯尝反思当时所以策士者,果何所为而然哉?爱君之诚,愊塞于中,有不能自己者尔。此即孟氏所谓恻隠之心,天理自然之妙也。完而养之,勿杂,则异时格君事业,特自是充之而已。任侯其勉诸。杨文公书玉溪生诗此吾乡文公书也。国朝南方人物之盛,自浦城始;浦城人物之盛,自文庄公及公始。当咸平、景徳间,公之文章擅天下。然使其所立独以词翰名,则亦不过与骚人墨客角逐争后先尔。惟其清忠大节,凛凛弗渝;不义富贵,视犹涕唾。此所以屹然为世之郛郭也欤?某蓬藋之居,距公故第不数里。盖尝徘徊终日,想公遗风而不得见。今乃从公之孙零陵史君,获观其真迹,斯亦幸矣。呜呼!前辈之典型日逺,乡邦人物既寥寥,其可数;而杨氏之后,如史君者复几人?其不可叹也夫!其可不更相勉励也夫?许介之诗巻

译考察郭英乂当时任尚书右仆射、定襄郡王,这幅字帖应当是写给郭英乂的。我不擅长书法,也没有专门研究书学,不能辨认它究竟是第几帖。只是看颜公依据礼法、陈明道义,斥责郭英乂的傲慢,折服鱼朝恩的骄横,所论正气严峻凛然,真像冰雪一样令人敬畏而仰望。有人说:郭英乂是小人,颜公却期望他做到正直诚信,岂不是说错了吗?不是这样。君子从来没有主动断绝他人,只是他人自己同君子断绝罢了。郭英乂起初结交鱼朝恩,后来依附元载,自以为富贵终身可以保全,最终仍不能免于成都之祸。世上那些依靠权势、把清正舆论看得不值得防备的人,可以以此为鉴。二吴公帖 正肃公的精诚忠心和重大节操,各位名流在题跋中都已经详细谈到了。我独自感慨正肃公任枢密副使时,曾论述边疆事务的一篇奏疏中说:“议论的人认为不同地域互相攻伐,是中国的利益。我认为不是这样。两个强国连续交战,士兵战马会更加训练有素;一国幸而获胜,就会气焰骄横、势力横行,另生贪求之心,必然导致事端。应当告诫二府,讲求训练军队、整备边疆的策略,希望远方的人听到这些,就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它。”唉!正肃公的话如果在庆历年间得到采用,就不会看见它的功效。后来七八十年,两地交战,朝廷大臣动容相贺,再没有人想到正肃公所担忧的事情。不久,一个敌国乘胜而变得横暴,最终正如正肃公所说。到这时才知道,正人君子为国家作长远考虑,即使蓍草和龟甲也比不上。于是看到他的遗墨,不禁为之长叹。正宪公忠诚为国,与正肃公大略相同,只是遭遇不同。正肃公参与执掌大政时,朝廷中有许多君子;他虽然提出危险而切直的议论,多次与小人抵触,因此不能真正成为宰相,但始终受到的宠遇并没有减少。正宪公登上执政之位,实际上继承了荆公、舒公的事业。有人说:“他的操守坚确,前面受阻,后来又被排斥,志向不能实现;有一天稍稍得以伸展,却仍然在险崎邪曲之中,暗中防范正人,竭力扶持公论,直到死才停止。”因此群奸对他咬牙切齿,甚至制造了兴怀素的案件,发泄报复的私心。如今看来,正宪公清明光亮的节操,如同白日般明净;他的遗墨即使残破的纸张,人们也争相珍藏。至于那些如鬼蜮般的小人,身死名灭,同鼠狗没有区别,这究竟是谁得谁失呢?提管君大概是正宪公的孙子,正凭才干事业而著名,确实能够继承他的家业。这样看来,吴氏家族的兴盛,大概还没有到尽头。陈慧父《竹坡诗稿》从前王子猷居住的地方一定种竹子,说:“怎么可以一天没有这位先生呢?”可是子猷的品行不能与他的名声相称,被人认为污浊。那么,子猷固然喜爱竹子,只怕竹子并不喜爱子猷罢了。如今竹坡君沿着溪水筑屋而居,种了上万竿竹子,又有诗一千篇;清风凉月之时,长声吟咏于竹林之间。这位先生如果有知,也应当欣然为您一笑。建安真某替他作歌说:“万竿碧玉啊森然成林,清风啊充满树林。有一位幽居高蹈的人啊,时时击节长吟。长吟啊连绵不断,凤凰因此起舞,鸾鸟因此奏起乐曲。这样的快乐啊谁能知道?即使只有箪食瓢饮啊也已经满足。” 任汉州所收藏的朱文公与南轩先生书帖 考察南轩先生的两封书信,都是将要离开桂林时写的;任侯所收藏的文公先生字帖,正是与这两封信往来的作品。乾道、淳熙年间,两位先生互相以师友相待,以传承斯文为己任,对每一句议论、每一篇著述反复讲求研磨,一定要达到最恰当的程度才停止。这些书信中所讨论的《中庸》《近思录》,大概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以两位先生的学问,可以说是深入而有所得了,但仍然如此急切地需要朋友的帮助,何况普通学者呢?文公记述《濂溪书堂》时,认为斯文的传承只有得到上天赋予的人才能参与,这幅字帖中所说的阐发天命之意,就是这个意思。濂溪出生在千年之后,却接续了孔孟失传的道统,确实是上天所赋予的。两位先生同时出世,讲明这条道理,以接续周敦颐、程颢、程颐的正脉,说不是天意可以吗?不过,上天并不是只偏爱两位先生,两位先生也从未把这种所得据为己有。学者如果真能依据他们的话来求得他们的心意,从下学的功夫循序渐进达到上达的境地,那么道就在自己身上了。如果说两位先生是天人般的人物,不是通过学习能够达到的,便安于卑下、固守浅陋,只求在世俗人中自以为贤,这岂只是违背两位先生的本心,实际上也是辜负了上天。文公所说“不能说一切都是命”的意思,也许正在这里,所以一并提到。《任汉州发策》本末 嘉定庚午年,我和姑苏黄公一同任职于翰林院。闲暇时,他把庆元年间营救发策的事情详细告诉我。我认为任君、陈君、林君三位君子,愤恨权臣专横放肆,奋笔斥骂,却忘了灾祸会降临到自己身上;黄公怜悯善类受到伤害,竭尽力量保全他们,也不考虑自身的危险,这些事情不是贤者没有人能够做到。我请求离去时,恰好轮到我起草诏书,于是引用这件事来挽留他。转眼十五年间,黄公与陈、林二位君子都已经不能再见,唯独任侯历任内外官职,功名显赫,前途仍然未尽。任侯曾反思当时策问士人的做法,究竟为什么会那样呢?是因为爱君的诚心充满胸中,有不能自已的地方罢了。这就是孟子所说的恻隐之心,是天理自然的微妙作用。把它完整地保存并涵养起来,不掺杂私欲,那么日后匡正君主、成就事业,不过是由此扩充而已。任侯,请努力吧。杨文公书写玉溪生诗 这是我们乡里的文公所书写的字。国朝南方人物的兴盛,从浦城开始;浦城人物的兴盛,则从文庄公和文公开始。咸平、景德年间,文公的文章称雄天下。然而假使他的成就只是凭借文章书法而出名,那么也不过是同文人墨客争逐高下、较量先后罢了。唯独他清廉忠诚、节操重大,凛然不可改变;对于不合义理的富贵,看起来如同鼻涕唾沫。这大概正是他巍然成为世间屏障的原因吧?我的茅屋距离文公旧宅不到几里,曾经在那里徘徊一整天,想象他的遗风,却不能见到本人。如今竟从文公的孙子、零陵史君那里得以观看他的真迹,这也是幸运啊。唉!前辈的典范距离我们越来越远,乡邦人物已经寥寥无几、屈指可数;杨氏后人像史君这样的人,又还有几个呢?这难道不值得叹息吗!难道不应该更加彼此勉励吗!许介之诗卷

予闻介之诗名旧矣。歳甲申,擕其诗数百首访予于星沙,曰:“某之少也,获登平园、诚斋之门。二先生不予鄙也,皆相期于词章之域。今齿日长矣,惧无以副二先生之望,奈何?”予视其人,昂然鹄立,其论説今古,娓娓不穷,则为之悚然,曰:“二先生之知子厚矣。然予视子,岂直诗人也哉?其智畧纵横,可以参阃外之画;其雄辨慷慨,可以使不测之虏。二先生期子于词章之域,予将竢子以功名之防,可乎?”虽然,功名外物尔,君子之所性有不与存焉。子房、孔明非义在于复韩▯、讨汉贼,虽终身岩穴可也,岂汲汲于功名蕲以自见也哉?士茍自重其身,则凡在外者举不足计也。然则予将进子于道徳之场,可乎?盖道徳者,君子成身之本,功名则因乎时,而词章又其末也。介之勉乎哉!子之先右丞公,在艰难时,事业虽不克尽究,而嘉言直道与李忠定公畧相伯仲,天下以正人许之。而潜心圣经,作为训传,则又有先儒所未发者。介之归而求之,有余师矣。若夫介之诗词之敏丽,则有诸公之题品在,故不复云。胡子知言藁孟子以知诐、滛、邪、遁为知言。胡子之书,以是名者,所以辨异端之言与吾圣人异也。杨、墨之害不熄,孔子之道不着。故知言一书,于诸子百家之邪説辞而辟之,极其详焉。盖以继孟子也。学者诚能深味其旨,则于吾道之正且大,异端之偏而小,若辨白黒,若数一二矣。萧君定夫以其所藏真藁示余,敬拜而书其后。吕子约与彭仲诚帖大愚吕公,清风直节,为一世伟人。某不及见之矣,而获见所与彭君仲诚讲学数帖。其论读《明道行状》,可以观圣贤气象。读书以《论语》为主,履践以毋自欺为本。富哉言乎!岂惟仲诚父当终身服膺,善学者皆当冩此一通,置诸座侧。金尚书撰陈丞相志铭藁【周丞相跋云:某防学之年,已闻黟歙金公彦亨为名御史,论击权彊,无所避。绍兴戊午年春,以母忧去朝,服阕后,秦丞相抑而弗用,凡二十年。当己夘歳,髙宗以宗正少卿召还,歴礼部侍郎、给事中。歳壬午六月,夀王初即位,眷待良厚。是秋,某以起居郎兼中书舍人,同在后省,见公直谅多闻,年髙而徳劭,毎与从官叹其不可及。吏部徐侍郎度,因为某言:政和、宣和间,后生少读史。一日,沈状元晦以博学至京师,东南士子翕然宗之,来者满门,闻举古事,莫不竦聴。惟公在下坐,数摇其首,乡人问其故,则云:某事误矣,某事非也。退而考按,信然。盖公于史传皆能黙记,叩之往往成诵,迄今不以史书自随,其学问可知矣。至若端重诚实,上不欺君,则又有可记者,特表而出之。某兼西掖之二日,有旨婉容翟氏进封本位,官吏并合推恩,内碍止法,人特与转行,即今夀成皇太后也。时给舍毎同御缴驳,某宻语公:妃嫔位非中官即医流,皆碍止法。前徳夀推江上扈从赏,今上覃恩并不转行,止令囘授,似当论奏。公叹曰:君言是也。近夏贤妃位推恩,某寔未晓,已书牍行下,今恐相戾,君自缴奏可也。某曰:若尔,尚当商量。庚申讲筵,公与某偶皆以职事留身,初不知公奏何事,但望见公再拜殿上。退而某升甫至榻前,上迎劳云:朕初谓卿止能文,适金安节説卿欲论婉容位转行碍止法事,不谓卿刚正如此,真全才也,可便进文字来。某然后知公忠直不遂非又如此。章既上,御批依奏,夏妃位官吏亦令依条囘授,此事非独着公盛徳,夀皇可谓从谏如转圜矣。后三十四年,公之孙承直郎铸钱司检踏官箎示公文藁,求予一言,敬题其后,以补家传之阙。若公文辞典雅,一如其为人,识者自知,何待賛也。庆元元年九月日,少傅观文殿大学士致仕益国公周某书。杨阁学防云:「某隆兴元年冬诣吏部受署,一日谒中书舍人澹庵胡先生,坐未定,门外传呼重客至,某亟屏斋房避之。见主賔四人,皆鬂髯皓白,衣冠峻整,进退庄敬。以问先生之子泳,指曰:『此为彦亨金公,此为▯龄王公,此为邦彦陈公。』是时羣贤充朝,气象如此。庆歴、元祐间,而兹四人者又其选也,其名日着,望之若神人。然而某乃得以瞻其声,尤私窃自庆,以谓虽商山之皓,何必减焉。后三十六年,得金公之文藁于其孙箎,首篇盖公所作文恭陈公墓志铭也。读之终篇,盖自欧阳公碑、王文正公之后,才见此耳。盖二相之文,相为颉颃云。」敬书其后。庆元戊午季冬中澣日,太中大夫焕章阁待制杨某书】观平园、诚斋二公所书,见当时从臣同心体国,小有阙失,不惜尽言。又以见一时耆艾魁垒之士,峩冠委佩,毕萃朝廷。如二老归周,四皓在汉也。此皆阜陵初政,而气象如此。二十八年之治,盖可占矣。遐想盛事,为之三叹。寳庆改元六月戊午,朝请大夫、新除礼部侍郎兼同修国史实録院同修撰兼侍读真某书。

译我听说许介之以诗著名已经很久了。甲申年,他带着几百首诗到星沙来拜访我,说:“我年轻时,有幸登门拜谒平园、诚斋两位先生。两位先生不轻视我,都把我期望在辞章的领域。如今我的年纪日渐增长,担心没有办法符合两位先生的期望,怎么办呢?”我看他这个人昂然挺立,谈论古今,娓娓不绝,便肃然起敬,对他说:“两位先生了解你很深。不过在我看来,你难道只是一个诗人吗?你的智谋纵横,可以参与边疆以外的谋划;你的雄辩慷慨,可以使不可测度的敌虏屈服。两位先生在辞章领域期望你,我将等待你在功名方面有所成就,可以吗?”不过,功名是身外之物,君子的本性并不依存于此。子房、孔明如果不是因为道义在于恢复韩国、讨伐汉贼,即使终身隐居山林也可以,难道会急切追求功名,借此求得自我显现吗?士人如果能自重其身,那么一切身外之物都不值得计较。这样说来,我将把你引向道德的领域,可以吗?道德是君子成就自身的根本,功名要依靠时势,而辞章又是末节。介之,你要努力啊!你的先祖右丞公处在艰难的时代,事业虽然没有能够完全施展,但嘉言直道与李忠定公大致相当,天下人都把他看作正人。他又潜心研究圣人经书,撰写训诂传注,其中还有前代儒者没有阐发的地方。介之回去后好好探求,已经有足够的老师了。至于介之诗词的敏捷华美,有各位先生的题评在那里,所以不再说了。《胡子知言稿》孟子把能够辨知诐、淫、邪、遁四种言论称为“知言”。胡子的著作以此命名,是为了辨析异端的言论与我们圣人的言论不同。杨朱、墨翟的危害不止息,孔子的道就不能显明。因此《知言》一书,对于诸子百家的邪说,逐一辞辩并加以驳斥,极其详尽,大概是为了继承孟子的事业。学者如果真能深深体味其中的宗旨,那么对于我们正大之道与异端偏小之说,就会像辨别黑白、数一二那样清楚。萧君定夫把他所收藏的真稿给我看,我恭敬地拜读后写在卷末。吕子约与彭仲诚帖 大愚吕公有清正的风范和正直的节操,是一代伟人。我没有来得及见到他,却有幸看到他写给彭仲诚君、讨论学问的几封信。其中论说阅读《明道行状》,可以由此观察圣贤的气象;读书以《论语》为根本,践履以不自欺为根本。这些话多么丰富啊!哪里只是仲诚父应当终身奉行,凡是善于学习的人都应当抄写一份,放在座席旁边。金尚书撰写《陈丞相志铭》稿 【周丞相跋说:我在年少求学时,已经听说黟县、歙县的金公彦亨是著名御史,论奏弹劾权贵强臣,从不回避。绍兴戊午年春天,他因母亲去世离开朝廷,服丧期满后,秦丞相压制他而不任用他,前后一共二十年。己卯年,高宗以宗正少卿的身份召他回来,历任礼部侍郎、给事中。壬午年六月,寿王刚刚即位,皇帝对他的眷顾和礼遇非常优厚。这年秋天,我以起居郎兼中书舍人,与金公同在后省,见他正直诚信、见闻广博,年纪虽高而德行更加美盛,我每每与从官感叹自己比不上他。吏部徐侍郎度因此对我说:政和、宣和年间,后辈很少读史。有一天,沈状元晦因为博学来到京师,东南士子都一致尊奉他,来访者挤满门庭;听到他引用古事,没有不肃然倾听的。唯独金公坐在下首,几次摇头,同乡人问他缘故,他便说:“某件事错了,某件事不是这样。”退下后考查核实,果然如此。大概金公对于史传都能默默记忆,询问他时往往能够背诵出来,直到今天仍不用史书随身携带,他的学问由此可知。至于他端庄稳重、诚实正直、在皇上面前不欺骗,又有值得记载的地方,特意表彰出来。当时我兼任西掖第二天,有诏令说婉容翟氏进封本位,官吏一并应当推恩,但宫禁制度有所限制,只特许转行;她就是今天的寿成皇太后。】当时给事中、舍人常常共同封还驳正诏令,我私下对金公说:“妃嫔的位号不是中官就是医流,按照制度都应当受到限制。前德寿宫推恩江上扈从人员的赏赐,今上施恩时也没有转行,只命令改为回授,似乎应当上奏论列。”金公叹息说:“您的话是对的。近来夏贤妃位号推恩的事情,我实在没有明白,已经写成文书发下去了,如今恐怕与前例相违,您自己封还奏驳也可以。”我说:“如果这样,还是应当再商量。”庚申日举行讲筵,金公和我偶然都因职事留在宫中,起初不知道金公要奏什么,只远远看见他在殿上拜了两拜。退朝后我上前,刚走到御榻前,皇上迎接慰劳说:“我起初以为你只会作文,刚才金安节说你想论奏婉容位号转行违反制度的事情,没想到你这样刚正,真是全才,可以立即把奏章进上来。”我这才知道,金公忠诚正直、绝不迁就错误,竟到了这种程度。奏章上呈后,皇帝批示依照奏议办理,夏妃位号的官吏也命令依照条文改为回授。这件事不仅显著表现了金公的盛德,寿皇也可以说是听从劝谏如同转动圆环一样容易。三十四年后,金公的孙子承直郎、铸钱司检踏官箎拿出金公的文稿,请求我写一句话。我恭敬地题写在后面,以补充家传的缺漏。至于金公文章典雅,完全如同他的为人,识者自然知道,哪里还需要赞颂呢。庆元元年九月某日,少傅、观文殿大学士、致仕益国公周某题书。杨阁学杨某说:“我在隆兴元年冬天到吏部接受任命,有一天拜见中书舍人澹庵胡先生,座位还没有坐定,门外传呼说贵客到了,我急忙躲进斋房避开。只见主人和宾客四人,都鬓发胡须雪白,衣冠整肃高峻,进退庄重恭敬。我问先生的儿子胡泳,先生指着他们说:‘这位是彦亨金公,这位是龟龄王公,这位是邦彦陈公。’当时群贤充满朝廷,气象就是如此。庆历、元祐年间,这四位又是其中的佼佼者,声名日益显著,远远望去仿佛神人。然而我竟能得以瞻仰他们的声容,更私下庆幸,认为即使是商山四皓,也未必胜过他们。三十六年后,我从金公的孙子箎那里得到金公的文稿,第一篇大概是金公所作的文恭陈公墓志铭。我读完整篇,认为自欧阳公的碑文、王文正公的文章之后,才又见到这样的作品。大概这两位宰相的文章,可以相互抗衡了。”我恭敬地题写在后面。庆元戊午年季冬中旬某日,太中大夫、焕章阁待制杨某题书。看平园、诚斋二公所写的文字,可以见到当时侍从大臣同心为国,小有过失,便不惜把一切都直说出来;又可以看到当时德高望重、才气卓异的人,戴着高冠,佩着玉饰,全都聚集在朝廷。正如两位老人归于周朝、四位贤者处在汉朝一样。这都是阜陵初年执政时的情形,而气象竟如此。二十八年的治理,大概由此便可以预见了。遥想那盛事,不禁为之长叹三声。宝庆改元六月戊午,朝请大夫、新任礼部侍郎兼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兼侍读真某题书。

王舍人元石家传【公讳介】故集英殿修撰王公为秘书监时,某备数三馆,及迁少宗正,又以玉牒检讨与纂修之属焉。公不鄙其愚,所以顾待期许者甚厚,故于公立朝本末知之最深。今观公之子埜所为家传,言言皆实録也。呜呼!以公之忠诚亮节、正学逺识,使得尽发所蕴,施之朝廷,其益讵可量耶?而一时议论,往往枘凿难合,以故不能安于朝而去。既去,不复召者数年,而公没矣。可胜叹哉?可胜惜哉?某尝窃论公平生所立,盖有汲长孺、王元之之风。恨世之知公殊少,因读家传,輙书于巻之末。异时有良史者出,未必无取于斯言云。赵浦城祖殿撰叔近遗事予读昌黎公所譔曹王臯碑,未尝不慨然壮其为人。王之帅湖南也,戍将国良以武冈叛,帅诸道兵讨之,未克,而王从一骑,五百里抵良壁,呼而谕之,尽降其军。是王以一身而贤,师徒数十万也。方杭卒据城以叛,势张甚,赵公旁郡守尔,拥兵眡成败,谁得而訾之?顾独奋然投袂,晓以天子威徳,使凶俦逆类悚焉动心。脱钱塘生齿亿万于饥虎之喙,功与曹王埒,而艰倍之。二公以帝室之胄,遭时多鸡,而能有所成就如此,顾不伟哉?然曹王卒以勲名自终,赵公未几即殒于媢嫉者之手。有曹王之才之功,而无其命,盖可叹矣。绍兴初,虽尝白其沈寃,追秩书殿,而防后録孤之典,迄为文俗吏所轧,不果行,尤可叹也。然世未有屈于人而不伸于天者,以公忠烈曽亡一命之赏以酬后,而自孙及曽接踵科级,奕奕相照于太常名籍中。以子所识,若防稽别驾、浦城大夫之才且贤,盖所谓玉之英瑶,而羽之五采者也。彼媢公者,能厄其身于一时,不能使天不昌其后于异日。自昔志士仁人所为特立独行而弗顾者,以天为足恃而已。呜呼,公其可以亡憾矣夫。题李果斋所书郑伯元诗后予与公晦为僚于泉山。二年之间,于学问文章源流,几亡所不讲。独罕言诗,意其未暇属意也。今公晦仙去,已七年,始于其弟耘叟处见其手冩郑伯元诗及登太白坟所作用功之深,乃如此。然则诗之外,其所未言者,岂少哉?昔坡公谓:“吾于与可知之者,盖亡几;其不知者,不可胜计。”某于公晦亦云。耘叟笔力超防,甚似其兄,见之如见公晦,令人怆然兴九原之悲。

云绍定庚寅十月甲子西山真某书

西山文集巻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巻三十五宋 真德秀 撰

题跋

郑居士手冩古文孝经自唐▯宗御注孝经出世,不复知有古文。先正司马公作为指解,太史范公复为之説。于是学者始得见此经旧文,然诵而习之者葢鲜,况能服而行之者乎?居士郑公居其父丧时,手抄此经,遵守惟谨,可谓笃志力行之士。方其落笔时,用纸盖不暇精择,此岂有意于传哉?距今八十有五年,蠧蚀之余,墨色如新,使人捧玩起敬。为善之不可揜,类若此。呜呼!昔人于其先一器一物,犹谨而藏之,况此编居士之心灋在焉。主簿君孝且贤,宝之以传于后,使郑氏子孙世为笃孝之门,岂不休哉?主簿名尧佐云。江峯文集【周伯起,字起宗,自号江峯野夫,集二十卷】周君之文,诸公品题甚悉。然予之所以贵重君者,不在是也。葢自昔文人,鲜顾检操。以柳河东之艺且贤,而甘心自附于伾文之党。元才子始为御史,号称劲挺,晩节顾由敕使以进,靑蝇集▯之诮,羞辱亡穷焉。周君尝官赤县,防中贵人以事至有司,挟权势求必胜,君毅然弗之顾,卒明辨曲直而后已。夫身在下僚,而能矫矫自立如此,使君与子厚、微之易地而处,其肯为二子之所为乎?予观江郎三峯,上挿层汉,如伟人杰士,盛服玉色立于朝,奸谀为之夺气,意其所钟必异。如君殆庶几者耶?惜其沉沦选调,所蕴卒不必施,为可叹耳。君评论古人多中理,独其辩灵均制行一节,顾有取于扬雄反骚之言,予所未喻。呜呼!安得起君九原而商防乎?

译王舍人元石家传【王公名介】已故集英殿修撰王公任秘书监时,我充任三馆属员;后来升任少宗正,又以玉牒检讨、纂修等职属任职于他。王公不嫌弃我的愚钝,对我照顾、接待、期许都十分优厚,所以王公立朝任职的始末,我知道得最深。如今看王公的儿子埜所作的家传,其中每一句都是实录。唉!凭王公的忠诚亮节、正学远识,假使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蕴蓄,把它施用于朝廷,他的功用哪里可以估量呢?然而当时的议论往往彼此抵牾,难以相合,因此不能安居朝廷而离去。离去以后,多年不再被召用,王公也就去世了。怎能不叹息?怎能不惋惜?我曾私下评论王公平生的建树,大概有汲长孺、王元之的风范。遗憾世上了解王公的人太少,因此读了这篇家传,便写在书卷末尾。将来如果有良史出现,未必不会采纳这些话。赵浦城祖殿撰叔近遗事 我读昌黎公所撰写的曹王皋碑文,没有一次不感慨而赞叹他的为人。曹王统帅湖南时,戍将国良在武冈叛乱,曹王率领各道军队讨伐,未能取胜;但曹王只带一名骑兵,奔走五百里抵达国良营垒,呼唤并晓谕他,竟使他的全军全部投降。这就是曹王凭一人之身,胜过数十万军队的贤能。正当杭州士卒占据城池叛乱,声势十分嚣张时,赵公不过是邻郡太守,拥兵观望成败,谁能责怪他呢?可是他却独自奋然出击,晓谕他们天子的威德,使凶恶的同党、叛逆之徒惊惧而动摇。把钱塘亿万百姓从饥饿猛虎的口中救出,功劳与曹王相当,而艰难却超过他。两位公都是帝室后裔,遭逢时局多难,却能取得这样的成就,难道不伟大吗?然而曹王最终以功勋声名终身,赵公不久便死在嫉妒者手中。有曹王的才能和功劳,却没有他的命运,实在可叹。绍兴初年,虽然曾经为他昭雪沉冤,追复官秩并题名书殿,但为后代录用孤遗而设的典制,直到后来仍被文俗官吏阻挠,终于没有实行,更加可叹。然而世上没有受屈于人而不能伸张于上天的事。凭赵公的忠烈,曾经没有得到一命之赏来酬答后代,但从孙辈到曾孙辈接连登科,光彩照耀在太常的名籍之中。以我所了解的情况看,若会稽别驾、浦城大夫这样的才华和贤德,正如玉中的精英、美玉,鸟羽中的五色光彩。他们的嫉妒赵公者,只能一时困厄他的自身,却不能使上天在将来不昌盛他的后代。自古志士仁人之所以特立独行而不顾一切,只是因为认为上天值得依恃罢了。唉,赵公大概可以没有遗憾了。题写李果斋所书郑伯元诗后的跋 我和公晦在泉山做同僚。两年之间,对于学问、文章的源流,几乎没有什么不谈论的,唯独很少谈诗,我以为他大概没有闲暇留意。如今公晦仙逝已经七年,才从他的弟弟耘叟那里看到他亲手抄写的郑伯元诗,以及他登太白坟时所作的诗,才知道他的用功竟这样深。那么在诗之外,他没有说出的东西,难道还少吗?从前坡公说:‘我对于与可所知道的,大概没有多少;至于我不知道的,却多得不可胜数。’我对于公晦也这样说。耘叟的笔力超凡,十分像他的兄长,看见他的字迹就如同见到公晦,使人悲怆而生起九原之悲。绍定庚寅年十月甲子日,西山真某题书。《西山文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卷三十五 宋,真德秀撰 题跋 郑居士手抄《古文孝经》自从唐玄宗亲自注释的《孝经》问世以后,人们便不再知道还有古文《孝经》。前代贤人司马公作《指解》,太史范公又为它作解释,于是学者才得以看见这部经的古文旧本。然而诵读学习它的人大概很少,何况能够身体力行的人呢?居士郑公居父丧时,亲手抄写这部经,谨慎遵守其中的道理,可以说是志向笃定、努力践行的人。他当时落笔抄写,用的纸恐怕都来不及精心选择,这难道是有意要流传吗?距今已经八十五年,经历虫蛀侵蚀之后,墨色仍像新的一样,使人捧读把玩而肃然起敬。善行不能被掩盖,大概就是这样。唉!古人对于先辈遗留下的一件器物、一件物品,尚且谨慎收藏,何况这部抄本中还保存着居士的用心呢?主簿君孝顺而贤能,把它珍藏起来传给后代,使郑氏子孙世世代代成为笃行孝道的人家,难道不是美事吗?主簿名叫尧佐。《江峰文集》【周伯起,字起宗,自号江峰野夫,文集二十卷】诸位公卿对周君的文章评论得十分详尽。然而我之所以看重周君,并不在这一点。自古以来,文人很少顾念操守。凭柳河东那样的才艺和贤德,尚且甘心自附于王伾、王叔文的党派。元才子起初任御史,号称刚劲挺立,晚年却反而通过宦官进用,招致‘青蝇集瓜’的讥刺,羞辱无穷。周君曾任赤县官,有宦官因事到官府,倚仗权势要求必胜,周君毅然不予理会,终于辨明曲直才罢休。身处下级官僚地位,却能如此挺然自立;假使把周君同子厚、微之互换处境,他难道肯做那两个人所做的事吗?我看江郎的三座山峰,高插云汉,好像伟人杰士,穿着盛服、面色如玉,挺立在朝廷上,使奸邪谄媚之徒为之丧气,料想其中所凝聚的气象一定非同寻常。周君大概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吧?可惜他沉沦于选调,胸中所蕴蓄的才能最终未必能够施展,实在可叹。周君评论古人,大多合乎义理;唯独他辨析屈原操行的一节,反而取法于扬雄《反骚》的说法,这一点我不能理解。唉,怎么才能把周君从九原起请出来,同他商量呢?

詹应之三经余干詹应之,自少有志经世之学,淹贯六艺,旁综史氏,记及百家言。盖尝薄逰江淮,覧观山川形势,画战守防,其言凿凿可用。顾当世亡知我者,退而湛思一室。自先儒治心养性之説,亡不观。既又曰:吾之身存,然后得以究吾之学。则夫道家者流所谓啬神保气云者,固不得而畧也。遂之庐山,入太平宫,发其函笈所有,穷日夜以读,尽得其指归。曰:黄帝老子之言道也,后世神仙方药九还七返之诀术也。道吾所当求,术有不必泥。于是研精《隂符》《道德》二经,累年然后闚其妙。又谓《周易参同契》二经之羽翼也,并为之注释,合凢数千言,颇用其法以自链养。年今六十有六矣,视其色如渥丹,两目尽碧。或曰:子儒者,従事于此,得无为圣门罪人乎?应之曰:嘻,子言是已然。尝思之,人之所以有生者,受命于天也。儒者欲全其所予之理,道家欲全其所赋之气。夫理与气,岂二物耶?今夫大圭拱璧,天下之至宝也,夫人而知之,故必为之韫匮焉,缫袭焉,然后其宝得全。亡害理,犹圭璧也;气犹韫袭也。韫袭败而冀圭璧之完,虽庸人且知不可。气弊矣,而曰吾以存吾理,其有是哉?故吾所为养其生者,非独以啬吾气也,欲吾气之神明有以充其实,理之光大也。昔者《乡党》一书,其言饮食起居之法甚备,葢闵闵焉如护婴儿,不敢少恣焉。非以气一则动志而安其身者,固所以保其性与?顾圣贤行之于日用之常,而道家杂之以数术之异,于是为不同尔。吾儒者不颛为师説,是守而于他学有取焉,是吾之愧也。然吾惟保顺其常,而非贪生以自利,庶其可免乎?且养形延年,程子不废导引吐内,上蔡取焉。子以为如何?问者怃然曰:命之矣。予因采其语,书于三经之末。应之名谷,自号曰震山子云。慈湖先生行述慈湖先生杨公将葬,叔谨书来,命仆曰:「先君之墓,子其铭之。」先生门人建昌傅君正夫不逺千里,访予于粤山之麓,亦以是为请。窃伏惟念,嘉定初元,先生以秘书郎召,某备数馆职,始获従之。防见其斋明盛服,非礼不动,燕私俨恪,如临君师。朞功之戚,下洎缌麻,服制丧期,一以经理为则,而容色称之。平居接物,従容和乐,未始茍异于人,而清明髙逺,自不可及。同僚有过,微讽潜警,初不峻切,而聼者常▯然。一日见谓曰:「希元有志于学,顾未能忘富贵利达,何也?」某恍然莫知所谓。先生徐曰:「子尝以命讯日者,故知之。夫必去是心,而后可以语道。」先生之于某,可谓爱之深而教之笃矣。惜其时方缪直禁林,役役语言文字间,故于先生之学,虽窃一二,而终未获探其精微。忧患以来,粗知向道,思欲一叩函丈,求其指归,而不可得矣。呜呼,先生已矣,某复何所据以为进学之地哉?夫未能深知先生之道,而欲传信于百世之下,此某之所不敢也。虽然,有一焉。葢今传后之文,有状有铭,而又或有表。先生之门贤哲甚众,今状其事者亦既有人,铭于体为最重,述其道当最详,非门人髙弟不可也。如某者,或使之叙其梗槩而表于墓门,则其责差轻而可勉。正夫幸以为然,则愿复于叔谨而还以命焉。故书于行述之后,以竢铭者。正夫所慕,正夫盖有闻于先生之道者也,故其言皆实録云。慈湖训语慈湖先生之道,学者所共尊。顾尝侧聼诸公,间或不能无窃议者,谓泯心思、废持守、谈空妙、畧事为也。今观正夫所録,有曰:“无思甚妙,思之正亦甚妙。”又曰:“徒思固不可为学,不思如何是学?”然则先生之学,其果泯心思耶?曰:“学未纯熟,不可废守。”又曰:“敬以守之于意态未动之先,守定用力,自然光明。”先生之学,其果废持守耶?至于言道以本心为正,言德以直心为主,则其为论至平实,既与谈空説妙者不同,而于当世之务讨论区画,若指诸掌,又非脱畧事为者也。是四者,既皆异乎所闻。至其为説,有曰:“成身莫如敬。书曰:‘钦’、‘曰敬’、‘曰谨’、‘曰克艰’、‘曰孜孜’、‘曰兢兢’、‘曰勤恤’。三五盛际,君以此命臣,臣以此戒君。葢灼知不敬则此心易动,敬则此心不动。此心微动,百过随之;此心不动,常一常明。”呜呼,斯言至矣!非正夫之心与先生通贯为一,岂能传之简牍不失其真哉?然则先生之言固有功于后学,而正夫所录又有功于先生者也。絜斋先生训语

译《詹应之三经》余干人詹应之从年轻时便有志于经世之学,精通六经,又旁通史书,记诵百家之言。他曾经在江淮一带游历,观察山川形势,筹划攻守防御,所说的确切可用。然而当世没有了解他的人,他便退居一室,深思不已。他对于先儒治理心性、涵养本性的学说,没有不加以研读的。后来又说:‘我的身体存在,然后才能穷究我的学问。’那么道家一派所谓爱惜精神、保养元气的说法,本来就不能忽略。于是他前往庐山,进入太平宫,取出箱笈中的全部书籍,日夜不息地阅读,完全领会了它们的旨趣。他说:‘黄帝、老子的言论,是在讲道;后世神仙家讲九还七返的诀术,是在讲术。道是我所应当追求的,术却不必拘泥。’于是他精心研习《阴符经》《道德经》二经,多年以后才窥见其中的奥妙。又认为《周易参同契》是这两部经的羽翼,于是一起为它们作注释,总共几千字,并且颇多采用其中的方法来炼养自己。他如今六十六岁了,面色看起来像浓重的朱砂,两眼全是碧色。有人说:‘您是儒者,却从事这些事,难道不会成为圣门的罪人吗?’应之说:‘唉,您说得对。不过我曾经思考过:人之所以能够出生,是承受天命而来的。’ 儒者希望保全上天所赋予自己的理,道家希望保全上天所赋予自己的气。理和气难道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吗?譬如大圭、拱璧,是天下最珍贵的宝物,人人都知道,所以一定要替它们装在匣子里、包裹起来,然后它们的珍贵才能得到保全。理不就是圭璧吗?气不就是匣子和包裹吗?匣子和包裹破坏了,却希望圭璧完好,即使庸人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气已经衰败了,却说我要保存我的理,难道会有这种道理吗?所以我之所以保养生命,不只是为了爱惜我的气,而是希望使我的气达到神明的境界,从而充实其实际内容,使理更加光明广大。从前《乡党》一篇,关于饮食起居的方法说得很完备,大概是忧勤谨慎地保护它,就像保护婴儿一样,不敢稍有放纵。这难道不是因为气一旦失调就会动摇心志,而安定身体本来就是为了保全性吗?只是圣贤把它实行在日常生活中,而道家又杂入了各种方术,因此才有所不同。我们儒者不专守一家师说,能够守住根本而又从其他学说中有所取法,这是我的惭愧。然而我只是保养并顺应正常状态,并不是贪图长生来谋求私利,也许可以免除过失吧?况且保养形体、延长寿命,程子并不废弃导引吐纳,上蔡也取法于此。您认为怎么样?提问的人茫然说道:‘我明白了。’ 我于是采录他的话,写在《三经》的末尾。应之名谷,自号震山子。《慈湖先生行述》慈湖先生杨公将要下葬,叔谨写信来,嘱咐我说:‘先君的墓志,您来替他写吧。’先生的门人、建昌人傅君正夫不远千里,到粤山山麓来访我,也以此事请求。我私下反复想到,嘉定初年,先生以秘书郎的身份被召用,我充任馆职,才得以跟随他。曾经看见他斋戒明洁、穿着盛服,非礼不动;平时私下相处也严肃恭敬,仿佛面对君主和老师。亲属中服齐衰、大功之丧,直到缌麻之服,服制和丧期一概以礼法为准,而容貌神色也与之相称。他平时待人接物,从容和乐,从未故意显得与众不同;但他的清明高远,实在无人能够企及。同僚有过错,他便委婉讽谏,暗中警醒,从不严厉急切,但听到的人常常悚然。一日他见到我,对我说:‘希元有志于学,只是还不能忘记富贵利达,为什么呢?’我茫然不知他指的是什么。先生慢慢说道:‘你曾经拿命运去询问术士,所以我知道了。必须去除这种心念,然后才可以谈道。’先生对于我,可以说是爱护深切、教诲笃厚了。可惜那时我正忝任直禁林,忙碌在语言文字之间,所以对于先生的学问,虽然私下得到一二分,却始终没能探究其精微。自从经历忧患以来,我粗略知道归向道学,想要亲自到先生座前叩问,求得他的宗旨,却已经不可能了。唉,先生已经逝世,我又凭什么作为进学的依据呢?我没有能够深刻了解先生的道,却想把他的真实情况传信于百世之后,这是我不敢做的。虽然如此,也有一个办法。如今传之后世的文章,有行状,有墓志,有时还有墓表。先生门下贤哲很多,如今为他叙述事迹的人已经有人;墓志在体例上最为重要,阐述他的道也应当最为详尽,不是门人中的高足弟子不可承担。像我这样的人,假使只让我叙述大概,在墓门立表,那么责任稍轻,还可以勉强承担。正夫幸而认为这样可行,希望他再向叔谨说明,并把这件事交还给我。因此我写在行状之后,等待撰写墓志的人。正夫所仰慕的,正夫大概确实听闻过先生的道,所以他说的话都是实录。《慈湖训语》慈湖先生的道,是学者共同尊崇的。然而我曾私下听取诸位先生的议论,间或有人不能不暗中非议他,说他泯灭思虑、废弃持守、空谈玄妙、轻视事务。如今看正夫所记录的训语,其中说:‘无思非常玄妙,思虑合乎正道也非常玄妙。’又说:‘只是思虑本来不能算作学问,不思虑又怎么能算作学问呢?’既然如此,先生的学问果真是泯灭思虑吗?先生说:‘学问还没有纯熟,不可以废弃持守。’又说:‘在意念和姿态尚未发动以前,以敬来守持;守定而用力,自然就会光明。’先生的学问果真是废弃持守吗?至于说到道,以本心为正;说到德,以直心为主,那么这样的论说极其平实。它既不同于空谈玄妙,也对当时的事务讨论筹划得清清楚楚,又不是轻视事务。这四点,都与我所听到的不同。至于他的具体说法,有这样的话:‘成就自身,没有比敬更重要的。《尚书》中说“钦”、说“敬”、说“谨慎”、说“克服艰难”、说“孜孜不倦”、说“战战兢兢”、说“勤于忧恤”。三代和五代盛治之时,君主用这些来告诫臣下,臣下用这些来警戒君主。因为深知不敬,这颗心便容易动摇;敬,这颗心便不会动摇。’ 这颗心稍微一动,各种过错就随之而来;这颗心不动,便始终专一、始终清明。’唉,这话说得透彻极了!如果不是正夫的心同先生贯通为一,怎么能够把它传写在简册上而不失去真实呢?既然如此,先生的话本来对后来的学者有功,而正夫的记录又对先生有功。《絜斋先生训语》

絜斋先生袁公,道德文学,庆厯、元祐间人也。某以年家子,初拜侍于富沙嘉定同朝始,获亲炙。某之庸鄙于道,未有所闻,先生独以为可教。方某数论时事,人多诮其濶疏,先生见輙嘉奬。甲戌外补,辱为序言以赠,称其知有国不知有家,知有天下安危不知有已防戚。始出闗,夜宿南山之招提。诘旦甫辨色,吏击门以告曰:「袁司业至矣。」亟披衣迎拜曰:「先生何出之蚤耶?」先生曰:「此何时而安寝也?」坐论世事,至于涕流。先生盛心昭揭日月,今犹赫赫也。方是时,某年壮气鋭,举措有不合于道者,先生直切切规警焉。其后闻某颇自约敕,辄对客谈道之。今傅君正夫所录训语,盖有一二为某发者。然自招提之别,暨于先生没,盖十有二年,迄不得再见。岁月侵寻,学弗加益,悠悠长道,未知所穷,常恐有负先生期许之意。追念畴昔,为之怆然叹九原之不可作,用谨志于训语之末云。建昌三傅君行状士有爵位,穷于朝,而名不见齿于乡之父老;事业彰于世,而行不足以服其家之僮奴。盖蹔立者易能,素积者难揜,故也。傅氏三君子,或仕几达而不年,或方仕而遽已,或终其身未尝仕;然其德誉蔼于州闾,学问称于师友。其殁也,县大夫至绘像于学而祠之。此可以茍得乎哉?记曰:「微之显,诚之不可揜。」讵弗信夫?著作正字二刘公志铭永嘉叶公之文于近世为最,铭墓之作于他文又为最。著作正字二刘,同为一铭,笔势雄拔如太史公,叹咏悠长如欧阳子。于他铭又为最,呜呼!二刘公不可复见矣。若永嘉之文,亦岂易得哉?其言绍兴末迄淳熙中,名儒十余人,言论同出处偕,如立直木于九达之衢,后生有所望而趋,读之令人嘅叹不已。夫言论同出处偕,世之所指为朋者也。名儒十余人,既为一朋,望而趋者不知几千百,又为一大朋,则士之相朋莫斯时若也。然适足以増淳熈之盛,其功及于绍熈庆元间。至韩氏用事,恶其朋而尽锢之,其患有不可胜言者。乃知阜陵规摹,真可为万世法,而欧阳子信为知言也。二刘公在当时,名论最髙,惜皆弗究于用。今建阳大夫克庄昆弟,方以文学材猷自奋,其尚有以成前人之志云。著作刘公奏藁某少时读著作刘公所对馆职防,未尝不拊巻叹息。今又从公之孙建阳令尹,得公奏藁。读之,其轮对则斥近幸盗权,以为隂侵阳之应。其上讨论事,又申言之。至谓流荡戏狎,常始于燕游之无度;人兽杂乱,常出于御幸之无节。呜呼,其亦可谓激切也已!使遭前代讳言之时,其召谴贾祸,当如何耶?而我阜陵优容奬纳,曽无纎介忤意。主圣臣直,讵弗信夫?方乾道淳煕间,中外既已大治,独近习有窥嚬笑卖福威者。一时端士正人,指陈阙失,必以是为先。若相国陈正献公,防政龚公,朱文公,张宣公,郑自明,魏元履,数君子与著作公前后,若出一口。卒之佞幸小人,消缩摧沮,不能大为奸慝。虽阜陵英威圣断所致,然亦朝多君子,正论日闻之力也。呜呼,盛哉!著作春秋讲义昌黎公寄玉川子诗有「春秋三传束髙阁」之语,学者疑之,谓未有舍传而可求经者,今观著作刘公讲义,一以圣笔为防,依其论秦穆公以人从死者,晋文之召王,宋防之用人于社,皆以经证传之失,所谓伟然者也。昔欧阳子患伪説之乱经,着为论辨,自谓时虽莫同,千岁之后必有予同者。曽未二百年,而刘公之论《春秋》,盖与之合,公而有知,当不恨后世之无子云矣。所讲才十有二条,麟经大指畧尽于此,其言曰:「吾闻法吏以一字轻重矣,未闻圣人以一字轻重《春秋》也。」防哉言乎!足以破世儒之陋,学者其深味之。史记考异观刘公此编,见前辈读书考古,其不茍也如此,可以为学者法矣。

译絜斋先生袁公,在道德和文学方面,属于庆历、元祐年间的人物。我是与先生同年受荫的后辈,嘉定年间开始在富沙同朝为官时,才得以亲近受教。我在道方面庸陋无知,尚未有所领会,先生却独自认为我可以教导。当时我多次谈论时事,许多人讥笑我空疏,先生见到后总是赞许鼓励。甲戌年我出任外官,承蒙先生替我作序相赠,称说我只知有国家而不知有自己的家庭,只知天下安危而不知有自己的忧患。刚出关时,我夜宿南山的寺院。第二天天刚亮,官吏敲门报告说:‘袁司业到了。’我急忙披衣迎拜,说:‘先生为什么这么早就出门呢?’先生说:‘这是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能安睡?’我们坐下来谈论世事,谈到流泪。先生的盛大心志如日月般昭明,直到今天仍然赫赫可见。当时我年少气盛,行动举止有不合于道的地方,先生总是直截恳切地规劝警告我。后来听说我颇能自我约束,便常常当着客人的面谈论我的道德。如今傅君正夫所记录的训语,其中大概有一两条就是为我而发的。然而自从在寺院分别,直到先生去世,前后十二年,始终没能再次见到他。岁月不断流逝,我的学问没有增进,漫漫长路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尽头,常常害怕辜负先生期许我的心意。追念从前的往事,不禁悲怆地感叹九原之人再也无法复生,谨慎地把这些话记在训语末尾。《建昌三傅君行状》士人有爵位,终其一生困顿于朝廷,名字却不被乡里的父老称道;事业显赫于世,品行却不足以使家中的奴仆信服。这大概是因为暂时建立的功业容易做到,而平素积累的德行难以掩盖。傅氏三位君子,有的做官几乎显达却没有长寿,有的刚刚做官便突然去世,有的终身未曾做官;然而他们的德行声誉在州乡间盛美,学问得到师友称许。他们死后,县令还到学校为他们画像并祭祀他们。这难道是可以苟且求得的吗?《礼记》说:‘隐微的德行终将显明,真诚是无法掩盖的。’难道不值得相信吗?《著作正字二刘公志铭》永嘉叶公的文章在近世最为杰出,墓志铭一类的作品在他的文章中又最为杰出。著作、正字二刘公合写一篇墓志铭,笔势雄健挺拔,像太史公;感叹咏叹悠长深厚,像欧阳子。在他的其他墓志铭中,这一篇又最为出色。唉,二刘公再也见不到了。像永嘉叶公这样的文章,也哪里容易得到呢?文章叙述从绍兴末年至淳熙年间十多位名儒,言论相同,出处一致,好像把挺直的大木树立在九条大道交会的路口,使后来的学者有所仰望而奔赴,读来令人感慨叹息不已。言论相同、出处一致,正是世人所指称的朋党。十多位名儒既然结成一朋,仰望他们而奔赴的人不知有几千几百,又形成一个大朋,那么士人结交朋党的盛况,没有比这个时期更强的了。然而这恰好足以增益淳熙的盛治,其功效还延续到绍熙、庆元年间。到了韩氏掌权,憎恶这个朋党而把他们全部禁锢起来,那造成的祸患真是说不尽。由此才知道阜陵的政治规模,确实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而欧阳子确实是善于发表正确见解的人。二刘公当时名望和议论都最高,可惜始终没有得到充分任用。如今建阳大夫克庄兄弟,正凭文学才能和治事才略奋发自立,希望他们还能有所作为,以完成前人的志愿。《著作刘公奏稿》我年轻时读著作刘公回答馆职考试的策问,没有一次不抚摸书卷而叹息。如今又从刘公的孙子、建阳令尹那里得到刘公的奏稿。读这些奏稿,他在轮对中斥责近幸之臣窃取权力,认为这是阴盛侵凌阳刚的征兆;在上奏讨论政事时,又重申这一点。甚至说到放荡游乐、戏谑狎昵,常常开始于宴游没有节制;人与禽兽混杂混乱,常常出现在帝王临幸没有节制的时候。唉,这可以说是激切极了!假使处在前代忌讳直言的时代,他招致召见责罚、惹来祸患,将会怎样呢?可是阜陵宽容接纳并加以奖赏,竟没有一点触犯他的心意。君主圣明,臣下正直,难道不值得相信吗?乾道、淳熙年间,朝廷内外已经大为治理,唯独近侍之人还有窥伺君主脸色、以此售卖福祸威权的。一时端正之士、正直之人指陈过失,必定把这件事放在首位。比如相国陈正献公、访政龚公、朱文公、张宣公、郑自明、魏元履,这几位君子和著作公前后发言,仿佛出自同一张口。最终那些奸佞幸臣和小人逐渐消退败落,不能大肆作奸邪之事。虽然这是阜陵英明威严、圣断果决所造成的,但也有赖朝廷中多有君子,正直的议论日日传入圣听。唉,真是盛大啊!《著作春秋讲义》昌黎公寄给玉川子的诗中有“《春秋》三传束之高阁”的话,学者对此表示疑惑,认为没有舍弃三传而可以求得经义的道理。如今看著作刘公的《春秋讲义》,始终以圣人笔法作为依据。他根据经文评论秦穆公以活人殉葬、晋文公召王、宋襄公在社中用人等事,都是用经文来证明三传的错误,这就是所谓卓异的地方。从前欧阳子忧虑伪说扰乱经义,写成辨论文章,自称当时即使没有同道者,千年以后也一定会有人赞同他。还不到二百年,刘公论《春秋》就与他相合;欧阳公若有知觉,当不会遗憾后世没有知己了。所讲的只有十二条,《麟经》的大旨大略都已包括在这里。他说:“我听说执法官吏会因一个字而判定轻重,却没有听说圣人会因为《春秋》中的一个字而判定轻重。”这话说得多么深刻!足以破除世俗儒者的浅陋见解,学者应当深切体会它。《史记考异》看刘公这部书,可以知道前辈读书考察古事,是这样不苟且,足以作为学者的法则。

南轩东莱帖跋南轩先生帖,当在以郎官兼侍立时,方发运司之置也。一时贤士大夫争议甚众,先生亦因对及之。至是遂罢去。自昔憸人图进用,必以功利中时君之欲,故谏者莫能入。惟孝宗天挺圣哲,闻善若决江河,用能斥去聚敛之臣,如弃涕唾。帖中所谓「上聦明能受尽言」,谓此也。东莱先生二帖,其一为博士太学时,其一自太学分教严陵时,葢先后年岁间尔。是时中外多君子,二先生帖所谓「圣锡者」,端明汪公,谦之者,艾轩林公元晦者,新安朱文公,而周洪道之特立,丘宗卿之尽言,赵子直之好学,亦见帖中,皆当时名流也。主德盛明,贤才林立,犹阳春正中,风日怡畅,竒葩异植,纷旉天壤间,此其所以为淳熈欤?慨慕之余,敬再拜而书其后。东莱与刘公帖孔子曰:「为仁由已曽子曰:「以友辅仁。」二説若异,何耶?葢仁者道体之全,精粗本末,大畧完粹,奚有罅焉?如毛发,犹足以病其全。自昔圣贤俛焉孳孳,毙而后已者,以是焉耳。克己胜私,猛厉奋发,人固无与于我,切磋琢磨,相观而善,我岂无赖乎人?此圣门所以先后发明之也。观东莱先生与著作刘公帖,虽吏事纎微,有所闻,亦必以吿,岂非所谓辅仁者与?近世欺谀成风,平时号深交密防,闻过鲜相规警,不惟无以成人之仁,其自处亦不仁矣。追仰前修,可为永嘅。夏宗禹悟真讲议天台真人张平叔作《悟真诗》百余篇,行于世。识者谓《参同》之后,才有此书。予闲中虽颇涉猎,然未能识其妙处。云峯夏宗禹自永嘉来,游幔亭,示余所谓《悟真讲义》,章剖句析,读之使人涣然无疑。顾方掩闗谢賔客,不能从君从容咨叩,以尽其妙。然闻君之为人,材智磊落,盖尝入山东幙府,奉檄走燕齐间,功名之志鋭甚,年未五十,遽欲捐弃轩冕,从安期、羡门为海山汗漫游,其太蚤计矣。予顷闻道家言,学仙至难,唯大忠大孝不竢修链而得,其説▯茫荒忽,未易测知。然使天上真有仙人,必忠臣孝子为之,非可幸而致也。今以君之材,虽不求用世,将有不吾置者,勉为明时植立功业,报国荣家,忠孝两尽,然后从君鼻祖夏黄公戏橘中遨,商山无不可者。君又有《隂符讲义》诸书,留茂潜楼,旸叔已为之序引,故不复云。画师帖【朱文公以陆探微所画师子像遗其外孙黄辂,辂字子木,勉斋长子也】昔者君子之立于世也,其德则刚健之德,其情则正大之情,故以之闲吾道而异端褫气,以之正朝纲而奸邪丧魄。自孟子没,惟伊川程夫子、晦庵朱先生为能兼之。呜呼!伟哉!子木之幼也,晦庵已深期之。今其问学日进而气志日彊,盖庶乎不负先生之期许者。虽然,岂易事哉?夫必刚健之德不为欲夺,正大之情不以私汩,卓然自立,万物莫能撄,然后有以胜此尔。子木其勉之!罗文恭公奏议读文恭奏议,然后知公有古大臣格心之业也。葢邹孟氏殁,世不复识《大学》源流,虽名卿贤大夫,不过区区力持其国,冀免祸败焉尔。独一董仲舒觕为有见,而志弗及,故子程子尝论之曰:“知求治,不知正君;知规过,不知养德。”识者谓其切中后世之▯。经筵之疏,勤拳恳恻,百世之蓍▯也。方宁宗初,众贤盈庭,而文恭号称巨擘,“正心”一疏,蔼然仁义之言,视子程子庶几亡愧。倘天假之年,俾获尽行所学,则古大臣事业可以复见,安得有异时权奸之旤哉!拊巻嘅然,为之流涕。罗氏六有斋诗【斋名取横渠説】某窃闻之,子朱子曰:「横渠斯言甚善。君子终日干干,不可食息。间亦不必尽日读书,或静坐存养,皆是用功处。天地生物,以四时运动,春生夏长,固是不息,虽秋冬凋落,生意未尝不在其中。学者常唤令此心不死,则日有进。呜呼,斯言至矣!」某愿与吾能甫共勉焉。宋文叔编仁説昔有问仁于程子者,子曰:“此在诸君自思之,将圣贤言仁处类聚观之,体认出来。”其后南轩张氏裒洙泗言仁为一编,而朱子乃以书吿之曰:“类聚孔孟言仁处,以求夫仁之説,程子为仁之意可谓深切。然专一如此,却不免长欲速好径之心,滋出口入耳之弊。”夫朱子之学,源流于程氏者也,而其论顾不同,何哉?盖程子之教人,欲其体认于已,以致求仁之功。若徒防粹其言,以资论説,何益哉?二先生之切于为仁则一也。宜春宋君文叔辑语孟言仁,而为之标畧,用意美矣。予欲其实践程子之言,而毋蹈朱子之所戒,故为题其末云。

译《南轩东莱帖跋》南轩先生的这封帖,大概是在他以郎官兼任侍立官时写的,正值设置发运司之际。当时贤士大夫争论得非常多,先生也因回答皇帝问对而谈及此事,到这时发运司于是被罢除。从古以来,奸邪之人谋求进用,必定用功利来迎合当时君主的欲望,所以进谏的人没有谁能够被听进去。唯独孝宗天性英明圣哲,听到善言就像江河决堤一样迅速接纳,因此能够斥退聚敛之臣,仿佛弃掉鼻涕唾沫一样。帖中所谓“皇上聪明,能够接受尽情直言”,说的就是这件事。东莱先生的两封帖,一封是在任国子博士、任太学官时写的,另一封是在太学分教严陵时写的,大概只相隔前后几年。当时朝廷内外多是君子。两位先生帖中所谓“圣锡”的,是端明汪公;“谦之”的,是艾轩林公;“元晦”的,是新安朱文公;至于周洪道的特立独行、丘宗卿的尽情直言、赵子直的好学,也都见于帖中,都是当时的名流。君主的德行盛明,贤才如林而立,正像阳春正中、风和日丽,奇花异木纷纷铺陈在天地之间;这就是淳熙之所以成为淳熙吧?感慨仰慕之余,我恭敬地拜了两拜,写在帖后。《东莱与刘公帖》孔子说:“实行仁德要靠自己。”曾子说:“要用朋友来辅助仁德。”这两种说法似乎不同,为什么呢?仁是道体的完整体现,精粗、本末大致都完备纯粹,哪里容得下一点缺漏?即使像毛发那样细小的缺失,也足以损害它的完整。自古圣贤俯身勤勉不懈,直到死而后已,就是因为这个道理。克制自己、战胜私欲,需要猛烈奋发;在这件事上,别人本来无法代替我。相互切磋琢磨、彼此观摩而互相提高,我难道能不依靠别人吗?这就是圣门为什么前后分别阐明这两个道理。看东莱先生给著作刘公的信,即使是细小的官府事务,只要有所听闻,也一定告诉对方,难道不就是所谓辅助仁德吗?近世欺骗谄媚成为风气,平时号称深交密友,听到对方过错却很少相互规劝警醒,不仅不能成全别人的仁德,自己立身处世也不仁了。追想仰慕前代贤者,实在令人长久叹息。《夏宗禹悟真讲义》天台真人张平叔作《悟真诗》一百多篇,流传于世。知晓此道的人说,继《参同契》之后,才有了这部书。我闲暇时虽然略有涉猎,却未能领会其中的奥妙。云峰夏宗禹从永嘉来,游览幔亭,把所谓《悟真讲义》给我看,逐章剖析,逐句解释,读来使人豁然没有疑惑。只是我正闭门谢绝宾客,不能跟随您从容请教,以尽知其中的妙处。然而听说您的为人,才智卓异豪迈,曾经进入山东幕府,奉檄文奔走于燕、齐之间,建功立名的志向十分锐利;年纪还不到五十岁,便忽然想抛弃轩冕,跟随安期生、羡门子到海上山中漫游,这个打算未免太早了。我近来听闻道家说法,学仙极其困难,只有大忠大孝的人不必等待修炼便可以得到仙道;这种说法渺茫荒诞,不容易测知。然而假使天上真有仙人,也一定是由忠臣孝子成为,不是靠侥幸可以得到的。凭您的才华,即使不求在世上任用,也将有不能不任用您的人。请您努力在清明时代建立功业,报效国家、荣耀家族,把忠孝两方面都做到,然后再跟随您的鼻祖夏黄公在戏橘中遨游;那时商山也就没有什么不能去的了。您又有《阴符讲义》等书,留在茂潜楼,旸叔已经替它们作了序引,所以我不再说了。《画师帖》【朱文公把陆探微所画的狮子像赠给外孙黄辂。黄辂字子木,是勉斋的长子。】从前君子立身于世,他的德行是刚健的德行,他的情怀是正大之情,因此可以用它来捍卫我们的道,使异端丧失气势;可以用它来端正朝廷纲纪,使奸邪之徒魂魄丧失。自孟子去世以后,只有伊川程夫子、晦庵朱先生能够兼具这两种品德。唉,伟大啊!子木年幼时,晦庵已经对他寄予深厚期望。如今他的问学日益进步,气志日益强盛,大概差不多可以不辜负先生的期许了。然而这难道是容易的事吗?一定要使刚健的德行不被欲望夺走,使正大的情怀不被私欲扰乱,卓然自立,万物都不能撼动他,然后才可以战胜这些困难。子木要努力啊!《罗文恭公奏议》读了文恭公的奏议,才知道文恭公有古代大臣端正君心的事业。自邹孟子去世以后,世人不再懂得《大学》的源流,即使是有名的卿士贤臣,也不过勉强尽力维持国家,希望避免祸败罢了。只有董仲舒稍微有所见识,但他的志向还没有达到这一层,所以程颐曾评论他说:‘知道寻求治理,却不知道端正君主;知道规劝过失,却不知道培养德行。’有见识的人说,这话切中了后世的弊病。文恭公在经筵上的奏疏,勤恳恳切、情意深厚,可以作为百世的蓍龟。宁宗初年,群贤充满朝廷,而文恭公号称其中的巨擘;他的“正心”一疏,充满仁义之言,比起程颐也差不多没有什么惭愧。假如上天赐给他寿命,使他能够完全实行自己的学问,那么古代大臣的事业就可以再次看见,哪里会有后来权奸造成的祸患呢?我抚摸书卷,感慨不已,不禁为之流泪。《罗氏六有斋诗》【斋名取自横渠的学说】我私下听说,朱子说:‘横渠这句话非常好。君子整天勤勉不懈,不能有一时一刻的间断。间或也不一定整天读书,有时静坐存养,也都是用功的地方。天地生育万物,按照四时运行;春天生发、夏天成长,本来就是不停息的,即使秋冬凋零,生机也未尝不在其中。学者常常使这颗心不死,那么每天都会有进步。唉,这话说得透彻极了!’我愿意同我能甫一起努力。《宋文叔编〈仁说〉》从前有人向程子询问仁,程子说:‘这要靠诸位自己思考,把圣贤谈论仁的地方分类汇集起来阅读,从中体会认识出来。’后来南轩张氏把洙泗一带谈仁的话汇编成一部书,朱子便写信告诉他说:‘把孔子、孟子谈仁的地方分类汇集起来,以求得仁的学说,程子关于仁的用意可以说深切了。然而专门这样做,却免不了助长急于求成、喜欢走捷径的心理,增加只从口中说出、从耳中听入的弊病。’朱子的学问源流出自程氏,而他的评论却不同,为什么呢?因为程子教人,是希望人们在自身上体认,以达到求仁的功夫;如果只是把言语汇聚起来,作为讨论的材料,又有什么益处呢?两位先生对于践行仁道的切实用心是一致的。宜春宋君文叔辑录《论语》《孟子》中谈仁的话,为它标明大意,用心很美。我希望他真正实践程子的话,同时不踏入朱子所告诫的弊病,所以题写在书末。

周氏输苖记嘉定某年某月,诏旌表隆兴府武宁县进士周某等门闾。越某年某月,复御宸翰书「棣华堂」三大字以赐。今皇帝嗣服之某年,有防周某家秋赋,其即县以输。某等既承命,则以属已尉章子仁记之。又因子仁求文于某,以系于末。某惟孝悌者,民性之常,不竢教而能也。然自昔明盛之朝,必深加褒劝者,岂曰以利诱人,俾相率而为伪哉?盖天命之性,虽人所同,而修道之教,则君职有不可已者。故周以六行导民,汉以三事设科,孝友弟顺,皆居其首。圣朝虽循唐旧,用文墨拔士,然深山长谷、穷阎下里之氓,有以至性笃行,闻者长吏,必列于朝而显异之。自国初迄今,其以旌闻于书史者,奕奕相望。葢风化之原,莫尚于此者。

书曰:「表厥宅里,树之风声。」其斯之谓欤?恭惟圣明初政,他未遑及,独推本先皇遗志,隆恩茂泽,首及于匹士之微,至悯其赋输之勤,优而假之,俾无车牛任辇之役,岂非不世之荣遇也哉?虽然,周氏之所以获褒于朝者,以其异也;而在周君之心,则不可少自异也。盖孝弟之至,通于神明,然后为亡愧;而兄弟既翕,和乐且湛,亦曰壸范之常,而非过也。然则周君其何以答上之赐哉?必也弟昆相勉,致知笃行,以求合于孔门之仁、中庸之诚、大学之至善。一旦得位于时,则移其所以事长者事君,推其所以居家者措之事业,庶乎不负两朝宠异之恩。周君其然之否乎?史太师与通奉帖史氏在周为太史,佚之言论与周、召并传。在汉西都,为戚里左将军丹,伏蒲谏争有功。元成间,迨我宋中兴,而太师忠定越王出,有太史之言论与将军之功,而忠厚所积则过之矣。方其柄国时,护公道如命脉,惜人材如体肤。在廷诸贤持议间有不同,而包涵容养,亡秋毫忿疾意。异时复还宰路,所荐进皆海内第一流,不以同异为用舍。淳熈初,入见天子,以寛大开广上心,其言尤反复笃至。平生行事,大抵根本此意,故能为国祈天永命,身与家亦与防其休。故参政楼公序《六老图》,谓其阖门习成忠厚,无一人为刻核事者,福禄之盛,岂偶然哉!今江右将漕之先君子通奉公,与忠定实为弟昆,虽显晦弗同,而其德盖相伯仲。故淳熈丁未岁,一门三进士,当世荣之。太师所予通奉帖,正其时也。丞相既世,秉钧衡,将漕亦洊持使者节,以文学政事自见于世。昔东坡苏公谓君子之泽,得其人则可至于百传。今史氏之所积既丰,将漕尤薫然慈仁,所至以拯民恤物为事,其培之者又如此,则流泽之未艾可知矣。呜呼!天道分明,此太师帖中语也。人能知天道之可畏,则虽强之从薄,亦不肯为;不然者,皆所谓欺天者也。敢并及之,以发明太师之本指云。

书颖斋记易》曰: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葢知识欲其髙明,故效天;操履贵乎笃实,故法地。二者不容一阙也。余虽未熟周君观德,庄少仙所记如此,则其人盖有志于上达之学者。然升髙自下,陟遐自迩,未有不由下学而可骤至者。若徒驰志髙逺,而无真积力践之功,则亦凭虚亿度而已,安能实有进于此哉?且毛生战国,防士辞气夸诩,盖孔门所谓不逊者,非学者所当尚。少仙敛藏之语,周君其佩服之。

叶清父同归録后序予友叶君清父深于易,而喜读神仙之书,辑《万论同归録》以示人曰:“此与易相表里者也。”或难之曰:“夫屈伸之循环,徃来之更代者,易之道也。昧屈伸徃来之理,以求长生不死者,神仙之术也。二者犹氷炭之不合,故有易则无仙,有仙则无易,而君子偕学焉,其有説乎?”清父曰:“子知易与仙之殊途,而不知其归之一也。吾请尝试言之,子亦尝试聼之。夫阳尊隂卑者,分之常也;隂升阳降者,气之反也。然常者为否为未济,反者为泰为既济。人而知此,则养生之説在其中矣。且一隂一阳者,理之不能相无者也。易之道必贵阳而贱隂,仙之道亦必进阳而消隂,其自然脗合,又如此,岂非所谓归之一耶?夫世之有治乱存亡,犹人之有始终生死也。圣人于易,茍可以常治而无乱,存而无亡者,必深致其意焉。彼为神仙之説者,贵其生,欲其长生;患其死,欲其不死,若悖乎天地隂阳之常理,推其用心,亦若是焉而已尔。故乗云驭风,虽非吾之所能,必然保精而啬神,养性而益命,全其生,毋伤其生,亦岂理之所无哉?然则谓易之与仙相为表里,可不可也?”难者乃解。既而清父以告予,予谓易之为道广大悉备,故凡天下之数术皆宗焉,而非数术所能尽也。仙之与易,盖判乎其二致,而理之相符,则有如清父之所云者,故采其説,系于《同归录之后云。

译《周氏输苗记》嘉定某年某月,皇帝下诏旌表隆兴府武宁县进士周某等家的门闾。过了某年某月,又亲自书写“棣华堂”三个大字赐给他们。今皇帝即位后的某年,有诏令周某家承担秋季赋税,周家便由县里征收缴纳。周某等既已接受诏命,便把这件事交给已尉章子仁记述;又因子仁向我求文,便把这篇文字附在后面。我认为孝悌是百姓本有的常性,不必等待教导便能做到。然而自古以来,政治清明昌盛的朝代,一定深加褒奖劝勉,难道是想用利益诱导人,使大家相继作假吗?因为天命所赋的本性虽人人相同,但修明道德的教化,却是君主的职责,不能停止。所以周朝用六种德行引导百姓,汉朝用三件事设置科目,孝、友、悌、顺都排在首位。本朝虽然沿用唐朝旧制,用文章来选拔士人,但深山长谷、穷巷僻里的百姓,如果有至诚的本性和笃实的品行,被长官听闻后,必定上报朝廷,使之显扬特异。从开国以来直到今天,因旌表而见于史书的事例前后相望。这大概是教化的根本,没有比它更重要的了。《尚书》说:“表彰他的住宅乡里,在那里树立教化声誉。” 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况吗?恭敬地想,圣明君主初年施政,其他事情还来不及顾及,唯独推究先皇留下的志意,厚重的恩泽首先施及地位卑微的普通士人;甚至怜悯他家缴纳赋税的劳苦,给予优待,使他们不必承担用车牛运输的劳役,这难道不是罕见的荣耀际遇吗?然而周氏之所以得到朝廷褒奖,是因为他们有不同寻常之处;而在周君心中,却不可稍稍把自己看得与众不同。孝悌达到极致,能够通于神明,这样才无愧;兄弟和睦亲爱,和谐快乐而深厚,也只是家庭常道,并非过分的事情。那么周君将用什么来答谢皇上的恩赐呢?一定要兄弟之间互相勉励,致力于求知,笃实行道,以求符合孔门的仁、《中庸》的诚和《大学》的至善。一旦在当时取得职位,便把自己侍奉长辈的方式移来侍奉君主,把自己居家处事的方式推行到事业中,这样才差不多不辜负两朝特别宠异的恩德。周君会这样做吗,还是不会呢?《史太师与通奉帖》史氏在周朝担任太史,史佚的言论与周公、召公一同流传。在西汉长安,史丹作为外戚中的左将军,伏在蒲席上进谏争辩,建立了功劳。元成之间直到我大宋中兴,太师忠定越王出世;他兼有太史史佚的言论和将军史丹的功劳,而忠厚的积累又超过他们。正当他掌握国政时,把维护公道看得如同命脉,把爱惜人才看得如同爱护身体。在朝廷上的诸位贤者持有的议论偶有不同,他却包容涵养,没有丝毫愤恨嫉恶之意。后来他又回到宰相之位,所推荐进用的都是海内第一流的人才,不因意见相同或不同而决定任用或弃置。淳熙初年,他入朝觐见天子,以宽大之道开拓皇上的心胸,他的言论尤其反复恳切。平生的行事,大抵都根源于这个心意,所以能够为国家祈求上天延长国运,自身和家族也共同享有福庆。因此参政楼公为《六老图》作序时说,他全家都养成了忠厚的习惯,没有一个人做苛刻核察之事;他的福禄盛大,难道是偶然的吗?如今江右转运使的先君子通奉公,同忠定公确实是兄弟,虽然显达与否不同,但他们的德行大概不相上下。所以淳熙丁未年,一门之中有三名进士,当时人都以为荣耀。太师写给通奉公的这封帖,正是在那个时候写的。丞相去世后,通奉公掌握宰衡大权;江右转运使也多次持使者符节,以文学和政事才能在世上显名。从前东坡苏公说,君子的恩泽,如果得到合适的人承继,就可以延续一百代。如今史氏积累的德泽已经很深厚,江右转运使尤其熏染于仁慈,到任所都把救济百姓、抚恤万物作为自己的事务;培植他的人又是这样,那么他的恩泽不会衰竭,是可以知道的。唉,天道分明,这也是太师帖中的话。人如果知道天道是可敬畏的,那么即使有人强迫他去做刻薄的事,他也不肯做;否则便都是所谓欺骗上天的人。我谨把这些一并写出,以阐明太师的本意。《书颖斋记》《易》说:“智慧崇高,礼仪卑下;崇高效法天,卑下取法地。”因为知识应当高明,所以效法天;操守实践贵在笃实,所以取法地。这两者不容缺少任何一个。我虽然还没有熟悉周君观德的为人,但庄少仙所记载的既然如此,那么这个人大概是有志于向上通达之学的。然而登高要从低处开始,走远要从近处开始,从来没有不经过下学便能突然达到上达境界的。如果只是放纵志向追求高远,却没有真实积累、努力实践的功夫,那么也不过是凭空猜测罢了,怎么能真正有所进步呢?况且毛生身处战国,作为游说之士,言辞气势夸张自诩,大概就是孔门所说的“不谦逊”,不是学者应当推崇的。少仙所说收敛藏锋的话,周君应当牢牢记住。《叶清父〈同归录〉后序》我的朋友叶君清父精通《易》,又喜欢阅读神仙之书,辑成《万论同归录》给人看,说:“这同《易》互为表里。”有人诘难他说:“屈伸循环、往来更替,是《易》的道理;不明白屈伸往来的道理,却寻求长生不死,是神仙家的方术。这两者如同冰炭不能相容,所以有《易》便没有神仙术,有神仙术便没有《易》;而君子把二者一同学习,这有什么说法吗?”清父说:“您只知道《易》和神仙术道路不同,却不知道它们的归宿是一致的。请让我试着说说,您也试着听听。阳尊阴卑,是名分的常理;阴上升、阳下降,是气机的反常。然而常态成为否卦、未济卦,反常却成为泰卦、既济卦。人若知道这个道理,那么养生之说就在其中了。况且一阴一阳,是道理上彼此不可缺少的。易道必定尊阳而抑阴,仙道也必定增益阳气而消减阴气,它们自然吻合到这种程度,难道不就是所谓归宿一致吗?世间有治乱存亡,就像人的有始终生死一样。圣人对于《易》,如果可以使天下常治而没有动乱、长存而没有灭亡,就一定会深深寄托自己的心意。那些宣讲神仙之说的人,珍视生命,希望长生;害怕死亡,希望不死;这看起来似乎违背天地阴阳的常理,但推究他们用心,也不过如此罢了。所以驾云御风,虽然不是我所能做到的,但保全精气、爱惜精神、涵养性情、增益寿命,使生命完整、不损伤生命,难道就没有道理吗?既然如此,说《易》和神仙术互为表里,可以不可以呢?”诘难的人于是解除了疑惑。后来清父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说:《易》的道理广大而完备,所以天下各种方术都以它为宗本,但并不是各种方术所能穷尽的。神仙术和《易》大概在根本宗旨上是两回事,但道理相互符合,确实如清父所说。因此我采录他的说法,附在《同归录》之后。

杨文公真笔遗教经遗教经,盖瞿昙氏最后教诸弟子语。今学佛者罕尝诵而习之也。盖自禅教既分,学者徃徃以为不阶语言文字而佛可得,于是脱畧经教而求其所谓禅者。髙则髙矣,至其身心颠倒,有不堪防检者,则反不如诵经持律之徒,循循规矩中,犹不至大缪也。今观此经,以端心正念为首,而深言持戒为禅定智慧之本。至谓制心之道,如牧牛,如驭马,不使纵逸,去瞠止妄,息欲寡求,然后由逺离以至精进,由禅定以造智慧,具有渐次梯级。非如今之谈者,以为一超可到如来地位也。宜学佛者患其迂而不若禅之捷与?以吾儒观之,圣门教人以下学为本,然后可以上达,亦此理也。学佛者不繇持戒而欲至定慧,亦犹吾儒舍离经辨志而急于大成,去洒扫应对而语性与天道之妙,其可得哉?余谓佛氏之有此经,犹儒家之有《论语》;而金刚、楞严、圆觉等经,则易中庸之比。未有不先《论语》而可遽及《易》《中庸》者也。儒释之教,其趣固不同,而为学之序则有不可易者。文公留情佛典,而于此经尤所钦重,至亲写之翰墨,岂非以此为学佛之实地欤?公之孙九江史君将以勒之石,故为发其大指云。感应篇世谓感应之言独出于老佛氏,非也。书有「作善降祥」之训,《易》有「积善余庆」之言,皆此理也。顾尝思之,所谓善者,果何事耶?传称「活千人有封,而杀降者殃及三世」,然则有志于善者,必其权足以生人杀人,然后可也。陋巷箪瓢之士,将焉从而用力乎?否则严祷祀以徼福于鬼神,植因果以希报于冥漠,此又利心之尤,而不足以为善者也。然则当奈何?余尝闻诸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舜之徒也。」又曰:「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夫鸡鸣而起,未与物接,善乌乎施?存心养性,此人事也,于天何与?呜呼!知乎此,而后知为善之本矣。盖天命之性,赋之于人,本皆至善,自夫汩之以私,乱之以欲,然后反善而之恶。尔心者,所以主乎性者也。吾能兢畏斋栗,如临君父,如对神明,则本心常存,而性不失矣。循性而行,何徃非善?是为不负天之所予者,即所以事天也。鸡鸣而起,孳孶为善者,为此而已。茍存乎此,则天下之善皆自是出,虽功被万物,泽及百世,亦举而措之尔。予故曰:此为善之本也。仙游居士杨公刻《感应篇》以施人,予惧世之人不求诸内而求诸外,顾以力弗足而怠焉,又或出于侥求觊幸之私,而反流于不善也。故书之篇末以吿观者,庶不失杨公之本指云。太一天尊应验録神景方士周道珍辑《太一天尊应騐事》为録,以示某某。稽首再拜言曰:「大哉天道之至仁也!书曰:『号泣于旻天』,又曰:『无辜吁天』。传曰:『人穷则呼天』。天之为天,盖可以号而愬,可以吁而闻,可以嘑而荅也。古今载籍所传,若五月蜚霜、白虹贯日等事,不一而足。则知天道虽逺,而民之嚬呻叹惜,未尝不亟闻,未尝不亟应也。世徒见寻声赴感之号,出于道家者流,遂以为▯芒荒幻,无所究诘,而不知自昔圣贤已有是言。古今天下,实有是理,特儒者言其常,道家纪其异,有不能同尔。然则太一之在天,果何神耶?按司马迁书:『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又云:『天神贵者太一,其佐曰五帝』。天位在中宫,而佐以五帝,则太一者,其诸天帝之异名欤?道家所谓太一天尊者,其诸即此神欤?呜呼!『上帝临女,无贰尔心』。读是录者,当知天与人接,其近如此,兢兢栗栗,一念有所不容欺,毋徒恃隠痛之可以哀祈,辠咎之可以求免而已。是乃道珍所为次辑之意,观者其详之。」

译《杨文公真笔〈遗教经〉》《遗教经》大概是瞿昙氏临终前最后教诫弟子的话。如今学习佛法的人很少诵读学习它。自从禅宗和教法分开以后,学者往往认为不经过语言文字便可以得到佛,于是轻视经教而寻求所谓禅法。境界高固然高,但到了身心颠倒、不能忍受约束检点的时候,反而不如诵经持戒的人;后者循循守在规矩之中,至少不至于大错。如今看这部经,以端正心念为首要,又深切说明持戒是禅定、智慧的根本。至于说制伏心念的方法,如同牧牛、驾马,不让它放纵逸走;除去瞋怒,停止妄念,减少欲望、降低求取,然后由远离尘俗达到精进,由禅定进入智慧,层次阶梯都说得清楚。并不像如今的谈论者,认为一下子便可以到达如来的境界。学习佛法的人恐怕会嫌它迂缓,不如禅法快捷吧?按我们儒家的看法,圣门教人以由浅入深的下学为根本,然后才可以上达,这也是同一个道理。学习佛法的人不经过持戒便想达到定慧,就像我们儒者舍弃离析经文、辨明志向,却急于求得大成;舍弃洒扫应对,却去谈论性和天道的奥妙,这怎么可能做到呢?我认为佛教有这部经,就像儒家有《论语》;而《金刚经》《楞严经》《圆觉经》等经,则相当于《易》和《中庸》。没有不先学习《论语》而能立即学习《易》《中庸》的。儒、释两家的教法,旨趣固然不同,但求学的次序却有不能改变的地方。文公对佛典很有兴趣,而对这部经尤其敬重,甚至亲自用笔墨抄写它,难道不是认为这就是学佛的实际根基吗?文公的孙子九江史君将要把它刻在石上,所以我替他阐发其中的大意。《感应篇》世人说,感应之说只是老子、佛教徒提出的,不对。《尚书》有“作善降祥”的教诲,《易经》有“积善余庆”的说法,都是这个道理。但我曾仔细想过,所谓善,究竟是什么呢?传记说:“救活一千人就能受封,杀害投降者,祸及三代。”既然如此,有志于行善的人,必须拥有足以使人活、使人死的权力才行。住在简陋巷子里、只有箪食瓢饮的士人,将从哪里施力呢?否则,严肃地举行祈祷祭祀,向鬼神求取福报;树立因果之说,希望在幽冥之中得到报偿,这又是利欲之心的极端表现,不能算作善。那么究竟应该怎么办呢?我曾听孟子说:“鸡鸣就起床,勤勉不懈地行善,这是舜一类的人。”他又说:“保存自己的心,培养自己的本性,这就是侍奉上天。”鸡鸣而起时,还没有同外物接触,善又从哪里施行呢?保存本心、培养本性,这是人的事情,同上天有什么关系呢?唉,明白了这一点,才知道行善的根本。上天赋予人的本性,本来全都是至善的,只是后来被私欲搅乱、被欲望扰乱,才背离善而走向恶。人的心,是用来主宰本性的。我如果能够战战兢兢、严肃敬畏,像面对君主和父亲一样,像面对神明一样,那么本心就常存,本性也不会丧失。顺着本性去行动,哪里不是善呢?这就是没有辜负上天所赋予自己的本性,也就是侍奉上天。鸡鸣就起床,勤勉不懈地行善,也不过是为了这个罢了。如果能够保存这一点,那么天下一切的善都会由此产生;即使功德遍及万物、恩泽延续百世,也都只是把它推广施行罢了。所以我说:这就是行善的根本。仙游居士杨公刻印《感应篇》来施给世人,我担心世人不向内心求取,反而向外界寻求;又因为自以为力量不足而懈怠,或者出于侥幸求取、妄图获利的私心,结果反而流于不善。因此我把这些话写在篇末告诉读者,希望不要失去杨公的本意。《太一天尊应验录》神景方士周道珍辑录《太一天尊应验事》为一部录,以此示给某某。叩首再拜说道:“伟大啊,上天之道是这样的仁慈!《尚书》说:‘向昊天号哭。’又说:‘无罪而向上天呼吁。’《左传》说:‘人到了穷困境地就呼喊上天。’上天作为上天,大概是可以号哭而向它诉说,可以呼吁而被它听见,可以呼喊而得到它的应答的。古今典籍所记载的事情,如五月降霜、白虹贯日等,不胜枚举。由此可知,天道虽然遥远,但百姓的愁苦呻吟、叹息惋惜,没有不很快被上天听到的,也没有不很快得到回应的。世人只看见随声而至、因感而应的说法出自道家一派,便认为它渺茫荒诞,无从考究,却不知道自古以来圣贤早已有这样的言论。古今天下,确实存在这个道理,只是儒者说它的常理,道家记它的奇异之处,两者不能完全相同罢了。那么,天上的太一,究竟是什么神呢?按照司马迁书中所说:‘中宫的天极星,其中最明亮的一颗就是太一,常居其位。’又说:‘天神中尊贵的叫太一,它的辅佐是五帝。’太一位于中宫,又以五帝为辅佐,那么太一或许就是诸天帝的别名吧?道家所说的太一天尊,大概就是这个神吧?” 唉!“上帝正在察看你们,你们的心不要有二念。”读这部录的人,应当知道上天与人相互感通,距离竟然如此近;应当战战兢兢,一念之间也不容欺骗上天,不要只是依仗隐藏的痛苦可以哀求、罪过可以求得赦免而已。这就是周道珍编次此录的用意,读者应当详细体会。”

勑封慧应大师后记皇帝陛下改元绍定之夏,四月有诏封建宁府浦城县景祐南丰院故净空禅师为慧应大师。先是嘉定十五年,汀、邵、劒三州疫死者各以万计,浸滛将及县境。时既十月矣,而炎鬰不少衰。知县事臣知孝亟诣师而祷焉,风雨旋至,瑞雪继之。浃旬之间,疠气如洗。明年夏五月,田以旱吿,知孝又祷焉。越二日雨,明日又大雨,髙下霑洽,岁以有秋。知孝既新其祠以报,邑人父老又列其事于县,县以告于府于转运司。转运司下旁郡审覈如父老言,乃具以闻,请按宝庆三年明堂制书锡师显号。时知孝已任侍御史,数以师神异之迹诵言于荐绅间,闻者为悚然兴敬。于是奉常议以慧应大师为号,用章厥灵。制曰:可。是年某月,勅书至,知县事臣植帅吏民迎拜奉安,且将以所下书勒石于师之祠。顾谓臣德秀盍志其事。臣德秀窃惟,昔者帝王受命颢穹,为神人主,既设为公侯卿大夫、羣臣羣吏之位,择天下贤能以居之,惠绥吾民,俾各有宁宇。而又秩百神,崇明祀,以佐人治。所弗及,凡皆为民而已。故人臣之尽心官守者,有陟典焉,有加命焉,而年事顺成,亦必丰其祀以报幽明。虽殊其为劝奬一也。后世缘古人追称之礼,凡神之有功于人者,徃往加以爵号,虽先王未之有,然厚于神者,即所以厚于民也。制不同而意同,此圣朝之所以防循不废欤。皇帝陛下嗣大歴服以来,诏书数下,申勅郡国,具境内灵祠之焯著者上于朝而褒显之,盖得古先哲王事神保民微意。维我慧应大师,至性自天,虽早从方外之学,而跬步不忘君父,一念必及生灵。当天圣中,至仁在上,师诵《华严经》以祝圣寿,至一字一拜,极其防恭。髙蹈仙岩,寂然宴坐,每烈风雷雨,必爇芗致敬,愿天下生民普获霑润,去热恼而生清凉。其愿力宏大如此,是以其生也,以善诱人,暴慠化服,虽盗贼亦为革心。其没也,旱涝扎瘥,有请輙应,如响斯答。当乾道戊子岁,邑大旱饥。甲子一周人复凛凛,臣植祗栗厥心,惟师焉依。精诚屡殚,休应遄格。四封之内,迄为康年,煕煕焉,咸乐生业。维师之仁,大芘吾土,实济登兹。其视明诏所褒,可谓亡愧矣。臣谨推本末,以系于下方,俾阖境旄倪钦戴圣天子加惠元元之恩,其有永无斁。

赤松子经按此经称赤松子为黄帝作攷之传记,赤松子古僊人,神农时为雨师,汉张文成侯所欲弃万事而从之游者。然世久人逺,不可复考。而黄帝之书谓之三坟,孔子定书,断自唐虞,则后世所传三皇五帝之书,大抵皆托也。然则此经果黄帝时作耶?至其言善善恶恶,有以深儆于世,则虽非真出于古,要亦君子所不废也。夫善恶吉凶之报,天理之必然,而世之人未有知其所以然者。予尝论之,天地之运化,曰隂与阳而已。阳主生,故凡孝友温良慈恕顺睦者,皆阳之属也。隂主杀,故凡残暴狠愎崄巇削刻者,皆隂之属也。惟吉与防亦然,吉者阳也,故为善者常吉;防者隂也,故为恶者常凶。犹君云以龙命,律以吕,皆理之自然,非天有意为之也。《易》曰:「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善恶吉凶之应,岂非以其类乎?人能知一念之善恶,则隂阳分积,阳多则其渐可至于圣贤,积隂多则去人而之鬼矣,可不惧哉?可不戒哉?此经本为庸俗设,故其言明白易了。亲友杨君龢父乐于为善,刋梓以施,用意微矣。读者毋以其明白易了而忽之。宝庆元年下元后十日,西山真某希元书。

蜀人游监簿庆元党人家乗后跋庆元党人者,韩侂胄所立名也。夫君子羣而不党,党之为言,岂美名也哉?侂胄以此诬当世之贤,余意当世之贤将隠避之不暇,而后溪刘先生顾以是名游公之墓,大理寺丞君复以是名其家,乗焉?何哉?盖是是非非之理,天实为之,非人力可以倒置也。汉之三君八俊,非党也,而中常侍以党名之。方其加以是名也,斥辱之,摧残之,固将使天下之人同心疾之也。然天下不惟不疾,而益乡慕之。西州豪杰,耻于不与,而凡隶名文德之石者,至今望之若神人然。然则人心所同然者,果可以力倒置之邪?当庆元初,众贤盈庭,人称为小元祐,而侂胄以区区鹖弁,乃欲祖章、蔡故智,一罔而空之。于是奸党之名以立,彼其心固谓被是名者不胜其辱矣,亦孰知夫适以荣之邪?游公在当时,名居余官之首,不问可知其人。寺丞君立志操行,凛凛有父风,隠德之报,将于是乎在。予读其所辑家乗,不胜起敬,而书之,且叹侂胄之愚,欲以一手揜天下之目也。建安真某。

译《敕封慧应大师后记》皇帝陛下改元绍定的夏天,四月下诏,封建宁府浦城县景祐南丰院已故净空禅师为慧应大师。在此以前,嘉定十五年,汀州、邵州、剑州因疫病死亡的人各以万计,疫情逐渐将要蔓延到县境。当时已经十月了,炎热郁蒸之气仍没有稍稍减退。知县事臣知孝急忙到禅师那里祈祷,风雨随即到来,瑞雪接着降下。十天之间,疫气就像被洗涤干净一样。第二年夏天五月,田地因旱灾告急,知孝又去祈祷。过了两天便下雨,第二天又下大雨,高处低处都得到滋润,当年因此获得丰收。知孝已经修缮祠庙来报答禅师,县中父老又把这件事列举上报县衙,县衙再报告给府和转运司。转运司下令邻近各郡查核,结果同父老所说一样,于是详细上奏,请按照宝庆三年明堂制度的诏书赐给禅师显赫的名号。当时知孝已经担任侍御史,多次在荐绅之间称述禅师神异的事迹,听到的人都肃然起敬。于是太常寺议定以“慧应大师”为名号,用来彰明他的神灵。诏书说:可以。这一年某月,敕书送到,知县事臣植率领官吏百姓迎接跪拜,将敕书供奉安置,并准备把下达的诏书刻在禅师祠堂的石碑上。臣植回头对我说:您何不记述这件事?我私下认为,从前帝王接受昊天的任命,成为神灵和人民的主人,既设置公侯卿大夫以及群臣群吏的职位,选取天下贤能来担任,使他们惠爱安抚我们的百姓,让各人都拥有安宁的居处。同时又给百神排列等级,崇尚彰明的祭祀,以此辅助人间治理。对于治理所不能达到的地方,也全都是为了百姓罢了。因此,臣子尽心守职的,有升迁的典章,也有加以任命的诏令;而年成顺利丰收,也一定要扩大对神灵的祭祀,以报答幽明。虽然形式不同,都是用来劝勉奖赏,意义是一样的。后世沿袭古人追尊的礼制,凡是对人民有功的神,往往加给爵号;虽然先王没有这样做过,但厚待神灵,正是厚待人民。制度虽不同而用意相同,这大概就是圣朝所以遵循而不废弃的原因吧。皇帝陛下继承大统以来,多次颁下诏书,申令各郡各国,把境内灵验祠庙中功绩显著的上报朝廷,加以褒奖显扬,大概是领会了古代圣王事奉神灵、保佑人民的深微用意。我们的慧应大师,天性至善,虽然早年出家学习方外之学,却每走一步都不忘君主和父亲,每一念都一定想到百姓。当天圣年间,仁德至高的皇帝在上,禅师诵读《华严经》来祝愿皇帝长寿,诵到每一个字便叩拜一次,极其恭敬。禅师高居仙岩,寂静安然地打坐;每逢狂风雷雨,必定焚香致敬,希望天下百姓都能普遍得到雨水滋润,离开炎热烦恼而获得清凉。他的愿力如此宏大,所以在世时以善行诱导人,暴躁傲慢的人也被感化降服,即使盗贼也改变了心志。他去世以后,无论旱灾、水灾还是疫病,只要有人祈请就必定应验,有求便像回声一样得到回应。乾道戊子年,县中大旱并发生饥荒。一个甲子轮回之后,人们又处于惶恐不安之中,臣植恭敬畏惧地竭尽心意,只有把希望寄托在禅师身上。精诚之心屡次竭尽,吉祥的应验很快到来。四境之内最终都成为康乐丰年,百姓和乐安宁,全都乐于经营自己的生计。慧应大师的仁德,广泛庇佑我们的土地,确实使我们获得了这次丰收。拿这件事同明诏所褒奖的内容相比,可以说毫无惭愧了。臣谨慎地推究事情的始末,把它系在碑文下方,使全境老幼都敬仰圣天子施恩于百姓的恩德,永远不会厌弃。”},{ 《赤松子经》考察这部经书,书中称赤松子为黄帝所作。查考传记,赤松子是古代仙人,神农时任雨师,也是汉代张文成侯想要抛弃一切事务、跟随他游历的人。但年代久远,人物相隔太远,已经无法再考证。黄帝的书称作“三坟”,孔子整理典籍,从唐尧、虞舜开始记载;那么后世流传的三皇五帝之书,大多都是假托的。这样说来,这部经书果真是黄帝时代写成的吗?至于它所说的劝善惩恶、深深警戒世人,那么即使不是确实出自上古,也仍然是君子不应废弃的。善恶与吉凶的报应,是天理必然如此;只是世上的人没有知道它为什么如此。我曾经论述过,天地的运行变化,不过是阴与阳罢了。阳主生长,所以凡是孝顺友爱、温和善良、慈爱宽恕、和顺和睦的,都是阳的一类。阴主杀伐,所以凡是残暴凶狠、刚愎自用、险恶刻薄的,都是阴的一类。吉与凶也是如此:吉属于阳,所以行善的人常常得吉;凶属于阴,所以作恶的人常常得凶。正如云气因龙而兴,音律依六律六吕而定,都是自然的道理,并不是上天有意这样做的。《易经》说:“本源出于天的亲近上方,本源出于地的亲近下方。”这就是各自随着自己的同类。善恶吉凶的应验,难道不是因为它们各自归于同类吗?人能够知道一个念头是善还是恶,那么阴阳就会分别积累;阳气积累得多,渐渐就可以达到圣贤的境界;阴气积累得多,就会离开人的道路而走向鬼道。难道不可畏惧吗?难道不可警戒吗?这部经本来是为庸俗之人写的,所以语言明白易懂。我的亲友杨君龢父乐于行善,刻印它来施给世人,用意是很深的。读者不要因为它明白易懂就忽略它。宝庆元年下元后十日,西山真某希元书。《蜀人游监簿庆元党人家乘后跋》“庆元党人”是韩侂胄所树立的名目。君子合群而不结党,“党”这个名称,难道是美名吗?韩侂胄用这个名称诬陷当时的贤人,我想当时的贤人躲避它还来不及,可是后溪刘先生偏偏把这个名称题在游公的墓上,大理寺丞君复又用这个名称命名他的家乘,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是非之理,实在是上天所决定的,并不是人的力量可以颠倒的。汉代的三君、八俊并不是结党,中常侍却给他们加上“党”的名称。当初把这个名称加给他们时,本来是要斥责侮辱、摧残迫害他们,确实是想使天下人同心憎恨他们。然而天下人不但没有憎恨他们,反而更加仰慕他们。西州的豪杰以不参加他们为可耻,凡是把名字刻在文德之碑上的人,至今还仰望他们如同神人。这样看来,人心共同认可的东西,难道真能用力量颠倒吗?庆元初年,群贤充满朝廷,世人称为“小元祐”,韩侂胄却凭区区武官身份,想要承袭章惇、蔡京从前的做法,一网打尽。于是“奸党”的名称建立了。他心中本来以为被加上这个名称的人会不胜其辱,谁知恰恰因此使他们获得了荣耀呢?游公在当时,名望居于我的同僚之首,不用询问也可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寺丞君树立志向、操守品行凛然,有他父亲的风范;隐德所获得的报应,大概就在这里。我读了他所辑录的家乘,敬意油然而生,便写下这些话;同时也叹息韩侂胄的愚蠢,竟想用一只手遮住天下人的眼睛。建安真某。

杨慈湖手书孔壁孝经跋司马文正公平生未尝草书,虽造次颠沛间,一防一画必如法度。观其书者,即知公之为人。慈湖先生杨公,道德学问追嫓前修,而于翰墨尤极严谨。嘉定初,获侍公于着廷,见其酬荅四方书问,无一字作行狎体。盖其斋庄中正,表里惟一,故形于心画,亦絶类文正公,而清劲过之。傅君侹所藏《孔壁孝经》,又其得意书也。呜呼!先生不可作矣。学者即此而观之,犹足以窥大贤气象,而知立德之本云。

跋诚应庙记柳仪曹殁于柳而庙于罗池。或曰:鵞山柳水之胜,侯所爱也。吁,其诚然邪?以某观之,皇皇后帝命百神以主四方,亦犹君天下者简群材以莅众事也。其才宜乎是,则使职乎是,乌待其自择哉?仪曹之为守也,有功于柳,殁亦祀于柳。盖帝嘉其功而胙以兹土,非私之也。灵泽广惠,夫人生以诚事亲,殁以诚惠民。始祠于浦城百丈山,今建处、信、衢间,芗火殆徧。方其肇灵于百丈也,有像焉,浮水而上。里之人因奉而祠之。今庙于赤石也,亦然。意者灵泽之功自近而逺,故上帝因之广其所涖之地,若古诸侯加地进律之典欤?然则俞君应龙之建是祠,其亦奉行天命云尔。少仙龚君栗既志其事,某复推衍其説如此。是,是邦之人知灵泽之食于斯也,天实使之,而非俞君之私意。钦翼严事,永永亡替云。

跋汤士恭手书周易诸经汉熹平中,议郎蔡邕等奏正定六经文字,灵帝许之,令邕书石,立于太学门外,学者取正焉。然当时所书者,《易》《尚书》《公羊传》《礼记》《论语》而已,余未暇及也。今汤君以八十余老,不縁朝廷之命,不惮翰墨之厪,尽冩诸经,以及《论孟》亡轶遗者,非其笃学嗜古,白首弥励,畴克逮此?今之业文辞取科第者,虽一经不能遍览,况能尽笔之乎?一经犹尔,况群书乎?然为彼者不妨坐窃宠荣,而君连蹇至老,无一遇者,可悲也。已然,君不以连蹇故,而倦于笔墨,此其所以尤可贵欤?

跋周子德颖斋记按《诗》实颖实栗,颖谓禾之秀出者也。凡世之言颖悟、颖达者,皆取诸此。上饶周君子德以頴名其斋,而德庄少仙为之记。其志盖将卓然自拔于世俗之表,斯亦竒矣。虽然,不可以无本也。不尝观诸陇畆之间乎?方其播植之始,芽之茁者栗如也。逮其少长,苖之发者鍼如也。积培防之功,饱雨露之润,歴三时之乆,凉风一秋,万顷云偃。此岂朝夕力邪?为学工夫,何以异此?勉哉,周君!日从事于斯,厚养深培,以须日至之熟,则其颖之秀出也有期矣。不然,揠苖以助长,适为学道之累。周君其戒之。

跋王秘监文集嘉定初,元公入为吏部,兼西府掾,俄迁少司成,又迁少蓬,兼史事。某始以校文侍公于礼闱,既又再侍于太学,补试所未几,遂周旋道山、群玉间。公时年六十五矣,须眉皓白,顔如渥丹,风度粹然,语笑有味。居一日,同舍食已,俱出,独公与留茂潜及某在。茂潜极言贜吏之害,谓当举行旧典,黥▯没入之,始快物论。某亦深賛其言,窃眡公有若微哂者。顷之,茂潜退,某独留,従容请曰:“乡者之言,得无未合理道?愿幸公教我。”公笑曰:“二公俱盛年,不当颛持一切之论。时虽未尽悟公意,固知必有谓也。”其后获观过江诸贤议论,乃知国初权宜时出之政,姑以洗五季污习,自中世后寝不复行。故绍圣、崇宁间,章、蔡诸人不得借此以纲善类,然后知公精识逺虑,真有前辈风流,而恨前者言之易也。因思更化初,方大治,权臣支党,公独恳恳以泰道包荒为言,葢与前説指意畧同。使公得位于时,尽行所志,则其均调消息之功,必能深为国家元气之助。奈何一斥不复,而死随之!吁可叹已。绍定己丑,屏伏山樊,公之子爚以所刋家集来示,反复尽卷,追忆道山对语,时距今二十有二载矣,惊嵗月之不留,嘅典刑之益逺,怆然久之,輙用笔于篇末,庶览者不独知公之文,且有以识公之志云。

跋平冦録【端平甲午,建阳龚贼犯邵武,守臣王埜平之】陆敬舆言:“兵者,无他,人情而已。”予友王子文,讲学论政,素有本原,未尝▯军旅事也。一旦緑林叩境,从容筹画,动中节防,曽未旬浃,俘馘系涂,樵川几危而复安。盖其机神通悟,洞照事情,故能应变不差如此。予读耘叟李君所记本末,知宣公之言为不可易,輙书其末端。平元年八月五日,建安真某。赠五行任君【炳】以理论气者,濓溪先生之学也。以理论数者,安乐先生之学也。鄮山任兄炳推演五行,必本于理。其迨有闻于二先生之学乎?识者毋以隂阳者流例目之。绍定四年某月某日,西山野傁真某赠。

西山文集巻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巻三十六宋 真德秀 撰

题跋

译《杨慈湖手书孔壁〈孝经〉跋》司马文正公平生从未写过草书,即使在仓促困顿之中,每一横一竖也必定合乎法度。观看他的书法,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慈湖先生杨公的道德学问可以追及前代贤人,在书法笔墨方面尤其严谨。嘉定初年,我有幸在著廷侍奉他,看见他答复四方书信,没有一个字写成行草轻狎的字体。他斋庄中正,表里如一,所以流露在笔画之间的,也极像文正公,而且清劲之气超过了文正公。傅君侹所收藏的《孔壁孝经》,又是他得意之作。唉,先生已经不可复生了。求学的人从这幅书法上观察,仍然足以窥见大贤的气象,并知道树立德行的根本。《跋诚应庙记》柳仪曹死在柳州,却在罗池建庙祭祀。有人说:鹅山、柳水的胜景,是柳侯所喜爱的。唉,难道真是这样吗?依我看来,伟大的上帝命令百神主宰四方,也如同统治天下的君主选拔群才来主管各种事务一样。某人的才能适合某地,就让他在那里任职,哪里还需要等他自己选择呢?柳仪曹任柳州太守时,对柳州有功,死后也在柳州受祭祀。这大概是上帝嘉奖他的功劳,把这片土地赐给他享有祭祀,并不是偏爱他个人。灵泽广施,恩惠普遍;人活着以诚心侍奉父母,死后以诚心惠及百姓。最初在浦城百丈山建祠,如今在处州、信州、衢州之间,香火几乎遍布。起初他的灵验在百丈山显现时,有一尊神像浮在水面上游来,乡里人于是奉迎它建祠祭祀。如今在赤石建庙,也有同样的事情。想来灵泽的功效由近及远,所以上帝因而扩大了他所管辖的地方,这大概如同古代诸侯加封土地、晋升爵位的制度吧?这样说来,俞应龙君修建这座祠庙,也不过是奉行天命罢了。少仙龚君栗已经记载了这件事,我又推衍他的说法写成这样。是希望本地人知道,灵泽在这里享受祭祀,实在是上天使他如此,并不是俞君的私意。大家应当恭敬虔诚地奉祀,永远不要废止。《跋汤士恭手书〈周易〉诸经》汉代熹平年间,议郎蔡邕等人上奏,请求校正六经文字,灵帝答应了,命蔡邕把文字书写在石碑上,立在太学门外,学者以此作为正本。然而当时所书的只有《易》《尚书》《公羊传》《礼记》《论语》,其余还来不及涉及。如今汤君年过八十,不是由于朝廷的命令,也不怕书写的劳苦,把诸经全部抄写下来,连同《论语》《孟子》中散失的篇章也一并补写;如果不是他笃志好学、嗜爱古籍,年老了反而更加勤勉,谁能够做到这样呢?如今从事文章、谋取科举功名的人,即使一部经书也不能通读,何况能够全部抄写吗?一部经书尚且如此,何况群书呢?然而那些人不妨坐享窃取来的荣宠,而汤君困顿到老,一次机会也没有得到,实在可悲。即使如此,汤君并不因为困顿而厌倦笔墨,这正是他尤其可贵的地方吧?《跋周子德〈颖斋记〉》按《诗经》说“穗实饱满,谷粒坚实”,“颖”指禾苗抽出的穗。世上所说的颖悟、颖达,都是取自这个意思。上饶周君子德用“颖”给自己的书斋命名,德庄少仙为他作记。他的志向大概是要卓然自拔于世俗之外,这也很奇特。然而这不能没有根本。难道没有见过田地里的庄稼吗?刚开始播种时,萌芽的禾苗坚实而密集;等到稍稍长大,抽出的禾苗像针一样;经过不断培土施肥,饱受雨露滋润,历经三个时节之久,到了秋凉之时,万顷禾苗随风如云般倒伏。这难道是一朝一夕的力量吗?做学问的功夫同这个有什么不同呢?周君,努力吧!每天都从事这件事,厚厚培养、深深积蓄,等待功夫达到成熟,那么禾穗抽秀就有日期了。否则,拔苗助长,只会成为求学问道的负担。周君应当戒备。”},{ 《跋王秘监文集》嘉定初年,元公入朝任吏部官员,兼任西府属官,不久升为少司成,又升为少蓬,兼管史事。我起初因校订文章,在礼部贡院侍奉元公,后来又两次在太学侍奉他;补试所任职不久,便在道山、群玉之间同他周旋。元公当时六十五岁,须眉洁白,面色红润如丹,风度纯粹,言语笑谈都很有意味。有一天,同舍的人吃完饭都出去了,只有元公、留茂潜和我留在屋里。茂潜极力谈论贪赃官吏的祸害,说应当实行旧典,把他们刺字、发配、没收入官,这样才足以使舆论痛快。我也深深赞同他的话,却暗中看见元公似乎微微在笑。过了一会儿,茂潜退下,只有我留下,便从容请教说:“刚才的话,莫非不合乎道理?希望得到您的教诲。”元公笑着说:“你们二位都正当盛年,不应当专执一概而论的见解。”当时我虽然没有完全领会元公的意思,却知道他一定有所指。后来我有机会看到南渡以前诸位贤者的议论,才知道国初为权宜而偶尔实行的政令,不过是暂且用来洗刷五代的污习;到了中世以后,逐渐不再施行。因此绍圣、崇宁年间,章惇、蔡京等人不能借此来网罗善类,这才知道元公见识精到、考虑长远,确实有前辈的风度,只恨自己当初说话太轻率。于是又想到政局变革初期,正要大力治理时,对于权臣及其党羽,元公独自恳切地以“泰道包荒”为说,大概同前面的说法用意略相同。假使元公当时能够得到职位,完全实行他的志向,那么他调和均衡、因势消长的功绩,一定能够深深帮助国家的元气。奈何他一旦被斥退,便再也没有起用,死亡也随之而来!唉,真是可叹。绍定己丑年,我退居山野,元公的儿子爚拿着所刊刻的家集给我看。我反复读完整部文集,追忆在道山相对交谈的情景,那时距离现在已经二十二年了。想到岁月不停留,感叹元公的典范距离我们越来越远,悲怆了很久,于是在篇末写下这些话,希望读者不只是知道元公的文章,也能够了解元公的志向。《跋〈平寇录〉》【端平甲午年,建阳龚姓贼人侵犯邵武,守臣王埜平定了他们】陆敬舆说:“兵事没有别的,不过是人情罢了。”我的朋友王子文,讲学论政,平素很有根本见识,从来没有涉猎过军旅之事。一天,绿林盗寇逼近边境,他从容筹划,举措都合乎节制和防御的原则;不到十天,俘虏和敌人的首级便遍布道路,樵川几乎已经陷入危急,又重新安定下来。大概是因为他机智通达、洞察事理,所以应对变化能够像这样没有差错。我读了耘叟李君记述事情始末的文章,知道宣公的话不可更改,于是在篇末写下这些话。平元年八月五日,建安真某。” 《赠五行任君》【炳】用理来说明气,是濂溪先生的学问;用理来说明数,是安乐先生的学问。鄮山任兄炳推演五行,必定以理为根本。他大概已经领会了这两位先生的学问吧?识见高明的人,不要把他同阴阳术士一流相提并论。绍定四年某月某日,西山野叟真某赠。” 《西山文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卷三十六 宋 真德秀 撰 题跋

跋陈正献公诗集韩忠献公不以诗名,而咏雪之句,屹焉有扶九庙、奠八极气象。司马文正公自谓平生于诗尤拙,而《归田》《花庵》等作,至今想见其深衣独乐之风流。然则谓二公不能诗,固不可;谓二公有意于诗,亦不可也。丞相正献陈公,道德风烈,为阜陵名相第一,髙文大册,固己流布华裔,而娱戱翰墨,亦皆蔼然仁义之言,积中形外,自不可揜。信乎有二公之风也。旧传公筑第,有讶其门太庳者,公曰:“异时使灶婢、乳媪可开,乃佳尔。”荐绅传诵,以配太祝斋郎聼事语。今观其示二子诗曰:“兴来文字三杯酒,老去生涯万巻书。遗女子孙清白在,不湏厦屋太渠渠。”此正落成时所赋也。太史公有言:“使晏子而在,予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仆之于公,亦云。

跋黄瀛甫拟陶诗予闻近世之评诗者曰:「渊明之辞甚髙,而其指则出于庄老;康节之辞若卑,而其指则原于六经。」以余观之,渊明之学正自经术中来,故形之于诗,有不可揜「荣木」之忧、「逝川」之叹也;「贫士」之咏、「箪瓢」之乐也。饮酒末章有曰:「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渊明之智及此,是岂▯虚之士所可望邪?虽其遗宠辱、一得丧,真有旷达之风,细玩其词,时亦悲凉感慨,非无意世事者。或者徒知义煕以后不着年号,为耻事二姓之验,而不知其眷眷王室,盖有乃祖长沙公之心,独以力不得为,故肥遁以自絶,「食薇饮水」之言,「衘木填海」之喻,至深痛切,顾读者弗之察尔。渊明之志若是,又岂毁彛伦、外名教者可同日语乎?三山黄君瀛甫拟作陶诗,优繇澹泊,味出言外,盖所谓亹亹迫真者。予尝病世之论者于渊明之蕴有所未究,故以是质之,而未知其当与否也。瀛甫其有以起予哉?

跋包敏道讲义绍定己丑之孟夏,盱江包君敏道过予粤山之麓。县尹宋侯闻其名,延致庠校,发挥孟氏要指。予亦陪末坐焉。是日,邑官洎学子防于堂上者凢百数十人,闻君讲説莫不耸动,叹未尝有。越翼日,予复屈致家塾。君首以夫子之志学、孟子之尚志为儿辈言之,次论人性之善,所以可为尧舜者,明白切至,聼者防然忘倦。葢君蚤从朱、陆二先生游,得诸传授者既甚的,而家庭伯仲自相师友,切劘讲贯,壮老如一,故其所造益以超诣。今年七十有八矣,浩然之气畧不少衰。稠人广坐,音吐清畅,徐问响答,徃徃破的。昔晦庵先生尝讲于玉山县学,发明四端之防,幸惠学者至深。象山先生亦尝讲于庐山白鹿之书堂,分别义利,闻者或至流涕。某生晩不及拜二先生,而获闻君之名论,亦足以识其师传之所自矣。学长吴千兕等将以君讲义刻于学,俾书其后,不得辞。君名逊敏道,字也。

跋宋正甫记章泉事后山越竟送,坡公以此去职。章泉之送静春,亦然。二公之于师友如此,使其得志,其忍负国?跋南轩先生送定叟弟赴广西任诗十三章。棠棣之作,至今余千载矣。蔼然忠厚之情,恻然闵伤之志,读者犹为兴起。南轩先生此诗,于怡怡之中,有切切偲偲之意。虽使不令兄弟观之,友弟之心,尚当油然而生,况绰绰有裕者乎?真迹今藏宋正父家。余观正父与愿、谦二弟诗,皆睠焉有前修风味。所谓亦允蹈之者邪?

跋西园宋茂叔遗藁西园君蚤従南轩、东莱二先生游,故其文章议论,大抵根本理道,凿凿乎皆适用之言,非世之雕镂词章者比。而其诗趣味幽逺,尤有南轩之风。使天假之年,俾极其所诣,则嗣先哲、开来学,不在他人矣。三复此编,为之太息。

跋宋正甫诗集清隠之诗,南城包显道评之当矣。予尤爱其赠陆伯防曰:「老去放令心胆健,后来留得姓名香。」寄御史曰:「隂阳消长风闻际,堂陛尊严山立时。」送愿父弟曰:「江湖多少盟鸥地,莫近平津阁畔行。」此皆有益之言。又送谦父弟曰:「日用功夫在细微,行逢碍处便须疑。髙言怕被虚空笑,阔步先防堕落时。」和人云:「三圣传心惟主一,六经载道不言真。」是又近理之言,非尝从事于学者不能道也。至若「三甲未全,一丁不识」等句,新竒工致,则人所共喜,不待予评云。

跋赵章泉作何夫人墓表卫武公年九十五,作《抑》《戒》。济南伏生年九十余,授《尚书》。古今所传,以为希有。章泉赵公以八十有五,作此表。援圣经,引贤传,秩然其有伦,确乎其不浮。其眂古人,宁复多逊?呜呼!斯文也,岂独永?何夫人之传!凡为妇者,皆当冩此一通,寘之坐侧。

译《跋陈正献公诗集》韩忠献公并不以诗歌闻名,但他咏雪的诗句,巍然具有扶持九庙、安定八方的气象。司马文正公自己说平生尤其不擅长作诗,但《归田》《花庵》等作品,直到今天仍能想见他身穿深衣、独自快乐的风度。既然如此,说两位公不能作诗,固然不对;说两位公有意在诗歌上求名,也不对。丞相正献陈公的道德、功业和声望,是阜陵一朝最杰出的名相;他的高文大册,早已流传于华夏,而他在笔墨间的游戏之作,也都显出仁义之言,内在的德性流露于外,自然无法遮掩。这确实有两位公的风范。从前传说陈公建造宅第,有人嫌他的门太低矮,陈公说:“将来让烧火的婢女、乳母都能打开它,才好。”士大夫们传诵这句话,把它同太祝、斋郎厅事中的话相提并论。如今看他写给两个儿子的诗:“兴致来时,文字伴着三杯酒;年老以后,生涯只剩万卷书。留给子孙的,是清白家风;不必建造太过宽大的房屋。”这正是宅第落成时所作的诗。太史公说过:“假使晏子还在世,我即使给他执鞭赶车,也会感到欣喜和仰慕。”我对于陈公,也是如此。《跋黄瀛甫拟陶诗》我听说近世评论诗歌的人说:“陶渊明的文辞非常高妙,但旨趣出自庄子、老子;邵康节的文辞似乎浅近,但旨趣源自六经。”依我看来,陶渊明的学问正是从经学中来的,所以表现在诗里,有无法遮掩的“荣木”之忧、“逝川”之叹,也有咏“贫士”的诗和安于“箪瓢”的快乐。《饮酒》诗末章说:“羲农离开我们已经很久,整个世上很少再有真淳之人。鲁国的老先生孔子急切奔走,努力使世道恢复淳厚。”陶渊明的见识能达到这个地步,哪里是那些玄虚之士所能企及的呢?虽然他能够把宠辱、得失置之度外,确实有旷达的风度,但细细玩味他的诗句,其中也时时有悲凉感慨,并不是对世事毫无关心。有人只知道他在义熙以后不使用年号,认为这是以侍奉两个姓氏为耻的证明,却不知道他眷恋王室,大概有着他的祖先长沙公陶侃那样的心志,只是因为力量不足以有所作为,所以隐退自绝于世。“食薇饮水”的话,“衔木填海”的比喻,都深沉而痛切,只是读者没有察觉罢了。陶渊明的志向既然如此,又怎么能同毁坏人伦、置名教于身外的人相提并论呢?三山黄君瀛甫拟作陶诗,优游淡泊,意味从言外流出,正是所谓反复吟咏而逼真传神的作品。我曾经认为世人评论陶渊明时,对他的内蕴还有没有探究透彻,所以用这些话来请教,不知道是否恰当。瀛甫或许能够启发我吧?《跋包敏道讲义》绍定己丑年初夏,盱江包君敏道经过我居处粤山的山脚。县尹宋侯听说他的名声,请他到学校来,阐发孟子的要旨。我也陪坐在末席。那天,县中官员以及在堂上的学生共有一百几十人,听包君讲说,没有不受到震动、感叹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论的。第二天,我又请他到家塾讲学。包君先向孩子们讲孔子立志求学、孟子崇尚志向的道理,接着论述人性本善,以及人为什么可以成为尧舜,讲得明白而深切,听众全都忘记了疲倦。包君早年曾跟随朱、陆二位先生游学,从他们那里得到的传授十分真切;而且在家庭之中,兄弟之间互相以师友相待,切磋讲习,无论年长年少都一样,因此他的学问造诣更加超卓。如今他已经七十八岁,浩然之气却一点也没有衰减。在人多的场合,他声音清亮流畅,徐徐发问,响亮作答,往往能够直中要害。从前晦庵先生曾在玉山县学讲学,阐明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的意义,给学生的恩惠极其深厚。象山先生也曾在庐山白鹿书堂讲学,分别义与利,听到的人有的甚至流下眼泪。我生得晚,来不及拜见两位先生,却有幸听到包君高明的言论,也足以知道他的师承源流了。学长吴千兕等将把包君的讲义刻在学校里,请我写在后面,不能推辞。包君名逊,敏道是他的字。《跋宋正甫记章泉事》后山送越竟,苏东坡因此被罢职。章泉送静春,也是这样。二位对于师友竟如此深厚;假如让他们得志,难道会忍心辜负国家吗?《跋南轩先生送定叟弟赴广西任诗十三章》。《棠棣》诗的创作,至今已经一千多年了。那种和蔼的忠厚之情、恻然的怜悯哀伤之意,读者至今仍会受到感发而兴起。南轩先生的这组诗,在兄弟和睦的情意之中,又有切切偲偲、相互勉励的意味。即使不让兄长弟弟们看到它,友爱兄弟的心也还应当油然而生,何况其中还写得从容宽裕、绰绰有余呢?真迹如今收藏在宋正父家。我看正父写给愿、谦二弟的诗,都深深具有前代贤者的风味。这难道就是所谓“也确实履行了它”吗?《跋西园宋茂叔遗藁》。西园君早年跟随南轩、东莱二位先生游学,所以他的文章和议论,大抵以义理之道为根本,句句都是切实适用的话,不是世上那些雕琢辞章的人所能相比的。他的诗意趣幽深悠远,尤其具有南轩的风格。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寿命,使他能够充分达到自己的造诣,那么继承前代圣哲、启发后来的学者,就不会是别人的事了。我把这部诗稿反复读了三遍,不禁为之深深叹息。《跋宋正甫诗集》。清隐的诗,南城包显道评说得很恰当。我尤其喜爱他赠给陆伯防的一首诗:“年老以后放开胸怀,使心胆更加健壮;到了后来,还能留下芳香的姓名。”他寄给御史的诗说:“阴阳消长,正在风闻交替之际;朝廷堂陛尊严,正当如山屹立之时。”他送给愿父弟弟的诗说:“江湖上有多少可以与鸥鸟结盟的地方,不要靠近平津阁旁边行走。”这些都是有益的话。他又送给谦父弟弟说:“日常功夫就在细微之处,行走遇到阻碍便必须有所疑问;高谈阔论怕被虚空讥笑,阔步前行先要防备跌落的时候。”他和答别人说:“三位圣人传授的心法,只在于专一;六经承载的道理,并不以空谈真理为务。”这又是接近义理的话,不曾从事于学问的人不能说出。至于“没有三甲全中,却一个丁字也不认识”等句子,新奇工巧,是人人都喜欢的,就不必等待我的评论了。《跋赵章泉作何夫人墓表》。卫武公九十五岁时,还创作了《抑》和《戒》;济南伏生九十多岁时,还传授《尚书》。古今流传下来的这些事,都认为是稀有之事。章泉赵公在八十五岁时写成这篇墓表,援引圣人经典,引用贤人的传记,条理清楚而有伦次,确实而不浮夸。他与古人相比,难道还会逊色很多吗?唉,这篇文章,难道只会使何夫人的事迹流传长久吗?凡是做妇人的,都应当抄写一篇,放在座位旁边。

跋蔡节斋题张生所画文公像节斋之学,能言文公所未尝言;材叔之笔,能传文公所不可传。道技虽不同,其皆有得于文公之文者耶?附《蔡节斋诗》并跋。张生父子称紫阳,形容人物非寻常,能传遗像数百本,粹然千载存,无忘言学工夫,日星皎无言,气象真难晓,后学深明未发时,始信张生功不少。文公先生教人有曰:「于静中体认大本,未发时气象分明,即处事应物自然中节。」材叔父子来往先生之门久矣,熟识先生静坐时气象,故所传像不特工于形肖之间,而得其所存之妙焉。凡学可以言传者,先生之书尽矣。惟此有非言之所能到,志先生之学而欲深造先生之道,必于此而求之,毋忽。戊子立秋日,蔡渊书。

跋余干陈君集杜诗尹和靖论读书法,必欲耳顺心得,如诵已言。陈君之于杜诗,可谓耳顺心得矣。学者能用君此灋,以读吾圣人之经,则所谓取之左右逢其原者,不难到也。

跋蔡忠惠帖蔡端明帖,藏余干舒氏。后有赵忠定公题字,读之如见两贤面目,真可宝哉。

跋山谷黄槩字序东坡铭莲花漏曰:「惟无意无必,然后可以司天下之平。」山谷此序,其称槩之德,亦然。士大夫用心,当眂以为法。

跋黄君汝宜廷对防后以布衣造天子之廷,亲承大问,此君臣交际之始也。一时议论所发,可以占其平生。盖君子小人之分,利与义之间尔。志于义,则必曰:「君,天也;父也。孰有对越上天而可欺乎?孰有事吾父而可有不尽乎?」朝廷有旷阙,在位者不敢言,吾言之;生民有蹙忧,肉食者不敢言,吾言之。此事天与父之当然者也。推是心以徃则进而立于朝,必不敢为爵秩而欺其君;仕于外,必不敢为货贿而贼其民。凡皆一念之义为之也。志于利,则上欲希举首,下欲不失甲科,鳃鳃然唯恐落人后。时方攻正学,则曰「伪党不可容」;时方啓兵端,则曰「大义不可郁」。侥幸一得而已,他奚卹推是心以往,位于朝必不能以父事其君;仕而居民上,必不能以赤子视其人。凡皆一念之利为之也。夫始进以义,犹或继之以利;孰有始之以利而能以义终者乎?莆阳黄君汝宜对防大廷,尽吐其平生之学,亡所回隠,可谓亡负始进之节矣。自今以往,惟勿替此心而已。虽然,人心之危,亦可畏也。昔为穷饿且死而不受,今为燕私虞乐而为之,本心之难持,虽圣贤不敢忽。黄君其尚勉之哉!不然,则对防而斥权幸者微之也,得位而因权幸者亦微之也。是岂不甚可畏哉?黄君其可不勉之哉!

跋张魏公五遂堂墨帖懿哉曽子之论孝也!世人知不得于亲之为非孝,亦孰知夫居处不庄,事君不忠,涖官不敬,朋友不信,战陈不勇之非孝乎?五者之于事亲,若无所与,而曽子云尔者,葢父母之于子,全而生之者也。所谓全者,岂独四支百体之备而已?有是形则有是性,举天下之善无不具焉。自居处必庄,以至于战陈必勇,皆善之目也。一善不存,则为亏其性;亏其性,则为辱其亲矣。尚焉得为孝乎?然曽子于此,必总之以敬之一辞者,善具于性,而主之者心。是心常存,然后能不失其性。故敬则五者皆遂,不敬则五者皆失。此曽子所以战战兢兢,至于啓手足而后知免欤?或者以战阵非儒者事,而有疑焉。吁!子以为古者文武之教,亦若今之二致乎?垂弧矢于有生之初,习射御于防学之际,凡皆为武偹设也。孔子曰:「我战则克。」圣门髙弟执干戈以卫宗国,班班见传记间。为人臣子而不知兵,临敌苶然,忠勇俱丧,又安得为孝乎?愚故推明忠献名堂之意,以遗耕道诸孙友民,相与共勉焉。

跋困斋方公耕道事实困斋方公爱君忧国之忠,守道固穷之操,皆足为一世人豪,而扼于秦氏,弗获究其蕴,士类惜之。方是时,元勲巨德,内外倚重,莫如忠献张公;髙文粹学,正论姱节,莫如吕紫防、胡衡麓与横浦、澹庵数君子。困斋皆从之逰情若金石,而忠献知之特深,则公之为人可识矣。公既连蹇以终,其后亦稍不振。独从孙友民,文采甚蔚,气槩弗群,盖庶乎能世其家者。然公之所以自立,岂易至哉?有问学以浚其源,有履行以充其实,然后它美可贵也。友民其勉旃。

跋龚尉所记全氏心逺室龚君少仙此记,其于渊明心事模冩畧尽。忠父复令予着语,予尚何言?独尝记昔有问「心逺」之义于胡文定公者,公举上蔡先生语以告曰:「莫为婴儿之态而有大人之器,莫为一身之谋而有天下之志,莫为终身之计而有后世之虑,此之谓心逺。」呜呼!今人局迫樊笼中,所见不逾寻丈,所志不过锥刀,焉足以语此?欲学渊明者,当即胡公之言求之。

译《跋蔡节斋题张生所画文公像》。节斋的学问,能够说出文公未曾说过的话;材叔的笔墨,能够传达文公无法用文字传达的神韵。二人的道术和技艺虽然不同,难道不都是从文公的文章中有所领会吗?附录《蔡节斋诗》及跋。张生父子称颂紫阳,描绘人物非同寻常;能够传下遗像数百本,使紫阳纯粹的精神保存千年。他们不忘记以言语讲学的功夫,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而无言;那种气象实在难以看透。后来的学者深入明白未发之时的境界,才开始相信张生的功劳确实不少。文公先生教导人说过:“要在宁静之中体察认识天地万物的根本,在情感尚未发出时看清气象,这样处理事情、应对外物自然就会合乎节度。”材叔父子往来于先生门下已经很久,熟悉先生静坐时的气象,所以他们所传的画像,不只是在形貌相似方面精巧,而且还获得了先生内在精神的奥妙。凡是学问中可以用语言传达的,先生的书已经说尽了;只有这种境界有语言无法达到的地方。立志学习先生之学而想深入探究先生之道的人,必须从这里寻求,不能忽略。戊子立秋日,蔡渊书写。《跋余干陈君集杜诗》。尹和靖论说读书的方法,必定要求做到听来顺耳、心中领会,就像诵读自己说出的话一样。陈君对于杜诗,可以说已经达到了听来顺耳、心中领会的境界。学者如果能用陈君的这种方法来读我们圣人的经典,那么所谓从身边取用便能处处遇到源头,也就不难达到了。《跋蔡忠惠帖》。蔡端明的法帖,收藏在余干舒氏家中。后面还有赵忠定公的题字,读它就像见到两位贤人的面貌,实在值得珍藏啊。《跋山谷黄槩字序》。苏东坡为《莲花漏》作铭说:“只有做到无意、无必,然后才可以主持天下的公平。”山谷的这篇序文,称许黄槩的德行,也是这个意思。士大夫用心处世,应当把它作为准则。《跋黄君汝宜廷对防后》。以平民身份来到天子的朝廷,亲自接受皇帝的询问,这是君臣交往的开始。当时所发表的议论,可以据此推知他一生的志向。大概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就在于选择义还是选择利。立志于义的人,一定会说:“君主就是上天,就是父亲。哪里有面对上天而可以欺骗的道理?哪里有侍奉我的父亲而可以不尽心尽力的道理?”朝廷有缺失,在位的人不敢说,我来说明;百姓有困苦忧患,身居高位享受俸禄的人不敢说,我来说明。这都是侍奉上天和父亲所当然应做的事。把这种心意推广开去,将来进入朝廷任职,必定不敢为了爵位品秩而欺骗君主;到外地做官,必定不敢为了财货贿赂而残害百姓。这一切都是由一念之义造成的。立志于利的人,向上只想求得名列第一,向下只想不失去甲科,战战兢兢地只怕落在别人后面。当时正攻击正统学术,他就说“伪党不可容”;当时正要开启战端,他就说“大义不可抑郁”。不过是侥幸求得一时成功罢了,其他事情又哪里顾得上?把这种心意推广开去,在朝廷任职必定不能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君主;出仕而成为百姓的长官,必定不能把百姓看作自己的孩子。这一切都是由一念之利造成的。开始凭义进身,后来还可能转而以利为心;哪里有开始以利进身而能够以义终其一生的人呢?莆阳黄君汝宜在朝廷回答皇帝的策问,完全吐露了自己平生所学,没有丝毫回避隐瞒,可以说没有辜负初次进身时所持的操守。从今以后,只希望他不要改变这颗心罢了。虽然如此,人心的危险,也实在令人畏惧。从前因为贫困饥饿将要死亡也不肯接受的东西,如今却可能因为宴饮私乐而去接受;本心难以守持,即使圣贤也不敢忽视。黄君还应当努力啊!否则,那么他在廷对中斥责权贵宠臣,只是微末之事;等到取得职位后却依附权贵宠臣,也同样只是微末之事。这难道不是非常可怕吗?黄君难道能够不努力吗!《跋张魏公五遂堂墨帖》。曾子论说孝道,多么美好啊!世人知道不能得到父母欢心是不孝,却又有谁知道居处不庄重、侍奉君主不忠诚、任官不恭敬、与朋友交往不守信、临战不勇敢,也是不孝呢?这五件事对于侍奉父母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曾子这样说,大概是因为父母把孩子完整地生下来。所谓完整,难道只是四肢百体完备而已吗?有这样的形体,就有这样的本性;天下一切善德,没有不具备的。由居处一定庄重,直到临战一定勇敢,全都是善德的具体表现。一种善德也没有保存,就会损害自己的本性;损害本性,就会使父母蒙受羞辱。这样还怎么能算孝呢?然而曾子在这里一定用“敬”这一句话把它们总括起来,是因为善德具备于人的本性之中,而主持它的是人的心。只有这颗心常存,才能不失去本性。所以心存敬意,以上五件事都能成就;不敬,以上五件事都会丧失。这就是曾子为什么战战兢兢,直到临终伸展手脚以后,才知道自己可以免于罪过吗?有人认为战阵之事不是儒者应做的事,因此对此有所疑惑。唉!你以为古代文王、武王的教导,也像今天这样把文武分成两条道路吗?人在出生之初就悬挂弓箭,到了大学时期学习射箭和驾车,这些全都是为军事准备而设的。孔子说:“我参加战争就能取胜。”孔门的高才弟子拿着干戈来保卫宗国,这些事在传记中清楚可见。身为臣子却不懂军事,面对敌人时惊慌失措,忠诚和勇气都丧失了,又怎么能算孝呢?所以我推究阐明忠献题名堂的意义,把这些话留给耕道的各位孙辈友民,愿他们共同勉励。《跋困斋方公耕道事实》。困斋方公爱君忧国的忠诚、坚守道义而安于贫困的操守,都足以成为一代人的豪杰;可是他受到秦氏的压制,没能充分施展自己的抱负,士人们都为此惋惜。当时,功勋卓著、德望极高、朝廷内外所倚重的人,没有比得上忠献张公的;文章高妙、学问精粹、议论正直、节操美好的,没有比得上吕紫防、胡衡麓以及横浦、澹庵这几位君子的。困斋都曾跟随他们交游,情谊坚如金石;而忠献对他的了解尤其深,这样就可以看出方公的为人了。方公既然仕途坎坷而终其一生,他的后代后来也渐渐衰落。唯独他的从孙友民,文采非常丰盛,气概不同寻常,大概是能够继承家业的人。然而,方公所以能够自立,难道是容易达到的吗?必须有学问来疏浚根源,有践履来充实实际,然后其他美德才值得珍贵。友民,你要努力啊!《跋龚尉所记全氏心远室》。龚君少仙写的这篇记,关于陶渊明的心情志趣,几乎已经摹写尽了。忠父又让我写几句话,我还能说些什么呢?只是我曾记得,从前有人向胡文定公询问“心远”的意义,胡公引用上蔡先生的话告诉他说:“不要表现出婴儿般的姿态,却怀有大人的器度;不要只谋求一己之身,却怀有天下的志向;不要只考虑终身的打算,却怀有后世的忧虑,这就叫作心远。”唉!如今的人局促地困在樊笼之中,眼界所见不过几尺,志向所求不过锥刀般的微利,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呢?想要学习陶渊明的人,应当就从胡公的话中去求取心远的境界。

跋章翔卿诗集衞武公年九十有五而作《抑》《戒》,此圣贤之事,非常人可及。后世文士亦有齿宿思新者,然多辞髙而理不逮。求之吾乡,若仙游杨公,八十一而作诗有妙语;静春刘公,七十九而为文有深指,皆予所素敬也。章君翔卿,亦吾乡人,然未尝闻其名字。一旦遇之于仙游,出其所作诗几三千篇,旉腴可喜。其中有《酒色财气》四咏,尤足砭世人膏肓。问其年,八十有四矣。吁!章君老于诗如此,其居去予能几许,而乃不之知?然则士之沈沦蓬荜,不为世所识者,可胜计邪?君壮嵗多薄逰江淛间,晚不复出,贫无以自养,方栖泊山林,仰道宫斋粥以给。然以吟咏自适,无荒寒顦顇之色,其亦可敬也已。君名应龙,自号曰坦斋云。

跋虞复之春秋大义古《春秋大义》二十二巻,《衍义》三巻,建阳虞君知方复之所着也。初,西山蔡先生以道学名当世,有子三人焉。长伯静,次复之,又其次仲黙。复之虽出后虞氏,而其学固蔡氏之学也。先生于经亡不通,而未及论著,顾尝语三子曰:「渊女宜绍吾易学,曰沉女宜演吾皇极数,而春秋则属知方焉。」既而《易》《皇极》二书成,独《春秋》未得要领。居一日读《易》,豁然有悟曰:「夫《易》之一卦一爻,为义各异,而谓《春秋》以一例该众事,可乎?学者以义求经,而不以例求经,庶几得圣人之意矣。」久之读书,又豁然有悟曰:「道心者,义理之正也;人心者,血气之私也。正者易晦,而私者易流,大舜所以有危微之戒也。《春秋》二百四十余年间,诸侯大夫行事,其发于道心者亡几,而凡毁彛伦、基祸乱者,皆人心之为也。故经于赗仲子、纳郜鼎,皆据大义以止私欲之流,一书纲领,大率在此。吾圣人之心,即舜之心也。夫《易》《书》之与《春秋》,其为教亦不同,而君于是得《春秋》之指焉。葢天下之理无二致,故圣人之经亦亡异指,昧者析之,而通者一之也。西山于是乎得所托哉!君又将为《王纲霸统》一书,明王道所繇废与霸权所自起,使万世人主知履霜坚氷之戒,尤有功于世戒云。

跋袁侍郎机仲奏议侍郎袁公以清名直节受阜陵之知,自庶僚峻跻法从,其制词畧曰:「有爱君忧国之心,有愤世疾邪之志,虽未谐于中道,要可谓之正人。」大哉王言,公之平生尽于此矣。然尝疑之,公之忠诚亮直,既为一世正人矣,而犹未合中道,何哉?观吾先圣有言:「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所以约其偏而归之中,圣门鑪锤之妙,大抵如此。袁公之德,纯乎刚者也。刚之过,则为世所不容,故圣训及之,是亦洙泗成就英才之意也。其后公果以此不安于朝,退居梅岩十有余载,竟老泉石,当世惜之。今观其奏防遗藁,凛然精忠,无所回隠,使当前代讳言之朝,必以为狂为讦,为干名为卖直,安得有正人之褒?愚于是三叹淳煕之盛。跋宗上人所藏杨文公、刘宝学、朱文公真迹。宗上人自径山归闽中,出示杨文公、刘宝学、朱文公三帖,喜津津满眉间曰:“此希世之宝也。”三君子,或以文章气节名,或以功业着,或以道德称,遗墨蠧楮,学者宝之,宜矣。上人释氏子,乃亦宝此,何哉?且杨公着传灯,刘公宗大慧,故释子所乐谈。若朱公则异乎此矣,而上人惟是之从,不问同异,此意尤可嘉,故为敬书其后。

跋王双岩文集予读《双岩先生集》,其论理道不颛宗伊洛,而得伊洛之粹;不深泥老佛,而间发老佛之微。其古赋似东坡,诗歌似太白。其辞不矫抗而健,不雕镂而工,不组绣而丽。信乎其伟于文者也!昔河汾王氏谓文士之行可见,今即双岩之文而想其为人,其殆易直慈良,郁乎若春者也。绸缪于君亲之义,而悃欵于骨肉之情者也。羣居族处,和不流,峻不激;举觞命侣,风流嫺雅,而不跌宕于绳尺之外者也。有如斯人,而卒老泉石,世谓科目能尽笼天下士,其果然邪?感叹之余,輙以所见系于末,且冩寄先生之子详刑公,未知以为如何也。

跋辛简穆遗事建炎中,简穆辛公以庙论推择来尹浦城,当熊冦燔燬之余,披蓁莽,招流散人以复业,又防盗起邻壤蹂松溪、跐政和,尽驱其徒以来剽疾如风雨,公募民为彊弩手,射郤之,絷其渠五六人,遂大犇北,卒全一方。公于浦城可谓有大造矣。公初寓治胜果院,后解县组,又寓安国精蓝者久之,壁间有所题诗及与寺僧徃还书,距今百余载,笔墨如新。某尝语乡之士友:“盍祠公于安国?”众以为宜,主僧亦防然愿效力,防多事未克就。今观公志铭遗事,其忠孝大节既伟然为一世标表,至细微之行人所弗覩者,亦莫不曲尽其当。呜呼,此其所以为简穆与!起敬之余,因笔于编末。髙山仰止之意,当于祠记详之。

译《跋章翔卿诗集》。卫武公九十五岁时还创作《抑》《戒》,这是圣贤的事业,不是普通人能够达到的。后世文士中也有年纪很大而构思仍然新颖的人,不过多数辞藻高妙而义理赶不上。若在我的家乡寻找,像仙游杨公,八十一岁时作诗仍有精妙的语句;静春刘公,七十九岁时作文仍有深刻的旨趣,都是我一向敬重的人。章君翔卿也是我的同乡,但我从未听说过他的姓名。有一天我在仙游遇到他,他拿出自己所作的诗将近三千篇,内容丰厚而令人喜爱。其中有《酒色财气》四首咏诗,尤其足以针砭世人的致命弊病。我问他的年纪,原来已经八十四岁了。唉!章君在诗歌方面老练到如此程度,他居住的地方离我又能有多远,我竟然不知道他?这样看来,士人沉沦在蓬门荜户之间,不被世人所知的,哪里数得清呢?章君壮年时多次轻装游历江淛一带,晚年不再出游,贫困得无法养活自己,正寄居漂泊在山林之间,靠仰赖道宫的斋粥来维持生活。然而他以吟诗自得其乐,脸上没有荒凉憔悴的神色,这也实在值得敬重了。章君名应龙,自号坦斋。《跋虞复之〈春秋大义〉》古代的《春秋大义》二十二卷、《衍义》三卷,是建阳虞君知方、字复之所著。起初,西山蔡先生以道学闻名当世,有三个儿子:长子伯静,次子复之,再次子仲默。复之虽然出继给虞氏,但他的学问本来就是蔡氏的学问。蔡先生没有哪部经典不通晓,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著述;他曾经对三个儿子说:“渊,你应当继承我的《易》学;沉,你应当推演我的皇极数;至于《春秋》,就交给知方。”后来《易》和《皇极》两部书写成了,唯独《春秋》还没有掌握要领。有一天,他读《易》,豁然有所领悟,说:“《易》的每一卦每一爻,所包含的义理各不相同;如果说《春秋》用一个固定的条例概括所有事情,可以吗?学者应当用义理求取经书,而不应当用成例求取经书,这样或许才能得到圣人的本意。”过了很久,他又读书,豁然有所领悟,说:“道心,是义理的正当之心;人心,是血气私欲之心。正道容易昏暗,私欲容易流动,所以大舜有关于道心和人心危微的告诫。《春秋》二百四十多年间,诸侯大夫所做的事情,出于道心的没有多少;凡是毁坏伦理、造成祸乱的,都是人心所造成的。所以经书记载鲁国以车马赠送仲子、接纳郜国大鼎等事,都是依据大义来遏止私欲的流动;全书的纲领,大体就在这里。我们的圣人的心,就是舜的心。《易》《书》和《春秋》虽然教导的形式不同,但虞君由此得到了《春秋》的旨意。天下的道理没有两样,所以圣人的经典也没有不同的宗旨;愚昧的人把它们分割开来,通达的人把它们看成一体。西山先生在这里大概找到了自己的寄托吧!虞君又将要撰写《王纲霸统》一书,说明王道由什么而废、霸权由什么而兴,使后世万代的君主知道“履霜而知坚冰将至”的戒惧,这对世人的警戒尤其有功。《跋袁侍郎机仲奏议》侍郎袁公凭借清正的名声和刚直的节操,受到阜陵的知遇;他从庶僚中迅速升任法从,阜陵在任命诏词中大略说:“有爱君忧国之心,有愤世疾邪之志,虽然还未完全合乎中道,但大概可以称为正人。”王言真是伟大啊,袁公一生的为人尽在这几句话中了。然而我曾经对此有所疑惑:袁公忠诚明达而刚直,既然已经是当世的正人,却还没有合乎中道,这是为什么呢?我看先圣曾说:“求太退缩,所以提拔他;由太逞强,所以抑退他。”这是为了约束他们的偏处,使他们归于中道。圣门陶铸人才的妙处,大抵如此。袁公的德性,纯粹属于刚强一类。刚强过度,就会为世俗所不能容,所以圣人的训诫涉及这一点,这也是洙泗成就英才的用意。后来袁公果然因此在朝廷中不得安宁,退居梅岩十多年,终于老于泉石之间,当时的人都为此惋惜。如今看他的奏疏和遗稿,精忠凛然,无所回避隐讳;假使处在前代那种忌讳直言的朝廷,必定会被认为狂妄、攻讦,认为他求取名声、沽卖直名,哪里还能得到“正人”的褒奖呢?我因此对淳熙年间的盛世再三感叹。题跋宗上人所收藏的杨文公、刘宝学、朱文公真迹。宗上人从径山回到闽中,拿出杨文公、刘宝学、朱文公的三封墨迹给我看,眉间满是喜色,说:“这是世上罕见的珍宝。”三位君子,有的凭文章和气节闻名,有的凭功业显著,有的凭道德受称誉;他们遗留下来的墨迹,即使写在被虫蛀过的纸上,学者也把它当作珍宝,这是应当的。上人是佛教徒,竟然也珍爱这些,为什么呢?况且杨公著有《传灯录》,刘公尊奉大慧宗杲,所以是佛门弟子乐于谈论的人物。至于朱公,却与此不同;而上人只是一味尊从,并不追问同异,这份心意尤其值得嘉许,所以替他恭敬地题写在后面。题跋《王双岩文集》。我读《双岩先生集》,其中论说义理之道,并不专门宗奉伊洛学派,却得到了伊洛学说的精粹;并不深陷于老庄、佛教,却偶尔阐发老庄、佛教的微妙之处。他的古赋像苏东坡,诗歌像李太白。他的文辞不矫饰抗峻却刚健,不加雕琢却精工,不事组织绣饰却秀丽。他在文章方面的伟大,确实如此啊!从前河汾王氏说,文人的品行可以从文章中看出。如今就双岩的文章来想象他的为人,他大概平易正直、慈祥善良,内心郁郁如春天一般;深情周密地对待君亲之义,对骨肉之情又诚恳深厚;同族群居相处,和谐却不流于软弱,严正却不流于激烈;举杯邀友,风流闲雅,却不放纵到超越规矩之外。有这样的人,最终却老死于泉石之间,世人说科举能够把天下士人尽数笼络,果真如此吗?感叹之余,便把自己的看法附在篇末,并写信寄给先生的儿子详刑公,不知他认为如何。题跋《辛简穆遗事》。建炎年间,简穆辛公因朝廷议论和推选,前来担任浦城县令。当时熊寇焚烧破坏之后,他披荆斩棘,招集流散百姓恢复生产;又防备盗贼从邻近地区兴起,践踏松溪、政和,便把他们的党徒全部驱赶过来,使他们像风雨一样迅疾地来抢掠。辛公招募百姓组成强弩手,把盗贼射退,擒住他们的首领五六人,盗贼于是大败北逃,最终保全了一方百姓。辛公对于浦城,可以说有再造之功了。辛公起初把政事处理所设在胜果院,后来解下县令印绶,又在安国寺居住了很久。寺院墙壁间有他题写的诗以及同寺僧往来的书信,距今一百多年,笔墨仍像新写的一样。我曾对乡里的士友说:“何不在安国寺祭祀辛公?”众人都认为合宜,主持和尚也欣然愿意出力,只因事务繁多未能办成。如今看辛公的墓志铭和遗事,他忠孝的大节既然伟大,足以成为一代人的表率;至于那些细微的行为,即使别人无法看见,也没有不恰当地详尽记录的。唉,这就是他之所以成为简穆公的原因啊!我起敬之余,便写在编集末尾。至于仰望高山的敬意,应当在祠记中详述。

跋朱文公所书谏议马公诗按公以建炎二年九月坐言事谪濮州,诗当是此时作。自河南二先生发明中庸之指,开示学者。公晩从伊川于洛,尽得其精微。不幸遭时大变,适任言责,倡存赵之义,折伪楚之僣,精忠凛然,功在宗社。至是又以论汪黄误国,窜投必死之地,而笑谈就贬,无秋毫畏沮意。岂非所谓素患难行乎患难,无入而不自得者邪?此诗頼朱文公亲书,遂传不泯。某旧得之建安叶氏,防公四世孙承直郎淮来丞南浦见之,愀然请刻石寘防壁,亟以授之。呜呼!公于中庸之道所得至深,而诗之末句犹以未死自期。葢理无穷,学无止,自昔圣贤所为干干终日,死而后已者也。公虽竟以谪死,而英风毅气今犹生存。学者观此,可以得师矣。

跋陈北山帖北山先生陈公辞章翰墨为近世第一,此其未五十时书也,笔势遒美已如此。至晩嵗,则犹龙腾虎踔,不可搏执矣。予尝见公所作《赣州三桥诗》,又自书而篆之,每叹息以为《袁州学记》号称三絶,然非一人之手,而公独兼之,岂可及哉!此帖与建阳陈君朝瑞,葢公同门友也。是时伪学之论方哗,文公先生力请致厥事,庙堂未之许。帖中所及,正指此也。后十余年,天子始诛权臣,而文公与朝瑞久已仙去,独北山年几八十,尽见更化后事,出入中外,垂二十稔,卒不肯少变所守,髙卧不出,以眉寿终。帖中所谓“不易初度”,此其素心也。朝瑞居与文公邻,壮老相游从于学,无不通贯。登绍煕四年第,得尉永丰,未上而殁,士类惜之。此其假令邵武时也。有子庚,能不坠世学。持此帖示余,为识其末。

跋朱文公帖绍熈间,文公先生刋定四经于临漳。其后,龙图詹公又刻之三山。易本古经,书诗出小序,寘巻末。春秋不附传。先生既幸教学者,俾识经文之旧。至音训,亦必反复订正而后已。呜呼,此吾夫子作经之心也。当是时,羣邪峥嵘,设为党禁,网天下士。凡先生片文只字,所在毁掷刬弃,惟恐后。而詹公于此,乃始刋先生所定经文于学,不少顾避。其尊闻行知,不为祸福所移夺,如此岂易得哉?陈君少仙,总▯字朝瑞,先生之门人,而詹公之所友也。家藏先生徃来书帖甚富,此特其一。君之子庚携以相示,谨跋而归之。

跋刘庆子母胡夫人萱堂记观《胡文定公传家録》,自圣学之源流,治道之机括,修已接物,亡间细钜,皆为子弟言之。故自致堂、五峯昆弟,至于西园,或出或处,皆能行天下之大道,守古人之正法。至于女子,亦有如夫人者焉。《二南》之诗,以化行闺门为极致。《家人》彖辞曰:“利女贞。”盖男正易,女正难。胡氏之教,能使女子有贤者之行,其道行于家者可知矣。庆子以《萱堂记》示予,谨▯拜而书其后。

跋项吉父讲义项君讲义,诸贤题品已尽,不待予言。独观其名庵之义,犁然有当余心者。安乐先生言:「圗虽无文,吾终日言,未尝离乎是。」君之名庵,殆其近之。虽微讲义,知君之为善学。

跋南轩先生永州双凤亭记先生是时年二十有二,此记今不在集中,岂以为少作而削之邪?然其言曰:「古之所谓文者,将以治其身,使合于礼,在内者粹然而在外彬彬焉,其本不出于修身,其极可施之天下,此之谓至文。」呜呼!斯言也,其可以少作目之哉?

跋徐德夫所藏朱文公五帖予闻徐君德夫之贤,未之识也。独见其漕防所发防意,其盖尝从事于诸老先生之学者。今乃以文公数帖来示,其于遗墨且宝之如此,则公之格言大训必尝服膺。奚疑诸帖所以告学者虽不同,要弗越致知力行四字。德夫深玩实体而守之终身,异时所到将有不可涯涘者。德夫其懋之。

跋南轩先生周氏寓斋诗防荘氏以轩冕为寄,以形骸为逆旅,可谓达矣。然其弊也,举天下人伦物理,一以虚假目之。如此,则善不必勉,恶不必戒,此害道之尤者也。周氏以寓名斋,而宣公诗之,如此学者所当佩服。

译题跋朱文公所书谏议马公诗。考察马公在建炎二年九月因进言论事而获罪,被贬为濮州,诗应当就是在这时所作。自从河南二位先生阐明《中庸》的旨意,开示学者以后,马公晚年到洛阳跟随伊川,完全领会了其中的精微。不幸遭逢时局大变,恰好任谏官,倡导保存赵宋的义举,挫败伪楚的僭越,精忠凛然,功在宗庙社稷。到这时,他又因为批评汪伯彦、黄潜善误国,被放逐到必死的地方,却把贬谪当作笑谈,丝毫没有畏惧沮丧的意思。这难道不是所谓平日即使处在患难中也能实行其道,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其乐吗?这首诗依靠朱文公亲笔书写,才得以流传不灭。我过去从建安叶氏那里得到它,恰逢马公的第四代孙承直郎马淮来任南浦县丞,看见此诗,忧伤地请求刻在石上,放置在官署墙壁间,我立即把它交给了他。唉!马公对于中庸之道所得极深,而诗的末句仍以自己未死相期。大概义理无穷,学习没有止境,这正是自古圣贤整日勤勉不懈、到死方休的原因。马公虽然最终因贬谪而死,但他的英风毅气如今仍然存在。学者看了这首诗,可以从中得到老师。题跋陈北山帖。北山先生陈公的文章、书法,是近世第一流的;这是他不到五十岁时写的,笔势刚劲优美已经如此。到了晚年,笔势更如龙腾虎跃,无法捕捉、拘束。我曾见过他所作的《赣州三桥诗》,又见他亲自书写并篆刻,每每感叹:世称《袁州学记》为三绝,但那并非一人所作,而陈公一人兼备三绝,哪里是别人能够比得上的呢!这封帖是写给建阳陈朝瑞的,大概是陈公的同门好友。当时伪学之论正喧嚣,文公先生极力请求辞去官职,朝廷没有允许。帖中提到的,正是这件事。十多年后,天子才诛杀权臣,而文公和陈朝瑞早已去世;只有北山年近八十,亲眼见到更化以后的事情,出入朝廷内外将近二十年,最终也不肯稍稍改变自己的操守,高卧不出,以高寿终老。帖中所说的“不改变初衷”,正是他的本心。陈朝瑞的居所与文公相邻,壮年到老年一直同游同学,没有什么不贯通的。他考中绍熙四年进士,得到永丰县尉的任命,还未赴任便去世了,士人都为他惋惜。这是他在邵武时所写的帖。有个儿子名庚,能够不使世传之学坠失。他拿这封帖给我看,请我题识在末尾。题跋朱文公帖。绍熙年间,文公先生在临漳刊定四部经书。后来龙图詹公又在三山刊刻。经书中,《易》采用古经本子,《书》《诗》删出《小序》,放在卷末;《春秋》不附《左传》。先生既然有幸教导学者,就使他们认识经文的旧貌;至于音训,也一定反复订正,直到满意为止。唉,这就是我夫子整理经书的心意啊!当时群邪猖獗,设置党禁,罗网天下士人。凡是先生的一篇文章、一句话,所在之处都毁弃铲除,唯恐落后;而詹公在这种时候,却开始把先生所定的经文刊刻在学校中,丝毫不顾忌躲避。他尊重前贤的言论并付诸实践,不因祸福而改变夺取自己的志向,像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呢?陈少仙,字朝瑞,是先生的门人,也是詹公的朋友。他家收藏先生往来的书信墨帖很多,这只是其中一件。他的儿子庚拿来给我看,我谨慎地题跋后归还给他。题跋刘庆子《母胡夫人萱堂记》。看《胡文定公传家录》,从圣学的源流、治国之道的关键,到修养自己、待人接物,无论细小还是重大,胡文定公都向子弟讲说。因此,从致堂、五峰兄弟直到西园,有的出仕,有的退居,都能实行天下的大道,遵守古人的正法。至于女子,也有像胡夫人这样的人。《二南》的诗,把教化施行于闺门作为最高境界。《家人》卦的彖辞说:“利于女子守正。”大概男子守正容易,女子守正困难。胡氏的教化能够使女子具有贤德之行,那么它在家庭中的实行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庆子拿《萱堂记》给我看,我恭敬地拜了两拜,写在篇后。题跋项吉父讲义。关于项君的讲义,诸位贤者已经评论详尽,不需要我再说。只是看他给书斋命名的含义,明白地与我的心意相合。安乐先生说:“图虽然没有文字,我整天所说的,也从未离开这个道理。”项君给书斋命名,大概接近这个意思。即使没有读他的讲义,也可以知道他是善于学习的人。题跋南轩先生《永州双凤亭记》。先生写这篇文章时才二十二岁,这篇记如今不在文集里,难道是因为认为它是年轻时的习作而删掉了吗?然而其中说:“古人所谓文章,是要用来修治自身,使自己合乎礼;内在纯粹,外在文雅,本源不出于修身,最终却可以施行于天下,这才叫至文。”唉!这些话难道可以把它只看作年轻时的习作吗?题跋徐德夫所收藏的朱文公五帖。我听说徐德夫君贤能,却还没有见过他。只是看见他在漕司所发的公文中表达的意见,想来他曾经学习过诸位老先生的学说。如今他拿朱文公的几封墨帖给我看,他如此珍爱先贤遗墨,那么朱文公的格言和重要教诲,他一定曾经诚心奉行。几封帖告诫学者的内容虽然不同,但总不外乎“致知力行”四个字。德夫如果深入玩味,切实奉行,并终身守持,将来所达到的境界必定不可限量。德夫可要努力啊。题跋南轩先生《周氏寓斋诗》。庄氏把轩冕看作寄托之物,把形骸看作暂住的旅舍,可以说是通达了。然而它的弊病在于,把天下所有的人伦物理一概视为虚假。这样一来,善行就不必勉励,恶行也不必戒除,这是最为害道的。周氏用“寓”给书斋命名,而宣公为此作诗,正是学者应当佩服的道理。

跋辅汉卿家藏朱文公帖嘉定初年,识公都城,容止气象,不类东南人物。话言所及,皆诸老先生典刑,私窃起敬。当时达官贵人,有知公者,举措少不合物情,公輙尽言规戒。防中执法新受命,遂劾公。然在朝时,未知所坐果何事。后二十余年,乃见公上政府书一通,其论是非成败,至今亡一语弗验。呜呼,贤哉!宜其为文公所重也。其子文甫来官于闽,以考亭书帖见示,谨识其末。跋朱文公诗,元亨播羣品篇,亲书示邓邠老。干之四德,迭运不穷,其本则诚而已矣。诚即太极也,其所以播羣品者,诚之通也;其所以固灵根者,诚之复也。通则为仁为礼,复则为义为智。所谓五行一隂阳,隂阳一太极也。然动静循环,而静其本,故元根于贞,而感基于寂。不能养未发之中,安得有既发之和?故此诗谓世人之扰扰,适以害道,不若林居之士,静观宻察,尤能探万化之原。要之道,无不在初,不以出处喧寂为间。善学者,当求先生言外之意云。

跋王枢使轩山集枢宻相濡湏王公以精忠劲节际遇阜陵,片言悟意,遂定君臣之契。不十年间,参和鼎饪,独斡斗枢,明謩骏烈,为一时名辅弼之最。嘉定更化初,诸老聚在阙庭,多能道公秉政时事。某后假守洪潭,又皆公故镇,拊地流风遗绩,犹有存者。心诚乡之,独恨未得其平生遗文,读之以自壮。绍定四年,公之子通判汀州杅以《轩山集》来示,其诏告温醇,得王言体,表章诗什,冩出胷臆,不待藻餙,而辞义焕然。盖公之为人,英迈卓荦,轩豁明白,故其诗文徃徃似之。彼世之雕章刻句,自以为工且丽者,方之蔑矣。然公文之伟,尤在奏议,顾不见集中,岂以言论峻切,似彰时政之阙故邪?呜呼!不观欧、余、王、蔡之谏疏,无以知仁皇如天之盛德。方乾道淳熙间,众贤攅于朝,直言属于耳,此孝宗之所以圣也。然则公之奏议弗传,可乎?故笔之编末以竢。

跋江西赵漕救荒録嘉定七年,予自殿坳出,漕江左赵侯彦覃为主管帐司。明年,诸郡大旱蝗,予被朝命推行荒政,侯悉心佽助,无遗力。桐川地素瘠,至是艰险尤甚,予属侯先徃眡,凢所措画,具有条理,予至,发廪赈给而已。忆初至,见侯迎劳曰:“昔吾见子之面,今吾见子之心矣。”自是深敬其为人。是嵗,朝家捐钱粟以惠一道者,亡虑百万计,予与诸防奉行惟谨,而以幙属宣力者,侯为最多。讫事,民得无殍死沟壑,侯由是声称借甚。不数嵗,入官于朝,出守庐陵郡。未几,持本道漕节军旅之余,继以饥馑,侯又推前日所以佐予者,施之江右,其所全活不减金陵时。

书来告曰:“昔者江东捄荒之事,某幸与闻,其所记本末具在,诚不自意复得推行于此。”始知前日之纂录不为无益。既锓诸木,其盍为我序之?予惟赵侯昔者尽心荒政,非有所为而为之也。然去幙府财十四五年,遂为使者任荒政之责,岂非心乎?爱人者,固天意所属,而为善之报,亦昭昭甚明乎?有位之士,视此宜知勉矣。序非予所敢为,姑叙其畧,题于巻之末。题全氏步云斋金鸡一峯,为浦城最胜处。而全氏步云斋,实踞其巅,人物彬彬,多自此出。中改为道宫,忠甫今剏小斋其右,以复前人旧迹。予一日摄衣而登,羣山回环,万象呈露,恍然若超尘世而逰无何有之乡。则为之叹曰:「古人喜髙居逺眺者,岂徒以动心骇目云哉?」天壤之间,横陈错布,莫非至理,虽体道者不待窥牖,而粲然毕睹。然自学者言之,则见山而悟静寿,观水而知有本,风雨霜露接于其目,则天道至教,亦昭昭焉可识也。忠甫之子弟羣从,多好学,试凭槛而寓目焉。仰太虚之无尽,俯长川之不息,则吾之徳业,非日新不可以言盛,非富有不足以言大,非终日干干不能与道为一,则于进修之益,▯矣。若徒以拾取科级为籋云探月,而念念在是,吾恐没溺于名区利薮中,与汩汩嚣尘者等尔。康节先生曰:「天根月窟闲来徃,三十六宫都是春。」岂谓是邪?既以复全氏,又以自警云。

译题跋辅汉卿家藏朱文公帖。嘉定初年,我在都城认识朱公,他的容止气度不像东南人物。谈话所涉及的,全是诸位老先生的典范,我私下不禁肃然起敬。当时的达官贵人中,有些人被朱公了解;他们的举措稍有不合乎人情,朱公就把一切都说出来规劝告诫。正逢台中执法官新近受命,于是弹劾朱公。然而他在朝廷时,我不知道究竟因什么事获罪。二十多年后,我才看到朱公上呈政府的一封书信,其中所论是非成败,到今天没有一句不应验的。唉,贤明啊!难怪受到文公的器重。他的儿子文甫来闽地任官,拿考亭的书帖给我看,我谨慎地题识在末尾。题跋朱文公所作《元亨播群品》诗,亲笔书写给邓邠老。乾卦的四种德性反复运行而无穷无尽,它的根本只是诚而已。诚就是太极;它能够播育万物,是因为诚的贯通;它能够固守灵妙的根本,是因为诚的复归。贯通就表现为仁和礼,复归就表现为义和智。这就是所谓“五行归于一阴阳,阴阳归于一太极”。然而动静循环运行,而静是根本,所以元出于贞,感应以寂静为基础。如果不能涵养未发时的中,怎么能有已发之后的和?所以这首诗说,世人的纷扰,恰恰足以损害道,不如居住山林的人静观密察,更能探究万物变化的根源。总之,道无所不在于起初,并不因出仕或退处、喧闹或寂静而有差别。善于学习的人,应当探求先生言外的意义。题跋王枢使《轩山集》。枢密相濡须王公凭借精忠劲节受到阜陵的知遇,只用片言便领会圣意,于是确定了君臣之间的契合。不到十年间,他参与调和鼎鼐,独自执掌枢机,谋略明达、功业卓著,是一时最杰出的辅弼大臣。嘉定更化初年,诸位老臣聚集在朝廷,多能讲述王公执政时的事情。我后来任洪州、潭州守臣,这些地方也都是王公过去镇守过的地方,抚察当地,仍能见到他的遗风和功绩。我心中仰慕他,只遗憾没有得到他一生的遗文来阅读,以此自我壮励。绍定四年,王公的儿子、汀州通判王杅拿《轩山集》给我看,其中诏告温厚醇正,得到了王言的体制;表章和诗篇,写出胸中真情,不需藻饰,文辞和义理自然焕发。大概王公的为人英迈卓异、胸襟开阔而明白,所以他的诗文往往也像他本人。那些世上雕章琢句、自以为工巧华丽的文章,与之相比简直不值一提。然而王公文章的伟大,尤其在奏议;只是文集中看不到奏议,难道是因为言论峻切,似乎会彰显当时政治的缺失吗?唉!如果不看欧阳修、余靖、王安石、蔡襄的谏疏,就无法知道仁宗皇帝如天一般的盛德。乾道、淳熙年间,众多贤才聚集朝廷,直言不断传入耳中,这正是孝宗之所以圣明的原因。那么王公的奏议不流传,难道可以吗?所以写在编集末尾,以等待后人。题跋江西赵漕《救荒录》。嘉定七年,我从殿中离任,任江东漕司赵侯彦覃的主管帐司。第二年,各郡大旱并发生蝗灾,我奉朝廷命令推行救荒政事,赵侯尽心尽力地协助我,没有一点力量不使出。桐川土地一向贫瘠,到这时灾情尤其艰难,我让赵侯先去巡视;他所筹划安排的事情,都很有条理,我到那里后,只需开仓赈济。记得刚到时,见赵侯迎接慰劳我,说:“从前我只见过你的面孔,如今我见到了你的内心。”从此我深深敬重他的为人。这一年,朝廷捐出钱粮救济一道,数目大约以百万计;我和各处官员谨慎奉行,而幕府属官中出力最多的,就是赵侯。事情办完,百姓得以不至于饿死沟壑,赵侯因此声名更加显著。没过几年,他入朝任官,出任庐陵郡守。不久,他持本路漕运使节,军旅事务之后又遇饥荒,赵侯便把从前协助我的办法施行于江右,他救活的人数不比在金陵时少。他来信告诉我说:“从前江东救荒的事,我有幸参与其中,所记的始末都还在;实在没想到如今又能在这里推行。” 这才知道从前编录此事并不是没有益处。既然已经刻印在木板上,何不替我作序呢?我想赵侯从前尽心办理救荒政事,并不是为了有所求取才这样做的。然而离开幕府才十四五年,便承担了使者推行救荒政事的责任,这难道不是因为本心如此吗?爱护百姓的人,本来就是上天意旨所归;行善所得的报应,也确实显明得很吧?有官位的士人,看到这些应当知道自我勉励。作序不是我所敢当的,只姑且叙述大意,题在书卷末尾。题全氏步云斋。金鸡一峰,是浦城最为优胜的地方;全氏的步云斋,正坐落在山顶,那里人物文雅,多数人都从这里走出。后来中间改作道宫,忠甫如今在它右边创建小斋,以恢复前人的旧迹。我有一天整理衣服登上山去,只见群山回环,万物全都显现,恍惚间仿佛超脱尘世,游到了无何有之乡。于是感叹说:“古人喜欢居住在高处、远眺景物,难道只是为了震动心神、惊骇眼目吗?”天地之间横陈交错的一切,无不包含至理;即使是体悟大道的人,也不必等到从窗户窥看,便能灿然尽见。然而从学习者的角度说,看见山就可以悟到静和长寿,观察水就可以知道万物有根本;风雨霜露映入眼中,那么天道的至高教诲,也清清楚楚可以认识了。忠甫的子弟和同族晚辈大多好学,不妨凭栏观看。仰望太虚的无穷无尽,俯视长河的永不停息,那么我们的德业如果不是每天更新,就不能说是盛大;如果不能丰富充实,就不足以说是广大;如果不能整日勤勉不懈,就不能与道合一。这样看来,对于进德修业的益处,实在宏大。若只把拾取科举名次看作攀云探月,时时刻刻都想着这些,我恐怕就会沉溺在名声和利益的深渊中,和滚滚喧嚣的尘世之人一样罢了。康节先生说:“天根月窟任意往来,三十六宫处处都是春天。” 难道说的就是这种境界吗?这篇文字既是用来勉励全氏,也是用来警戒自己的。

跋曹唐弼通济仓记太史黄公之诗有曰:「能与贫人共年谷,定有明月生蚌胎。」世知诵其言,而未必深信之也。抚之宜黄,有曹君尧咨者,自其先世欲仿建昌吴氏为社仓,未果。君嗣成父志,即其家立庾六计,所有之田,嵗收亩六升以入之。遇年饥,则发以粜,量必寛,价必平。于是一方之人頼以全活者甚众。君平生力学,工文,名不一挂乡大夫之籍。其子锡,敏悟絶人,方应举时,制名未定。里人吴君盟仕衡山,梦君子侄三人皆荐送,而锡与焉,遂易今名。是年举进士,明年擢奉常第。夫名不以他,而以锡,是天昭然示以畀予之意也。绍定二年冬,盗发邻封,宜黄人亦随和而起,环邑数乡攻剽燔僇,无免者。过君之居,独曰:「是家能平粜以惠乡里,相戒使勿犯。」及乱定,君家庐舍邸墅皆全。昔汉唐之季,盗不入康成、表圣之闾,世传以为异事。今于君见之。顾君本心不过谓邻里有相赒之义耳,非有所觊幸而为之也。及久而不懈,天与之人诵之,虽凶强不道如盗贼,亦知毋负君之德。然则谓天道逺而人性恶者,于此可以悟矣。锡字晋伯,其中第予实取之。后使江东,又邀至幙下,时方讲行荒政,晋伯宣力最多,用是缙绅称其材。今官奉议郎,前知宁都县,事业骎骎未艾也。予读君所作《通济仓记》,叹仰久之,谨书其后以警世之为富不仁者,俾知希慕其万一云。君字唐弼,德善之详见于李侯刘所为墓志。跋髙宗皇帝赐洪忠宣公冬服手诏。苏武之还,自匈奴也,诏拜为典属国,赐钱二百万,田宅副焉。洪忠宣公之节,亡愧苏武,而髙宗皇帝之所以宠锡者,有过汉庭。其褒表忠义,皆可为后世法。然武不幸见抑于霍光,公亦不幸逢怒于桧相。武之见抑,不过不为公卿尔,而公方违隂山之北,复贬瘴海之南,是公之不幸,视子卿为甚,而偃月之罪,又浮于愽陆也。呜呼!思陵云汉之章,忠宣霜日之节,将与万古相为亡穷,而权臣气焰氷解烬防久矣。考论人物者,其愿为公乎?抑愿为桧乎?有志者必知所择。

跋孝宗皇帝卹刑御笔臣案《王制》:大司冦以狱之成告于王,王命三公参聼之。三公以狱之成告于王,王三又然后制刑。然则聼狱议刑者,真宰相事也。古之论刑者曰:「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君相之所以祈天永命,正在于此。宜孝宗皇帝以属之二府大臣,与洪文惠公时,以宰相承诏命。当是时,厐恩厚泽渗漉,海防和气融液,如嵗方春。此孝宗之德,而公与其僚奉行之功也。呜呼盛哉!

跋彭忠肃文集汉西都文章最盛,至有唐为尤盛。然其发挥理义、有补世教者,董仲舒氏、韩愈氏而止尔。国朝文治猬兴,欧、王、曽、苏以大手笔追还古作,髙处不减二子。至濓洛诸先生出,虽非有意为文,而片言只辞,贯综至理,若太极、西铭等作,直与六经相出入,又非董韩之可匹矣。然则文章在汉、唐未足言盛,至我朝乃为盛尔。忠肃彭公以濓洛为师者也,故见诸著述,大抵鸣道之文,而非复文人之文。公之子横浦使君铉,以镂本寄余,敬题其末。

跋孔从龙洙泗言学昔南轩先生尝辑《洙泗言仁》一篇,发挥其义,使学者知所以为仁。今衢梁孔君又辑其言学者四十余章,章为之释,使学者知所以学。君以先圣之裔,而研精先圣之书,其所发明,有补学者。虽然,《鲁论》二十篇言仁与学,葢亡几,玩而绎之,实无一语之非仁,亦无一语之非学也。姑以首篇言之:“时习而説,朋来而乐”,固学矣。孝弟以立本,巧令之鲜,仁非学乎?学在是,仁亦在是。知乎此,而后为善读《论语》。

跋刘静春与南轩帖此静春刘先生与张宣公帖也。是嵗淳熈戊戌,眉山参政李公年甫冠,其季今制阃侍郎,十有八耳。静春皆以蜀中师表许之。二公果能以文章德业自着,不负所期。然静春不惟知之,又属宣公成就之。盖人材世道之所頼,故其惓惓如此。知人之智,爱人之仁,于是乎兼之。前脩用心,真可敬仰。

跋陈复斋诗巻某己丑春尝为自箴曰:学未若临卬之邃,量未若南海之寛,制行劣于莆田之懿,居贫愧于义乌之安。莆田者,指予师复而言也。某与复斋平生故人,而每叹其不可及。后其亡三年,乃见所与友人刘君诗巻。盖于坚卧不出,浮言易汹之际,而自处泰然。佳时良夜,邀朋命侣,极登览赋咏之娱。回眡某昔负辠时,掩闗惫卧,惴惴焉不敢少自放者,相去逺矣。于是益叹其不可及,而痛其不可复见也。刘君于复斋为德友,故其游从宻,赓倡数云。

译题跋曹唐弼《通济仓记》。太史黄公的诗说:“能够同贫苦百姓共享年成收获,必定会有明月从蚌胎中生出。”世人都知道吟诵这句话,却未必深信。抚州宜黄有个曹尧咨,曹君,他的先世曾想仿效建昌吴氏建立社仓,没有成功。曹君继承父亲的志愿,在自家设置六座粮仓;家中所有田地,每年每亩收取六升粮食存入仓中。遇到荒年,就拿出来平价出售,数量一定宽裕,价格一定公平。因此一方百姓依赖它而得以保全性命的很多。曹君平生努力学习,擅长文章,名声始终没有列入乡大夫的名籍。他的儿子曹锡,聪明敏悟,远胜常人;当时正准备应举,名字尚未确定。乡人吴盟,字仕衡山,梦见曹君的三个子侄都被荐送,曹锡也在其中,于是就改用现在这个名字。这一年他考中进士,第二年又考取奉常科。这个名字不是取自别处而取作“锡”,是上天明白地表示把福禄赐予他的意思。绍定二年冬天,邻近州县发生盗乱,宜黄人也跟随响应而起事;他们包围县城,攻掠焚烧各乡,没有一处幸免。他们经过曹君的居所时,唯独说:“这家人能够平价出售粮食来惠及乡里,互相告诫,不要侵犯他家。”等到动乱平定,曹家的房舍、宅第和别墅都完整无损。从前汉、唐末年,盗贼不进入郑康成、李表圣的乡里,世人传为奇事。如今在曹君身上看到了这种情形。不过曹君的本心,只不过认为邻里之间有相互救济的义务罢了,并不是怀着什么侥幸求报的想法才这样做的。等到长久坚持而不懈怠,上天便让人们传诵他的事迹;即使是凶恶强悍、无所顾忌的盗贼,也知道不能辜负曹君的恩德。那么,那些说天道遥远、人的本性邪恶的人,从这件事上可以醒悟了。曹锡字晋伯,他当年中第,实在是我选取的。后来我出使江东,又邀请他到幕府,当时正讲求推行救荒政事,晋伯出力最多,因此士大夫都称赞他的才干。如今他任奉议郎,先前担任宁都县知县,事业正在迅速发展,前途还远未达到尽头。我读曹君所作《通济仓记》,长久地赞叹仰慕,谨写在篇后,以警戒世上那些富有却不仁爱的人,使他们知道仰慕曹君万分之一的德行。曹君字唐弼,他德行善行的详细情况,见于李侯、刘侯所作的墓志。题跋高宗皇帝赐洪忠宣公冬服的手诏。苏武归来时,是从匈奴那里回来,诏令授予他典属国之职,赏赐钱二百万,田地住宅也一并赐给。洪忠宣公的气节不愧于苏武,而高宗皇帝宠爱赏赐他的程度,比汉廷还要超过。他们褒扬表彰忠义,都可以成为后世的法则。然而苏武不幸受到霍光压抑,洪公也不幸遭遇秦桧的恼怒。苏武受压抑,不过是没有做公卿罢了;而洪公刚违背阴山以北的意旨,又被贬到瘴疠之海以南。洪公的不幸,比苏武更严重;而秦桧所犯的罪,又超过了博陆侯霍光。唉!思陵皇帝如云汉般的文章,忠宣公如霜日般的节操,将与万古同在而没有穷尽;权臣的气焰早已像冰消解、灰烬飞散一样。考察评论人物的人,是愿意做洪公,还是愿意做秦桧?有志之士必定知道应当选择什么。题跋孝宗皇帝恤刑御笔。臣考察《王制》说:大司寇把狱案审理完毕的情况报告给君王,君王命三公共同审听;三公又把狱案审理完毕的情况报告给君王,君王再三次审察,然后决定刑罚。这样看来,审理狱讼、议定刑罚,确实是宰相的职责。古人论刑说:“只有能够承受上天的德性,才能建立伟大的命运,使其配享于天下。”君主和宰相用来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关键,正在这里。孝宗皇帝把这件事交给二府大臣,是很合宜的;洪文惠公在任时,也以宰相身份承受诏命。当时皇帝深厚的恩惠广泛渗透,四海之间和气融洽,好像正值春天。盛大啊,这就是孝宗的德行,也是洪公和同僚奉行推行的功劳。题跋《彭忠肃文集》。汉代西都的文章最为兴盛,到唐代更是尤其兴盛。然而能够阐发义理、补益世道人心的,只有董仲舒、韩愈而已。本朝文治蓬勃兴起,欧阳修、王安石、曾巩、苏轼凭借大手笔恢复古代文章的传统,其高明之处不减于董、韩二人。到了濂洛诸位先生出现,虽然他们并非有意作文,但片言只字都贯通、综括至理,像《太极图说》《西铭》这样的作品,直与六经相互出入,更不是董仲舒、韩愈所能相比的。这样说来,文章在汉、唐还不能算最盛,到我朝才真正盛大。忠肃彭公以濂洛诸先生为师,所以从他的著述看,大多是阐明道理的文章,而不再只是文人的文章。彭公的儿子横浦使君彭铉把刻本寄给我,我恭敬地题写在末尾。题跋《孔从龙洙泗言学》。从前南轩先生曾辑录《洙泗言仁》一篇,阐发其中的意义,使学者知道如何实行仁。如今衢梁孔君又辑录先圣关于学习的话四十多章,每章加以解释,使学者知道如何学习。孔君是先圣的后裔,又精心研习先圣的书,他所阐明的内容,对学者很有补益。虽然如此,《鲁论》二十篇谈仁和学习的地方大概并不多,但仔细玩味推演,实在没有一句不是仁,也没有一句不是学习。姑且拿第一篇来说:“时时温习,便能感到喜悦;朋友从远方来,便能感到快乐”,这当然是学习。以孝悌建立根本,少说巧言令色,这难道不是仁和学习吗?学习在这里,仁也在这里。懂得这一点,才算善于读《论语》。题跋刘静春给南轩的书帖。这是静春刘先生写给张宣公的帖。当年是淳熙戊戌年,眉山参政李公刚满二十岁,他的弟弟如今任制阃侍郎,也只有十八岁。静春把他们都称许为蜀中的师表。二人后来果然凭文章和德业显名,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然而静春不仅了解他们,还嘱托宣公成就他们。大概人才和世道所依赖,所以他如此恳切。知人之智、爱人之仁,他在这里兼备了。前贤的用心,实在值得敬仰。题跋《陈复斋诗卷》。己丑年春天,我曾写自箴说:学习不如临卬深邃,气量不如南海宽广,操守不如莆田贤美,安贫乐道不如义乌安然。所谓莆田,是指我的老师复斋。我同复斋是一生的老朋友,却每每感叹自己达不到他。复斋去世三年后,我才见到他写给友人刘君的诗卷。他在自己坚守不出、流言容易汹涌的时期,仍然安然自处;在美好时节和良宵,邀请朋友,尽情享受登临游览、赋诗吟咏的乐趣。回头看我从前获罪时,闭门疲惫地躺着,惴惴不安,不敢稍微放纵自己,彼此相差太远了。因此我更加感叹自己达不到他,也痛惜再不能见到他。刘君对于复斋是德行高尚的朋友,所以二人交游密切,唱和的诗篇很多。

跋刘弥邵读书小记莆阳刘隠君以读书小记示予,予读之叹曰:「懿哉,刘君!可谓知学问之本矣。」孔门独一顔子为好学,顔子所问前曰「为仁」,后曰「为邦」,舍是亡他学也。盖为仁者成已之极,而为邦者成物之极,体用本末究乎此矣。顔子所以亚于圣人,而孟子期之以禹稷之事业,岂非内圣外王之学已备故邪?汉以后学者始多端,记问综古今,文章妙机轴,号为儒者极挚。然以成已则不足以成物,则甚难,其亦何贵于学?予屏居八年,呻吟蠧简,未有云获。独尝窃谓士之于学,穷理致用而已,理必达于用,用必原于理,又非二事也。朝思夜索,惟此是求,间以语诸人,鲜不怃然者。葢后世之学,言理或遗用,其病为空虚;言用或遗理,其弊为粗浅。不知理即用,用即理,非混融贯通不足以语学之成。今观刘君之书,内不遗理,外不遗物,乃深有契于予心。虽然,道无穷,学无止,以刘君之静且笃,懋懋而弗舍,庸知不诣其极乎?故识于末编以待。

跋张平仲注三畧三畧,先秦书,虽非鹰扬翁自作,要必其遗法。予尝深咏之,其言治国养民,法度与儒者指意不誖,而敛藏退守,不为物先之意,则黄老遗言也。子房号称善用,然最所得者不过与物推移,变动无常,因敌转化,动而輙随,数语尔。以此推之,则今传于世者,正子房所受书也。盱江张平仲少嗜此书,为之传义,简而能尽,深而不凿。所贵乎儒者,正以其靡一物之不知,况兵重事,而可以不知?平仲于是乎有志矣。

跋秘阁太史范公集诸葛武侯文采不艳,然其出师二表与开府作牧教,至今为学者脍炙,有志之士击节读之,有至于吁歔流涕者。六朝隋唐文人,动百数十篇,秾华孅巧,极其雕饰,或卒无一语可传。然则文之为文,岂必多且丽乎哉?秘阁太史范公之学,得于其舅氏胡文定公,立朝行已大畧相似。其见于议论,必尊《春秋》古经,必排王氏别説,必明夷夏大分,必辟和议,必诋权臣。今其集中,斑斑可覩。而上思陵谏屈已封事,责秦桧忘讐辱国书,尤所谓光明絶特者也。使公平生亡他文,独此二篇,亦足以贯虹霓而摩星斗矣。呜呼伟哉!某年某月日,夜读公文,不胜叹仰,书于集之后以归其孙某。

跋天台刘深父杯水编开禧丑寅间,天台刘君深父为侯官尹,余时在连帅幕府,间相过讲论文字。君每举史传,輙娓娓数百千言。汉许后上孝成帝书,于班史为隠僻处,学者多不道。君一日对客诵「柰何妾薄命,端遇竟宁前」及「设为屏风,张某所」等语,余细聼不一字差,至今犹想其风度也。后三十年,其子睎过余,出所谓《杯水编》者,阅之尽巻,其为行军作者多开禧用兵时事。予亲见君所赋者。呜呼!以君之文学标致,去侯官几时,不复起而余阘茸无比。阅一世后,乃更来思旧逰,如梦中事。死生穷达不足道,独于君风流意度有不能忘云。

跋陈北山序黄春伯本末清逸黄君,少为神仙之学,且有志当世之事,为故北山先生陈公所知。公之子今宝章阁待制子华,为福建招捕使,君以賔客从,有功,白于朝,得武爵。清逸弗愿也,顾弗忍坠先世遗绪,以州文学齿吏部铨,枢宻府闻其才,召使禀议。此功名▯至之秋也。昔李长源尝学神仙矣,既而为唐家三帝出,建大勲业,人谓长源以将相易神仙,失计。吁!使长源真能骖鸾跨鹤,餐沆瀣,饵朝霞,不过自私其身尔。况大忠大孝,不俟修链而得神仙,此真诰中语也。予尝谓天上果有仙人,必忠臣孝子为之。清逸勉乎哉!抒赤诚以报国,其斯谓忠;扬令名以显亲,其斯谓孝。勳业就矣,浩然来归。吾已结庐梅山之阳,振袂武夷之顶。子能从吾,防吾将分半席以待。

跋永嘉刘君志铭刘君躬行于家,而人化于里。无利之诱,而为善者劝;无罚之驱,而为不善者耻。非有过人之德,不能以儒者而知兵;以匹士单人,而能扞一方之患难,非有过人之才不能。然卒以布衣死穷巷者,世无周賔,兴唐辟举士不能牵合组织。为文章者,徃徃坐穷以死,独刘君乎?然君之为此,亦以尽吾天分尔。孔子曰:「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天于夫子穷之终身,宜若不我知者然。下学而上达,天之知我不既厚乎?学者深味斯言,然后识先圣不怨不尤之指。端平初元夏至前二日,建安真某书,以还君之孙晋明。

跋黄容安僻地集黄君僻地闽山,又徙建溪,﨑岖艰阨,可谓甚矣。而示儿之作,乃以义命自安,非尝讲学知道者不能及此,可但以诗人视之哉?绍定五年六月二十日题。

西山文集巻三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巻三十七宋 真徳秀 撰

译题跋刘弥邵《读书小记》。莆阳刘隐君把《读书小记》给我看,我读后感叹说:“美好啊,刘君!可以说你知道学问的根本了。”孔门弟子中只有颜子被称为好学,颜子所问,前面问的是“怎样实行仁”,后面问的是“怎样治理国家”,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学习。因为实行仁是成就自己的最高境界,治理国家是成就万物的最高境界,体用、本末都在这里穷尽了。颜子之所以仅次于圣人,而孟子期望他有禹、稷那样的功业,难道不是因为内圣外王的学问已经具备了吗?汉代以后,学者开始分门别类,记诵考问、综合古今,文章精妙,号称儒者的极致。然而用来成就自己还可以,用来成就万物就很困难;那么这种学问又有什么可贵呢?我退居八年,面对残破的书简呻吟苦读,并没有什么收获。只是曾私下认为,士人的学习不过是穷究义理、推求实用罢了;义理必须通达到实用,实用也必须根源于义理,这并不是两件事。我早晚思考探求,只求这一点,间或把它告诉别人,很少有人不茫然失意。大概后世的学问,谈义理却遗忘实用,弊病在于空虚;谈实用却遗忘义理,弊病在于粗浅。不知道义理就是实用、实用就是义理,不融会贯通,就不能说学问已经成就。如今看刘君的书,内在不遗漏义理,外在不遗漏事物,正深深契合我的心意。虽然如此,道无穷尽,学习没有止境;以刘君的沉静笃实,只要勤勉不止、毫不舍弃,怎么知道他不能达到最高境界呢?所以题识在编集末尾,以待将来。题跋张平仲《注三略》。《三略》是先秦的书,虽然未必是鹰扬翁亲自所作,却一定是他所传下来的兵法。我曾深深吟味它,其中关于治理国家、养育百姓的说法,法度与儒者的意旨并不相悖;至于收敛潜藏、退守不先于万物的意思,则是黄老学派的遗言。张良号称善于运用《三略》,但他得到的最重要内容,不过是随顺事物变化,变化无常,因敌而转化,行动时总是随势而动这几句话罢了。由此推断,如今流传于世的,正是张良所受的那部书。盱江张平仲少年时就喜爱此书,为它作传释义,文字简洁而能说尽,深刻而不穿凿。儒者之所以可贵,正因为没有一件事物是他不应当知道的,何况兵事是重大事务,怎么可以不知道?平仲在这方面是有志向的。题跋秘阁太史范公集。诸葛武侯的文章文采并不艳丽,但他的《出师表》二篇以及《开府作牧教》,直到今天仍为学者所喜爱;有志之士击节朗读,甚至有人读到叹息流泪。六朝、隋、唐的文人,动辄写上百十篇文章,辞藻浓丽纤巧,雕饰到了极点,却有的最终没有一句可以流传。那么文章之所以成为文章,难道一定要多而华丽吗?秘阁太史范公的学问得自他的舅父胡文定公,他立身朝廷、修养自身,大体相似。他在议论中表现出来的,一定尊崇《春秋》古经,一定排斥王氏的异说,一定阐明夷夏之大分,一定反对和议,一定斥责权臣。如今看他的文集,这些都清楚可见。他上奏思陵皇帝、劝谏皇帝屈己的封事,以及责备秦桧忘记仇恨、辱没国家的书信,更是所谓光明卓绝的文章。假使范公一生没有别的文章,只有这两篇,也足以贯通虹霓、摩触星斗了。唉,伟大啊!某年某月某日,夜间读范公的文章,禁不住赞叹仰慕,写在文集后面,归还给他的孙子某。题跋天台刘深父《杯水编》。开禧丑、寅年间,天台刘深父任侯官县令,我当时在连帅幕府,偶尔相互拜访,讲论文章。刘君每次举出史传中的事,便娓娓道来数百上千字。汉代许皇后上书孝成帝的内容,在班固的史书中属于隐僻之处,学者多不谈论。刘君有一天当着客人的面背诵“无奈妾身命薄,偏偏遇上竟宁以前的时局”和“设置屏风,是张某所作”等句子,我仔细听来一个字也没有错,至今还在想念他的风度。三十年后,他的儿子刘睎来见我,拿出所谓《杯水编》;我通读全书,其中关于行军的文章,多是开禧年间用兵的事情。我亲自见过刘君所作的那些文章。唉!凭刘君的文学和风采,他离开侯官才多久,就再也没有起用,而我却鄙陋无能到了极点。阅尽一生之后,再来追念从前的游处,恍如梦中之事。死生穷达都不值得说,唯独刘君的风流意态,我不能忘记。题跋陈北山为黄春伯所作序及其本末。清逸黄君年轻时学习神仙之术,同时又有志于当世事业,为已故北山先生陈公所知。陈公的儿子、如今任宝章阁待制的子华,担任福建招捕使,黄君以宾客身份随从,有功劳,子华向朝廷报告,于是得到武官爵位。清逸并不愿意如此,但又不忍使先世遗留下来的事业断绝,便以州文学的身份列入吏部铨选;枢密府听说他的才干,召他来掌管禀议。这正是功名将要显达的时候。从前李长源曾经学习神仙之术,后来却为唐朝三位皇帝效力,建立了大功业,人们说李长源以将相之业交换神仙之术,是失策。唉!假使李长源真能驾鸾骑鹤,餐食沆瀣、服食朝霞,也不过是私自保全自己罢了。何况大忠大孝,不必经过修炼就能成为神仙,这才是仙书中的话。我曾说,天上如果果真有仙人,一定是忠臣孝子。清逸努力吧!抒发赤诚来报效国家,这就是忠;扬播美名来显耀父母,这就是孝。功业成就以后,浩然归来。我已经在梅山南面结庐,又在武夷山顶振衣。如果你能跟随我,我将分出一半席位等你。题跋永嘉刘君志铭。刘君在家中亲身实行德行,于是乡里受到教化。没有利益诱惑,行善的人也会受到勉励;没有刑罚驱使,做坏事的人也会感到羞耻。若不是有超过常人的德行,不可能以儒者身份而懂得兵事;若没有超过常人的才能,也不可能凭一个普通士人、单独一人之力,抵御一方的患难。然而他最终以平民身份死在穷巷中,是因为世上没有周宾那样的人,兴盛唐朝的荐举士制度也不能把他牵合组织起来。写文章的人,往往因困穷而死,难道只有刘君如此吗?然而刘君这样做,也只是尽到我的天性罢了。孔子说:“从下学入手而通达上天,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吧!”上天使孔子终身困穷,似乎好像并不理解我。然而从下学而上达,上天对我的了解难道还不深厚吗?学者深入体会这句话,然后才能认识先圣不怨天、不尤人的旨意。端平初元夏至前二日,建安真某书写此文,归还给刘君的孙子晋明。题跋《黄容安僻地集》。黄君被迫居处于闽山僻地,又迁徙到建溪,崎岖艰险,可以说已经非常困苦了。然而他写给儿子的作品,却能够以义理和天命自我安顿;不是曾经讲学并懂得道理的人,不能达到这种境界。难道可以只把他看作诗人吗?绍定五年六月二十日题。《西山文集》卷三十六。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卷三十七。宋代真德秀撰。

书上皇子书【辛巳】八月吉日,持服真某谨斋沐裁书,再拜献于皇子国公某。窃伏田里,恭睹六月丙寅诏书,茂建亲贤为国上嗣。葢自少阳虚位以来,天下喁喁之望在于国公,有日矣。圣上深惟至计,大臣翼而成之,于是其议遂决。自畿甸之近,以至于海隅荒陬之逺;自群工庶列,以至于屯营百万之众;自戴白之叟,以至于髫齓童孺之无知,莫不欢欣鼓舞,幸平治之有期,或至于感且泣也。窃尝思之,皇子国公英明聪睿之贤,恭敬温文之德,得之于天,而成之以学,者固不可及。然而足迹弗离于宫庭,交游不过于僚宷,精神心术之运,言动操脩之实,两宫知之可也,外廷士大夫何自知之?士大夫知之可也,儿童走卒何自知之?都城知之可也,四方万里何自知之?吁!此正中庸所谓“防之显,诚之不可揜”者,固如此也。方国公自修于深宫之时,亦岂蕲乎人之知哉?及储位一虚,大计未定,皇枝帝胄集于阙下者,无虑以十数,而朝廷之士议于朝曰:“无如国公也。”

学校之士议于学曰:“无如国公也。”其他私议窃语,亦莫不然。彼其平时与国公声迹不相闻,利害不相及,非防私惠、觊后福者,而其情乃尔。既而恩命之锡,果不庸释焉。以此见人心至公之理,虽天亦不能违之也。然而两宫之所以畀付国公,与夫天下军民之所期于国公者,盖甚重而弗轻矣。而今而后,学问必益进于前,德业必益充于前,然后足以厌天人之心,塞中外之望。国公其不可不深勉乎此也?然则其道将安出哉?蔽之以一言曰:“诚而已矣。”夫诚之为道,可以参天地,賛化育,其功用大矣。然求其用力之地,不过曰“无妄”、“也不欺”也,悠久不息也。尽此三者,而诚之体具矣。何谓无妄?纯乎真实而不杂以虚伪是也。何谓不欺?戒谨其所不睹,恐惧其所不闻是也。何谓不息?终始惟一,时乃日新是也。此三者有一之未至焉,则去诚逺矣。姑举其概言之:如实奢而文之以俭,实暴而揜之以仁;所乐者防佞,而外为纳谏之名;所爱者奸邪,而缪为敬贤之貎。此妄也,非诚也。修敕于大廷广众之中,而放肆于深居燕闲之地;矫揉于亲近君子之际,而发露于昵比小人之时。此欺也,非诚也。敬畏未几,而慢忽继之;俭约未几,而奢泰随之。勤怠之靡常,暴寒之不一。凡此者,皆非诚也。《易》曰:“鸣鹤在隂,其子和之。”言其应之速也。《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言其实之易彰也。意念少差,则观感立异,岂不甚可畏哉!伏惟国公,既以是得之于先,某愿复以是持之于后。其孝也,必诚于孝;其忠也,必诚于忠。亲贤以诚,而喜佞之私不参其间;好乐以诚,而燕防之乐不干其虑。进侍两宫,其诚固如此;退处私室,其诚亦如此;出对賔僚,其诚固如此;入亲近习,其诚亦如此。不惟勉强于一时,抑且安行于悠久;不惟克谨于其始,抑且弗渝于其终。夫如是,则学问日以光明,德业日以充大。循是而徃,虽优入圣域可也。天人之心愈孚,中外之望弥惬,而圣上之所以为天下得人者,亦有光于尧舜矣。国公其可不深勉乎此哉!又尝考之,先圣賛《易》于干曰:“君子以自强不息。”谓其体天之刚健也;于坤曰:“君子以厚德载物。”谓其法地之博厚也。不体乎干,无以宰万物;不法乎坤,无以容万物。况观古昔,凡过于刚者,为亢、为暴、为强明自任;偏于柔者,为闇、为懦、为优游不防。虽其失不同,而其害治一也。乃者窃闻,开府之初,明敏如神,事至立断,威令振举,群下肃然。此诚刚德之着见者,而某之愚则愿于“厚德载物”之义,复详玩而深体焉。盖刚之与柔,贵于迭用而不贵于偏胜,故也。圣上温恭慈仁,若纯任柔道者,至于正权臣之诛,絶仇虏之聘,英威赫然,上嫓孝宗。今兹国本之建,独出神断,其视仁祖复。同一辙,然则圣上之德,可谓适刚柔之中矣。惟国公味先圣賛易》之防,言法圣上执中之盛德,以刚明果断为本,以含洪寛大为用,浑浑乎如元气而舒惨之运弗偏,温温乎如良玉而亷刿之形弗露,此尤群情之所瞩望者也。抑某复有献焉。

译书信。《上皇子书》【辛巳】。八月吉日,服丧中的真某谨慎地斋戒沐浴,写信,再拜奉献给皇子国公某。我恭敬地居处乡野,看到六月丙寅的诏书,隆重地册立亲贤为国家的皇位继承人。自从太子之位空缺以来,天下人殷切盼望国公,已经很久了。圣上深思国家最重要的谋划,大臣们辅佐促成,于是这项议议终于决定。从靠近京畿的地方,到海角荒远偏僻之地;从群臣百官,到屯营中数以百万计的士卒;从头发斑白的老人,到无知的儿童,没有不欢欣鼓舞,庆幸天下太平有期,有的人甚至感动流泪。我私下曾思考,皇子国公英明聪睿的才质、恭敬温文的德性,得自上天,又通过学习而成就,这本来就是常人所不能及的。然而他的足迹不离宫廷,交游不过是同僚近臣;他的精神心术如何运转,言语行动和操守修养的实际情况,两宫知道是可以的,外廷士大夫从哪里知道呢?士大夫知道是可以的,儿童和役卒从哪里知道呢?都城知道是可以的,四方万里之外又从哪里知道呢?唉!这正是《中庸》所说的“道的显现,诚实不可掩盖”,本来就是如此。国公在深宫中修养自己的时候,哪里是希望别人知道他呢?等到储君之位空缺、国家大计尚未决定时,聚集在宫阙之下的皇族宗室,约有十多人,而朝廷中的士大夫在朝廷上议论说:“没有谁比得上国公。” 学校中的士子在学校里议论说:“没有谁比得上国公。” 其他私下议论、暗中交谈,也没有不是这样。他们平时与国公声名行迹互不相闻,利害也互不相关,并不是暗中怀有私恩、企求日后福报的人,却都如此称说。后来恩命赐予国公,果然没有被废止。由此可见,人心至公的道理,即使上天也不能违背它。然而两宫把国家托付给国公,以及天下军民对国公的期望,实在十分重大而不可轻视。从今以后,国公的学问必须比从前更加进步,德行功业必须比从前更加充实,然后才足以满足天意和人心,堵塞朝廷内外的期望。国公难道可以不对此深深勉励自己吗?那么实现这些的道路将从哪里开始呢?概括地说只有一句话:“诚而已矣。”诚这种道理,可以与天地并立,可以辅助化育万物,它的功用是很大的。然而寻求用力的地方,不过是“无妄”“不欺”和悠久不息罢了。把这三点全部做到,诚的本体就具备了。什么叫无妄?就是纯粹真实,不掺杂虚伪。什么叫不欺?就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戒慎谨慎,在无人听见的地方心存恐惧。什么叫不息?就是始终如一,时时刻刻都能日新。这三点中有一点没有达到,便离诚远了。姑且举大概来说:实际奢侈,却用俭朴的外表来文饰;实际暴虐,却用仁爱的外表来掩盖;内心喜欢谄媚,却表面上装出接纳谏言的名声;内心喜爱奸邪,却虚假地摆出尊敬贤人的样子。这就是虚妄,不是诚。只在大庭广众之中修饰整饬自己,却在深居闲处时放纵;只在亲近君子时矫揉造作,却在亲近小人时把本性暴露出来。这就是欺骗,不是诚。恭敬畏惧没有多久,轻慢忽略就接踵而来;俭约没有多久,奢侈安逸就随之而至。勤勉懈怠没有常态,暴烈严酷与寒凉冷淡反复不一。凡是这些,都不是诚。《易》说:“鹤在树荫下鸣叫,它的子女便应声和鸣。”说的是感应迅速。《诗》说:“宫室里敲响钟鼓,声音传到外面。”说的是内在真实很容易显露。意念稍有差错,别人观察、感受你的方式立刻就会不同,难道不是非常可怕吗?伏望国公既然先前凭借这些德性获得了众望,我愿意再用这些道理劝您今后持守。孝顺父母,就必须真诚地孝顺;忠于君主,就必须真诚地忠于君主。以诚心亲近贤人,而不能让喜欢谄媚的私心夹杂其中;以诚心享受正当的音乐,而不能让宴饮游乐的快乐干扰思虑。进宫侍奉两宫时,诚心固然如此;退居私人居室时,诚心也如此;出外接待宾客僚属时,诚心固然如此;进入亲近之列并接受熟习教导,他的忠诚也应当如此。不只是暂时勉强为之,而且要安然实行于长久;不只是开始时能够谨慎,而且到最后也不改变。这样,那么学问会日益光明,德行和功业会日益充实宏大。沿着这条道路前进,即使优游而入圣人境域也是可以的。天人之心会更加信服,朝廷内外的声望会更加满意,而圣上之所以为天下获得人才,也就比尧舜更有光彩了。国公难道可以不在这方面深加勉励吗?我又曾考察过,先圣为《易》作赞,在乾卦说:“君子因此自我奋发,永不停息。”这是说君子体察上天的刚健;在坤卦说:“君子因此以深厚的德行承载万物。”这是说君子效法大地的广大厚重。不体察乾的刚健,就没有办法主宰万物;不效法坤的厚重,就没有办法容纳万物。何况观察古代,凡是偏于刚强的,便成为亢进、暴戾、逞强自任;偏于柔弱的,便成为昏暗、懦弱、因循苟安而没有防备。虽然他们的过失不同,但对治理的危害却是一样的。近来我私下听说,开府之初,您明敏如神,事情一到便立即决断,威严号令振作有力,群下都肃然敬畏。这确实是刚德显著表现出来的地方,而我愚昧,却希望您对于“厚德载物”的意义,再详细玩味并深入体会。因为刚与柔贵在交替运用,而不贵在偏重一方。圣上温和恭敬、慈爱仁厚,仿佛专门任用柔道;但到了诛除权臣、断绝与仇敌交聘之时,英威显赫,超过了孝宗。如今建立国本,独自出于神明果断的决策,这一点又如仁祖。既然如此,圣上的德行可以说恰好处于刚柔之间。只愿国公体味先圣《易赞》的劝戒,说明并效法圣上执守中道的盛德,以刚明果断为根本,以宽宏博大为作用,浑厚得如同元气运行而不偏于舒张或肃杀,温润得如同美玉而不显露棱角;这尤其是群情所注目盼望的。我还有一点意见要献上。

传曰:「天职生覆,地职形载,谓其各有所职也。」夫天地之大,而犹以职言,他可知矣。故縂揽权刚者,人君之职也;进贤退不肖者,宰相之职也。国公任兼臣子所职,果何事哉?尽视膳问安之敬,以承两宫温凊之欢;尽修身进德之诚,以副两宫眷倚之重,此国公之职也。至于政事之弛张,人材之用舍,此大臣之职,而非国公之事也。国公研精问学,其于前代政治之得失,用人之是非,不可不深求,不可不熟讲。若夫见诸行事,则有位焉,有时焉,不得而越也。《易》之道,处之不当其位,行之不适其时,则虽正而有悔。《干》之为卦,初则曰「勿用」,二则曰「在田」,三则曰「夕惕」,四则曰「自试」,此以位与时言之也。如使处三而自试,则躁矣;处二而勿用,则乖矣。以国公所处之位,而揆诸《干》之六爻,正《干》「干夕惕」之日也。《干》《干》者,何兢业之谓也?夕惕者,何戒惧之谓也?若昔圣人虽履至尊成至治,犹必以兢惕自处,而不敢一日安,况于国公居九三之位,而当九三之时,则其寅恭只畏,宜若何而可也?伏惟深穷大易之防,而审于自处焉,岂惟一身之福,实宗社元元之福也。昔范文正公仲淹居其亲之忧,上书政府凡数千言,识者以为平生所蕴,尽在乎此。某之不材,何敢妄希前哲?故自衔恤以来,屏居山林,时事一不挂口,独念昔者备数府僚,最辱恩遇,怀不能已,辄以平生所闻于师友者,效其千虑之一,而不自知其僣焉。千渎崇严,某下情无任恐惧之至,不备。

译传记说:“天的职分是生育和覆盖,地的职分是形成和承载,说的是它们各自都有所职掌。” 天地如此广大,尚且用职分来说明它们,那么其他事情也就可以知道了。所以总揽权柄、执掌政纲,是君主的职分;进用贤能、罢退不肖,是宰相的职分。国公兼任臣子所应承担的职分,究竟应当做些什么呢?尽心履行侍奉饮食、问候安否的敬意,以承顺两宫温清定省的欢悦;尽心修养自身、增进德行的诚意,以符合两宫眷顾倚重的厚望,这就是国公的职分。至于政事的宽缓或严急,人才的任用或舍弃,这是大臣的职分,而不是国公当前所应做的事。国公应当精研学问,对于前代政治的得失、用人的是非,不可不深入探求,不可不熟悉讲习。至于要表现在实际行事上,则有相应的职位,也有相应的时机,不能越过它。《易》的道理是,处在不相称的职位,行动又不适合时机,那么即使事情本身正确,也会有悔恨。《乾》卦开始说“不要有所作为”,第二爻说“出现在田野”,第三爻说“整日勤勉,到了晚上仍戒惧”,第四爻说“跃跃欲试”,这都是从职位和时机来说的。假如处在第三爻却贸然试行,便是躁进;处在第二爻却不要有所作为,便是不合时宜。以国公所处的地位来对应《乾》卦六爻,正是《乾》卦所说“整日勤勉,晚上戒惧”的时候。“整日勤勉”是什么意思?就是兢兢业业。“晚上戒惧”是什么意思?就是警戒畏惧。古代圣人即使登上至尊之位、成就极大治理,仍然必定以兢兢戒惧自处,不敢有一天安逸,何况国公处在九三的地位,又正当九三的时机,那么恭敬谨慎、心存畏惧,应当怎样才可以呢?希望您深入穷究《大易》的要旨,慎重地安排自己的处身之道,哪里只是您一身的福分,实在也是宗庙社稷和百姓的福分。过去范文正公范仲淹居父母之丧时,给政府上书数千言,有见识的人认为,他平生所积蓄的见解全都在那里面。我不才,哪里敢妄想比拟前贤?所以自从身负忧患以来,便退居山林,时事一概不挂在口头,只是想到过去曾充数府僚,最受您的恩遇,心中感念不能停止,便把平生从师友那里听来的道理,贡献出千虑中的一点,而不知道自己已经僭越了。屡次冒犯尊严,我内心恐惧至极,谨此不尽。

上皇子书某谨斋沐裁书,百拜献于皇子少保国公阁下。某尝闻:非所当言而言,谓之出位;所当言而不言,谓之尸位。出位不可也,尸位其可乎?某奋自诸生,本无他技,公朝过聴,躐置清华。粤自朱邸肇开,肆求讲席,岂无鸿儒足副隆委?顾某浅陋乃在选中,蚤夜以思,尝有望轻责重之惧。皇子英姿玉裕,从善如流,凡所开陈,了无难色。自是而尊所闻,行所知,岂直可限量计?某乌得不以逢荣自喜?然黾勉效职,有日于兹,而未能仰禆于进修,随事纳忠,寸心诚切,而常若莫施其爱助。某于是又有隠忧焉。某之忧,非过计也。千金之家有子必教,茍受其托,犹思无负,况帝子乎?宗社之所闗系,君相之所倚望,中外之所倾属,此岂细事?其事钜,故其责重;其责重,故其忧深。某职思其忧者也,宁过愚▯以干冒犯之诛,不忍循黙以诒旷瘝之咎。葢尝熟思,以为切于皇子之躬行者有三:一曰尽孝敬,二曰勤学问,三曰辨淑慝。敢条陈之。何谓尽孝敬?昔文王为世子也,朝于王季,日三鸡初鸣至寝门外,问内侍之御者曰:「今日安否何如?」内侍曰:「安。」世子乃喜。日中又至,亦如之;及暮又至,亦如之。夫其心乎爱亲,无斯须敢离,是不当以礼文观也,是当于礼文之外思其所谓翼翼小心,不敢怠皇者,则得之矣。愚不知皇子所以躬行乎此者,能如世子之翼翼否乎?朔望常仪尚多阙疎,晨昏至情未必孚洽。一月之内,侍君亲者凡几?一岁之内,侍君亲者凡几?若此者,皇子兢兢自省之日也。子曰:「为人子者,止于孝。」又曰:「所求于子以事父,未能也。」道本非难,行反而求之,是诚在我。惟皇子玩诚身恱亲之防,谨先意承志之思,念兹在兹,无有间断,则庶几可以言孝敬矣。何谓勤学问?古者世子之学也,春诵夏▯,秋学礼,冬读书,而又学干戈,学羽籥,无非修内治外之事。夫其心乎务学。殆无暇时,是不当以诵説观也。是当于诵説之外,求其所谓礼乐交修,养成德性,则得之矣。愚不知皇子所以躬行乎此者,如世子之养德否乎?劝讲有时,几如备礼,假故无节,邻于养安,骛外之事,比观书孰多?奉道之念,比崇儒孰重?若此者,恐未得为皇子进修之益也。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又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见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学无止法,虽天纵生知,犹且汲汲。惟皇子探大易问辨之义,味大学正心之説,是讲是究,无有作辍,则庶几可以言学问矣。何谓辨淑慝?古者世子之生也,师傅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葢欲其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也。愚不知朝夕趋走于皇子之后先,果皆正人与俱乎?书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何者为贤?何者为邪?则贤否所宜辨。某贤当亲,某邪当斥,则去取所宜决。夫然后谓之明执狐疑之心,来▯贼之口;持不断之意,开羣枉之门。明者顾如是乎?且外邸之设,正在得人。衞翼之严,非以处邪慝之流也。惟忠孝可以禔身,惟恭俭可以长世,惟制节谨度可以保社稷。是必贤有识者能知之。嘉祐中,神宗以皇子伴读,王陶入侍。陶因读舜本纪,言舜孝友事,上大爱慕之。则帝之孝敬本出于所性,始聴讲读,寻绎指义,至日昃,内侍言恐饥当食。神宗曰:聴读方乐,岂觉饥耶?则帝之学问又根于所好。然司马光于时上疏,犹谓皇子虽资性聦明端慤难移,然左右前后侍御仆从,或有邪佞杂处其间,诱之以非礼,导之以非义,纳之以谄防,济之以诈伪,则虽有硕儒为之师傅,终无益也。乞专委伴读官纠举邪佞,即时斥逐,不令在侧。盖尝取其疏而读之,殆与三王教世子相表里,真万世之▯鉴。今皇子天姿素髙,自能洞察邪正,绎一齐众楚之言,鍳一暴十寒之失,祛羽冠侧媚之惑。息仙书,荒忽之蔽,毋牵私好,毋狥物情,毋以阿意而亲,毋以逆耳而疎。公是公非,毋疑毋贰。持此定力,养此圣功,是亦古世子而已矣。某前,三者之説,实躬行之大端。若此其末节细故,不暇枚举。皇子而能行此三者,则心虚而善易入,诚存而乐自充。必容纳谠论,必只畏清议。喜怒必中节而不失于躁,言语必中度而不流于诞。真积力久,从容中道,圣贤事业,夫岂其难?顔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孟子曰:「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与跖之分,利与善之间也,间者谓相去特毫厘耳。

译给皇子的书信 我谨慎斋戒沐浴后裁写此信,百拜奉献给皇子少保国公阁下。我曾听说:不应当说的话却说了,叫作越位;应当说的话却不说,叫作尸位。越位固然不可,尸位难道可以吗?我从普通读书人中奋发自立,本来没有别的技能,朝廷误听而过分提拔,把我越级置于清贵显要之列。自从朱邸开始设立,广泛寻求讲席之士,难道没有大儒足以胜任这项隆重委托吗?只是我浅陋,竟也被选中,早晚思量,常常有职位轻而责任重的恐惧。皇子英姿秀美、才德丰裕,乐于接受善言,凡是我所陈说的,都没有为难的神色。从此尊重自己所听到的道理,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岂是可以限量估计的?我怎能不因遇到这样的荣耀而自我欣喜?然而我勉力供职已有一段时间,却没能在进修方面向上辅益皇子,遇到事情便进献忠言,内心诚挚恳切,却常常像没有机会施展自己的爱护帮助。我因此又有隐忧。我的忧虑并不是过分计较。千金之家有了儿子也一定教育他,既然接受了别人的托付,尚且还想着不负所托,何况是皇帝的儿子呢?这关系到宗庙社稷,是君主和宰相所寄托的希望,是朝廷内外所倾心归属的对象,难道是小事吗?事情重大,所以责任沉重;责任沉重,所以忧虑深重。我职分上正应当想到这份忧虑,宁可因过于愚直而冒犯获罪,也不忍沉默因循,以至留下失职误事的罪责。我曾经反复思考,认为切合皇子亲身实行的事情有三项:第一是竭尽孝敬,第二是勤于学习和求问,第三是辨别善恶。我斗胆分条陈述。什么叫竭尽孝敬?从前文王还是世子时,每天早晨鸡刚开始鸣叫,便到王季寝门外,问内侍和近侍说:“今天身体安好吗?”内侍说:“安好。”世子才感到喜悦。中午又到那里,也这样问;到了晚上又到那里,也这样问。他心中爱敬父母,片刻也不敢离开,这件事不应只从礼仪形式上看,而应当在礼仪形式之外体会其中所说的恭敬谨慎、不敢懈怠安逸,这样才算真正理解。我不知道皇子亲身实行这件事,能否像世子那样恭敬谨慎?朔望的日常礼仪尚且多有缺漏疏忽,早晚问安的真挚感情也未必融洽。一月之中,侍奉君亲有多少天?一年之中,侍奉君亲又有多少天?这正是皇子应当战战兢兢反省自己的时候。孔子说:“做人子的,止于孝。”又说:“要求子女用来侍奉父亲的道理,我还没有做到。”道理本来并不难,反过来要求自己去实行,这确实在于自己。希望皇子体味诚实修身、使亲人喜悦的道理,谨慎地思考顺承父母先意和志向的做法,始终把这些放在心上,没有片刻间断,这样差不多才可以说是孝敬了。什么叫勤于学习求问?古代世子的学习,春天诵读诗篇,夏天学习弦歌,秋天学习礼仪,冬天读书,又学习干戈武艺,学习羽籥舞蹈,无非是修养内在、治理外在的事情。他心中专务学习,几乎没有闲暇,这不能只从诵读讲说上看,而应当在诵读讲说之外,寻求其中礼乐相互修养、养成德性的意义,这样才算真正理解。我不知道皇子亲身实行这件事,能否像世子那样培养德行?劝讲有一定时间,几乎只是具备礼仪;借故停止又没有节制,近于安逸自养;奔逐外在事务的时间,与读书相比哪个更多?奉行道教的念头,与崇尚儒学相比哪个更重?如果这样,恐怕还没有得到皇子进德修业的益处。孔子说:“学习好像赶不上什么,仍然唯恐失去它。”又说:“德行没有修养,学问没有讲习,听到义却不能迁善,看到不善却不能改正,这就是我的忧虑。”学习没有止境,即使天生聪明、能够自然知晓,也还要急切求学。希望皇子探究《大易》关于问难辨析的意义,体味《大学》关于端正内心的学说,认真讲习研究,没有时作时辍,这样差不多才可以说是学问了。什么叫辨别善恶?古代世子出生以后,师傅向他明白讲授孝、仁、礼、义,引导他学习,逐去邪恶之人,不让他看见恶行,大概是希望他看正当的事情,听正当的话,行正当的道路。我不知道早晚在皇子身前身后奔走侍奉的人,果真都是正直之人吗?《书》说:“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去除邪人不要犹豫。”什么人是贤人?什么人是邪人?这就应当辨明贤与不肖。某人贤能,应当亲近;某人邪恶,应当斥退;这就应当果断决定取舍。这样以后才可以说是明白地执持这种原则。狐疑的心念,会招来凶恶小人的言论;犹豫不决的意志,会打开众多奸邪的门户。明智的人难道会这样吗?况且设置外邸,正是为了得到贤能之人。严密护卫,不是用来容纳邪恶之流的。只有忠孝可以安定自身,只有恭敬节俭可以使世代长久,只有节制谨慎、遵守法度可以保全社稷。这些道理,必定是贤能有见识的人才能懂得。嘉祐年间,神宗为皇子时,王陶入宫任伴读。王陶因读《舜本纪》,讲说舜孝友的事,神宗非常喜爱仰慕。可见皇帝的孝敬本来出于天性;他开始听讲读书,寻绎其中旨意,一直到太阳西斜,内侍说恐怕饿了,应当进食。神宗说:“听讲读书正感到快乐,哪里觉得饿呢?”可见皇帝的学问又根源于自己的爱好。然而司马光当时上疏,仍然说皇子虽然天资聪明端正诚实、难以改变,但前后左右侍奉的宦官、仆从中,或许有邪佞之人混杂其间,用非礼诱导他,用非义引导他,以谄媚取悦他,以欺诈虚伪帮助他;那么即使有大儒做他的师傅,最终也没有益处。请求专门委任伴读官纠察举发邪佞之人,立即斥退驱逐,不让他们留在身边。我曾取出他的奏疏来读,几乎与三王教育世子的道理相互表里,真是万世的龟鉴。如今皇子天资一向很高,自然能够洞察邪正,辨析众多纷杂的言论,鉴戒偶尔勤奋而又偶尔懈怠的过失,驱除以羽冠装饰、在旁侧献媚的迷惑;停止仙书荒诞迷乱的蒙蔽,不要受私爱牵引,不要顺从外物人情,不要因为迎合心意而亲近,不要因为逆耳而疏远。公认的对与错,不要怀疑,不要三心二意。保持这样的定力,培养这样的圣功,也就是古代的世子罢了。我前面所说的三项,是亲身实行的大纲。至于末节小事,就没有时间一一列举了。皇子如果能够实行这三项,那么内心虚明,善言就容易进入;真诚常存,快乐自然充实。一定能够容纳正直的言论,一定会敬畏清议。喜怒必定合乎节度而不流于急躁,言语必定合乎法度而不流于荒诞。真诚积累,努力长久,从容而合乎中道,圣贤的事业难道有什么困难吗?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作为的人也可以这样。”孟子说:“孜孜不倦行善的人,是舜一类的人;孜孜不倦追逐利益的人,是盗跖一类的人。要知道舜和盗跖的区别,就在逐利和行善之间;这个间隔,说起来不过相差毫厘罢了。”

然则一念其可不重于用欤?用于尽孝敬,则孝敬形于事君亲矣;用于勤学问,则学问愽而智识明矣;用于亲君子逺小人,则君子道长而小人道消矣。」先儒以三年天道为小成,朱邸肇开,亦既三年,此德业将成之候,当思今日之德业视徃日进否为何如?今年之德业视徃年进否为何?若退自观省,熟自检饬,则学非徒学矣。某区区朴忠,非曰规皇子也,爱皇子之深而望皇子之切也。皇子矜其朴忠,寘诸坐侧,德日以进,业日以新,可以幸宗社,可以荅君相,可以惬中外,而某庶几乎迯尸位之责。一或以朴为迂,以忠为讦,藐藐其聴,又从而尤之,则某可以纳印绶而去矣。夫子曰:「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惟皇子所采不备。

上皇子书某昨者薫沐裁书,躬趋屏下,尘献以冩区区朴忠爱助之情。私谓皇子明善,诚身之余,必能洞照愚忠,屈意垂聴。今既三宿,乃知前书所谓羽冠侧媚之惑,昔之已斥者,今复言归矣。某职任讲诵,恐负君相隆委,为之惕然局蹐无措。切谓贵为元子,与凡人殊,其趋向知识,自应卓然特异。上焉者,性资天成,无瑕可指,如水未氷,如空未云,如玉未琢,如鉴未尘,充而大之,优入圣域可也。次焉者,一念虑之或未纯,一言动之或有差,闻过若日月之更迁,善如江河之决,持是心而徃,殆庶几乎。乃若公是公非,规拂之已闻,明知明蹈省悟之不及,又从而为之辞曰:「非予之心也。」是虽凡人,犹所不为,而谓趋向知识之特异者为之乎?且所谓羽冠侧媚者,本不知其何如人,然自肇建朱邸,外议借借,所以汩吾清明,驳吾真粹者,亦不少矣。使前日之去是,则今日之取非;使前日畏清议而屏邪慝为出于定见,则今日犯清议而纳邪慝为无定力。人常患于过事之不知,皇子则尝为疑似之问,质之讲官矣。人尝患于忠规之不闻,某则力以公是非之言,啓皇子之聴矣。貎从而心违,阳可而隂否,某妄意皇子决不为是也。今车舆倐至,旁观侧目,美玉成瑕,有识短气,堂堂朱邸,纳兹左道异端之流,果何为者耶?

书曰:「不矜细行,终累大德。」自兹恐诞谩之説日闻,孝仁礼义之教日晦,不但于不矜细行而已,使其可以率意为之,则清议不足畏,讲官不必设。縦肆日熟,平旦真粹清明之气,驷奔电游而不可收,君相谓何?宗社谓何?天下谓何?皇子而闻斯言,及今改辙,不俟终日,犹之可也。若曰一月之留,未害自今有亏,令闻噬脐何益?此某所以不避防渎之诛,再伸一喙,冀皇子庶几改之于万一也。不然,某去就之机决矣。伏楮不胜惓惓。

西山文集巻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巻三十八宋 真德秀 撰

书

译既然如此,一个念头难道可以不慎重对待吗?把它用在竭尽孝敬上,孝敬就会表现在侍奉君亲的事情上;把它用在勤奋学习上,学问就会广博而见识就会明达;把它用在亲近君子、远离小人上,君子的道路就会增长,小人的道路就会消退。”先儒认为三年合乎天道便可取得小成,朱邸开始设立,也已经三年了,这正是德行功业将要成就的时候,应当想一想今天的德业同往日相比进步了没有?今年的德业同去年相比进步了多少?如果退下来自己观察反省,仔细地自我检查整治,那么学习就不是徒然学习了。我这一点朴实忠诚,并不是要规诫皇子,而是爱皇子深切、对皇子期望迫切。皇子如果怜惜我的朴实忠诚,把它放在座位旁边,德行日益进步,功业日益更新,就可以使宗庙社稷感到幸运,可以回答君主和宰相的期望,可以使朝廷内外满意,而我也差不多可以逃脱尸位的责任了。如果有人把朴实看作迂腐,把忠诚看作攻击,轻视而不听,又因此责怪我,那么我就可以交还印绶离去了。孔子说:“理解我的、责怪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只希望皇子有所采纳。给皇子的书信 我昨天斋戒沐浴后写成书信,亲自趋至屏门之下,冒昧进献,以表达我一点朴实忠诚、爱护帮助的心意。我私下认为,皇子明辨善恶、诚实修身之后,一定能够洞察我的愚忠,屈尊听取。如今已经过了三夜,才知道前一封信中所说的那种以羽冠侧身献媚的迷惑,从前被斥退的人,如今又被召回来了。我职任讲诵,恐怕辜负君主和宰相的重托,因此惶恐局促,不知所措。我切实认为,贵为皇太子,与普通人不同,他的志趣和见识本来就应当卓然特异。上等的人,天性资质自然成就,没有一点可指摘之处,如同水尚未结冰,如同天空尚未有云,如同美玉尚未雕琢,如同明镜尚未蒙尘;使这种资质充实扩大,优游进入圣人境域也是可以的。次一等的人,一个念头或许不够纯正,一句话、一个行动或许有所差错,听到过错便像日月更替那样立即改正,向善又像江河决堤那样迅速;保持这样的心意前进,也就近于圣贤了。至于对于公认的是非,已经听到规劝纠正,明明知道却不能践行、省悟,又从旁替自己辩解说:“这不是我的本意。”这即使普通人也不应当做,难道志趣见识特别的人反而会做吗?况且所谓羽冠侧媚之人,本来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然而自从朱邸开始建立以来,外界议论纷纷,能够扰乱我们的清明、斑驳我们的纯真本质的事,也已经不少了。如果前一天离开的是正确的事情,那么今天接受的就是错误的事情;如果前一天因为害怕清议而屏退邪恶,是出于坚定的见解,那么今天违犯清议而收纳邪恶,就是没有定力。人常常忧虑的是做错了事却不知道,皇子却曾经把似是而非的问题拿来质问讲官。人常常忧虑的是听不到忠诚的规劝,我则竭力用公正判断是非的话来启发皇子的听闻。我私下认为,表面顺从而内心违背、阳面答应而暗中否定的事情,皇子决不会去做。如今车舆忽然来到,旁观者侧目;美玉已经形成瑕疵,有见识的人为之气馁。堂堂朱邸,竟然收纳这些旁门左道、异端之流,究竟是为什么呢?《尚书》说:“不重视细小的操行,最终会连累大的德行。” 从此以后,恐怕荒诞欺骗的言论会日益听到,孝、仁、礼、义的教导会日益昏暗;这就不只是“不重视细小操行”而已了。如果任凭心意放纵行事,那么清议便不值得畏惧,讲官也不必设置了。放纵恣意一天天习惯,清晨本来真纯清明的气息,就会像四匹马奔跑、闪电游走一样再也收不回来;君主和宰相将怎么说?宗庙社稷将怎么说?天下将怎么说?皇子如果听到这些话,到现在改弦更张,不等一天,也还来得及。如果说只留下一个月,还没有造成危害,那么从今以后已经有了亏损,等到声誉受损后再后悔又有什么用?这就是我不避冒犯亵渎、获罪的危险,再次进言,希望皇子或许能有万分之一的改正。我若不能如此,我的去留也就决定了。伏在纸上,内心不胜恳切。《西山文集》卷三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卷三十八 宋 真德秀 撰 书信

上相府书某窃惟海内不幸,先皇帝奄弃羣臣,皇太后以天下之母圗维于内,大丞相以社稷之臣计虑于外援,立圣明登践宸极。方其始也,四方万里骤奉遗诏,罔知厥由,惊忧疑惑,徃徃而有。未几,圣德日新,令闻昭著,于是荐绅士夫、内外军民之情,尊戴惟一,以为吾君之贤,真足以负荷鸿业,而先皇帝在天之灵,亦庶乎其慰恱矣。然而治乱安危之机,犹有伏而未发者,敢不为大丞相陈之?葢舍兄立弟,在有周、汉、唐之盛,与秦、隋之乱,皆尝有之,而安危存亡判然以异者,不可不思其故也。太王尝舍泰伯而立王季矣,光武尝舍东海王彊而立显宗矣,睿宗尝舍宋王成器而立明皇矣。长少之伦,疑若有所未顺,而天下后世乃莫或非之者,以王季之于泰伯,能推因心之爱,而极其友悌也;显宗之于东海王彊,恩遇之隆,事事殊异,始终亡间也;明皇之于宋王成器,饮食起居相与同之,谗间无自而入也。故诗人之美王季有曰:「则友其兄,则笃其庆。」葢言如是,所以厚周家之福庆,而永平、开元之治,辉映青史,后世亦鲜及焉。至若秦、隋之暴,其于嫡嗣也,废之既不以其辠,遇之又不以其恩,轻信防邪,卒挤之死,是以天下之心莫不愤惋,乱亡之患,亦自是而基之。然后知诗人之言信不诬也。今圣上之立,与王季、显宗、明皇之立,其事虽若不同,然天位之得,本于无心,揖逊数四,勉焉而就南面,此天人之所共知而不可揜也。践祚之后,战栗兢兢,未尝以位为乐,此亦天人之所共知而不可揜也。今将上承天意,下结人心,以为治安长久之计,其道非它,亦惟于友爱天伦,加之意而已。乃者,真王之封,外第之锡,宠数便蕃,亦既备至,而辞谢之日,不许一望天顔而去,窃度亲王之心,必有所未安也。近者闻诸道路,狂悖之徒敢为妄举,一时事变出于仓猝,至自投于水。以避之,危迫之情可谓甚矣。仰頼宗社之灵,旋踵底定,中外帖然。亲王亦幸以自勉,某之区区,以谓此正谗间易入之时,而亲王危惧不自保之日也。圣上崇笃友爱,朝廷顾惜事体,必自有以处之。所虑寡闻浅见之人,有托纳忠除患之説以进者,此在吾君吾相不可不致察也。彼秦隋之君,虽甚无道,亦岂乐于戕贼骨肉者哉?惟猜防之虑一入其心,卒至于以亲戚为冦雠,不殄絶之不已也。呜呼!天伦之爱,自相夷防,是自絶于人道也。夫既自絶于人道矣,而欲天心不震怒于上,人心不携离于下,其可得乎?是以秦隋之祸最为酷烈,飨国未几,宗庙为墟。其视有周汉唐之隆,慈顺辑睦,薫为嘉祥,上下相安,福祚绵永,其孰为得失哉?自汉文帝时,淮南王迁蜀,袁盎进谏,以为有如不幸遇雾露死,是陛下以天下之大弗能容,有杀弟名,奈何?夫淮南王者,弟也,又以罪迁,而盎犹力争如此。况今之亲王,于属则兄,而非有淮南之辠,其可不思所以全之者乎?夫当其危惧不自保之时,非大有以抚存之,则观聴之下窥伺易萌,左右使令解体必甚。以危惧不自保之心,重之以怵迫亡聊之态,万一雾露之感有如盎所虑者,朝廷将何以自白于天下?吾君将何以胜此名于万世乎?伏惟大丞相燕居而深念之,又与忠厚老成之士谋之,进对之间从容建白,必使吾君友悌之德,上侪王季,而下轶汉唐,凡所以待遇抚存之者,务极其至,使之富贵娱乐而无不足之心。又为选通经术、知国体者一二人従容调娱,日与游处,迪之以诗书义理之言,使欣然有以自得,晓之以君相矜怜之意,使释然而亡所忧。如此则亲王安,亲王安则天人之心亦安,而上下亦莫不安者矣。某以一介迂疏,蒙恩收召,入备从列,日夜惟思所以尊朝廷而弭祸乱者,莫切于此,方竢入见而首。陈之属聆霅川之变,寤寐不遑,敢以一得之愚,亟布之执事者。丹▯皦然可贯天日,惟钧慈其垂察焉。不胜天下之幸。上丞相书【戊寅】正月吉日,具位真某再拜上书丞相国公某:窃闻之,礼有出于前代之所无,而后世以侈心为之者,生日是也。考其源流,葢昉于有唐开元之际。方是时,宇内乂安,民物蕃阜,天子方崇燕嬉,侈玩好以夸示得意,于是千秋之节兴,而导防之臣相与从防以求媚恱。先正太史范公固尝讥其非礼矣。然而防循至今,殆数百祀。其为説则曰:「臣子所以尊君父也。」是固有不得而废者。若夫王公大人之生日,门下之士则争为赋颂以賛咏功德;四方牧守则竞为瑰竒靡丽之献,以希容恱而取宠荣。是果何义哉?而近世以来,转相侈大,莫有悟其非者。此某之所以喟然叹息也。今者丞相国公初度之临,窃伏惟念登门墙,辱顾遇不为不久,而踌躇四顾,亡一足献者。盖道古今而誉盛德,既非固陋之所能为;而饰仪物,驰苞苴,又非事大贤君子之道。

译给宰相府的书信 我私下想,天下不幸,先皇帝突然抛弃群臣,皇太后作为天下人的母亲,在内谋划,大丞相作为社稷之臣,在外筹虑援助,扶立圣明之主登上帝位。当事情刚开始时,四方万里突然接受遗诏,不知道其中缘由,惊惧忧虑、疑惑不安的情况往往都有。没有多久,圣上的德行日益更新,美好的声誉显著传扬,于是朝廷内外的士大夫、军民百姓,心意一致地尊敬拥戴,认为我们的君主贤明,确实足以承担宏大的事业,而先皇帝在天之灵,也差不多可以得到安慰喜悦了。然而治乱安危的关键,仍有潜伏而尚未显露的地方,岂敢不向大丞相陈说?舍弃兄长而立弟弟,在有周、汉、唐的盛世以及秦、隋的乱世,都曾有过;但安危存亡的结果却明显不同,这其中的缘故不可不思考。太王曾经舍弃泰伯而立王季,光武帝曾经舍弃东海王刘强而立显宗,睿宗曾经舍弃宋王李成器而立明皇。按照长幼的伦序,看起来似乎有所不顺,然而天下后世却没有谁非难他们,这是因为王季对于泰伯,能够推展发自内心的亲爱,极尽兄弟友爱;显宗对于东海王刘强,恩遇优厚,每件事情都特别对待,自始至终没有间隔;明皇对于宋王李成器,饮食起居都同他共同享用,使谗言离间没有机会进入。所以诗人赞美王季说:“便亲爱他的兄长,便使他的福庆更加深厚。”说的就是这样,因此加厚了周家的福庆,使永平、开元的治绩辉映青史,后世也很少能够赶得上。至于秦、隋的暴虐,他们对于嫡长继承人,废黜他既不是因为他有罪,对待他又不给予恩德,轻信谗邪,最终把他逼迫致死,因此天下人无不愤懑惋惜,乱亡的祸根也从这里开始。这样才知道诗人的话确实没有欺骗。如今圣上即位,与王季、显宗、明皇的即位,事情虽然似乎不同,但帝位的获得本来出于无心,几次辞让推逊,勉强才接受南面之位,这是天与人共同知道、无法掩盖的事实。登基以后战战兢兢,从未把帝位当作快乐,这也是天与人共同知道、无法掩盖的事实。如今要上承天意,下结人心,作为长久治安的计策,它的道路没有别的,也只是对兄弟亲爱之情更加用心罢了。近来真王受封、赐予外第,恩宠赏赐繁多,也已经极为周备;但他辞谢的那天,却不允许他一望天颜便离去,我私下揣度亲王的心情,一定有感到不安的地方。近来从道路上传闻,狂妄悖逆之徒竟敢妄自行事,一时的事变出于仓促,甚至有人自己投水而死。为了躲避它,危急逼迫的情形可以说十分严重了。幸赖宗庙社稷的神灵,事情很快便平定下来,朝廷内外安宁。亲王也幸而可以自我勉励。我私下认为,这正是谗言离间容易乘隙而入的时候,也是亲王恐惧危急、不能自我保全的日子。圣上崇尚笃厚的兄弟亲爱,朝廷顾念爱护大局,必定自有办法处置。所担忧的是孤陋寡闻、见识浅薄的人,假托纳忠除患的说法前来进言;对此,我们的君主和宰相不可不加以明察。秦、隋的君主虽然极其无道,难道也乐意伤害残杀自己的骨肉吗?只是猜疑防备的念头一旦进入心中,最终就会把亲戚当作仇敌,不把他们彻底消灭便不停止。唉!兄弟亲情自相残害防范,这是自己断绝人道。既然自己断绝了人道,却想让上天不震怒、下民不离心,怎么可能呢?所以秦、隋的祸患最为惨烈,享有国祚没有多久,宗庙便成了废墟。与有周、汉、唐的盛盛相比,那些时代慈爱和顺、和睦亲善,熏成嘉祥,上下相安,福禄长久,究竟谁得谁失呢?汉文帝时,淮南王被迁往蜀地,袁盎进谏,认为假如不幸遭遇雾露而死,那就是陛下以天下之大却不能容纳他,有杀害弟弟的名声,这可怎么办呢?淮南王是弟弟,又是因为有罪才被迁徙,袁盎尚且如此竭力争辩。何况如今的亲王,按亲属关系是兄长,又没有淮南王那样的罪过,难道可以不思考保全他的办法吗?正当他恐惧危急、不能自我保全的时候,如果不是大力安抚保存他,那么在众人的观察听闻之下,窥伺之心很容易萌发,左右侍从离心离德的情况必定更加严重。以恐惧不自保的心情,再加上惊迫无聊、无所依归的状态,万一遭遇雾露之疾,如同袁盎所忧虑的那样,朝廷将用什么向天下自我表白?我们的君主将用什么在万世中洗刷这个名声?希望大丞相闲居时深入思考,又同忠厚老成之士谋划,在进见应对之间从容陈说,务必使我们君主友爱兄弟的德行,上比王季,下超过汉唐;凡是用来待遇、抚慰、保全亲王的办法,都务必做到极致,使他富贵安乐,心中没有任何不足。又替他选择一两位通晓经术、知晓国家大体的人,从容地调和娱乐,每天同他交游相处,用诗书义理的言论引导他,使他欣然有所自得;向他说明君主和宰相怜悯爱护他的心意,使他释然无忧。这样,亲王安定;亲王安定,天人之心也安定,上下也没有不安定的了。我以一个迂拙疏陋之人,承蒙恩召,进入朝廷充任属官,日夜思考尊崇朝廷、消弭祸乱的方法,没有比这件事更急切的了,正等待入朝拜见而首先陈说。听到霅川的变故后,我日夜不安,冒昧把自己一点愚见,赶紧陈述给您。我的赤诚明白,可以贯通天日,只希望您以宽厚慈爱加以审察。如此则天下不胜幸甚。给丞相的书信【戊寅】正月吉日,具位真某再拜奉书给丞相国公某:我私下听说,礼制中有前代没有而后世以奢侈之心创设的,生日礼就是这样。考察它的源流,大概始于唐代开元年间。当时天下太平,民众物产繁盛,天子正崇尚宴饮游乐,以奢侈的玩好来夸耀自己的得意,于是兴起千秋节,而导引劝进的臣子们互相陪从,以求取悦。前代正直的太史范公确实曾经讥刺它不合礼制。然而沿袭至今,几乎已有数百年。它的说法是:“这是臣子用来尊崇君父的。”这固然有不可废除的理由。至于王公大人的生日,门下士人便争相作赋写颂来赞美功德;四方牧守则竞相进献珍奇华丽之物,以希望获得容纳、欢悦和宠荣。这究竟有什么道理呢?近世以来,又相互转相夸大,没有人觉悟到它的错误。这就是我为之叹息的原因。如今丞相国公初度降临,我私下想到自己登门受教、承蒙顾念相待的时间并不短,却徘徊四顾,没有一样东西足以献上。因为称述古今而赞美盛德,不是我固陋的才力所能做到;装饰礼物、奔走馈赠,也不是侍奉大贤君子的道理。

用是迟回旬月,以迄于今,未能以自决也。曽子曰:「君子之爱人以德,细人之爱人以姑息。」昔者开元之际,其事侈矣。曲江张公不以贵臣近戚之所献者献其君,而以治乱存亡之鉴献其君,疑若违众自异者。由今观之,彼贵臣近戚之爱其君,与公之爱其君,果孰为至耶?某尝窃谓:不独人臣之爱君其道当然,凡士之愿忠于知己者,亦莫不然。某虽无似,然受丞相之知甚深,而思所以报丞相者甚至,故今也不敢以世人之事知己者事丞相,而愿以昔人之报知己者报丞相,庶几自附于君子之义,而免蹈细人之讥。惟髙明垂聴!今天下之事众矣,某皆有所未暇及者,独以为丞相膺非常之知,居甚重之寄,当以古人之相业自勉,而不当以近世之相业自安。古人之相业未易以遽数也,顾尝反复诸葛武侯行事而得其用心。窃谓秦汉而下,一人而已。故愿为丞相诵之。盖自昔人臣居重位,秉大权者,虽或遇知于明君未必不致疑于庸主,虽取信于君子,或不能不见忌于小人。同类怀其恩,未必无以召异已者之怨。国人钦其行,未必有以服夷狄之情。一时頼其功,或见绌于后世之公议。而侯也,不惟先主托以孤防而弗疑,虽刘禅之庸,亦举国聴之而弗忌。不惟公琰、文伟诸贤尽心而为之用,虽杨仪、魏延之悍戾,亦皆捐躯効命而弗辞。不惟器能受任者竞劝以荅其知,虽流徙废放之徒,亦没身怀思而弗怨。不惟举国信之,当时尊之,而泸夷之约束,沔阳之庙祀,至于今不废。侯何以得此哉?曰:开诚心,布公道而已。诚之与公,天地鬼神有不能违者,而况于人乎?今读侯之传而想其为人,其事君如亲,待诸贤如朋友,抚羣下如子弟。襟怀洞然,与物无间。形之表奏,则忠恳足以悟上;发之教令,则感激足以动人。其所存无一而非诚也。至于生杀废置虽出其手,然而爵不滥于罔功,刑不挠于贵势。尽忠益时者,虽雠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惩。何祗小吏也?其材可录,则越次而陞之。马谡上賔也,其辠当诛,则流涕而戮之。持心之平,无异衡石;用法之信,可质神明。其所为无一而非公也。惟诚惟公,终始一致,故上不求于君而君信之,下不蕲于人而人服之。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斯言虽小,可以喻大,讵不信哉?侯之开府也,发教羣下,恳恳焉以集众思、广忠益为心,而自谓闻得失于州平,见啓诲于元直,受尽言于防宰,頼谏止于伟度,退然自托于不能之地,若无一事之不资诸人者。盖智虑之所及者易穷,而是非利害之错出者难见。吾惟集众人之智以为智,合众人之虑以为虑,则天下之善无不在我矣。何必扬眉瞬目,矜自我出哉?自昔秉权用事者,鲜不悦人之讃己而恶人之议己。夫以讃己者为忠,则忠言不得进矣;以议己者为罪,则已过不得闻矣。而侯独不然,观其谆谕告戒,一则曰:「有忠于国,则亮可以少过矣。」二则曰:「诸有忠虑于国者,但勤攻吾之阙,则事可定,贼可死,功可蹻足而待矣。」盖侯之用心,主于为国而不为己,私求于济事而不求已胜。然国既安,则已未有不豫其利者。彼怙权讳过之人,恶人之议已,而不知其爱己也;悦人之讃己,而不知其误己也;以阿意为忠,而不知其大不忠也;以不闻过为幸,而不知其大不幸也。吁,此侯之所以为不可及欤?共惟丞相国公,本以安宗庙、定社稷之功,结知圣朝,进位▯铉,迨今十有一年,鱼水之逢,欢然无间。有非武侯所敢望者。然勤身以辅政,内外之心犹或未尽孚;屈已以受言,而士大夫之情犹或不得以自竭。意者至诚尽公、兼听忘我如侯之所为,尚有当勉者乎?某之不材,视曲江公无能为役。然自少小即慕其为人,嵗在作噩,备数右螭。属圣上诞弥之月,窃伏自念,诵「天保归美」之诗,不若陈敬之畏天之戒。故先奉觞之数日,昧冒直前,以祈天永命之书进彻宸扆。圣上亮其忠,不以为辠。至闻「力行好事」之语,则首肯再三。某之迂愚,丞相察之素矣,故于「维岳降神」之日,不复以防辞溷听览,而独诵其所闻如此。盖今区区効忠丞相之心,即昔者効忠主上之心也。丞相诚能因某之言,考侯之行事,而勉其所未至者,则将天心格于上,人心说于下,功业日盛而福禄日隆。然后知某之规,乃所以为颂,而爱人以德,非姑息者所可同日语矣。某近尝以武侯之十二字锓木于州治之思贤堂,且推本侯平生功业之所自出者为之跋,谨摹本以献于执事。如赐览观,亦足以知其志之所存。干凟严尊,无任震惧之至。

译因此我迟疑了十天一个月,直到现在仍未能自行决定。曾子说:“君子用德行来爱人,小人用姑息来爱人。”从前开元年间,生日礼的事情已经很奢侈了。曲江张公不把贵臣近戚所进献的东西进献给他的君主,而把治乱存亡的鉴戒进献给君主,看起来似乎违背众人、故意自异。现在看来,那些贵臣近戚爱君主的方式,与张公爱君主的方式,究竟哪一种更真切呢?我私下曾认为,不只是人臣爱君有当然的道理,凡是士人希望忠诚于知己的人,也无不如此。我虽然没有才能,但受到丞相的知遇很深,思考报答丞相的心意也极为深切,所以今天不敢用世俗之人侍奉知己的方式来侍奉丞相,而希望用古人报答知己的方式来报答丞相,差不多可以附合君子的义理,也免得陷入小人的讥讽。只希望高明之人俯听。如今天下的事情很多,我都还来不及一一涉及,唯独认为丞相承受非同寻常的知遇,居于极其重要的寄托,应当以古人的宰相功业自我勉励,而不应以近世的宰相功业自我满足。古人的宰相功业不容易立即数说完,我只曾反复考察诸葛武侯的行事而得到他的用心。我私下认为,秦汉以来,这样的人只有他一人。所以愿意为丞相讲述他的事迹。自古以来人臣身居重位、掌握大权,即使有时得到明君的知遇,也未必不被平庸的君主猜疑;即使取得君子的信任,有时也不能不被小人忌恨。同类之人感怀他的恩德,未必不会招来异己者的怨恨;国人敬仰他的品行,未必能够使夷狄真心服从;一时依赖他的功劳,后来又可能被后世公正的议论贬低。但诸葛武侯不只是先主把后事托付给他而不加猜疑,即使刘禅平庸,也举国听从他的安排而不忌惮他。不只是蒋琬、费祎等贤人尽心为他所用,即使杨仪、魏延那样强悍暴戾的人,也都舍身效命而不推辞。不只是有器能、受任用的人争相努力来报答他的知遇,即使被流放、废黜、放逐的人,也终身怀念他而不怨恨。不只是全国信任他、当时尊重他,就连泸夷对他的约束、沔阳对他的祭祀,直到今天也没有废止。武侯为什么能得到这些呢?答案是:打开诚实之心,布行公正之道罢了。诚与公,天地鬼神也不能违背,何况人呢?如今读武侯的传记而想见他的为人,他侍奉君主如同侍奉父母,待各位贤人如同朋友,安抚群下如同对待子弟。他胸襟洞达明白,与外物没有隔阂。表现在奏表上,忠诚恳切足以使君主醒悟;发布教令时,感人奋发,足以打动人心。他内心所存的,没有一件不是诚实。至于生杀、废黜、任用虽然出自他的手,但授爵不滥及没有功劳的人,施刑也不因贵势而动摇。尽忠、有益于时局的人,即使是仇敌也一定奖赏;触犯法律、怠慢职守的人,即使是亲近之人也一定惩罚。哪里只是小吏如此呢?只要才能值得记录,即使越级也提拔他。马谡是上宾之才,但他的罪行应当诛杀,武侯便流着泪杀了他。他持心公平,没有一点不同于秤砣;执法诚信,可以向神明作证。他所做的,没有一件不是公正。唯有诚实,唯有公正,始终如一,所以对上不向君主索求而君主却信任他,对下不向人求取而人们却服从他。谚语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句话虽然浅近,却可以用来说明大道理,难道不可信吗?武侯开府时,向群下发布教令,恳切地把汇集众人的思虑、扩大忠诚有益作为宗旨,并且自称从州平那里听取得失,从元直那里得到启发教诲,从蒋琬那里接受直言,从费祎那里得到劝止,退居一旁,把自己置于不能胜任的位置,仿佛没有一件事不依赖众人。因为一个人的智虑所能达到的地方容易穷尽,而是非利害交错出现,很难一个人看清。我们只有汇集众人的智慧作为自己的智慧,合并众人的思虑作为自己的思虑,那么天下的善处就无不在我这里了。何必扬眉瞬目,自夸一切都出自自己呢?自古以来掌握权力、主持政事的人,很少有不喜欢别人赞美自己而厌恶别人议论自己的。把赞美自己的人看作忠臣,那么忠言就不能进来;把议论自己的人当作罪人,那么自己的过错就听不到了。但武侯独不如此。看他的谆谆告诫,一处说:“有忠于国家的心,诸葛亮就可以少犯过错了。”又说:“凡是对国家怀有忠诚忧虑的人,只管努力攻击我的过失,那么事情可以安定,贼人可以被诛灭,功业垫脚可待。”大概武侯的用心,以为国为主而不为自己,只求把事情办成而不求战胜别人。然而国家既然安定,自己自然也没有不享有其利益的。那些依恃权力、讳言过错的人,厌恶别人议论自己,却不知道别人是在爱护自己;喜欢别人赞美自己,却不知道别人是在误导自己;把迎合心意当作忠诚,却不知道这恰恰是最大的不忠;把听不到过错当作幸运,却不知道这是最大的不幸。唉,这就是武侯之所以无人能及的地方吗?恭惟丞相国公,本来凭安定宗庙、平定社稷的功劳取得圣朝知遇,进位高官,到如今已有十一年,君臣相逢如鱼得水,欢悦融洽而没有隔阂,其中有些地方,是武侯也不敢奢望的。然而勤勉自身以辅佐政事,朝廷内外的人心仍有未能完全信服的;委屈自己来接受意见,而士大夫的心情仍有不能尽情倾诉的。想来,像武侯那样以至诚尽公、兼听而忘我,还有应当勉励的地方吗?我的才力不够,比起曲江公来,简直不能为他效力。然而我从年轻时便仰慕他的为人,某年担任右螭。正值圣上诞生之月,我私下想到,诵读“天保归美”的诗,不如陈述敬畏天命的劝戒。所以在奉上寿觞的几天前,冒昧直入,把祈求上天延长国命的书奏达御前。圣上明白我的忠心,不认为这是罪过。后来听到“努力行善”的话,便多次点头。我的迂拙愚昧,丞相一向了解,所以在“维岳降神”的日子,不再用烦琐的辞藻扰乱您的听览,而只把我所听闻的这些讲述出来。因为如今我一点效忠丞相的心,就是从前效忠皇上的心。丞相如果能够根据我的话,考察武侯的行事,勉励自己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那么天心将在上感通,人心将在下喜悦,功业日益盛大,福禄日益隆厚。到那时便知道,我的规劝正是赞颂,爱人以德并不是姑息之爱所能同日而语。我近来曾把武侯的十二个字刻在州治思贤堂的木板上,又推究武侯平生功业的根源写成跋文,谨将摹本献给您。如果您赐予阅览,也足以知道我心意所在。冒犯尊严,我不胜震惧至极。

上丞相书某昨者防恩牵▯,既而控免弗俞,俱尝奏记以谢。比者只拜告命,谨复缀缉骈俪,少见万分区区,复有未尽之悃。窃惟大丞相国公先生家传相业,世济厥美,未易以一善名,而其间有最不可及者,容人之度是也。考之前史,若唐李吉甫父子,相宪武二君,削平诸镇,中兴王室,功业甚伟,然不得与房、杜、姚、宋并称者,以容人之度未足故耳。自元和初,牛僧孺等以贤良对防,指陈时病,颇为剀切,此盖制科之常,而吉甫以其议己,泣愬于上,既尽逐考官,僧孺诸人亦皆不见录,朋党之祸实基于此。其后德裕继相,猜嫌愈甚,一时人材互分彼此,而朋党之祸遂成,更相倾轧四十余年,唐室遂以不振,吉甫父子实为之也。若先太师忠定越王与大丞相,则不然。方忠定之初相也,当时士大夫议论所主,亦有不同者矣,而盛德雅度,包涵茹纳,未尝与之较短长、争胜负,用舍之间,一惟公论是主。及再登揆席,凡所荐扬拔擢,莫非天下选,而昔之议论不同者,亦班班焉与于其间,此所以屹然为四朝元老,以功名始终,铭勲太常,侑食清庙,扬休无穷也。大丞相自初执政以至当国,上而同列,下而廷绅,议论同异者亦或有之,然未尝以私意喜怒深嫉而力排之。间有因事绌罢者,后多▯拭收用,至有身没而后录其子者,容人之度岂不伟哉?寳庆以来,朝着之士论事失当,莫若某与魏工侍二人。魏之贬也,大丞相谕临安尹,使赆其行,于赫然震怒之中,未尝忘矜怜悯卹之意。而某之迂愚,自速谴咎,言者请加窜谪,迄不之许。迨兹庆霈之行,某之与魏首防湔涤,自昔起废之恩,必以其渐,未闻一朝出命,悉还故物,若是其特达者也。然则某等之或绌或贬,岂钧造本心哉?某躬被苞涵茹纳之施,虽已啓谢,骈俪攸拘,不能敷畅,辄复布之毫楮。又尝忆曩嵗侍坐时,尝辱赐教,以为先太师有言:“必能受人詈者,然后可作宰相。”至哉言乎!此一门相业,世济厥美,所以为不可及也。伏惟大丞相坚忍持守,益加于初,使天下之士无一不被容覆者,则盛德宏度,超越古今,与忠定王无间矣。僣帅陈愚,罪当万坐,仰丐钧察。上丞相书【论用人聴言】某至愚极陋,无所取材,比蒙除书,擢在常伯之列,退揆驽劣,非所敢当。然区区不竢驾之心,则已飞驰于阙下。初元之召,坚辞五六,不获已而后行。今顾欲亟前如此,诚以大丞相谦虚无我而求士自助,出于真情,故乐效防尘之益尔。今既未获遽前,而间尝思念当今之故,窃有一二愚管,不敢不为大丞相陈之。盖自故相颛柄以来,天下大势日益岌岌,常恐一旦有溃败不可支者。仰頼天地宗庙之灵,大丞相为时而出,平居蓄德深厚,故相安之不疑。及圣上奋发干刚,首付魁柄,凡百施为,皆天下所愿欲而弗获者。薄海内外,旷然易视,仰望风采,若神人然。某尝窃谓大丞相于此,实有回乾坤、洗日月之功。要其大者,不过曰用正人、开言路而已。故相之所以失,大丞相之所以得,其不在斯乎?某之愚以为,诚率是道而不变,则元祐司马公之相业可以无媿,而嘉祐韩忠献之相业亦将驯致焉。昨尝奏记,欲大丞相坚守初意之善,期以十年,坐收太平之效。钧函下逮,不以为谬矣。夫以大丞相之纯诚不二,澹泊寡欲,始初所行,皆出实意,非縁饰以茍悦一时之观聴者。其于二者,必能恪守初志。独恐所用者正人,则憸邪将有所不便;而言路四辟,谗谄不得以蔽欺,激作之言,有时而进,使吾之志虑浸寻改易而不自知,此则所当豫察尔。大丞相爰立之明日,召三贤于逺外,公论莫不谓宜,而一二言事官之除,识者以为四十年来所未有。向之龃龉权门者,相继收召,可谓盛矣。然正直之士忧深虑逺,其间知大体者固能徐为开导,而彊直自许者亦或不无矫拂太甚,人情将有所不堪。乗不堪之情,以激其不平之忿,则刚劲不如软熟,违忤不若承顺,其意将有时而移矣。况辩论似争,争则有不靖之形;和同似党,党则有分朋之迹。

译给丞相的书信 我昨天承受恩典而受到牵累,后来请求免除却未获批准,都曾经上奏记致谢。近来只拜受告命,谨慎地又缀辑骈俪文字,稍稍表达我万分之一的心意,另有未尽的诚恳。私下认为,大丞相国公先生家传宰相事业,世代继承其美德,不容易只用一项善行来称说;其中最不可及的,是容人的气度。考察前史,像唐代李吉甫父子,辅佐宪宗、武宗二君,削平各镇,振兴王室,功业非常伟大,然而不能同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并称,是因为容人的气度不足。元和初年,牛僧孺等以贤良身份对策,指陈时弊,颇为切直,这本来是制科的常态;李吉甫却因为他们议论自己,哭泣着向皇帝诉说,结果把考官全部逐出,牛僧孺等人也都没有被录用,朋党之祸实际上由此奠基。后来李德裕继任宰相,猜疑嫌隙更加严重,一时人才互相分为彼此,朋党之祸终于形成,互相倾轧四十多年,唐室于是振作不起来,李吉甫父子实在是造成这一结果的人。若是先太师忠定王与大丞相,却不是这样。当忠定王初次任宰相时,当时士大夫所主张的议论也有不同;但他盛大的德行和高雅的气度,能够包容接纳,从不与他们争论短长、争夺胜负,在任用和舍弃之间,一概以公论为主。等到他再次登上宰相之位,凡是所推荐、表扬、提拔的人,无不是天下的杰出人才;过去与他议论不同的人,也清楚地参与其中。这就是他卓然成为四朝元老、以功名善始善终、功勋铭刻太常、配享清庙、声誉流传无穷的原因。大丞相从最初执政直到主持国政,对上同列大臣、对下朝廷士绅,议论相同或不同的人也有一些,但从未因为个人喜怒而深深憎恨并竭力排斥他们。间或有人因事情被罢黜,后来大多又得到洗雪重新任用,甚至有人死后才录用他的儿子;容人的气度难道不宏伟吗?宝庆以来,朝廷士人议论政事而失当的,没有比我和魏工侍二人更严重的了。魏工侍被贬时,大丞相嘱咐临安尹,让他赠送路费;即使在赫然震怒之中,也没有忘记怜悯体恤之意。而我迂拙愚昧,自取谴责罪咎,言官请求加以流窜贬谪,大丞相始终没有批准。直到这次庆典恩赦施行,我和魏工侍首先得到洗雪;从前起用废黜之人的恩典,必定要逐步进行,未曾听说一旦下诏,便全部恢复原有待遇,像这样特别通达的。既然如此,我们有的被罢黜、有的被贬谪,难道是丞相本心所愿吗?我亲身蒙受您包容接纳的恩惠,虽然已经写信致谢,但受骈俪文辞拘束,不能尽情铺陈,所以又在纸上陈述出来。我又曾回忆从前侍坐时,承蒙您赐教,说先太师曾有言:“一定能够承受别人辱骂的人,然后才可以做宰相。”这话说得太好了!这一家宰相事业世代继承其美德,所以不可企及。希望大丞相坚定忍耐、持守不变,比起当初更加努力,使天下士人没有一个不蒙受包容庇护;那么盛大的德行、宏阔的气度,就会超越古今,与忠定王没有差别了。我冒昧统率陈述愚见,罪当万死,仰求您察看。给丞相的书信【论用人听言】我极其愚昧浅陋,没有什么才干可取,近来承蒙任命诏书,提拔列入常伯之列,退下来思量自己的驽劣,实在不敢当。然而我这点不等车驾到来便想奔赴朝廷的心,早已飞驰到宫阙之下。初元年间的召命,我坚辞五六次,实在不得已之后才动身。如今反而想这样急忙前往,确实是因为大丞相谦虚无我、求取士人来辅助自己的做法出于真心,所以乐意效一份涓埃之力。如今既然没有能够立即前往,间或思考当今的事情,私下有一两点管见,不敢不向大丞相陈说。自从前任宰相专擅权柄以来,天下大势日益危急,常常担心一旦发生溃败,便无法支撑。幸赖天地宗庙之灵,大丞相为了时局而出,平日积蓄德望深厚,所以前任宰相也不疑忌您。等到圣上振奋发扬乾刚之德,首先把魁柄交付给您,凡是各种施政,都是天下人希望得到却未能得到的。天下内外,顿时开阔地改变看法,仰望您的风采,仿佛神人一般。我曾私下认为,大丞相在这里实在有扭转乾坤、洗涤日月的功劳。概括说其中最大的,不过是任用正人、开放言路罢了。前任宰相之所以失败、大丞相之所以成功,难道不正在这里吗?我的愚见认为,如果确实遵循这条道路而不改变,那么元祐年间司马公的宰相功业可以无愧,而嘉祐年间韩忠献的宰相功业也将逐渐达到。昨天曾经上奏记,希望大丞相坚定守住最初的善意,以十年为期,坐待太平的成效。您的书信下达给我,并不认为这是荒谬的。大丞相纯诚不二,淡泊少欲,最初所实行的事情都出于真实心意,并不是借助文饰来苟且取悦一时的舆论。对于这两件事,您一定能够恭敬地守住最初的志向。只是担心所任用的是正人,奸邪便会感到不便;言路完全开放,谗谄之人不能借此蒙蔽欺骗,激切直言有时会进来,于是我们的志向思虑渐渐改变而自己不知道,这就是应当预先察觉的。大丞相拜相的第二天,便从远方召来三位贤人,公论无不认为合宜;而一两个言事官的任命,有见识的人认为是四十年来未曾有过的事情。从前与权门不合的人相继得到召用,可以说是盛况了。然而正直之士忧虑深远,其中明白大体的人固然能够慢慢开导,而自认为刚强正直的人有时也未免矫枉过正,人情将会有所不能承受。利用这种不能承受的情绪来激发他们不平的愤怒,那么刚强直率就不如圆滑成熟,违逆触犯就不如承顺迎合,他们的意向有时便会改变。何况辩论看起来像争执,争执就会显出不安定的形态;表面和同看起来像结党,结党就会出现朋党的迹象。

昔者谗害忠良,徃徃被以此名羣,驱辈逐,大抵由是夫争,有是非,正人之争以为国也邪,人之争以为己也,是非不辩而两绌之可乎?朋有真伪,正人之朋以同德也邪,人之朋以同恶也,真伪不分而槩疾之可乎?今虽未有此事,亦愿大丞相谨之而已,不然则激作之言入,而疑惮之心生,君子小人之消长于是焉分,此某之所甚畏也。庙堂之论不参之羣下,为日久矣,大丞相博尽众谋,弗任私智,事之有闗国体者,必议而后行,众言杂进,岂皆当理?议论不一,尤难适従,迂者不切事情,狂者不识忌讳,然异同不一之中,乃至当之论所从出,正如玉隠于石,金混于沙,琢之淘之,至宝乃见,其可以沙石之杂而委金玉之珍乎?自昔鲠切敢言者,常病于过,故赵中令有颛权之毁,韩忠献有跋扈之劾,文潞公有交结之谤,三相勲德巍然,曽不以是而少损,当时亦未闻深咎言者,以其职在论事,不嫌过直故也。若蔡若秦柄国之时,则无此矣,故雷德骧诸人之过直,乃所以彰三相之能贤,而蔡秦之世有歌颂而亡箴规,不问可知其为权臣矣。今士无愚智,孰不知大丞相之用心,其何訾议之有?万一草茅山野语言之发,或失拣择,适所以増光德美。陆宣公有谓:谏者之狂诬,明我之能恕;谏者之漏泄,示我之能从。者不惟人君当知之,大臣亦不可以不知也。不然,激作之言入,而忿嫉之意生,羣下相率以茍容,甚非朝廷之福,此又某之所甚畏也。惟大丞相坚守初意之善,勿为邪説所移,使正人常聚本朝,而言路常通无壅,则内而彊固本根,外而震憺威灵,必有为大丞相忠谋者,姑以近事明之。方八陵之图来上,固尝欲脩朝谒之礼,举恢复之师,而集议之防,一颁从臣台谏以及馆学,交论其未可,君相亦幡然从之,赖以少寛目前之忧,岂非朝列有人忠言获伸之效邪?况事变之兴未有终极正君相,汲汲经营之时,正人多则腹心有所托,不然是自毁其腹心也。言路开则耳目无所蔽,不然是自涂其耳目也。小人寡识,所以激作破壊者,图自利尔,岂为国家计,为大丞相计哉?某身在闽陬,去阙庭二千里,事之有无所,未能知,冒昧一言,盖欲大丞相之功业不在韩忠献、司马公之下而已。拳拳之怀,仰祈矜察。

译从前谗害忠良的人,往往把他们归入某一类名目,成群驱逐,大概是因为有争论:难道正人君子的争论是为了国家,而小人的争论是为了自己,却不辨是非,概然一并排斥他们,可以吗?朋党有真假,正人的朋党是因为志同道合,小人的朋党是因为共同作恶;不分真假而一概憎恶它们,可以吗?现在虽然还没有这种事情,我也只愿大丞相对此谨慎而已。不然,激烈偏颇的话传入,疑惧顾忌之心就会产生,君子和小人的消长也就由此分辨出来了;这是我最为害怕的。朝廷的议论不参酌群臣意见,已经很久了。大丞相广泛听取众人的谋议,不凭个人智见;凡是关系国家体统的事情,一定议论之后才实行。众人的意见纷纷进来,难道都合乎道理吗?意见不一,尤其难以取舍;迂阔的人不切合事情,狂妄的人不懂得避忌。然而正是在这些不同意见之中,才会产生最恰当的议论。正如玉藏在石中,金混在沙里,经过雕琢淘洗,至宝才显现出来;难道能因为沙石混杂其中,就弃置金玉的珍贵吗?自古以来刚直恳切、敢于进言的人,常常被指责过于直率,所以赵中令有专权的毁谤,韩忠献有跋扈的弹劾,文潞公有结交朋党的诽谤;但三位宰相的功勋德业高大,并没有因此稍有损害,当时也没有听说深深责怪进言者,因为他们的职责就在于议论政事,不嫌说得过于直率。像蔡氏、秦氏掌握国政的时候,就没有这种情形。因此雷德骧等人的过于直率,正好彰显了三位宰相的贤能;而蔡氏、秦氏的时代只有歌功颂德而没有规劝,不必询问也知道他们是权臣了。如今士人无论愚蠢还是聪明,谁不知道大丞相的用心?又有什么可指责议论的呢?万一乡野草莽之人的言语有所失择,反而正可以增添您的德行美誉。陆宣公曾说:进谏者狂妄失实,正好表明我能够宽恕;进谏者有所泄漏,正好表明我能够听从。这些话不只是君主应当知道,大臣也不可不知道。否则,激烈偏颇的话传入,忿怒嫉妒之意产生,群臣相率苟且容忍,那实在不是朝廷的福气;这又是我最害怕的。只愿大丞相坚守当初的善意,不被邪说改变,使正人常聚集在本朝,言路经常畅通而无阻塞,那么对内可以巩固根本,对外可以震慑威灵。一定会有人替大丞相忠诚谋划,姑且用近来的事情说明这一点:当八陵的图籍送上来时,朝廷本来曾想修行朝谒之礼,举兵恢复失地;但集议的诏令一颁布给侍从、台谏以及馆学之臣,他们交相论说此事不可行,君主和宰相也立即改变主意听从了他们,因此得以稍稍缓解眼前的忧患,难道不是朝廷列位有人、忠言得以伸张的效果吗?何况事变的兴起没有终点,正是君主和宰相急切经营的时候。正人多,腹心之臣就有所托付;否则就是自己毁坏自己的腹心。言路开放,耳目就没有什么可以被蒙蔽;否则就是自己堵塞自己的耳目。小人见识浅薄,他们激烈行事、破坏局面,只是为了图谋私利,难道是替国家、替大丞相考虑吗?我身在闽地边远之处,距离朝廷二千里,事情的有无还不能知道,却冒昧进一言,大概只是希望大丞相的功业不在韩忠献、司马公之下而已。这番恳切心意,敬请您体察。

上曽宣抚书某恭睹邸报,明天子以边隅俶扰,畴咨魁彦,进长枢庭,宣威江淮,尽护诸将,人心咸奋,国势自张,岂胜庆幸!葢自兵干之兴,厯有年所,而我军政少弛,将庸卒惰,溃散相望,识者咸谓宜得庙堂大臣,位望兼重者,付以韩范之寄,庶几精明有转弱为强之势。今明公遂膺斯任,可谓得处置之宜,恊中外之望矣。而某区区则以为明公过虑者,大凡内外相应,然后能有成功,权不中御,然后可制外变。某顷在两淮间,见制垣帅阃,每有奏报,动稽旬月,从者才十三,否者尝七八。甚而偏州小邑,径申朝省,画防行下,制司或不豫闻。选辟僚属,最为重事,要涂诸人,主张荐送,必如所欲,而后已。情意不浃,谁与恊谋?至于区处事宜,动从中覆,利害之实,庙堂未尝得知,可否从违,类取决于宰掾之口,爱憎任意,予夺乖宜,有不可胜叹者。今明公以大臣出使,事体固甚不侔,然文武之吉甫与孝友之张仲,表里相须,不可一缺。徃者范文正公宣抚陜西,必吕申公忘仇协济,用能卒服夏羌。张忠献以相印督帅,亦必赵忠简居中相应,遂成破敌之效。今庙堂之上,能以吕、赵二公之心为心,明公庶乎克成厥志,不然则内外相违,动辄牵掣,终无可为之日矣。又尝观近之处方面者,未能忘情得丧之间,有所建请,必先伺朝廷之意向。至于当然之利害,必至之祸福,人所共知者,徃徃匿而不言,或反私议窃叹,不敢尽言于朝。或扣之曰:「此非庙堂之所乐闻也。」夫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所居何官,所任何事,而可以妾妇自处乎?愚谓明公此行,实宗社安危之所系,凡其当然之利害,必至之祸福,宜皆一一以闻言之。未聴,则再三言之。又不聴,则决去就以争之可也。争之而聴,则明公得以展布四体,为国家生民之福。若终不见聴,则巻怀而去之,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者,大臣之正法也。虽功业未即见于时,而明公所以为节义者未失也。异时犹有望焉。若姑循近世之辙,容容唯唯,聴命于庙朝,受制于宰椽,有事不敢言,言事不敢力。万一至于失机而误事,则天下之责将丛于公之一身,虽百口无以自白矣。抑又有所当言者,古今事业未尝无所本。诸葛武侯平生所立事业竒伟,然求其所以,则惟开诚心,布公道,集众思,广忠益。盖此四者,乃武侯事业之本,而诚之与公又其本也。今明公实居武侯之任,而又适当可畏之时。用将非人,而士卒之心不服;抚御失防,而忠义之志未驯。变故多端,天意难测。于是时也,傥非至公血诚质之天地而无疑,则何以服未服者之心,驯未驯者之志?呜呼!鹤鸣在隂,其子和之;鼓钟于宫,声闻于外。发之于心,有秋毫之差,物之应者有千里之缪。明公其可不致意乎?此至于黜臆见而取众长,亲正直而逺邪佞,则又其所急者。明公受任逾两旬矣,而未闻辟士之报。窃料明公必将遴选一世名流,决不至如前之曲狥要涂之荐。然于正邪贤佞之间,则愿明公之深致其审也。昔李忠定公出抚河东,徒以幙中多士之故,遂至将帅之情扞格不通,迄不能有所济。文士犹不可,况庸常防佞之辈乎?武侯行事散见于史册,曩嵗南轩张宣公尝辑之为传。郡斋适有板本,敢以一帙十二字之刻并献左右。愿明公特赐览焉,则其为功业之助将不少矣。自得此説以来,遇当世之膺受重任者,则以告之。盖忧时悯世之切,见其任事则幸其有成,故不暇择其人之可否而告之。闻者徃徃笑其迂濶不切事情,而某之自信则弗移也。今又以告于明公,意者其有合乎?置司想在金陵,张忠献公故椟犹存者,幸取而观之,亦足以攷其设施之本末。又中兴诸将处置边事,惟李忠定议论最为的确,且皆当今所可行。某徃在朝,行盖屡言之,而不见省。今以闽中所刋随此申献,区区爱助之心,可贯天日。惟明公察之,幸甚。请郑林杨三士入尊行堂某窃闻之,师道立则善人多。当庆厯景祐间,闽之文风盛矣,而研精经术则未也。时则端明蔡公为守,招延四先生者而啓迪之,于是深于经学者彬彬焉出,诗书文物轶于中州,岂非师道之立故邪?今理义之学大明,吾党之士皆知所用力,非复昔年之比。然致知力行二者并进,自昔难之,必得乡之耆艾,学问践履素为月评所推敬者为之表倡,庶几后生有所向慕而兴起焉。采之佥言,若云山郑先生、梅坞林先生、信斋杨先生其人也。尊行有堂,正所以为招延耆德之地,而虚席已久,非三君子孰宜居之?用敢恪循众论,敬有请于执事者。然年髙德劭,非以筋力为礼之时,自今以始,每月朔旦,愿屈长者一临讲席,发挥圣门大训,俾学校之士皆得闻脩身立已之要,相与勉励为善人之归。某亦将帅同僚以听焉。或留止兼旬,或少驻信宿,一惟尊意所欲而不敢拘。

译给宣抚大人的信 我恭敬地看了邸报,明天子因为边疆发生骚乱,访求贤能俊杰,提升您主持枢庭,宣扬威势于江淮,统领保护各位将领,使人心都振奋,国势自然增强,怎么能不庆幸!自从兵祸兴起,已经经历多年,而我军政务逐渐松弛,将领庸弱、士卒懈怠,溃败逃散接连不断,有见识的人都说,应当得到朝廷大臣中地位声望都很高的人,赋予他韩、范那样的重任,或许可以精明整治,形成由弱转强的局势。如今明公终于承担了这个任命,可以说是得到了适当的处置,符合内外的期望了。但我却认为明公还应当多加考虑:大凡内外相互呼应,然后才能成功;权力不受中途牵制,然后才能制御外部变乱。我近来在两淮之间,看到制垣、帅阃每有奏报,动辄耽搁十天半月,能跟随办理的才十分之三,不能办理的曾有十分之七八。甚至偏州小县,径直申报朝省,朝廷画定的防务命令传下去,制司有时还不知道。选拔任用僚属,是最重要的事情,但要职上的人主张荐举谁,必定要按他们的意愿办成才罢休。情意不能相通,和谁共同谋划呢?至于处置事务,动辄受到朝中反复干预,事情利害的实际情形,朝廷从来不能知道;是否可行、听从还是违背,大多取决于宰掾的一句话,任凭个人爱憎,赏罚取舍失当,有说不尽的叹息。如今明公以大臣身份出使,事情的体制固然很不相同,但文武兼备的吉甫与孝友的张仲,内外相互配合,不能缺少任何一方。从前范文正公宣抚陕西,一定有吕申公忘却旧仇、协力帮助,因此最终使夏羌臣服;张忠献以宰相官印督帅,也一定有赵忠简在朝中相互呼应,于是取得破敌的成效。如今朝廷之上,若能以吕、赵二公的心为心,明公或许就能实现自己的志愿;否则内外相违,动辄受到牵制,终究没有可以作为的时日。我又曾观察近来主持方面事务的人,不能忘情于得失之间;有所建请,必先窥探朝廷的意向。至于理所当然的利害、必然发生的祸福,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往往隐瞒而不说,或者反而私下议论叹息,不敢在朝廷上尽言。有人问他,他却说:‘这不是朝廷愿意听的话。’把顺从当作正道,是妾妇的道理;身居什么官职,承担什么事情,难道可以把自己当作妾妇吗?我认为明公这次出行,实在关系国家社稷的安危;凡是理所当然的利害、必然发生的祸福,都应当一一上奏说明。没有听从,就再三进言;再不听从,便决定辞职去留来争取,也是可以的。争取而得到听从,那么明公就能充分施展才干,这是国家和百姓的福气。若始终不被听从,就收拾心志离去,以正道侍奉君主,不能做到就停止,这是大臣正确的原则。即使功业不能立刻显现在当世,明公用来成就节义的根本也没有丧失,日后仍然有所希望。若姑且沿袭近世的道路,含含糊糊、唯唯诺诺,在朝廷听命,受宰掾控制;有事不敢说,说事又不敢尽力,万一到了错失时机、耽误事情的地步,天下的责难将集中到您一人身上,即使有一百张嘴也无法为自己辩白。还有应当说的:古今事业从来不是没有根本。诸葛武侯一生建立的事业奇伟,但探求其所以成功的原因,不过是推诚布公、开诚相见,广施公道,集中众人的思虑,扩大忠诚有益的建议。这四件事是武侯事业的根本,而诚信与公正又是它们的根本。如今明公正处在武侯的职位上,又恰逢令人畏惧的时局。用将不当,士卒之心不服;抚御失策,忠义之志尚未驯服。变故多端,天意难测。在这种时候,如果不是以至公至诚的心对天地发誓而没有疑惑,又凭什么使未服者的心服从,使未驯者的志意驯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唉!鹤在幽暗处鸣叫,它的子鸟也应和;宫中敲击钟鼓,声音会传到外面。发端于内心,即使有秋毫那么一点差别,外物的应和也会相差千里。明公难道可以不对此用心吗?至于摒弃个人意见而采纳众人的长处,亲近正直之人而远离邪佞之徒,这又是您最急迫的事情。明公接受任命已经超过两旬了,却还没有听到征辟士人的消息。我私下料想,明公一定会选拔当代名流,决不会像从前那样委曲迁就要职之人的荐举。然而在正邪、贤佞之间,仍愿明公深加审察。从前李忠定公出任河东宣抚,只因为幕府中士人太多,最终将帅之间的情意彼此抵触、不能沟通,到最后不能有所成就。文士尚且不可如此,何况庸常而善于逢迎的奸佞之辈呢?武侯的事迹散见于史册,往年南轩张宣公曾把它们辑录成传。郡斋正好有刻本,谨以一帙、刻有十二字的本子一并献给您。希望明公特别加以阅览,那么对您的功业帮助一定不少。自从我得到这个道理以来,遇到当世承受重任的人,就把它告诉他们。大概是因为忧虑时局、怜悯世事太迫切,看见有人任事便希望他成功,所以来不及选择这个人是否合适便告诉他。听到的人往往笑我迂阔、不切合事情,但我的自信却没有改变。如今又把这些话告诉明公,不知是否与您的心意相合?您的官署想来在金陵,张忠献公旧日的书椟还保存着,希望取出来看看,也足以考察他施政的根本和始末。又如中兴诸将处理边事,只有李忠定的议论最为确切,而且全都是今天可以实行的。我从前在朝廷,曾多次说起这些,却没有被省察。如今把闽中刊刻的本子随信呈献,区区爱护帮助之心,可以贯通天地日月。唯愿明公明察,十分荣幸。请郑、林、杨三位士人进入尊行堂 我私下听说,师道得以确立,善人就会增多。庆历、景祐年间,闽地的文风已经很盛,但钻研精深经术的人还没有兴起。当时端明蔡公任太守,招请四位先生来启发教导他们,于是精通经学的人纷纷出现,诗书文物超过中州,难道不是由于师道得以确立的缘故吗?如今理义之学大为昌明,我们这些人的士人都知道应当用力的方向,已不是昔年可比。然而致知和力行两件事同时进步,自古以来就很难做到;一定要得到乡里的耆老,学问和实践一向为乡评推重敬仰的人来作表率倡导,才可能使后生有所向往仰慕而奋发起来。根据众人的意见,像云山郑先生、梅坞林先生、信斋杨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尊行堂正是用来招请年高德劭之人的地方,空席已经很久了,除了三位君子还有谁适合居处?所以我谨慎遵从众论,恭敬地向执事者提出请求。不过三位年高德厚,现在不是以亲自劳作来行礼的时候;从今以后,希望每月初一早晨,委屈长者来讲席一次,阐发圣门的大训,使学校里的士人都能听到修身立己的要旨,彼此勉励而归于做善人。我也将率领同僚来听。或者留住十多天,或者稍住两夜,一概听凭尊意,不敢拘束。

傥蒙聴许,非特学者之幸,亦某之幸也。

西山文集巻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巻三十九宋 真德秀 撰啓谢林侍郎荐举启伏以月评甚下,媿南州名士之称;露奏忽腾,辱西清近臣之荐。窃以大贤之题品,亶为当世之观瞻。凡其汲引人物之间,要必深为风俗之虑。吕正献方严有守,则欧阳子首荐其贤;范太史静退自将,故司马公力扬其善。于以抑嚣浮之习,庶几得真实之材。比年以来,斯道交丧,举孝亷而夺贵戚之命,羌请谒之交驰;见相君而扫舍人之门,曽犇趋之莫耻。其或稍严于出处,退然不急于知闻,非以疎狂傲世而招尤,则以诡激近名而获訾。人材圮陋,士气摧頽。伊欲挽回流弊之源,莫若深奬亷隅之操,使之持身重于圭璧,则其卫国隠若金汤。谅非我公,谁识此意?伏念某自知甚审,所挟太迂,早嵗科名似未忘于禄仕,平生志愿端不在于轻肥。頋尝安穷达之天,其敢作清华之梦?闭门读书史,方加涵养之功;低顔奉君侯,肯事嗫嚅之态。纵举世不知而何损,惟钜贤见遇以为荣。猥霑一字之褒,奚翅千金之重?兹盖恭遇某官孤忠自许,直道不回,栢台弹奏之公若判白黒;荷槖论思之益如炳丹青。属纡丈二组以为州,适奉尺一书而荐士,不缘造请,首及羁单。孔丞相恐人之知,于今复见魏献子唯善所在,頋我何堪?某敢不敬佩殊知,誓坚素尚,虽举贤本于报国,初非种桃李之私;然尽节所以酬恩,尚益励松筠之操。除国正谢丞相啓伏以灯火十年,末穷古学,丝纶一札,遽列儒官,恩大人微,秩清责重。窃以胶庠之地,风化所关,艺祖肇基,聿兴文治,髙皇载造,重焕旧规,皆当干戈鞍马之余,不废礼乐诗书之教,岂育材造士,姑崇藩饰之空文,盖扶世导民,中有维持之深意。是以百司错峙,庶务坌兴,独惟学校之官,不责簿书之事,讲磨道谊,若亡嵗月可见之功,植立纲常,寔为风俗无穷之计。故凡列属,尤重抡材,揆厥成规,率柬缙绅之清望,取其卓行,问招岩穴之逸民,茍非其人,曷称兹选。如某者,自知甚审,所挟太迂,虽蚤从先生长者之游,亦觕识徃行前言之畧,而检身律己,未能亡媿于宫庭,琢句雕章,徒以自愁于肝肾,所患脩名之不立,初何荣望之敢萌。矧方驰羽檄之书,顾焉用毛锥之子,但期退屏侣江海之鱼鰕,敢意超升仪园林之鸿鹄,忽拜西垣之诏,俾横东序之经。况夫官以正名,职非他比,岂第循故事,预司翰墨之萌,要日与诸生共由仁义之路,俯惭不頴,预恐难胜。兹盖恭遇某官,懋建逺圗,博收羣防,谓学爼豆,不学军旅,虽平生无应务之才,然用药石兼用膏粱,盖治道有相资之具,故于经武整戎之际,不忘崇化厉贤之规,肆及防踪,亦尘清列。某敢不恪勤所职,益励厥修,敷古训于春诵夏▯之余,愿殚朴学,作人材于月书季攷之外,冀答殊私,毣毣自陈,惓惓罔究。除校书谢丞相启上翰林主人之对,缪贡刍言,陪瀛洲学士之班,遽尘华选拜恩宠甚。拊已瞿然,窃以圣朝重英俊之储,册府萃圗书之富,匪独养其资望,盖将充乃见闻,使旁捜愽览,优游文史之清,庶潜省嘿观,磨礲器质之美。顾作人之有道,殆与天而同功。故沚莪既盛于一时,而丰芑尚遗于数世。大者光明魁垒,足以翼邦家;小焉靖重端良,可以善风俗。深嗟流弊浸异前规,育材之意,眡以具文,庀职其间,指为借迳。至有身居儒馆,心别骛于髙华;名在书林,手弗亲于雠校。鄙习相仍而弗悟,清涂防是以反轻力回。此风政頼今日,不有魁竒之彦,孰堪采择之公?如某者冥顽不灵,孤苦自奋,蚤服师资之训,粗知问学之方。连嵗科名,似未忘于进取;平生志愿,端不在于轻肥。偶防班行,坐縻廪稍。瞽宗殷学,亡补斯文;博士秦官,何裨末议?虽本为贫而漫仕,未尝枉道以求伸。胡然误恩陟是清贯?念昔脱身于场屋,益思鋭意于简编。然家无邺侯挿架之藏,徒日发董子下帷之愤。今将徜徉东观,凌歴西昆,阅河圗宝训,人间希有之珍;窥金匮石室,歴代不传之秘。刋订譌谬,咀含英华,庶几因文字以观圣贤之用心,夫岂假梯媒以为富贵之张本?昔扬雄之居天禄,盖二三世而不徙官;而韦述之在集贤,亦四十年而后卒业。故能发挥大典,焜耀方来,此前修之所已行,而小子之所愿学。迄成防志,有頼洪私,兹葢恭遇某官直道不回,孤忠自许,觝排羣枉,已去虞朝之四凶;汲引众髦,常思孟氏之三乐。至如不佞,亦在兼收,且令身逺于嚻尘,得以神交于篇牍。期待过矣,铭藏谓何?某敢不淬磨新功,寻绎旧业,丹铅事防,勘可不殚是正之劳;金石无缁磷,尚克守初终之节。过此以徃不知所云。贺谏议啓

译如果承蒙听从允许,不只是求学者的幸运,也是我的幸运。《西山文集》卷三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卷三十九 宋 真德秀 撰写 启 《谢林侍郎荐举启》我本来在月评中名次很低,惭愧于被称作南州名士;忽然间您的奏章飞驰而来,使我蒙受西清近臣的荐举。我私下认为,大贤对人物的品评,确实是当世所瞻仰的;凡是在引荐人物之时,一定深深考虑风俗。吕正献方正严明而有操守,所以欧阳子首先荐举他的贤能;范太史安静退让、自我持守,所以司马公极力宣扬他的善行。这样便可以抑制浮夸喧嚣的习气,希望得到真实的人才。近年以来,这条正道一同丧失:荐举孝廉,反而夺取了贵戚的任命;羌人的请托和权贵的请谒交相而来;拜见宰相,就扫净舍人的门庭,即使奔走趋奉也不以为耻。有的人稍微严格对待出仕和退处,退守而不急于求知闻,不是因为疏狂傲世而招来责难,就是因为诡异激切、接近沽名而受到指责。人才低劣,士气衰颓。想要挽回流弊的根源,不如大力奖励廉正自守的操行,使他们持身比圭璧还要慎重,那么他们保卫国家便会稳固如金城汤池。若不是我公,谁能懂得这个道理?我自知很清楚,所怀抱的志趣太迂阔;早年取得科名,似乎还没有忘记求取俸禄官位,但平生的志愿实在不在于追求轻裘肥马。只是曾经安然接受穷达由天,哪里敢做清华显贵的梦?闭门读书读史,正在增加涵养的功夫;低头侍奉君侯,哪里肯作嗫嚅逢迎的姿态。即使天下人都不知道我,又有什么损失?唯独得到大贤的知遇,便以此为荣。蒙受一个字的褒奖,哪里只是千金的分量?这大概是恭逢某官以孤忠自许、坚守正道不回头;在柏台弹劾奏论,公正得如判定黑白;在荷囊中参与论思,益处如同明亮的丹青。正逢您系上丈二长的组绶出任州官,又恰好奉诏荐举士人;不因有人登门请托,首先荐举我这个羁旅孤单之人。孔丞相害怕别人知道,至今又见魏献子唯才是举;回头看我,哪里承受得起?我怎敢不敬重佩服这份特殊知遇,发誓坚守平素的志尚?虽然举荐贤能本来是为了报国,起初并不是为了培植桃李的私情;但竭尽节操来报答恩德,还应当更加勉励自己保持松竹般的操守。《除国正谢丞相启》我十年在灯火下读书,仍未穷尽古代学问;一纸诏书忽然把我列入儒官之中。恩典很大而我才德微薄,官秩清贵而责任重大。我私下认为,学校是关系风化的地方。艺祖建立基业,随即振兴文治;高皇帝再次创制,重新光大旧有规制;都在战争和鞍马之余,没有废弃礼乐诗书的教育。难道只是培养人才、造就士人,姑且崇尚藩篱装饰般的空文吗?实在是为了扶持世道、引导百姓,其中有深远的维系之意。因此百官错落设置、各种事务纷纷兴起,唯独学校官不以处理文书簿册为职责,而是讲习磨砺道义,似乎看不见一年半载可见的功效,实际上是在树立纲常,是为风俗作无穷的谋划。所以各类属官之中尤其重视选拔人才,考察旧有成规,大多选择缙绅中的清望之士,取其卓越品行,又访求山林中的隐逸之民;如果不是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这个选任?像我这样的人,自知得很清楚,所怀抱的志趣太迂阔;虽然很早就跟随先生长者交游,也粗略懂得前人言行的大概,但检点自身、约束自己,还不能无愧于宫庭;雕琢辞句文章,只是徒然使自己内心忧苦。所担忧的是美好的名声不能建立,起初哪里敢萌发荣达的希望?何况正忙于传递羽檄文书,哪里还用得着我这个执笔之人?只希望退居屏处,与江海的鱼虾为伴,哪里敢料想到会超升,成为园林中的鸿鹄?忽然拜受西垣的诏令,使我执掌东序的经籍。何况官职用来端正名分,职责不是其他官职可比,难道只是沿袭旧例,预备掌管翰墨事务的萌芽?更重要的是要每天和诸生共同走在仁义的道路上。我低头惭愧自己不聪颖,已经担心难以胜任。这大概是恭逢某官大力建立长远谋略,广泛收罗群策;认为学校是礼乐教化之地,不是学习军旅的地方。虽然我平生没有处理实际事务的才能,但治国如同用药石,也要兼用膏粱;大概治理之道有相互资助的手段。因此在整顿军备、修明武事之际,仍不忘崇尚教化、勉励贤才的制度,竟使我得以厕身清列。我怎敢不谨慎勤勉地履行职责,更加勉励修养自己?在春日诵读、夏日弦歌之余,宣讲古代训诫;愿意竭尽浅陋的学问,在每月记载、每季考核之外培养人才,希望报答特殊恩私。我恭敬地陈述这些,内心恳切而无法穷尽。《除校书谢丞相启》上翰林院主持人的答策时,错误地贡献了浅陋之言;如今跻身瀛洲学士的行列,忽然蒙受华美的选拔,拜受恩宠,抚摸自己,惊惧不安。我私下认为,圣朝重视储备英俊之才,册府汇聚图书之富,不只是培养他们的资望,更是要充实他们的见闻,使他们广泛搜求、博览群书,优游于文史的清雅之境,希望在潜心反省、默默观览中磨砺器识才质的美好。造就人才有其道理,大概与上天有同样的功劳。因此《沚莪》盛行于一时,而《丰芑》的遗泽流传数代。大的人才光明卓异,足以辅翼国家;小的人才安静持重端正善良,可以改善风俗。深深叹惜流弊渐渐不同于旧规,育才的意旨被看作具文,任职其中的人把它当成借路求进。甚至有人身在儒馆,心思却另驰于高贵显达;名列书林,双手却不亲自校勘。鄙陋习气相沿而不觉悟,清贵仕途因此反而轻视读书用力。如今这种风气正有赖于当代,若没有奇伟杰出的人才,谁能承担公正选拔的责任?像我这样昏昧顽钝、不明事理,孤苦自我奋勉,早年接受老师的教诲,粗略知道求学问道的方法。连年参加科举,似乎还没有忘记进取;平生志愿,实在不在于追求轻裘肥马。偶然厕身于官员行列,白白消耗廪禄。殷代的瞽宗、秦代的博士,我对这些文事又有什么补益呢?虽然本来因为贫困而随意出仕,却从未违背正道来求取显达。为什么竟因错误的恩遇而升入这种清贵的仕途?想到过去从科场脱身,更加想在书籍典册上锐意用功。然而家中没有邺侯插架藏书那样的收藏,只能每天发董子下帷读书的慨叹。如今将要在东观从容游览,登临西昆,阅览《河图》以及宝训等人间少有的珍本;窥看金匮、石室中历代不传的秘藏。刊正订补讹误,咀嚼含英咀华,希望通过文字观察圣贤的用心,难道是借助门路作为求取富贵的根本吗?从前扬雄居于天禄阁,大概经过二三世也没有调动官职;韦述在集贤院,也经过四十年才完成事业。所以能够阐发大典,光耀后世,这是前代贤者已经实行的道路,也是我这个后辈所愿意学习的。直到成为校勘之职,全靠洪大的恩私。这大概是恭逢某官坚守正道不回头,以孤忠自许,排斥群邪,已经除去虞朝的四凶;引进众多俊杰,常常想到孟子的三种快乐。至于我这个不才之人,也在兼收之列,并且使我远离喧嚣尘俗,能够在篇籍文牍中与您神交。您的期待超过寻常,我把它铭刻在心还说什么?我怎敢不磨砺新的功业,寻绎旧日学业?校勘丹铅之事,即使困难,也不竭尽订正核实的劳苦;愿如金石不受污损,仍能守住始终如一的节操。说到这里以后,就不知道再说什么了。《贺谏议启》

恭审帝眷,上坡诏升左省侍讲,华光殿禆圣学之缉煕,拜疏延英门,罄忠规之剀切,班聮益峻,风采一新。窃以国有直臣,淮南之谋自寝;朝无奸党,河北之盗易平。葢边虞虽警,不足忧;而骨鲠乏人,为可惧。载仰仁皇之世,方兴西夏之师,谋议前陈,孰匪急御戎之务?聪明逺览,独首増论事之官。由其纪纲立而百度修,所以根本彊而四夷服。维今盛举,与昔匹休。恭惟某官,道出羲皇,学根洙泗,笔补造化,岂东京才子之可伦?防陈天人,为西都大廷之首冠。朱弦比直,玉鉴侔清。册府絫年不改,安恬之操;谏垣朞嵗独髙,謇谔之风。志存家国而不近名,诚竭朝廷而亡遗虑。属方多事,尤赖告猷。拾禁闼之遗,已无惭于长孺;补衮职之阙,顾谁越于仲山?眷倚不移,观瞻増重。方将纾长防以康国步,矢良謩而沃帝心,扶公道之脉于将防,建太平之基于弗坠。歙然众望,属在我公。要当遗万世之安,岂特彻四郊之警?某方疲逺役,侧聴除音。有诤臣七人,端为明时而喜。呼太平万嵗,倚新盛事之观,忭蹈之私,敷陈不足。回郑状元啓恭审胪传玉陛,名冠璇魁。自庆元屡防大廷,孰若今日四门之辟?虽长乐昔多首选,未闻同时三俊之登。鲠论获伸,鹓行相庆。恭惟状元签判大着,正学传心,本洙泗之旧;妙龄发闻,有杨晏之风。适九重侧席以思贤,乃千里弹冠而应诏。歴陈伟论,深究大原,谓治乱安危之势不常,要致察于已回之始,而便嬖昵近之私易惑,当预防于未兆之先。惓惓殚忧国之思,凿凿尽适时之用。昌言天下之事无讳,有司亲结人主之知。褎为举首,夫既擅儒林之荣,观政须踵前辈之髙风。昔吕文穆之事熈陵,若王沂公之相仁庙,科名岌嶪,既独步于一时;功业光明,复可传于万世。伊谁俪美?允属当仁。身到黄扉,自是荣涂之素定;名标青史,要观盛烈于无穷。某学本空疎,识非超卓,羣多士而试以艺选抡,虽预于司存,取一人焉,拔其尤。裁择端由于上意,猥先枉驾,辱贶长牋。苐深蕲望之情莫既,敷陈之素。回孙状元啓伏以璧水蜚英,夙髙士望,玉阶上对,果亚伦魁,新六馆之荣,观壮七闽之盛事。恭惟某官,清标絶俗,劲气横秋,学探精防,期欲造圣人之奥,身居穷约,常怀忧天下之心,饬躬允蹈于规绳,抗志弗渝于金石。比承清问,独罄丹衷,深陈主德隆替之由,力辨国论是非之正。虽明白峭直,不为媚俗之言,而温厚深醖,自得告君之体,众共称其卓伟。公特出于绪余,夫岂惟儒者之至荣,要必慕古人之盛节。昔仁皇帝旁捜于多士,若韩魏公擢在于一人,顾科第之相同,不知其几,而勲名之有烂,独到于今。愿恢他日之逺圗,罔俾前脩之专美。某滥陪较艺,钦诵奏篇,以直言取人,盖当宁留心之方切,得名士报国,在有司何力之足云。猥先枉驾之临,申贲长牋之贶,念友直友谅,既素辱于心期,不以颂以规,其敢忘于古谊。回黄状元啓右科擢秀才,已敌于万人;北阙传胪,名更聮于三杰。维今独步,繄昔▯闻。恭惟状元察推大着,负抱瓌竒,见闻殚洽。曩谈玉帐,擅胷中百万之甲兵;今对丹墀,富笔下三千之礼乐。歴数方今之急务,有如素宦于清朝。乃若大正朝纲,广开言路,盖众人之未及,尤上圣之急闻。峻擢鼎科,式符舆望。矧鴈序同登于千佛,而鳌头并出于九仙。夫既为儒者之至荣,要必蹈古人之大节。昔赵康靖之盛德,蔼然一代之宗;若陈忠肃之髙风,凛乎百世之下。俱繇此选,称到于今。愿恢他日之逺图,罔俾前修之专美。某滥陪较艺,钦诵奏篇。以直言取人,盖当宁留心之方切。得名士报国,在有司何力之足云。猥先枉驾之临,申贲长牋之贶。第深荣感,莫报珍投。贺平江李大谏除宝学啓某恭审丕敭褒诏,峻陟隆名。昔抗论谏垣,绰有古争臣之烈;今陞华奎阁,亟聮真学士之班。帝思孤节之无朋,人羡精忠之有报。窃以当国论是非之未定,见人材邪正之不同。君子志在忧时,岂惮尽言而触祸?小人心乎趋利,第思阿意以徼荣。孰知天理之好还,殆匪人情之可料。导防者未必获福,咎徒塞于两仪;守正者未必罹殃,名自流于百世。若昔可攷于今,益明方孽臣盗据于朝,权欲私室,乆颛于国柄,罔知胜筭运筹防于幄中,轻出躁谋动干戈于邦内。顾众口同然而和附,岂本心若是之颠冥?只缘富贵之念深,皇卹生灵之祸惨。惟公逺虑为上,极陈虽怀魏征之忠,戒征辽水竟坐;汲生之直绌守淮阳,越既漏师,浸成误国。恢谋马邑,莫迯首事之诛;鲧殛羽山,旋正朋奸之典。凡曩出矢言之争,皆今防徽数之加。睠一佞而一忠,果孰得而孰失?

译恭敬地听说,皇帝眷顾您,诏令您升任左省侍讲,在华光殿辅助圣学发扬光大;又在延英门接受奏疏,竭尽忠诚,规谏恳切。您的班次更加尊贵,风采焕然一新。我私下认为,国家有正直的大臣,淮南的谋略自然会停止;朝廷没有奸邪党徒,河北的盗贼就容易平定。边境的忧患即使警报频传,也不足以忧虑;真正可怕的是缺少刚直敢言的人。回顾仁皇帝时代,正兴起讨伐西夏的军队,先行陈述的谋议,哪一项不是急于抵御戎敌的事务?但仁皇帝聪明远见,独自首先增加论事的官员。由于纲纪树立、百事修明,所以根本强固而四方夷狄服从。如今这一盛举,与昔日相当。恭敬地想某官,您的道术出于羲皇,学问根源于洙泗,文章足以弥补造化,岂是东京才子所能比拟?策论陈述天人之际,在西都大廷中名列首冠。朱弦一样正直,玉镜一样清明。多年任职册府而不改变安静恬淡的操守;在谏垣一年,独自高扬謇谔直言的风气。志向在于家国而不接近虚名,竭尽忠诚于朝廷而不留遗虑。正逢事务繁多,尤其依赖您的谋略。拾取宫禁遗失的政事,已经不愧于长孺;弥补宰相职责的缺漏,又有谁能超过仲山?皇帝的眷顾倚重不变,天下的观瞻更加看重您。正将要舒展长远的谋划来安定国运,陈述良谋来滋润皇帝的心志,在将要衰败之处扶持公道的脉络,在不坠落之中建立太平的根基。众人的期望都集中在我公身上。应当留下万世安定的基础,难道只是消除四郊的警报吗?我正疲惫于远方的差役,侧耳听闻任命的消息。有诤臣七人,正是为了圣明时代而喜悦。呼喊太平万岁,倚靠这新近的盛事来观望,欢欣踊跃的私情,尽力陈述也不能表达完。《答郑状元启》恭敬地听说,传胪之声在玉阶之上传来,您的姓名名列璇魁之首。自庆元年间屡次参加大廷考试以来,哪里比得上今天四门同时开启?即使昔日长乐宫曾多次有首选,也没有听说同一时期有三位俊杰一同登第。鲠直的议论得以伸张,朝班中的同列相互庆贺。恭敬地想状元签判大著,正统的学问传心授受,根本出自洙泗旧学;年少时便声名显著,有杨、晏那样的风度。正逢九重宫阙虚席思贤,于是千里之外弹冠而起,应诏入仕。您逐条陈述伟大的议论,深入探究根本大道,认为治乱安危的形势无常,必须在转变初始时详察;而宠幸近臣的私情容易迷惑人,必须在尚未显露征兆之前预先防范。您恳切地竭尽忧国之思,切实充分地发挥适合时务的作用。直言天下之事而无所忌讳,使有关官署亲自取得君主的知遇。被推举为第一,既然已经独享儒林的荣耀,观察政事更应继承前辈的高尚风范。从前吕文穆侍奉熙陵,王沂公辅佐仁庙,科举名次高峻,已经独步一时;功业光明,又可以流传万世。谁能和他们比美?确实应当由您承担。将来身入黄扉,自然是早已确定的荣达道路;姓名标在青史上,还要看您建立盛大功烈,流传无穷。我学问本来空疏,见识也不卓越,在众多士人中以才艺考试加以选拔,我虽参与主持此事,也只是从中取一人,拔擢其中最优秀者。裁定选择终究出于皇上的旨意,您却屈尊先来拜访,辱蒙赐下长笺。只是我深厚的仰慕之情不能尽行表达,平素的心意也难以陈述完。《答孙状元启》在璧水学宫中才华出众,早已享有士人的声望;在玉阶上应对策问,果然名列第二,刷新六馆的荣耀,成就七闽的盛事。恭敬地想某官,清正的风标超越世俗,刚劲的气概横贯秋空;学问探究精微奥妙,期望达到圣人的深处;身处穷困约束之中,常怀忧虑天下的心;谨慎修身,确实遵循规矩法度;高尚的志向如金石般不可改变。近来承受清问,独自竭尽丹心,深刻陈述君德盛衰的缘由,尽力辨明国事议论是非的正理。虽然明白峭直,不说媚俗的话,但温厚深沉,自然合乎告诫君主的体制,众人都称赞其卓异伟大。公的才华特出于学问余绪,哪里只是儒者最大的荣耀,更一定是仰慕古人盛大节操的表现。从前仁皇帝从众多士人中广泛搜求贤才,像韩魏公被从一人之中擢拔出来;科第相同的人不知有多少,而功勋名声光辉灿烂,只有他流传到今天。愿您扩展日后的长远谋划,不要让前贤独享美誉。我滥竽充数参与考校艺业,恭敬诵读您的奏篇。以直言取士,大概正是皇帝留心此事最为恳切的时候;得到名士来报效国家,哪里是主管官员的力量所能说的?您屈尊先来拜访,又赐下长笺增添我的光彩;想到直友谅友,平素已经在心中受到您的厚意,不以颂扬而以规劝相待,哪里敢忘记古人的友谊?《答黄状元启》在右科中选拔出秀才,已经战胜万人;在北阙传胪,姓名更与三位杰出者相联。如今独步一时,昔日却还默默无闻。恭敬地想状元察推大著,胸怀奇伟,见闻广博。过去谈论玉帐军务,胸中拥有百万雄兵;如今在丹墀应对,笔下富有三千礼乐文章。历数当今的急务,好像平素就在清明朝廷任职。至于端正朝廷纲纪、广开进言道路,这些是众人没有想到的,也尤其是圣上急于听闻的。高升鼎科,正好符合天下的期望。何况雁行同登千佛榜,鳌头又一同出于九仙。既然是儒者最大的荣耀,就一定要践行古人的大节。从前赵康靖的盛德,蔚然成为一代宗师;陈忠肃的高尚风范,在百世之下仍使人凛然。都由于这次选拔而名声流传至今。愿您扩展日后的长远谋略,不要让前贤独享美誉。我滥竽充数参与考校,恭敬诵读您的奏篇。以直言取士,大概正是皇帝留心此事最为恳切的时候;得到名士来报效国家,哪里是主管官员的力量所能说的?您屈尊先来拜访,又赐下长笺增添我的光彩。只是内心深深荣耀感激,无法报答您珍贵的投赠。《贺平江李大谏除宝学启》我恭敬地听说,盛大的褒奖诏书已经颁下,您高升而获得显赫的名位。从前在谏垣抗论,充分具有古代诤臣的气节;如今升入华美的奎阁,很快列入真正学士的班列。皇帝思念孤忠而无同道的人,世人羡慕精诚忠心终于得到报偿。我私下认为,在朝廷论议是非尚未确定时,就能看见人才有邪正之不同。君子志在忧虑时局,哪里害怕尽言而触犯祸患?小人心思在于趋求利益,只想迎合心意来求取荣宠。谁知道天理喜欢报偿,哪里是人情可以预料的?引导邪曲的人未必得到福报,罪过反而堵塞于天地之间;守持正道的人未必遭受灾殃,名声自然流传百世。过去的事情可以考察今天,更能看清:当年孽臣盗据朝廷,把权力欲望据为私室,长久专擅国柄,不知胜算,竟在帷幄中运筹,却轻率发出躁妄的谋略,在国内发动战争。只是众人的嘴都说一样,互相附和,难道本心真是这样昏乱吗?只是因为富贵的念头太深,全然不顾生灵所受的惨祸。唯独公您以深远谋虑为上,极力陈说:即使怀有魏征那样的忠心,劝阻征讨辽水也终于获罪;汲黯那样正直,也因守淮阳而受到排斥;事情一旦泄露,渐渐酿成误国。谋划收复马邑,不能逃脱首先发难的诛罚;鲧被诛死于羽山,随即按照朋比奸邪的典法处置。凡是过去直言争辩之事,如今都成为彰明功勋的凭证。看那一个奸佞、一个忠臣,究竟谁得谁失?

载睹恩纶之布,咸防公道之亨。恭惟某官秉姿松筠,为世蓍蔡。立朝二纪,几尽阅于崄夷;报国一心,曽弗移于燥湿。众方驹促,公独凤鸣。惟知尽献替于当时,何意被宠荣于后日?迨此忠谋之既騐,凛乎节槩之愈光。恩命狎临,舆情知劝。某竦瞻殊渥,深激懦▯喜。圣朝有赏谏之风,不惭于古,庶天下増敢言之气,其自于今。除隆兴谢丞相啓治郡无功,遽躐分于帅阃;进班有命,仍峻直于殿庐。以儒绅被遇之荣,繇公衮见知之素。伏念某曩缘薄技,获玷周行;职在禁严,思事君之无隠。官非谏争,乃论事以不休。意虽本于纳忠,迹或邻于出位。明良在上,独知衞绾之亡它宠;数相仍絶,异贾生之不遇。入则侍枫宸而参内命,出则扬簜节而守专城。积有侥逾,漫亡称塞。兹由平海改镇洪都,其地则三江五湖襟带之区,其位则方伯连率鈇钺之寄。在昔所重,于今尤难。吉水崆峒,有未驯之犷俗;富池湓浦,有当阨之要冲。兹皆必至之忧,宜谨将然之备。而人情狃于侥幸,军政弛于因循。尺籍伍符之师,或供它役;百垒千屯之长,类处凡材。虽幸存督府之名,未始脩元戎之职。盍畴耆哲,稍畀事权?训卒治兵,若曹王辠之在唐室;缮城脩备,若李相纲之在中兴。岂惟固一道之扞防,抑亦壮两淮之声援。退循驽怯,曷称使令?恭惟某官论道庙堂,折冲枕席;威伸万里,外夷既惮于有人。虑及四方,内地亦严于置帅。孰云妙简,猥及迂儒?某敢不志慕古人心,存王室鸣鸾佩玉,敢穷歌舞之娱;运甓投樗,益励恭勤之节【侍从台谏云:以一书生际遇之荣,皆众君子扶持之力。恭惟某官蔚以名流,仪于法従;又当代宗工,斯文元气。立朝尽节,曽靡惮于贵权;为国爱人,每务揜其疵疾。致兹妙柬,犹及迂儒】贺福建杨帅啓伏审敷求雅望,开镇全闽,跻延阁之华,荷美名而増重,作大邦之翰,谕至意而趣行。先声赫然,有孚颙若。恭惟某官,超俗而运以独志,古而饰以今,积水成渊而蛟龙生,代着征謩之烈,景星应时而凤凰出,世髙歆向之为蚤,迪简于象贤,寖骞翔于鸳序。晋参戎监,出守辅藩,哦水晶宫之诗,气欲春于苕霅;讽欝孤台之句,声半落于崆峒。侈中秘以通班,付上防而作屏。岭海初闻于拔薤,省曹旋趣于握兰。方将收湖海汗漫之游,观朝廷宏达之彦,属兹阃寄,久矣印刓。依山阻海之间,民生窭甚,度田规赋之入,储峙几何?矧当补罅苴漏之余,政借息黥补劓之手,岂特称闗西之美,第传后世之清?又将登公权之朝,以率天下之俭。某脩门言别,短景如驰,受防新托于履封,承乏偶依于珂里。虽巧燕鸿之相避,幸风马牛之匪遥。傥行李之徃来,尚迭为于北道,必维桑之共敬,故敢问于西曹。倾向惟勤,剡裁曷既?贺湖北游漕啓伏审涣纶将漕叠组分符皂盖,乗边久间宸旒之睠,皇华揽辔,肆兼麾节之荣,眷倚弥隆,训词増宠。恭惟某官识优致逺,才茂剸烦,传西洛之正宗,学问遥承于先哲,嗣南轩之鸿▯,见闻后接于难兄。粤题岘首之屏,洊剖边头之竹,风生画防,天屹长城。陈樽爼以折冲,搤氊裘而褫魄,驰金城而上方畧,勋多戎索之恢。坡银防而连奏,书绩茂藩方之剡,亟膺异渥,趣驾輶车。士知宿饱之有期,人谓胜形之増重。处客而赋鹦鹉,未妨领畧于江山;入对而随孔鸾,看即褰翔于轩陛。某睽违丰度,荏苒嵗年,缪膺外阃之雄,实接上游之势。羽毛自出,愿希及晋之余;唇齿相依,更切全虞之望。其为倾企曷既,编摩。回湖南陈运使啓叨恩分阃,将依荡节之华,缔好合符,仍踵棠隂之爱。方防辰而只命,亟拜手以蜚牋。恭惟某官钟吕参龢,球琳比粹,洽闻殚见,穷探千古之传,杰笔瓌辞,叠中两科之选。顾力推其所学,而自见于有行。铜墨三年,课登乎最;▯歌千室,民诵于今。不为有力者所移,但欲此心之无愧。登学馆髙华之地,人知惟雅望是培。当国家闲暇之时,公独以豫防为意。每赐清闲之对,辄陈正大之言。竟辞郎宿之髙,去作使星之照。晓行湘水,四牡騑騑;云霁衡山,六条井井。以清规而肃吏,以善教而怀民。汉使所部十三州,咸蒙惠泽。湖南之地二千里,如在春风。属帅阃之方虚,烦使华之兼领。阅时甫尔,报政蔼然。玉帐輶车,虽并隆于委寄;赤墀文石,其所贵者精忠。防膺当宁之咨,即有杨纶之召,某自知甚审。已适何禆,方愿适山林之安,讵复堪方面之寄?若为称职,頼有依仁,公尔忘私,敢自觊刺史?故人之念新,惟求旧当,一遵令尹忠告之规,祈仰方深,敷陈罔既。回建安洪守啓

译如今又看到恩诏颁布,众人都期望公道得以亨通。恭敬地想某官,品格坚贞如松竹,是世人的占验和标准。在朝廷任职二十年,几乎把险阻平坦都经历遍了;一心报国,从未因燥湿环境而改变。众人正在追逐奔竞,唯独公如凤凰鸣叫;只知道在当时尽力进谏补过,哪里想到后来会得到宠荣?到了如今忠谋已经得到验证,您的节操气概更加令人敬畏而光明。恩命接连降临,舆论人情都知道受到劝勉。我恭敬瞻仰这份特殊恩宠,深深激发懦弱之心而欣喜。圣朝有奖赏进谏的风气,不惭愧于古代,希望天下增加敢于进言的气概,就从今天开始。《除隆兴谢丞相启》治理郡府没有功劳,忽然越级分掌帅阃;入朝班次已有任命,仍然升任殿庐中的清要职位。以儒臣身份蒙受知遇的荣耀,都是由于公的衮衮之德和一向的知晓赏识。我想到自己从前凭借微薄的技能,得以厕身朝班;职在禁近严密之地,想着侍奉君主不能有所隐瞒。官职并非谏争之任,却不断议论政事;用意虽出于献纳忠诚,形迹有时却接近越出职位。君主贤明、大臣良辅在上,只有我知道卫绾没有其他宠幸;多次相继受到任用,和贾生未被赏识不同。入朝则侍奉枫宸、参与内廷诏命,出外则举扬簜节、镇守专城;所积累的越级侥幸太多,实在没有什么足以称职的地方。如今由平海改镇洪都,那里是三江五湖襟带环绕的地方,职位则是方伯、连率所承担的斧钺重任。从前就很受重视,如今尤其艰难。吉水、崆峒有尚未驯服的强悍民俗;富池、湓浦是应当扼守的险要冲口。这些都是必然到来的忧患,应当谨慎做好将要发生的防备。然而人情习惯于侥幸,军政因循而松弛。尺籍伍符编制的士兵,有的被拿去供给其他差役;百垒千屯的长官,大多由平庸之才担任。虽然幸而保留督府的名号,却从未修明元戎的职责。为什么不访求年高有才的贤哲,稍微把事权交给他们?训练士卒、治理军队,要像曹王辠在唐室那样;修缮城池、整饬防备,要像李相纲在中兴时期那样。这样难道只是巩固一道的防御,也可以壮大两淮的声援。退一步考察自己驽钝怯弱,哪里配得上接受使命?恭敬地想某官,在朝廷论道,却能在安寝之时筹划退敌;威势伸展到万里之外,外族已经畏惧中原有人。忧虑涉及四方,内地也严格设置守帅。谁说这次精心选择,竟会轮到我这个迂腐儒生?我怎敢不以古人的心志为志,心存王室,身佩鸣鸾玉佩,哪里敢沉溺于歌舞享乐?运砖投壶,也更加勉励自己保持恭敬勤劳的节操。【侍从台谏说:以一个书生所得到的荣遇,全是众多君子扶持的力量。恭敬地想某官,您以名流之才蔚然成就,仪范足为法从;又是当代的宗师、斯文的元气。在朝廷竭尽节操,从不畏惧贵权;为国爱民,总是致力于掩护他们的过失。正因此有这次精妙的选择,仍然轮到我这个迂腐儒生。】《贺福建杨帅启》恭敬地听说,朝廷广泛访求有高雅声望的人,开镇全闽;您升入延阁的华贵职位,承受美名而更加尊重,成为大邦的屏翰,传达皇上的深意而催促成行。先声显赫,令人信服而仰望。恭敬地想某官,超越世俗而以独立的志向运转,遵循古道而以今世方式修饰;积水成渊,蛟龙便会产生,世代著有征伐谋略的功烈;景星应时出现,凤凰便会飞来,历代都推重仰慕您早有才名。朝廷以象贤之礼选拔您,您渐渐飞升进入鸳班。升任戎监,出任辅藩;吟咏水晶宫的诗篇,气象要使苕霅如春;讽诵郁孤台的诗句,声名有一半落在崆峒。以中秘清贵之地使您升入常班,把上游重镇交给您作为屏障。岭海之间刚听说有人拔除民间疾苦,省曹便催促您执掌兰台。正将收敛湖海间漫无边际的游历,观看朝廷中宏大通达的人才,却恰逢承担镇帅之职,已经很久没有任用贤能了。在依山阻海的地区,百姓生活极其贫困,丈量田地、规划赋税所得,储备积聚还有多少?何况正值弥补缺漏之余,政务尤其需要能够休养百姓、救治创伤的手段,难道只是为了称颂关西的美名,而是要把清正传给后世?又将登上公卿之朝,率领天下崇尚节俭。我在修门与你道别,短暂的时光奔驰如飞;接受新的封疆寄托,恰好依托于您的门第。即使巧燕和鸿雁彼此避让,幸而风马牛并不遥远。如果行李往来,还能轮番经过北道,那么同乡之间一定共同敬重,所以冒昧向西曹询问。倾慕向往的心意十分勤切,写成裁答也无法尽述。《贺湖北游漕启》恭敬地听说,诏令命您主持漕运,接连获得组绶,分掌符节,乘坐皂盖之车;在边疆任职已久,长期受到皇帝的眷顾;如今手执马缰巡视皇华,又兼有麾节之荣,皇帝的眷顾倚重更加深厚,诏词也增加了宠荣。恭敬地想某官,见识足以达到长远,才能擅长处理繁难;传承西洛的正宗,学问远承先哲;继承南轩的宏大流派,见闻又承接于杰出的兄长。曾题咏岘首山屏,屡次剖析边地政务;风生于画戟之前,天立如长城。陈列酒食礼器以实现折冲,扼制胡裘之人而使其丧胆;奔走于金城而呈上方略,功勋多在开拓戎事。登上银台而连续奏报,文书功绩使藩方更加丰厚;很快承受特殊恩宠,催促乘坐轻车出发。士人知道温饱有望,众人说胜任形势的声望更加提高。作客时赋咏鹦鹉,并不妨碍领略江山;入朝应对而随从孔鸾,看起来将要飞翔于轩陛之间。我久违了您的丰仪,岁月渐渐过去;错误地承当外阃的重任,实在接近上游的形势。愿如鸟羽自然长成,希望赶得上晋升的余波;唇齿相依,更加切望全境安宁。我的倾慕企盼之情哪里说得尽,请您编摩体察。《答湖南陈运使启》我蒙受恩典分掌方面事务,将要依凭您持节出行的荣耀;缔结友好、共同掌符,又继续承受您如棠树树荫般的爱护。正逢辰时接受任命,急忙拜手写下飞驰的书笺。恭敬地想某官,声望如钟吕和谐,品德如球琳纯美;博闻广见,穷尽探究千古传承;杰出的文章、瑰丽的辞采,接连两次中选科举。回顾起来,您极力推行所学,又亲自以德行显现。任铜墨之官三年,考绩列于最优;弦歌教化千室,百姓至今还在传诵。不被有权势的人改变,只希望此心无愧。登上学馆清贵的地位,人人知道只是在培养高雅声望。国家安闲无事时,唯独您把预先防备当作心意;每次得到清闲对答的机会,总是陈述正大之言。终于辞去郎署宿卫的高位,离开京城成为使星般的光辉。清晨行走在湘水边,四匹马奔驰;衡山上云开天晴,六条政纲井然有序。用清明的规条整肃官吏,用良善的教化安抚百姓。汉使所部十三州,都蒙受恩惠。湖南二千里的土地,如同处在春风之中。正逢帅阃空缺,烦劳您兼任使职。任期刚过不久,政绩报告已经美好。玉帐与轻车,虽然都因委托而尊贵;赤墀文石,所珍贵的则是精诚忠心。恐怕您一承受皇帝的询问,就会有杨纶召命到来。我自知得很清楚,已经有什么可以补益的呢?正希望享受山林安逸,哪里还承受得了方面重任?如果要说能够称职,还赖有仁德可以依凭;您公而忘私,我哪里敢自我希求刺史之职?对故人的思念更加新切,只求旧日交情仍在;一切遵循令尹忠告的规矩,仰望祈求之心更加深厚,陈述也无法尽意。《答建安洪守启》

恭审升直奎储易临藩服维重华圣人之潜邸莫重此邦得淳熈台辅之闻孙来幸吾土教条未布民气已苏恭惟某官英英人品之竒奕奕家声之美自忠宣之忠行乎蛮貊夐超前代之张苏而文惠之文瑞于朝廷复见先朝之坡颍惟其生长见闻之素是以践敭声实之都化盗贼而为良民伟哉章贡之绩有文武而知大体见于番禺之时虽暂离蝇棘之谗旋复畀莬符之宠葢已试之功难掩至公之论不磨颂声既洽于宣城褒诏进临于建水顾地望繁雄之虽旧而民生雕瘵之居多符檄星驰昔几甚舂陵之叹袴襦春燠今幸闻蜀郡之谣愿推一念恻隠之仁散作千里和平之福芝峰峻峙与治绩以俱髙槐位深严践世官而非逺某虽叨分阃尚冀望尘闻仁政而为滕国之氓岂非所愿率子弟以服阳公之化其自于今依乡良深敷陈罔既回朱抚属啓伏以分阃外之事权,居惭锡命,访湖南之賔客,兹幸得贤。惟人材莫盛于衡湘,而学术实宗于伊洛。缅言先正,尝镇是邦,凡厥士民,均被诗书之泽,至今田里犹余礼乐之风。顾后学之无庸,岂前规之能继?朅来上幕,幸有闻孙,发考亭、云谷之防言,愿安承教,访岳麓、湘西之遗迹,更共兴怀。回知县正啓伏以阳浮葭琯,祛九地之余隂;春满花城,蔼万家之和气。若时贤哲,冝拥祺祥。恭惟某官,以慈惠之心,行寛平之政。尺雪荐嘉平之瑞,十载所无;重轮熈元日之晴,三登可卜。皆循良之所召,信褒表之有期。某幸与耄倪,共淘德泽。愆邮未涤,属方杜泄柳之门,衰病复加,不获造武城之室。第深祈颂,罔究敷陈。谢宋宰馆客见访伏以独步胶庠,夙仰东嘉之隽逸;有来琴剑,适为南浦之遨游。顾方侪农野之畸人,其敢谒令君之重客?乃厪谦牧,洊枉巽函,以清文丽藻之瑰竒,猥加奬餙。虽修竹疎花之片落,亦误品题。正虞辠垢之污人,顾荷英豪之知我。姑凭尺素,敬布寸忱。谢宋宰为寿朞三百六旬之日,已属杪秋,知四十九年之非,又逢初度,方劬劳之是感,岂耆艾之敢期?恭惟某官,以武城、单父之政声,兼少陵、谪仙之笔力,睠兹朽质,贲以名章。为诗其知道乎?仰铺陈之甚伟,学易无大过矣,岂浅陋之能当?铭激徒深,诵言罔既。贺知县正旦伏以攽汉庭之正朔,肇纪新元,播▯室之▯歌,一陶和气。惟时茂宰,宜介寿祺。恭惟某官,慈祥出于胷襟,惠爱流于政术,桁杨不用,曽无犴圄之淹,花柳相望,各安田里之乐。属履泰交之吉,亟膺晋接之荣。藐是羁孤,正兹循省,震风夏屋,式頼帡幪之安,春酒公堂,莫伸颂祷之庆。回生日贺啓日逾采菊之三实,维初度诗咏蓼莪之什,嘅矣永怀。况方掩于柴荆,乃俯勤于车骑。锡之盛礼,君子之酒,且多贶以髙文。防妇之词絶妙,顾惟衰陋难称宠。嘉年五十而知非,况又逾伯玉之嵗。寿万千而无害,愿回颂鲁侯之贤。通史提举啓伏审瑞节,起家輶轩,入境周原,六辔与春风龢气以偕来,闽部百城,若景星、庆云之争睹,先声一播,欢颂相闻。恭惟某官,豫章文梓之才,彛樽龙勺之器,见闻所接,皆故家衮绣之亲,传道义相期,有穷巷布韦之莫及。四纪奉常之第三州,刺史之符,华途咸拟于立登,雅操独安于平进。青原、彭蠡,善政有百年之思;太白、东湖,胜赏穷四时之乐。虽豹隠每期于深处,然龙身宁可以久藏?果膺北阙之制书,来董南邦之使事,方将治氛剔蠧,激浊扬清,威声山岳之摇,风采云烟之烁。冀州父老虽共徯于防帷,温氏弟昆行迭司于钧轴。某辱知最久,闻命载欣,所惭狂瞽之踪,自抵谴诃之域。顾山林深屏,岂无仰庇于万间?傥田里均安,是亦防恩之一物。通宋宰啓河阳之花满县,将播仁风;玉川之屋数间,行依德宇。载念论交之始,可稽候讯之恭。恭惟某官,器识疏通,丰神凝粹,渊源有自。广平之风烈未衰,文献相承;元祐之家声故在。早登岿第,茂鬯芳猷;宝镇瑑圭,无瑕可指。黄钟大吕,随叩辄鸣。更迂馆殿之才,来尹山川之县。百里而恢牛刃,未展宏謩;一武而上乌台,定循近辙。某猥惭迂缪,方幸退藏,徒与老农共负耒为氓之喜。媿无宿学,辱过门问字之勤,倾乡良深。敷扬罔既。答蔡宰啓班见大庭宠分,壮邑得地百里,虽圣贤亦愿为之。眡古诸侯,盖子男抑不过此,厥任重矣,非贤可乎?恭惟某官,诗礼得诸家庭,父子自为师友。闗河既逺,永嘉最号真传。干淳以来,文懿见称巨擘,以所讲串形为设施,不修簿正之卑,必求其当。不难蜀道之逺,亦勇于行。乃今父母之邦,得吾慈惠之长,晋阳保障之政,谅所究心。武城弦歌之声,遂将盈耳。敢曰尝僚之故,而怀私庇之心?桃李纷敷,但洽四封之化;芝兰憔悴,亦陶一畆之春。答马县丞啓

译恭敬地听说,您升任直奎储的职务,容易临莅藩镇;尤其因为重华圣人的潜邸,不能不重视这个邦国。淳熙台辅的闻孙来到我的乡土,教化条令尚未颁布,民气已经苏醒。恭敬地想某官,英俊的人品奇伟,显赫的家声美好。自忠宣的忠行遍及蛮貊,远远超过前代的张、苏;而文惠的文章祥瑞于朝廷,又使先朝的坡、颍再现。正因为平素生长于见闻之中,所以能够履行并传播声望功实,化盗贼为良民。章贡的功绩伟大啊!既有文武才干,又懂得大体,在任番禺时已经显现。虽然暂时离开而遭受蝇营狗苟之徒的诋毁,很快又获得守郡符节的宠任;大概已经试验过的功绩难以掩盖,最公正的议论不会磨灭。赞颂之声已经遍及宣城,褒奖诏书又来到建水。只不过此地地望繁盛雄伟虽是旧日如此,百姓生活却多有凋敝困苦;公文符檄像星驰电走,往昔几乎已有舂陵百姓叹息裤襦不足的情形;如今幸而又听到蜀郡百姓歌谣般的颂声。愿您推行一念恻隐之仁,散作千里和平的福泽;使芝峰高峻,与治理功绩一同增高;使槐位深严,继承世代官位而并不遥远。我虽然承受分掌方面事务的职责,仍希望仰望您的尘迹;听闻仁政而成为滕国的百姓,难道不是我的愿望吗?率领子弟接受阳公的教化,也是从今以后依靠乡里的深厚心愿。陈述不能尽意。《答朱抚属启》我承受分掌一方对外事权的任命,内心惭愧于接受恩命;如今访问湖南的宾客,幸而得到了贤者。人才没有比衡湘更盛的地方,学术实在以伊洛为宗。遥想前代正人,曾经镇守此邦,所有士民都受到诗书的恩泽,直到今天田野乡里仍保留着礼乐的风气。只是后来学习的人无能,难道还能继承前人的规制吗?我来到上幕,幸而有您的后人,发扬考亭、云谷的遗言;愿意安然承受教诲,访问岳麓、湘西的遗迹,更共同引发感怀。《答知县正启》阳气浮动于葭管之中,驱除九地残余的阴气;春意充满花城,万户洋溢和谐的气氛。正当这样的时节,贤明之士应当得到福祥。恭敬地想某官,以慈惠之心施行宽平的政令。尺厚的白雪接连成为嘉平的祥瑞,这是十年来未有的景象;太阳重叠,熙照元日的晴朗天气,看来可以预卜三登丰收。这些都是循良之吏所招来的,确实应当得到褒奖表彰。我有幸与老人小孩共同沐浴您的恩德。只是罪过还未洗清,正逢闭门谢客,又因衰病加重,不能到武城之室拜访。只能深深祈祷称颂,陈述无法穷尽。《谢宋宰馆客见访》您在学校中独步一时,我早已仰慕东嘉的俊逸;如今带着琴剑前来,正好是南浦游赏。回顾我不过是和农夫野人相类的鄙陋之人,哪里敢拜见县令的贵客?没想到您谦逊自持,屡屡屈尊寄来书信,以清丽文章、华美辞藻的奇异之处,屡加奖饰。即使是疏竹稀花的零片飘落,也承蒙您错误地品评题咏。正担心罪垢会污染自己,反而承受了英豪知晓我的厚意。姑且凭借尺素,恭敬地表达寸心。《谢宋宰为寿》一年三百六十天的日子已经到了深秋;知道四十九岁以来的过失,又正逢初度生日。正感念父母养育的辛劳,哪里敢期望自己成为耆艾长者?恭敬地想某官,兼有武城、单父的政声,又兼有少陵、谪仙的笔力;您顾念我这朽陋的身躯,用名篇来增饰。您的诗作难道已经懂得诗道了吗?仰望它铺陈得非常宏伟,我学习《易》也没有大的过错了,哪里是浅陋的我所能承当?感铭激动的心情只是更加深厚,诵读您的言语无法尽述。《贺知县正旦》恭敬地说,颁行汉庭的历法正朔,开始记载新年;传播周室的弦歌,一同陶冶和气。正值这样的时节,贤明的县宰应当接受福寿。恭敬地想某官,慈祥出自胸襟,惠爱流行于政术;刑具不必使用,监狱中从来没有久押的囚犯;花木相望,百姓各自在田里安享生活的快乐。正逢履泰交运的吉祥,急忙承受升迁入朝的荣耀。我这个微小的羁旅孤儿,正处在循省自守之中;震动的风雨袭击高大的屋宇,正依赖您的庇护来获得安宁;在公堂上饮春酒,却不能充分伸张颂祝祈祷的庆意。《答生日贺启》今天超过了采菊花的三实之日,正值初度,吟咏《蓼莪》之诗,感慨长久地怀念。何况您正隐居柴荆之中,却屈尊乘车骑来访;赐下隆重的礼物、君子之酒,又多次赐赠高文。防妇之词精妙绝伦,只是我衰老浅陋,实在难以承受这样的宠遇。可喜年五十而知非,何况又超过了蘧伯玉的年岁。愿您长寿万千而无所伤害,也愿回颂鲁侯的贤德。给通史提举的启 恭敬地听说您奉持瑞节、从家中起任使者,进入本境周原;六辔伴随着春风和煦之气一同而来,闽部百城如同争相看见景星、庆云一般。您的先声一经传播,欢呼颂扬之声便彼此相闻。恭惟您有豫章文梓般的才质、彝樽龙勺般的器度,所接触闻见的都是故家衮绣之亲;以传道明义相互期待,即使穷巷中的布衣也有所不及。四纪以来担任常职所治的第三州,执掌刺史之符,仕途显达都预期您很快登临;唯独您高雅的操守安于平稳升迁。青原、彭蠡之间,百姓至今思念您的善政;太白、东湖之游,尽享四时胜景之乐。虽然豹隐常常期待深藏,然而龙身哪里能够长久隐藏?如今果然承受北阙的制书,前来总领南邦使事,正将整治恶劣风气、剔除弊害,激浊扬清,使威声震动山岳,使风采如云烟般闪耀。冀州父老虽然共同在幕府前等候,温氏兄弟将依次执掌宰辅之职。我蒙受您的知遇最久,听到任命便格外欣喜;只是惭愧自己狂妄昏昧,行迹已经到了招致谴责呵斥的地步。回顾山林深处屏居之人,难道不能仰赖您庇护万间吗?倘若田里百姓都能安定,这也算是蒙受您恩德的一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给宋宰的启 河阳的花开满全县,将要传播仁爱之风;玉川不过数间屋舍,也将依靠您的德政。回想当初结交的时候,足以考见您殷勤问候的诚意。恭惟您器度见识疏通,神采丰盛凝粹,学术源流有自。广平的风烈没有衰微,文献相承;元祐年间的家声仍然存在。早年登上科第,盛大施行美好的谋猷;如宝镇所琢的圭玉,毫无瑕疵可指。您如黄钟大吕,随意叩击便能发出宏声。如今暂且屈居馆殿之才,来治理山川之县。治理百里之地,犹如庖丁游刃有余,只是宏大谋略尚未完全施展;一举登上乌台,必定会循着近来的道路前进。我惭愧地才疏迂拙,正庆幸退居藏身,只能同老农一起背着农具做百姓而感到欣喜。惭愧没有深厚学问,却劳您过门相访、勤于问字,内心倾倒感激至深。赞颂宣扬之意无法尽述。答蔡宰的启 在大庭中按班次拜见,蒙受宠遇;壮县获得方圆百里的土地,即使圣贤也愿意任职于此。考察古代诸侯,其封爵大概即使是子、男也不过如此;这个责任很重,能不是贤者吗?恭惟您诗礼传自家庭,父子之间自然互为师友。关河虽已遥远,永嘉之学却最被称为真传。干、淳以来,文懿被称为巨擘;凡是所讲、所串联、所形成的施政措施,不修饰簿书、不拘泥于卑微细节,必定求其适当。您不以蜀道遥远为难,也勇于前往。如今来到父母之邦,得到我慈惠的长官,晋阳保障百姓的政绩,想来您一定会尽心研究。武城弦歌之声,不久将充满耳畔。岂敢说因为曾经同僚便怀有私自庇护之心?桃李纷纷开花,只愿四境都得到教化;芝兰即使憔悴,也将受到一亩春风的陶冶。答马县丞的启

诵濮川之谏,书宿钦先烈,题蓝田之壁,记兹遇后贤,贲然来思,喜可知也。恭惟某官,材资敏裕,履行和平,遡洙泗六经之传,谅深家学,歴岷峨万里之险,洞知物情,乃以借箸植画之英,来従对竹哦诗之逸,遂令南浦之父老,获识东平之典刑,扫地焚香,虽方▯于隠逸,过门问字,或稍奉于従容。通王宪啓恭审只奉新纶,重临旧部。昔颛庾政,既尝推先备之尧仁;今搃刑章,又以广好生之舜德。頋奉使之名官虽异,而为民之司命实同时。维胜流迭任,隆寄防惟。提刑司簿,正学源于诸老,英辞妙于一时。粤自布韦,已深当世之虑;甫登班列,即求外补之行。盖志非为已,而将以及人;故仕弗以利,而勇于行义。昨従古括来,按全闽,汰斥贪残,嘘濡雕槁,褰裳径去。父老惜其弗留,持节复来,溪山为之改观。然生杀悬于掌握,而戚休系其笑颦。何敬非刑?式重吕侯之命,得情勿喜。愿师曽子之言,暂为一道之福星,归作八荒之霖雨。某戆愚何取咎谴,自贻方为泄柳之闭门;适防孺文之按部,虽丘园深屏,岂无仰芘于万间?傥田里均安,是亦蒙私之一物。贺邑宰冬啓气浮缇管,可窥天地之心;事静琴堂,庸竢隂阳之定。恭惟某官,允矣粹清之器,蔼然寛厚之风。和气所薫,歌丰年于周颂;政条可纪,课上考于唐铨。顺履复亨,竚膺晋接。顾惟朽质,宻借洪休。属方扄泄柳之门,弗果望王乔之履。回南剑州黄知府伏以仰镛城之节,如见古人;分劒水之符,喜闻新命。恭惟知府监簿,文章孝友,本自家传;明允笃诚,根于生禀。繇佐邑而至于宰邑,皆仁民而非以厉民。故虽蛇豕之悍骄,知以鸾凤为美瑞;孤垒亢方张之虣,犹中丞击贼之时;单骑蹈不测之危,若汾阳见虏之日。众方眙愕,公独从容。孝悌之挞甲兵,昔闻其语;忠信之行蛮貊,今见其人。繇半刺而专城,示九重之隆;委倚官褒,玺入侍凝旒。得一纸之书,深佩相先之谊;命千里之驾,终醻愿见之怀。通浦城陈宰伏以七闽之冲,旧为乐土,千室之邑,今得贤侯,戾止有期,欢焉胥庆。恭惟某官,清姿玉峙,令德兰薫,诗礼渊源,自得鲤庭之传授,文章衣鉢,尚余凤阁之风流。比洊试于材猷,已浸隆于誉处。惟时南浦,实处上游,民窭少丰,况属年饥之后,俗浮易动,矧更邻警之余,正頼抚摩,俾臻绥靖。防即腾于善最,当亟上于清华。某久困里居,近叨祠禀,以先翰林门墙之旧,夙荷殊知;于新令尹政事之闲,或陪余论,预深欣忭,未易究陈。贺程内翰年啓某伏以地称潜府,最雄南服之山川,天惠仁侯,来布东皇之德泽,和声交播,茀祉自臻。恭惟某官以道德人为文章,牧政先爱养,霈然膏雨之苏枯,令肃贪残,迅若震霆之起蛰。即宣化承流之施设,见调元宰物之规橅,愿恊泰交,亟归鼎辅。坐使蒸菌之槁,亦蒙吹律之春。某适以扄门莫繇,贺厦饮屠酥而醉,已同农畆之人,称兕觥而跻,莫上公堂之寿。复官谢丞相啓伏以七年去国,未湔丹笔之污;一气转钧,尽复青氊之旧。嘘敭有自,铭刻何穷。伏念某猥以迂愚,蚤缘际遇,演纶载笔,曽防润色之长;予节分麾,蔑着循良之效。顷繇次对,徃牧长沙,当嗣圣之作兴,先羣贤而收召。入奉燕门之对,曲借天顔,愿殚鲠谔之忠,少禆时政。徒效草茅之言,事媿非俊杰之识,时不知裁之,亦已疎矣。罪如韩愈,盍贬潮阳之八千;仁若夷吾,仅夺骈邑之三百。归寻荒径,▯老故山,身虽困于蒺藜,心常倾于葵藿。俄坠湿鸦之字,下临罗雀之庭。谓东朝讲称寿之仪,方深霈泽;念北垅有投闲之迹,亦与原情。既还奎阁之班,更赋珍台之秩。顾兹冒宠,畴实主盟?兹盖【阙】通福建招捕陈提刑伏以投闲居里,既幸为氓;起废作州,又叨受察。以三十载朋游之旧,奉四千石条教之新,有志可行为民而喜。恭惟某官洪毅开济,磊落光明,求之昔贤,则孔明、公瑾之匹;揆诸近世,则希文、稚圭其人。盖文足以经邦,而武足以戡难,智畧縦横,可当事变;忠义感激,能得士心。以坤爻六二之直方,兼大有上九之信顺,故翦羣盗于披猖之日,易若草菅;而安遗民于震扰之余,措之祍席。途载广平之颂,家立狄公之祠。顾九重方切于思贤,岂一道可私于敛惠?子房决胜千里,行摅帷幄之筹;召虎式辟四方,即赓江汉之雅。某久兹专壑,复此承流,故武重寻还踏磨驴之迹;旧封不改,恍疑辽鹤之归。昔惭已试之无庸,今获重临而有腼。孺文之在冀部,敢自托于故人;次公之守頴川,当勉师于循吏。勤拳之悃,敷叙奚殚。通福建方提举啓

译诵读濮川的谏言,书写对前代烈士的敬仰;题写蓝田的墙壁,记下这次遇见后世贤者之事。您盛装前来,喜悦之情自然可以知道。恭惟您才质敏捷充裕,操行平和,追溯洙泗六经的传承,想来家学深厚;经历岷山、峨眉绵延万里的险阻,彻底了解民情物理。如今凭借筹划谋略的才能,来到这里享受对竹吟诗的闲逸,于是使南浦父老得以认识东平般的典范。洒扫庭院、焚香相迎,虽然正忙于隐逸之事;您过门来询问学问,我也或许能够略尽从容相待之礼。给王宪的启 恭敬地听说您只奉新颁的诏书,重新来到旧日辖境。过去专掌盐政,已经推行尧帝仁德的先备;如今总理刑法,又将扩大舜帝好生之德。虽然奉使的官名不同,但为民掌握生杀命运,实质上是相同的。贤流接连任职,重大的寄托尤其在您身上。提刑司簿,正学源自诸位老先生,英辞胜过一时人物。自布衣时起,您已经深思当世大事;刚进入官班,便请求出任外职。因为志向不是为了自己,而将施及他人;所以做官不以谋利为目的,而勇于实行义理。昨日从古括来,巡按全闽,淘汰斥退贪残之吏,滋润救活凋敝百姓,撩衣径直离去。父老惋惜您没有留下,您持节再次前来,溪山也因此改观。然而生杀悬于掌握,百姓祸福系于您的笑颦,怎敢不敬畏刑法?应当郑重遵守吕侯的命令,审得实情而不要沾沾自喜。愿您师法曾子的话,暂时成为一道的福星,归朝后成为天下八方的甘霖。我愚昧刚直,哪里值得招致罪谴?只是自取其祸,正如泄柳闭门拒客;恰逢您如孺文巡行按部,即使我深屏丘园,难道不能仰赖您庇护万间吗?倘若田里百姓都安定,这也算蒙受私恩的一件事。贺邑宰冬日的启 缇管之气上浮,可以窥见天地的心意;琴堂事务宁静,姑且等待阴阳调定。恭惟您确实是纯粹清正之器,蔼然具有宽厚之风。和气所熏陶之处,正可在周颂中歌咏丰年;政绩条目值得记载,考核成绩必定上达唐代铨选之标准。顺利履任而复归亨通,等待着您承受晋升接见。只是我这朽质之身,暗中借助您的宏大福泽。适逢您正关闭泄柳之门,未能果然盼望王乔的车履。答南剑州黄知府 仰望镛城的节钺,仿佛见到古人;分掌剑水之符,欣喜听闻新的任命。恭惟知府监簿,文章、孝行、友爱本来就是家传;明察、公允、笃厚、诚实,根源于天生禀赋。由辅佐县邑到治理县邑,都是仁爱百姓,而不是苛厉百姓。因此即使面对蛇豕般凶悍骄横之徒,也知道以鸾凤为美瑞;孤垒正当凶暴势力盛张之时,仍像中丞击贼之日那样奋勇;单骑踏入不可预测的危险,如同汾阳王面对胡虏之时。众人正惊愕不安,您却独自从容。孝悌能够胜过甲兵,过去曾听到这句话;忠信能够行于蛮貊,今天亲眼见到了这样的人。由副职而专任一城,显示九重的隆重信任;蒙受倚重和官职褒奖,玺书将召您入朝侍奉凝旒。收到一纸书信,深深感佩您相先相待的情谊;命驾奔驰千里,终于酬答了希望相见的心愿。给浦城陈宰的启 闽地七郡的要冲,过去本是安乐之地;拥有千户的县邑,如今得到贤侯,您到任已有日期,大家都欢欣庆贺。恭惟您姿态清正如玉山挺立,美德如兰香薰人;诗礼的渊源,自然得到鲤庭的传授;文章的衣钵,还保留着凤阁的风流。近来屡次试验您的才略,声誉和官位已经逐渐隆盛。南浦正处于上游,百姓贫困而稍有丰足,何况又在饥年之后,风俗浮薄容易动荡,更何况邻近警乱之后,正依赖抚慰,使其达到安宁。想来您的善政很快就会上报为优等,必将立即升入清华之职。我久困于乡居,近来承蒙祠禄;凭借先前在翰林门墙下的旧谊,早已蒙受特殊知遇。对于新任令尹治理政事的闲暇,或许还能陪同讨论余论;预先已深感欣喜,难以一一说尽。贺程内翰生辰的启 我谨以为,此地号称潜府,是南方最雄奇的山川;上天惠赐仁侯,使您前来施布东皇般的德泽。和美之声交相传播,福祉自然降临。恭惟您以道德造就文章,治理政事首先在于爱护养育,像充沛的膏雨使枯槁复苏;法令严明以惩治贪残,如雷霆震动蛰虫般迅疾。由此可以看见您宣扬教化、承接流风的施政,也能看出您调和元气、治理万物的规模。愿您协和泰交,赶快回到鼎辅之位。即使是枯槁的蒸菌,也能蒙受吹律而来的春意。我恰好闭门无法前往,只能在贺厦饮屠苏酒而醉,已经同农田中的人一起举兕觥庆贺,却不能登上公堂祝您长寿。复官谢丞相的启 离开京国七年,尚未洗清丹笔所加的污名;如今一阳转动,旧日青毡之位全部恢复。您的吹嘘举荐自有根源,我铭刻在心哪里能够穷尽?念我冒昧而迂拙,早年凭借机遇,曾执笔起草诏令,也曾蒙受润色诏书的长处;后来分掌符节,任地方长官,却没有显著的循良功效。近来从次对之臣出任长沙牧守,正逢嗣圣振兴政治,先于群贤召还。我入朝接受燕门之问,曲蒙天颜接见,愿竭尽直言忠谏,稍稍补益时政。只是徒然效法草野之言,事情有愧于俊杰的见识;当时不知裁量,也已经显得疏远了。我的罪过如韩愈,哪里只是贬到潮阳八千里;仁德如夷吾,也不过被夺去骈邑三百户。归来寻找荒僻小径,甘愿老死故山;身体虽困顿于蒺藜之中,内心常常倾向葵藿。忽然从湿鸦般的诏字坠下,来到门可罗雀的庭院。想到东朝讲行称寿之礼,正深受丰厚恩泽;又念北垄有闲散退居的踪迹,也得到体察原情。既恢复奎阁的班次,又授予珍台的官秩。回顾这次冒受宠荣,究竟是谁主持了盟誓?这大概是因为……【缺】给福建招捕陈提刑的启 我闲居乡里,幸而成为普通百姓;如今起用废退之人治理一州,又承蒙您考察。凭三十年交游的旧谊,奉行四千石官员的新条教,有志于施行仁政、造福百姓,因而欣喜。恭惟您宏大刚毅而有开创济世之才,磊落光明;在古代贤者中,堪比孔明、公瑾;在近世人物中,便是希文、稚圭。您的文才足以治理国家,武略足以平定祸难,智谋纵横,能够应付事变;忠义激昂,能够获得士卒之心。您兼具坤卦六二爻的正直方正和大有卦上九爻的诚信柔顺,所以在群盗猖獗之日剪除盗贼,容易得如割草;在震扰之后安置遗民,使他们安居如在衽席。道路上载满对广平的歌颂,家家建立狄公祠。如今九重正急切思念贤者,岂能把您的恩惠私留一道?子房决胜千里,您将施展帷幄中的筹策;召虎整治四方,您即将续写《江汉》之雅诗。我久居专壑,如今又来承接流风,所以旧日道路重新踏上磨驴留下的足迹;旧有封疆没有改变,恍惚如辽东白鹤归来。过去惭愧已经试任却没有功效,如今能够重新到任,实在有愧。孺文在冀部时,我尚敢凭借故人相托;次公守颍川时,我应当努力师法循吏。我的恳切心意,铺陈叙述哪里能够穷尽。给福建方提举的启

伏以奉祠居里,获依周隰之光,怀绶起家,更受汉条之察,所遭幸矣,何喜如之?恭惟某官,系传严濑之芳气,禀淮山之劲,摛辞甚蔚,有元英处士之风流,持论不阿,有孝肃名臣之节操。顷者擢司于麟邸,人皆拟上于乌台,庶几嗣前哲之直声,且将为公道之元气。属闽部方罹于俶扰,而天朝深轸于顾优,越由广信之麾,就付全闽之节,威声摇岳,见登车揽辔之初,污吏望风至,投印解绶而去。比聆余论,窃仰壮犹,三边经畧之事,宜烛照▯卜,一世人材之题品,镜别衡平,行聴纶音,即当枋任。回李漳州啓名聮鴈塔,矧同父母之邦,恩锡菟符,更邻兄弟之国,所遭幸矣,何喜如之?恭惟某官,松劲玉刚,渊渟山峙,源流甚逺,夙分仙李之根,辞采独髙,焕发儒林之藻,匪但着文章之箓,更兼长政事之科。繇汉奉常,二周太府,倘少留于鹓序,已径上于鸡翘。惟防学壮行之心,本于及物,故难进易退之节,卓尔过人。若时漳濵,夙称道院,民醇事简,本几太古之风,时异世殊,浸改承平之观。分九重之忧,顾息千里之呻吟。侧闻下车以来,顿收奠枕之效。儒者美俗,固所宜然,刺史为公,行且见矣。回泉州教授啓伏以泉山缺守,猥及陈人,頖水有师,夙称名士,所遭幸矣,何嘉如之?某曩自乗轺,来叨分竹,仅守孔门节爱之训,曽防汉吏牧养之材,二千石之分忧,昔已惭于理效,十六年而申命,今复被于恩光。当民生憔悴之余,与郡计殚残之后,刃恢恢而余地犹费支吾,技断断以亡他。若何经理?倘非頼僚友多闻之益,未易副圣明使过之求。伏惟某官直谅之资,通明之识,必有讲画以助设施。社禝人民,正欲观于为学,文章政事,勿自限于殊途。谢黄南劒乐语啓伏以申命,泉山再续十六年之旧;经行劒水,适逢二千石之贤。平时素切星凤之瞻,一见遽谐胶漆之好。罗羞水馆,极既醉既饱之欢;谕意伶工,陈善颂善祷之语。顾惟不敏,岂所克堪?通福建王帅啓恭审锡之旄钺,寄以藩垣。天子惠顾全闽,肆辍西清近臣之贵。元戎肇开幕府,聿新南郊逺服之瞻。麾帜精明,鼔角欢亮。恭惟某官,清明荘栗,博大魁闳。接河汾夫子之传,未殊源▯;考防稽先贤之传,可嗣风流。蚤以材大夫而为真御史,晁生有志,欲复井田之遗;孟子陈言,首明经界之略。恩被玺书之一札,泽流宝婺之万年。孔门惟有冉求可使治赋,唐世独称行俭名曰知人,亦既兼擅其能,谓当亟付以政。三山非他镇比,系国重轻。九重俾我公行,问民疴痒,观临遣光华之特盛,盖寻常牧守之所无。淑旂绥章,式重韩侯之锡;精金古器,庸贲竒章之贤。倚颁一日之寛条,立召八州之和气。赤子潢池之盗,方幸晏寕;黄头辑櫂之师,久稽整饬。狐兎虽空于狡宂,鲸鲵时掉于惊波。要当无事之时,豫戒不虞之备,澄清一道,皆由枕席上之安;张皇六师,更頼帷幄中之画。某颓然暮景,来此旧邦,属政苛猛虎之余,有泽竭无鱼之叹。吏称其职,民安其业,自媿未能实告于府,情信于州。方将有待仰帅牙之俶建,与儿齿以均欢。公其肯效越人安视秦人之瘠?我亦自同晋国,愿分楚国之波。徯望良深,名言不足。贺郑丞相御紫宸朝,登黄阁,老人主师,宜为宰相。用尊传道之功,政事本实在中书,允頼佐王之学,四门肃穆,八表靖夷。盖闻国之将兴,皆好臣其受教,时则有伊尹成汤,所以格皇天,吾不如子房,髙祖所以成帝业。惟今爰立,眡昔匹休。恭惟某官,河岳英姿,泗沂正▯,蚤事初九潜藏之始,已兆半千遇合之期。六鼇负圎峤之山,屹惊涛而不动;五龙夹虞渊之日,升层汉以大明。伟运量宇宙之材,参谋謩廊庙之寄,宻勿尽言而几弗露,从容应变而道不穷。当雷霆已蛰之余,有入地重开之象。坐黼扆而亲聴断,如古哲王用金瓯而覆姓名。维予旧学,夜刻博山之印,朝宣文德之麻。信宿未逾,规橅立变,进贤去佞,几如庆厯之颂诗,剔蠧濯污,快哉元祐之条贯。和气回而天为飞雪,贪风息而人乐饮氷。闾阎知苏醒之期,朝野起升平之望。致君于尧舜之上,郑公固所优为;行政若管晏之卑,孟子岂其或比。尽抒硕画,丕蔚岩瞻。某滥窃州符,久陶化冶,方登崇于百揆,首超擢于十连。但防公道之伸,敢矜私己之遇。虽莫陪东阁竒士,少禆康济之谋,当敬率南方诸侯,恪奉作新之诏。拳拳甚笃,缕缕奚殚。除福帅谢丞相

译我奉祠闲居乡里,得以依靠周隰般的光辉;如今佩绶出仕,又接受汉代条察般的考察,所遇已经很幸运,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恭惟您承继严濑的芳气,禀有淮山般的刚劲;文辞十分茂美,有元英处士的风流;持论不偏不倚,有孝肃名臣的节操。此前您被提升掌管麟邸,众人都以为您将升任乌台,希望继承前贤的直声,并且成为公道的元气。正值闽部遭受动乱,朝廷深切忧虑百姓,越过广信的麾节,改任您执掌全闽。威声震动山岳,自从登车执辔之初,污吏便望风而逃,投下官印、解下绶带离去。近来听到您的余论,私下更加仰慕您的壮志;三边经略之事,正应当明察如龟卜;一世人物的品评,也应如明镜权衡般公正。即将听到诏令之声,您当即会担任重要职务。答李漳州的启 姓名同列雁塔,何况又同处父母之邦;恩赐菟符,又邻近兄弟之国。所遇如此幸运,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恭惟您如松般刚劲、如玉般坚贞,深沉如渊、挺立如山;源流深远,早已分得仙李的根脉;文辞采藻独高,焕发出儒林的光彩,不仅著名于文章一科,更兼长于政事。由汉代奉常般的职位至两周太府,倘若在鹓序中稍作停留,已经径直登上鸡翘之位。只是您求学壮行的心,本来就在于济物利人,所以难进易退的操守卓然过人。漳水之滨,早已称为道院;百姓淳厚、事务简少,本来接近太古遗风。但时代变迁,承平景象渐渐改变,正分担九重的忧虑,顾念千里百姓的呻吟。私下听说您到任以来,立刻收到使百姓安枕的功效。儒者使风俗美善,本来就应当如此;刺史若能为公,不久就可以见到成效。答泉州教授的启 泉山缺少守臣,却冒昧轮到陈旧之人;泮水有了老师,早已称为名士。所遇如此幸运,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赞美?我过去乘轺车来到这里,承蒙分给竹符,只守孔门节制爱民的教训,曾经蒙受汉代官吏牧养百姓的才干;为二千石分担忧劳,过去已经惭愧于治理成效。十六年后再次受命,如今又蒙受恩光。正当民生憔悴之后,又处于郡计耗尽之后,即使刀刃游刃有余,余地仍费力支撑;我的才能微薄,也没有别的办法。该如何经营治理?倘若不是依赖僚友多闻的帮助,很难符合圣明使者考察的要求。恭惟您资质正直诚信、见识通达明敏,必定有谋划筹画来帮助施政。社稷人民,正要看您如何施展学问;文章与政事,不要自行限制在彼此不同的道路上。谢黄南剑州乐语的启 重新受命,泉山再次延续十六年前的旧谊;经过剑水,恰好遇到二千石中的贤者。平时一向迫切仰望如星凤般的贤者,没想到一见面便迅速结成胶漆般的深厚友谊。陈列水馆中的佳肴,尽享既醉又饱的欢愉;告诉伶工,演唱赞善颂德、祈祷祝福的话语。只是我才疏不敏,哪里承受得起呢?给福建王帅的启 恭敬地听说您获赐旄钺,受命镇守藩垣。天子惠顾全闽,特意停止西清近臣的尊贵职位而派您前来。元戎开始建立幕府,使南郊远服之地重新受到瞻仰。旌旗精明,鼓角响亮。恭惟您清明庄重,博大宏闳;承接河汾夫子的传授,源流没有差异;考察会稽先贤的传承,可以继承其风流。早年以才大夫身份成为真正的御史,晁生有志,想要恢复井田遗制;孟子陈述政事,首先阐明经界之法。恩惠随着玺书一札降临,泽被宝婺万年。孔门中只有冉求可以使之治理赋税,唐代唯独称赞行俭而说他善于知人;如今您兼擅其能,应当很快把政事托付给您。三山并非其他镇所能相比,关系着国家轻重。九重让您公行巡视,询问百姓疾苦,观赏临遣之光华格外盛大,这大概是寻常牧守所没有的。美善的旌旗和绥章,郑重接受韩侯般的赏赐;精金古器,用来彰显奇章般的贤能。希望一旦颁布宽缓条令,立即召来八州的和气。赤子般的百姓和池中盗贼,正庆幸获得安宁;黄头划船的水军,已经很久没有整顿。狐狸兔子虽然被狡猾的盗穴掏空,鲸鲵却时时在惊涛中翻腾。应当在无事之时预先戒备意外,澄清一道,这一切都由于枕席上的安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整顿六军,更要依赖帷幄之中的谋划。我已衰颓暮年,来到这个旧日之邦;正赶上严苛政令如猛虎遗留之后,又有恩泽耗尽、无鱼可养的叹息。官吏称职、百姓安业,我惭愧还不能向府中确实报告,也不能向州里取信。正将等待帅府开始筹建,和儿童一样共同欢庆。您难道肯效法越人安然旁观秦人瘦弱吗?我也愿与晋国同心,分得楚国的水波。我的期待十分深切,言语不足以表达。贺郑丞相 在紫宸殿朝见,登上黄阁;以老人之身成为君主的老师,理应担任宰相。凭借尊崇传道的功劳,政事根本确实在中书;诚然依赖辅佐君王的学问,于是四门肃穆,八方安定。听说国家将要兴盛时,都喜爱臣下接受教诲;当年有伊尹辅佐成汤,使其感格皇天;高祖成就帝业,还说我不如子房。如今您受命入相,和昔日贤臣相匹敌。恭惟您具有河岳般的英姿,承接泗水、沂水的正统;早年在初九潜藏之时侍奉,已经预示五百年一遇的际会。六鳌背负圆峤之山,屹立惊涛而不动;五龙夹持虞渊之日,升入高空而大放光明。您是运行天地的伟大才器,参与谋划朝廷的重任;在机密处尽力进言而几乎不露痕迹,从容应变而道理没有穷尽。正当雷霆蛰伏之后,呈现大地重新开启的征象。您坐在黼扆前亲自听断政事,正如古代圣王用金瓯覆盖姓名。我们这些旧日学问之人,夜里刻下博山香炉的印记,早朝宣读文德之麻。不到两夜,规模便立即改变;进用贤者、斥退奸佞,几乎如同庆历颂诗所说;剔除弊害、洗濯污秽,真是元祐条贯般令人痛快。和气回转,天上飞起雪花;贪婪之风止息,百姓乐于饮冰。民间知道苏醒的日期,朝野兴起对太平的希望。使君主的德业超过尧舜,郑公本来就完全能够做到;施行政事若只达到管仲、晏婴的境界,孟子难道会与您相比吗?请尽力施展宏大的谋略,使朝廷声望更加显赫。我冒昧窃据州符,久受您的教化熏陶;如今您升任百揆之首,我首先越级擢升为十连之长。我只是期望公道伸张,哪里敢夸耀自己私人的际遇?虽然不能陪同东阁中的奇士,略微补益安民济世的谋略,但一定恭敬率领南方诸侯,谨慎奉行革新政令。我的恳切深厚之情,细细叙说哪里能够穷尽。任福帅谢丞相

公道天开,适登庸于上相,全闽地大,俾承乏于元戎,责重负山,惧深临谷。伏念某衡茅孤学,▯頴小材,两朝三纪之遭逢,久尘华近。一节四麾之敡厯,洊试剧烦,秋毫未报于上恩,霜鬓已催于暮景。重临作屏,甫幸及期,郡计殚于囊括,席巻之余,若为支拄。民力困于泽竭,林焚之后,曲费拊循。顷防祠牒之嵗颁,粗给宗藩之月禀,遂力蠲于苛敛,期少裕于罢甿。虽生意之浸还,曽初心之未究,敢谓浮云蔽日之久,忽闻迅霆奋地之鸣。羣枉杜,众正开。内既新于黜陟,长官平,太守好。外亦妙于选抡,乃于斯时有此殊渥。青衫幕府,犹忆旧游。白面书生,安知戎事。顾属郡创夷之未复,考比年俶扰之所繇。政茍安,和宁有骇舆之马,吏无侵枉,谁为游釡之鱼。虽幸胜之所伤多矣,非疢疾已廖之可贺,而根元尚惫之宜忧。身为列郡之凖程,大作斯民之保障。职虽当勉力,恐难胜兹。盖恭遇某官,以厚重镇国家,以公忠安社禝,力禆一圣英明之断,尽洗厯年贪浊之风。元凯举而去凶人,奚惭于古裴韦相而无债。帅其始,自今兴怀遐逺之邦,欲均休息之泽。而某以乡闾为之牧,当子弟视其人,素志茍行,讵有禁闼淮阳之间,遗风可仰。愿惟頴川渤海之师,皦然丹▯如此,白日。回杨知军啓伏以愽采风謡,喜有循良之守;询求名阀,知为忠义之门。悠然长怀,肃若兴敬。慨念炎运中微之际,歘有裔夷南牧之师。奉贼称臣者有之,杀身成仁者寡矣。缅怀风烈,畴若忠襄?正女不嫁二夫,若王蠋全齐之节;狂贼当磔万段,有段公击泚之心,视身同一羽之轻,使国増九鼎之重。曩备秣陵之使,尝谒睢阳之祠。百世闻风,莫不兴起。九原可作,吾谁与归?恭惟某官,学本传家,政先泽物。祥云甘雨,蔼然气象之可亲;烈日秋霜,凛若声猷之未逺。有是心,故有是政;非此祖,安得此孙?辱顾邮亭,获观世録。太尉逸事,发挥何待于柳州?甄逄得书,期望但同于韩子。代外舅制参谢丞相啓索米仙台,甘老渔樵之社;泛莲制幙,乃依衮绣之乡。渐收闲散之踪,可卜生成之意。伏念某才疏且戆,命薄而穷,半生甘蠖屈之防,一第际龙飞之盛。念圣门之仕,期于行义;而君子之学,贵在及人。始尉桐川,不惮捐身以驱猛兽;迨官严邑,罔辞敛怨以抑奸民。然而患生于计虑之疎,祸产于语言之易。故赋籍之定,虽以惠穷氓,而有力者则尤其非便;郡政之禆,志于报公上,而当事者则嫉其多言。退循颠踣之由来,孰非惷防之自取?不戮幸矣,求免得乎?仰頼清明之朝,务崇寛大之论。虽朱繙皂葢,靡容假守之行;而丹丘赤城,屡续真祠之奉。方媮安于寓里,遽攽命于公朝。石处士望着,一时起从节度。杜少陵诗髙千古老作参谋,顾某何人,乃称兹选?兹盖恭遇某官一德以辅圣明,本心而运造化【阙】代外舅谢丞相转官啓上印归田,已就休官之列;赏功试邑,遽陞元士之班。不自意于退闲,尚徼荣于采录。恩惟天造,感极涕零。某沗绍煕太学之诸生,溷庆元奉常之一第。自徒劳于州县,顾何有于智能?妄学弦歌,丁时凋瘵。以官民之交病,将革弊端。若谷禄之不平,孰为仁政?新版籍于片纸不存之后,复经界于歴年久废之余。精神方耗于一身,怨谤已腾于众口。逮小缀觚棱之迹,而洊分江海之麾。除目虽频,骇机俱发。青油谈笑,暂容覔句于杜陵。乌府纪纲,又俾挂冠于神武。归迯空谷,细数流年。朝拄笏以看山,暮脱巾而漉酒。欵乃和渔翁之唱,扊扅聴桑妇之歌。得与幸民共陶圣化,俄坠隰鸦之字,下流罗雀之庭。谓二九年前,首效均赋度田之役;于十一人后,可无赐褒増秩之恩?遂令还辕之余,亦拜衍租之宠。丘山施重,渊谷惧深。恭惟某官,躬不世出之资,佐大有为之治。杜群枉,开众正,将驯致于太平,恢长治,建久安,已坐销于外侮。惟公则无所不取,惟大则自能有容。必能起斥逐以风四方,讵肯守拘挛而废一士?某宦情已薄,爵齿未盈。把镜频看,敢仍有功名之志?踞鞍自请,幸庶几躩铄之翁,或可以使过而使愚,亦粗能效忠而效死。收桑榆于短景,傥容吹晩节之芗;出芝菌于枯株,重有頼大钧之赐。

西山文集巻三十九

译公道如同天门开放,恰好升任上相;全闽地域广大,命我承乏担任元戎,责任重得如负山岳,忧惧深得如临深谷。念我只是衡门茅屋中的孤陋学者,才智如水中小鱼;两朝三纪以来承受际遇,久已玷居清要近职。一节四次执掌麾节,屡次试任繁剧事务,却丝毫没有报答皇上的恩典,霜白鬓发已经催促我走向暮年。重新来到这里担任屏藩,才庆幸赶上时机;郡中财计在搜括中耗尽,席卷之后还要怎样支撑?百姓之力因恩泽耗竭而困乏,林木焚烧之后,更要费力抚循。近来恰逢祠牒颁发的年份,勉强得到宗藩的月俸,于是竭力减免苛敛,希望稍稍宽裕疲敝百姓。虽然生机渐渐恢复,但过去的初心还没有完全实现;谁能料到浮云遮日已久,忽然听到迅疾雷霆震动大地的声音?群多的冤枉被杜绝,众多正直之士得以起用。朝廷内部既更新了黜陟,长官清平,太守贤善;外部选拔也十分精当,于是在此时有了这样的特殊恩典。青衫幕府之中,还记得旧日交游;白面书生,哪里懂得军事?只是所属各郡创伤尚未恢复,应当考察近年动乱的根由。政事如果只求苟且安定,怎能没有惊车之马;官吏如果不侵扰枉害,谁会成为游釜中的鱼?虽然幸而取胜,但所受损伤已经很多,这不是疾病痊愈可以庆贺,而是根本尚且疲惫,正应当忧虑。自身成为各郡的准则典范,大力作百姓的保障。职责虽然应当尽力,但恐怕难以胜任。恭敬地遇上您以厚重镇定国家,以公正忠诚安定社稷,竭力辅助圣上的英明决断,彻底洗除历年贪污浑浊的风气。像元凯荐举贤能而驱除凶人,哪里会愧对古代裴韦这样的宰相而留下遗憾?元戎刚刚开始,从今以后兴起怀念远方邦国的志意,想使各地均沾休养生息的恩泽。我作为乡里的牧守,应当把百姓当作子弟,看待当地贤能之人;若平素的志愿能够实行,难道会有禁闼与淮阳之间的区别,使遗风不能仰望吗?愿您师法颍川、渤海的先例,光明显著如同白日。答杨知军的启 广泛采集民间歌谣,欣喜知道有循良的守臣;询问名门世家,知道您出自忠义之家。对此悠然长久怀想,肃然兴起敬意。感慨炎运衰微之时,忽然有裔夷南下的军队。奉贼为臣的有人,杀身成仁的却很少。遥想忠襄的风烈,谁能比得上他?正如女子不嫁二夫,像王蠋保全齐国的节操;对狂贼应当磔裂万段,具有段公攻击朱泚的心志;把自身看得如同一根羽毛般轻,使国家增加九鼎般的重量。我从前奉命出使秣陵,曾经拜谒睢阳之祠。百世之后听到遗风,没有不振奋起身的。九原如果可以复生,我将与谁同道而归?恭惟您学问根本来自家传,施政首先在于施恩济物。祥云甘雨般的气象,蔼然可亲;烈日秋霜般的声誉功业,凛然如在眼前。有这样的心志,所以有这样的政绩;没有这样的祖先,哪里得到这样的孙子?承蒙您到邮亭相访,得以观看世家记录。太尉的逸事,哪里还需要柳州来发挥?甄逢得到书信,所期待的只是同韩子一样。代外舅制参谢丞相的启 在仙台求取俸米,甘愿老在渔樵之社;如今泛舟莲幕,才依靠衮绣之乡。渐渐收拢闲散的踪迹,可以预料再生之恩。念我才疏而且愚直,命运浅薄而困穷,半生甘愿像尺蠖一样屈伏;一次科第却正逢龙飞盛世。想到圣门出仕,目的在于施行义理;君子的学问,贵在推及他人。起初任桐川尉,不怕舍身驱逐猛兽;后来任严邑官,也不推辞收拢怨恨以抑制奸民。然而祸患产生于谋虑疏忽,灾祸出自说话轻率。因此制定赋籍,虽然是为了惠及贫穷百姓,有势力的人却认为尤其不便;辅佐郡政,志在报效公家,当事者却嫉恨我多言。退后追究跌倒失败的由来,哪一件不是愚蠢自取?没有被杀已经幸运,哪里还求得免罪?仰赖清明朝廷,务求崇尚宽大的议论。虽然朱幡皂盖不能容许我以假守身份任职;但丹丘赤城屡次继续供奉真正的祠官。正安居寓所,忽然受到朝廷任命。石处士名望显著,一时起用为从节度;杜少陵诗名高冠千古,晚年还作参谋。顾我是什么人,竟能获得这项选择?这大概是恭敬遇到您以一德辅佐圣明,以本心运转造化……【缺】代外舅谢丞相转官的启 上交官印归田,已经列入休官之人;因赏功而试任县邑,却忽然升入元士之班。没想到退闲之后,仍能求得荣宠而被记录选用。恩德如同天造,感激至极而流泪。我惭愧地是绍熙太学诸生,混迹于庆元奉常的一榜。自从徒劳奔走州县,回顾自己有什么智能?妄自学习弦歌之治,恰逢时局凋敝。官民交相困病,便想革除弊端。若俸禄分配不平,谁能称为仁政?在旧版籍只剩一张纸也没有之后重新编造户籍,又在历年久废之后恢复经界。精神正因一身事务而耗尽,怨谤已经在众人口中腾起。等到稍稍收拾几处棱角的痕迹,又屡次分掌江海之麾。除授诏令虽然频繁,惊动机关却一齐发动。青油幕府中,暂且还能向杜陵寻求诗句;乌府之中整肃纲纪,又使我在神武门挂冠退职。归逃空谷,细细计算流年。早晨拄笏看山,晚上脱巾滤酒;和渔翁唱欸乃之歌,听桑妇唱扊扅之曲。能够同幸运的百姓一起陶浴圣化,忽然有湿鸦般的诏字降临,来到门可罗雀的庭院。想到二九年前,首先效法均赋度田的事务;在十一人之后,难道不能赐予褒奖、增加官秩的恩典?于是使我在返回车驾之后,又拜受增加租赋的宠典。恩施重如丘山,忧惧深如渊谷。恭惟您身具世间罕有的才资,辅佐大有作为的政治。杜绝群多的冤枉,起用众多正直之士,将逐渐达到太平;扩大长久的治理,建立永久的安定,已经坐使外来侮辱消解。唯独您没有什么不肯采用,唯独伟大者自然能够容纳。必定能够起用被斥逐之人来教化四方,哪里肯拘守束缚而使一个人才废弃?我做官的情意已经淡薄,爵位和年齿还没有到满。频频拿镜子照看自己,哪里还敢存有功名之志?亲自跨鞍请求任用,希望年老而强健的人也许还可以被您差使,使愚拙之人发挥作用,也粗略能够效忠至死。在短暂的暮年中收取桑榆之功,倘若容许我吹拂晚节的芬芳;使枯株中重新生出芝菌,再次依赖大钧造化的赐予。《西山文集》卷三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巻四十宋 真德秀 撰文泉州科举谕士文某治郡无堪已,叨易地尚兹需代,遂及见秋闱之盛举。顾念此邦英才辈出,为士者各知以礼自将。向来旁郡间有以场屋喧嚣而坐殿罚者,独此邦素所未闻,士习之美于斯可见。今某区区犹欲少伸谕告者,盖以平时自爱之心推之以及士友,惟幸听之无忽。盖闻四民之中莫贵于士,而士之所守莫先于礼,是以圣经垂训,足容欲重,手容欲恭,进退步趋必中规矩。非独自贵其身,使人知所敬,亦以气之与志相为主宾。未有气安静而志不宁,气劳扰而志不动者也。故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此乃治心之格言,修身之至要。学者平时间有讲不及此,涵养之功既无其素,一旦就试,遂以勇士赴敌场自比,而不知战鬬所恃者勇力,场屋所恃者心思。战虽尚气,犹有再衰三竭之惧,况于文章者精神之所发,见者也。和平其心,清明其气,犹恐心手未能相应,况于喧哗噭噪,奔走顿撼之余,精神气血交扰于内,非终日不能以定,而欲下笔之际,词采焕然,义理条达难矣。尚忆某少时屡更较艺,颇知深自爱惜,每每缓步徐行于众人之后,既坐试席,他人之胷喘肤汗者未能遽定,而我已安坐凝神运笔缔思矣。逸劳静扰,十倍不同,故虽学力甚疎,犹能连收科目,其效往往由此。今愿七邑之士父兄友朋交相劝勉,以静重安徐为先,以喧呼躁扰为戒,则发之于文,必将大有可观者。非特文字流传四方,学者皆以为法,而士风之美尤足以冠絶一时,岂不伟哉?至于试院之所措置,无非深为士友之地,尚虑其间或不相察,辄煽浮言,亦愿老成有识之士开晓镌谕,俾皆释然无惑,幸甚。劝学文窃惟方今学术源流之盛,未有出湖湘之右者。盖前则有濂溪先生周元公,生于舂陵,以其心悟独得之学,着为《通书》《太极图》,昭示来世,上承孔孟之统,下启河洛之传。中则有胡文定公,以所闻于程氏者,设教衡岳之下,其所为《春秋传》,专以息邪説、距诐行、扶皇极、正人心为本。自煕宁后,此学废絶,公书一出,大义复明。其子致堂、五峯二先生,又以得于家庭者,进则施诸用,退则淑其徒,所著《论语详説》《读史知言》等书,皆有益于后学。近则有南轩先生张宣公,寓于兹土;晦庵先生朱文公,又尝临镇焉。二先生之学源流,实出于一,而其所以发明究极者,又皆集诸老之大成,理义之秘,至是无复余蕴。此邦之士,登门墙、承謦欬者甚众,故人材辈出,有非他郡国所可及。今二先生虽逺,所着之书具存,皆学者所当加意;而南轩之《论孟説》、晦庵之《大学》《中庸》章句、或问、《论孟集注》,则于学者为尤切,譬之菽粟布帛,不容以一日去者也。颇闻迩来士子急于场屋科举之业,往往视为迂缓,置不复观。殊不知二先生之书,旁贯羣言,博综世务,犹髙山巨海,瑰材秘寳,随取随足。得其大者,固可以穷天地万物之理,知治己治人之方。至于文章之妙,浑然天成,亦非近世作者所能彷佛。盖其本深末茂,有不期然而然者。学者诚能诵而习之,则于义理之精防,既有所得,发之于文,亦必意趣深长,议论精确,以之应举,直余事尔。若徒讽咏肤浅之文,掇拾陈腐之语,见闻既陋,器识可知,虽使幸而获选,其不能大有所立,必矣。今秋试之期尚逺,羣居暇日,正当培养义理之源,务求有用之实。自今以始,学校庠塾之士,宜先刻意于二先生之书,俟其浃洽贯通,然后博求周程以来诸所论著,次第熟复而温。公之《通鉴》与文公之《纲目》,又当参考而并观焉。职教▯者,以时叩击。验其进否,上中二旬当课之日,则于所习之书擿为问目,俾之援引诸儒之说,而以己意推明之。末旬则仍以时文为课,如此则本末兼举,器业日充,上足以追续先贤之正脉,次足以为当世之实用。异时英髦接武,追迹于前闻人,岂不盛哉!顾念迂疎,滥尘师帅之任,新美士习,盖其责也。辄不自揆,敢述其所闻,惟同志相与勉之。谭州谕同官咨目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卷四十 宋 真德秀 撰 文 《泉州科举谕士文》我治理郡政已经没有什么可做的,承蒙调任他地却还在这里等待替代者,于是得以看到秋闱这一盛大举事。想到本地英才辈出,做士人的各自都懂得用礼法自我约束。从前邻近郡县间有因考场喧闹而被判殿试罚黜的,唯独本地素来没有听说过,从这里便可看出士习的美好。如今我还想略微申明告诫,是把平日爱惜自己的心推及士友,只希望你们听取而不要忽略。听说四民之中没有比士人更尊贵的,而士人所守持的没有比礼更优先的。因此圣贤经典垂下教训:脚的姿势要稳重,手的姿势要恭敬,进退步趋都必须合乎规矩。这不仅是为了使自身尊贵、让别人知道敬重,也是因为气与志相互为主宾。没有气安静而志不宁定的,也没有气劳扰而志不受影响的。所以说:“志专一就会影响气,气专一就会影响志。”那些跌倒、奔跑的状态,是气在运动,却反过来扰动内心;这正是治心的格言,也是修身的关键。求学的人平时有时讲学没有涉及这里,涵养功夫本来就没有基础,一旦参加考试,便把自己比作勇士奔赴战场,却不知道战斗所依靠的是勇力,考场所依靠的是心思。战争虽然崇尚气势,尚且害怕再衰三竭,何况文章是精神所发、才智所显之物呢?使心情和平,使气息清明,尚且担心心与手不能相互配合;何况在喧哗叫嚷、奔走颠簸震动之后,精神气血在内交相扰乱,不经过整日不能安定,却想在下笔之时文采焕发、义理通达,是很困难的。还记得我年轻时多次参加考试,颇知深切爱惜自己,常常在众人后面缓步徐行;坐入试席后,别人胸中喘息、皮肤出汗,还不能立即安定,而我已经安坐凝神,运笔构思了。逸与劳、静与扰,差别有十倍之多,所以即使我的学力很浅,仍能接连考中科目,成效往往由此而来。如今希望七邑士人的父兄、朋友彼此劝勉,把沉静庄重、安闲从容放在首位,把喧呼躁扰作为戒忌;这样发之于文章,必定大有可观。不仅文字流传四方,使求学者都把它作为准则,而且士风的美好尤其足以冠绝一时,岂不是盛事吗?至于试院的安排,无不是深深为士友着想;只是担心其中有人不能体察,反而煽动浮言,也希望老成有识之士开导劝告,使大家都释然无惑,那就幸甚了。《劝学文》我私下认为,当今学术源流的盛况,没有哪一处超过湖湘。前面有濂溪先生周元公,生于舂陵,凭借心悟独得之学,著成《通书》《太极图》,昭示后世,上承孔孟的道统,下启河洛的传承。中间有胡文定公,把从程氏那里听闻的学问在衡岳之下设教;他所作《春秋传》,专以息灭邪说、拒绝偏行、扶持皇极、端正人心为根本。熙宁以后,这门学问废绝;胡公的书一出,大义重新明白。他的儿子致堂、五峰二先生,又把从家庭得到的学问,进取时施用于实际,退处时教善门徒;所著《论语详说》《读史知言》等书,都有益于后学。近代有南轩先生张宣公居住在这里;晦庵先生朱文公也曾来此任职。二先生的学术源流,实际上出自同一根本;他们阐发穷究的学问,又都汇集诸老先生的成就,义理的奥秘到此已经没有剩余。这里的士人登临门墙、承受謦欬教诲的很多,所以人才辈出,有不是其他郡国所能相比的。如今二先生虽然已经远去,所著书籍都完整保存,都是学者应当用心研读的。其中南轩的《论孟说》、晦庵的《大学》《中庸》章句、或问、《论孟集注》,对于学者尤其切要,就像豆粟、布帛一样,不可一日离开。我听说近来士子急于考场科举的学业,往往把这些书看作迂缓之学,放置起来不再阅读。却不知道二先生的书旁通群言,广泛综合世务,犹如高山巨海、珍奇材料和秘藏宝物,随意取用随时都充足。得到其中大的道理,固然可以穷究天地万物的理,知道修治自己、治理他人的方法。至于文章的妙处,浑然天成,也不是近世作者所能仿佛的。这是因为根本深厚、枝叶茂盛,自然会达到不期然而然的效果。学者如果确实能够诵读并学习它们,那么对于义理的精微深奥既有所获得,发之于文章,也必定意趣深长、议论精确;用来应试,不过是余事罢了。如果只是吟咏浅薄文章,拾取陈腐言语,见闻既然浅陋,器识也可以知道;即使侥幸被选中,也必定不能成就大事业。如今秋试日期还远,群居闲暇之日,正应当培养义理的根源,务求获得有用的实际学问。从现在开始,学校、庠、塾中的士人,应先刻意研习二先生的书,等到融会贯通以后,再广泛寻求周敦颐、程颢、程颐以来诸家的论著,依次熟读温习。周公的《通鉴》和文公的《纲目》,也应当参考并一同阅读。主管教导的人,要按时考问督促。检验他们进步与否,在上旬、中旬讲课的日子,就从所学习的书中摘出题目,让他们引用诸儒的学说,再用自己的意思推演阐明。下旬仍以时文作为课程。这样便能本末兼顾,学问和事业每天充实;上可以追承先贤的正统,下可以成为当世实际的用途。日后英俊人才接连出现,能够追踪前代著名人物,岂不是盛事吗?只是想到自己迂拙疏陋,冒昧担任师帅之职;更新美善士人习气,本来就是我的责任。我不自量力,斗胆述说所听闻的道理,只希望志同道合者共同勉励。《潭州谕同官咨目》

某猥以庸虚,谬当阃寄,朝夕怵惕,思所以仰答朝廷之恩,俯慰士民之望。惟赖官僚叶心同力,庶克有济。区区辄有所怀,敢以布于左右。盖闻为政之本,风化是先。潭之为俗,素以淳古称。比者经其田里,见其民朴且愿,犹有近古气象,则知昔人所称良不为过。今欲因其本俗,廸之于善,已为文谕告,俾兴孝悌之行,而厚宗族邻里之恩。不幸有过,许之自新,而毋狃于故习。若夫推此意而达之民,则令佐之责也。继今邑民以事至官者,愿不惮其烦而谆晓之,感之以至诚,持之以悠久,必有油然而兴起者。若民间有孝行纯至,友爱着闻,与夫恊和亲族,赒济乡闾,为众所推者,请采访其实以上于州,当与优加褒奬【其详见于荀文】至于听讼之际,尤当以正名分、厚风俗为主。昔密学陈公襄为仙居宰,教民以父义、母慈、兄友、弟恭,而人化服焉。古今之民,同一天性,岂有可行于昔而不可行于今?惟毋以薄待其民,民将不忍以薄自待矣。此某之所望于同僚者也。然而正已之道未至,爱人之意不孚,则虽有教告,而民未必从。故某愿与同僚各以四事自勉,而为民去其十害。何谓四事?曰律己以廉【凡名士夫者,万分廉洁止是小善,一防贪污便为大恶。不廉之吏如防不洁,虽有他美,莫能自赎,故此以为四事之首】抚民以仁【为政者当体天地生万物之心,有一毫之惨刻非仁也,有一毫之忿疾亦非仁也】存心以公【传曰:公生明,私意一萌,则是非易位,欲事之当理不可得也】涖事以勤,是也【当官者一日不勤,下必有受其弊者。古之圣贤犹且日昃不食,坐以待旦,况其余乎?今之世有勤于吏事者,反以鄙俗目之,而诗酒游宴则谓之风流▯雅,此政之所以多疵,民之所以受害也,不可不戒】何谓十害?曰断狱不公【狱者民之大命,岂可小有私曲】听讼不审【讼有实有虚,听之不审,则实者反虚,虚者反实矣,其可茍哉】淹延囚系【一夫在囚,举室废业,囹圄之苦,度日如嵗,其可淹久乎】惨酷用刑【刑者不获已而用人之体肤,即已之体肤也,何忍以惨酷加之乎?今为吏者好以喜怒用刑,甚者或以关节用刑,殊不思刑者国之典,所以代天纠罪,岂官吏逞忿行私者乎?不可不戒】泛滥追呼【一夫被追,举室皇扰,有特引之需,有出官之费,贫者不免举债,甚者至于破家,其可泛滥乎】招引告讦【告讦乃败俗乱化之原,有犯者自当痛惩,何可勾引?今官司有受人实封状与出榜召人告首隂私罪犯,皆系非法,不可为也】重疉催税【税出于田,一嵗一收,可使一嵗至再税乎?有税而不输,此民户之罪也;输已而复责以输,是谁之罪也?今之州县盖有已纳而钞不给,或钞虽给而籍不销,再追至官呈钞乃免,不胜其扰矣。甚至有钞不理,必重纳而后已,破家荡产,鬻妻卖子,往往由之,有仁心者岂忍为此】科罚取财【民间自二税合输之外,一毫不当妄取,今县道有行科罚之政与夫非法科敛者,皆民之深害也,不可不革】纵吏下乡【乡村小民畏吏如虎,纵吏下乡,犹纵虎出柙也,弓手士兵尤当禁戢,自非捕盗皆不可差出】低价买物,是也【物同则价同,岂有公私之异?今州县有所谓市令司者,又有所谓行户者,每官司敷买,视市值率减十之二三,或不即还,甚至白着民户,何以堪此】某之区区,其于四事,敢不加勉?同僚之贤,固有不竢丁宁而素知自勉者矣,然亦岂无当勉而未能者乎?传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又曰:谁谓德难?厉其庶而贤不肖之分,在乎勉与不勉而已。异时举刺之行,当以是为凖。至若十害有无所未详知,万一有之,当如拯溺救焚。不竢终日,毋狃于因循之习,毋牵于利害之私。或事关州郡,当见告而商确焉,必期于去民之瘼而后已。而又某之所望于同僚者也。抑又有欲言者:夫州之与县,本同一家,长吏僚属亦均一体。若长吏偃然自尊,不以情通于下;僚属退然自默,不以情达乎上,则上下痞塞,是非莫闻,政疵民隐,何从而理乎?昔诸葛武侯开府作牧,首以集众思、广忠益为先。某之视侯,无能为役,然虚心无我,乐于闻善,盖平日之素志。自今一道之利病,某之所当知者,愿以告焉。某之所为有不合于理、不便于俗者,亦愿以告焉。告而适当,敢不敬从?如其未然,不厌反复,则湖湘九郡之民,庶乎蒙赐,而某也亦庶乎其寡过矣。敢以诚告,尚其亮之,幸甚。潭州谕俗文

译我冒昧凭借平庸空疏的资质,错误地承担方面之任,早晚惊惧戒惕,思考怎样上报朝廷恩典、下慰士民期望。只有依赖各位官僚同心协力,才或许能够有所成就。我有些区区想法,斗胆向诸位陈述。听说为政的根本,以移风易俗为先。潭州的风俗,向来以淳厚古朴著称。近来经过田里,看见这里百姓质朴而老实,仍有近古的气象,可知过去人们的称赞确实不过分。如今想顺着本地风俗的根本,引导他们向善,已经写文告谕,使他们兴起孝悌之行,厚待宗族邻里的恩情;不幸有过错,也允许他们自新,不要习惯于旧日恶习。若要把这个意思推行到百姓中,就是县令、县丞的责任。从今以后,邑民因事情到官府,愿诸位不要嫌烦而反复晓谕,以至诚感化他们,以长久坚持对待他们,必定会有油然而生的振作。如果民间有孝行纯厚至极、友爱闻名,或者能和睦亲族、赈济乡里的,请调查事实后上报州里,应当给予特别褒奖【详情见《荀文》】。至于审理诉讼,更应以正名分、厚风俗为主。从前密学陈襄公任仙居县令,教百姓父亲尽义、母亲慈爱、兄长友爱、弟弟恭敬,于是百姓教化而服从。古今百姓同有一种天性,哪里会有过去可以实行、今天却不可以实行的道理?只要不要用刻薄态度对待百姓,百姓将不忍心以刻薄态度自我对待。这就是我对同僚们的期望。然而端正自己的方法没有达到,爱人的心意不能取信,即使有教令告谕,百姓也未必服从。因此我愿与同僚各自用四件事勉励自己,并为百姓除去十种祸害。什么叫四件事?一是以廉洁约束自己【凡是称为士大夫的人,十分廉洁也只能算小善;一旦防止贪污,便算大善。不廉洁的官吏如同身上污秽,虽有其他优点也不能自行赎免,所以把它列为四事之首】;二是以仁爱安抚百姓【为政者应当体会天地生养万物的心意,有一丝惨酷刻薄就不是仁,有一丝忿怒憎疾也不是仁】;三是存心公正【《传》说:公正产生明察;私意一萌发,是非就会颠倒,想使事情合乎道理便不可能】;四是处理事务勤勉,就是这些【做官的人一天不勤勉,下面就一定有人受到他的弊害。古代圣贤尚且到日偏西还不吃饭,坐等天明,何况其他人呢?如今世上有勤于吏事的人,反而被看作鄙俗,而诗酒游宴却被称为风流儒雅;这正是政事多有瑕疵、百姓受害的原因,不可不戒】。什么叫十种祸害?一是断狱不公【案件关系百姓的性命,怎么可以稍有偏私】;二是审理诉讼不仔细【诉讼有真实也有虚假,审理不细,真实的反而成为虚假,虚假的反而成为真实,难道可以苟且吗】;三是拖延囚禁【一人被囚,全家便荒废事业;牢狱之苦,度日如年,怎么可以长久拖延】;四是惨酷用刑【刑罚是不得已才施加于人的身体,也就是施加于自己的身体,怎么忍心惨酷地加在别人身上?如今做官的喜欢随着喜怒用刑,严重的甚至因关节人情而用刑,完全不想刑罚是国家的法典,用来代替上天纠正罪过,哪里是官吏发泄愤怒、实行私意的工具?不可不戒】;五是泛滥追呼【一人被追捕,全家都惊慌扰乱;既有特别拘引的费用,又有出官差遣的费用,贫者不得不借债,严重的甚至破家,怎么可以泛滥】;六是招引告讦【告讦是败坏风俗、扰乱教化的根源,有触犯者自然应当严惩,怎么可以勾引?如今官府接受人们密封的状纸,又张榜召人告发隐私罪犯,都属于非法,不可施行】;七是重叠催税【税出于田地,一年征收一次,难道可以一年征收两次吗?有税而不缴,是民户的罪;已经缴纳却又责令再缴,这是谁的罪】。如今州县中大概有已经缴税却不给收据的,或者虽给了收据却不销账的,重新追到官府呈验收据才免除,扰害不胜其多。甚至有了收据也不办理,非要重新缴纳才停止,破家荡产、卖妻卖子,往往由此造成,有仁心的人难道忍心这样做吗】;八是科罚取财【民间除二税合计应缴之外,一丝一毫都不应妄取。如今县道有实行科罚的政令,以及非法科敛,都是百姓的深重祸害,不可不革除】;九是放纵吏员下乡【乡村小民害怕吏员如同害怕老虎,放纵吏员下乡,就像放老虎出笼;弓手、士兵尤其应当禁止约束,除非捕盗,否则都不可派出】;十是低价买物,就是这些【物品相同,价格就应相同,哪里有公家和私人不同的道理?如今州县有所谓市令司,又有所谓行户,每当官府摊派购买时,通常按市场价格减少十分之二三,有的不能立即归还,甚至白白占用民户,百姓怎么承受得了】。我这些微末心意,对于四件事,岂敢不更加勉励自己?同僚中的贤者,本来有不等我叮咛就一向知道自我勉励的;但难道没有应当勉励却还没有做到的吗?《传》说:有过错却不改,这就叫过错。又说:谁说德行难以做到?勉励众人去做,贤与不肖的区别,不过在于勉励与不勉励罢了。将来举行巡察弹劾时,应当以此作为准则。至于十害中还有没有我尚未详知的,万一有,也应当像拯救溺水者、扑灭火灾一样,片刻也不等待,不要习惯于因循拖延,也不要被个人利害牵制。倘或事情关系到州县,应当告知我共同商议,一定要以除去百姓的疾苦为止。这也是我对同僚的期望。还有想说的:州与县本来同属一家,长官和属官也同为一体。如果长官傲然自尊,不把实情传达给下面;属官退缩沉默,也不把实情上达,那么上下就会闭塞,是非无人听闻,政务的弊病和百姓的隐情又从哪里得到治理呢?从前诸葛武侯开府任牧,首先把汇集众人意见、广泛接受忠言益策作为要务。我与武侯相比,远不能为他效力,然而虚心无我、乐于听取善言,确实是我平日的志愿。从今以后,一道之内的利弊,凡是我应当知道的,希望你们都来告知。我所做的有不合道理、不便于民俗的,也希望你们来告知。告知而确实合宜,我岂敢不敬慎听从?如果还没有做到,即使反复劝告也不厌烦,那么湖湘九郡的百姓或许就能蒙受恩惠,而我也或许可以少犯过错了。谨以诚意相告,希望明察,幸甚。《潭州谕俗文》

太守叨蒙上恩,擢守湘土,深惟朝廷委寄之重,非特责以有司常务而已,布宣德化,▯廸人心,实守臣之事。顾此邦风俗,初未详知,今以天性人伦之大者,与夫迁善改过之方,首为尔民告,名之曰《谕俗三事》,今具于后。一、古者教民,必以孝悌为本,其制刑亦以不孝不悌为先。盖人之为人,异乎禽兽者,以其有父子之恩,长幼之义也。《诗》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继之曰欲报之徳,昊天罔极。」此言父母之恩,与天同大,为人子者,虽竭其力,未足以报也。今乃有亲在而别籍异财,亲老而供养多阙,亲疾而救疗弗力,亲没而安厝弗时,不思此身从何而有,罔极之报,当如是乎?至于兄弟天伦,古人谓之手足,言其本同一体也。今乃有以唇舌细故而致争,锥刀小利而兴讼,长不防幼,卑或陵尊,同气之亲,何忍为此?潭湘旧俗,素称淳厚,如前数者,未必有之。太守此来,欲以义理训民,未免预陈劝戒,已行下州城及十二县。自今民间有孝行纯至,友爱着闻者,采访得实,具申本州,当与优加旌赏,以为风俗之劝。或其间有昧于礼法之人为不孝不悌之行,乡里父老,其以太守之言曲加诲谕,令其悛改。昔后汉陈元为母所讼,亭长仇香亲到其家,教以人伦大义,遂为孝子。《北史》清河之民有兄弟争财者,郡守苏琼告以难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宅,遂感悟息讼,同居如初。况此邦之人本来易化,以理开晓,必无不从。若上违太守之训言,下拒父老之忠告,则是败常乱俗之民,王法所加,将有不容己者,一陷刑戮,终身不齿,虽悔何及?尔民其思之,毋忽。一、古人于宗族之恩,百世不絶。盖服属虽逺,本同祖宗,血脉相通,岂容闲隔?至于邻里乡党,虽比宗族为疎,然其有无相资,缓急相倚,患难相救,疾病相扶,情义所闗,亦为甚重。今人于此二者,往往视以为轻,小有忿争,辄相陵犯,词愬一起,便为敌雠。有一于斯,皆非美事。昔江州郑氏,累世同居,聚族至七百余口,前代常加旌表,至今称为义门。近者吉州孙进士,以惠施一乡,诸司列奏防恩,特免文解,士夫以为美谈。江湖之间,境土相接,岂有江西之人能为义举,而此独不能?今请逐处老成贤徳之士,交相劝率,崇宗族之爱,厚邻里之欢,时节往来,恩义浃洽,小小乖忤,务相涵容,不必轻啓讼端,以致结成怨隙。若能和恊亲族,赒济里闾,为众论所推,亦当特加褒异。如其不体教训,妄起讼争,惩一戒百,所不容己尔。民其勉之,无忽。一官之与民谊同,一家休戚利害合,相体恤。为有司者,不当以非法扰民;为百姓者,亦不当非理扰官。太守平时以爱人利物为心,不啻饥渴。视事之始,切切讲求,已转牒州县官,各以四事自勉,而为民除其十害。何谓四事?律己以廉,抚民以仁,存心以公,涖事以勤,是也。何谓十害?断狱不公,听讼不审,淹延囚系,惨酷用刑,泛滥追呼,招引告讦,重叠催税,科罚取财,纵吏下乡,低价买物,是也。十者有无所未详知?万一有之,当如拯溺救焚,不俟终日,务令田野安帖,愁叹不生。或民间有公共利病,太守所未及知,许明白具状前来陈述,但不许匿名实封讦人私过。言而有理,即当详酌以次施行。尔民亦宜体太守此心,更相劝戒,非法之事勿妄作【如豪强凶横吞谋贫弱,奸狡诈伪欺骗良善,教唆词讼,托属公事,聚众鬬殴,开坊赌博,居停盗贼,屠宰耕牛,沽卖私酒,兴贩禁物,如此之类皆系非法】无理之讼勿妄为【如事不干已,辄讼行告讦,撰装词类,夹带虚实,如此者皆是无理】或日前所为未免害义,若能幡然悔悟,去恶从善,如汤沃雪,旧迹都消。人谁无过,改之为贵。周处三害,终为名贤。父老其以此意为乡闾子弟,反复解説,必若教之不悛,则国家有法官,司有刑,太守虽欲从寛,不可得尔。民其幸听之,毋忽。右谕俗三事,开具在前。太守之于尔民,犹父兄之于子弟。为父兄者,只欲子弟之无过;为太守者,亦只欲尔民之无犯。故于到任之初,以诚心实意,谆谆告谕。其不识文义者,乡曲善士当以俗説为众开陈,使之通晓。庶几人人循理,家家畏法,田里无追呼之迹,公庭无鞭扑之声。民情熙然,化为乐土,岂不美哉?故今榜示,各宜知悉。劝立义廪文

译太守我幸蒙皇上的恩典,擢升为湘地的长官,深深想到朝廷托付的责任重大,并不只是要求我办理有司的日常事务而已;宣扬德化、引导人心,实在也是守臣的职责。只是本州的风俗,我起初并不详细了解,如今把人性天伦中最重要的事情,以及改过向善的方法,首先告诉你们百姓,命名为《谕俗三事》,现列在后面。一、古代教导百姓,必定把孝顺父母、敬爱兄长作为根本,制定刑法也把不孝不悌列为首要罪行。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是因为人有父子间的恩情、长幼间的道义。《诗经》说:‘父亲生了我,母亲养育了我。’接着又说,希望报答父母的恩德,却如昊天广大无边,终究无法报尽。这是说父母的恩德与天一样广大,做子女的即使竭尽力量,也不足以报答。如今竟有人父母在世便分立户籍、分割财产,父母年老却常常缺少供养,父母生病却不尽力救治,父母去世却不能及时安葬;不想想自己的身体从何而来,这无边的恩德,难道应当这样报答吗?至于兄弟之间的天伦,古人称作手足,是说本来同属一体。如今竟有人因为口舌间的小事而争斗,因为锥刀般的小利而兴讼,做兄长的不保护弟弟,卑幼的反而欺凌尊长,同胞亲人之间,怎么忍心这样做?潭州、湘州的旧日风俗,向来以淳厚著称,前面所说的事情未必真的存在。太守这次来,想用义理教训百姓,难免预先陈述劝诫的话,已经下达到州城和十二县。从今以后,民间如果有孝行纯厚至极、友爱兄弟而闻名的人,访察属实后,具文报告本州,应当给予优厚的表彰和奖赏,作为劝导风俗的榜样。如果其中有不明礼法的人做出不孝不悌的行为,乡里的父老应当按照太守的话详细加以教诲劝导,使他们悔过改正。从前后汉陈元被母亲告发,亭长仇香亲自到他家里,用人伦大义教导他,他终于成为孝子。《北史》记载,清河有百姓兄弟争夺财产,郡守苏琼告诉他们,兄弟难得,田宅容易得到,于是他们感悟,停止诉讼,重新同居如初。何况本州百姓本来容易教化,只要用道理开导,必定没有不听从的。如果上面违背太守的训诫,下面拒绝父老的忠告,就是败坏常道、扰乱风俗的百姓,王法一旦加以惩处,将有不能容忍的后果;一旦陷入刑罚诛戮,终身被人鄙弃,后悔也来不及了。你们百姓应当好好想想,不要忽视。一、古人对于宗族之间的恩情,历经百世也不断绝。因为即使服属关系已经很远,本来也是同一祖宗,血脉相通,怎么能容许彼此隔绝呢?至于邻里乡党,虽然比宗族关系疏远,但彼此资助有无,急难时相互倚靠,患难中相互救助,疾病时相互扶持,关系到情义,也十分重要。如今人们对这两种关系往往看得很轻,稍有忿争,便互相欺凌侵犯,一旦发生诉讼,便成为仇敌。两者只要有一项如此,都不是美事。从前江州郑氏世代同居,聚集全族达到七百多人,前代常常加以表彰,至今仍称为义门。近来吉州孙进士,因为施惠于一乡,诸司联合上奏请求恩典,特别免除文解,士大夫都把它当作美谈。江湖之间土地相连,难道江西人能做义举,而这里却偏偏不能吗?现在请各处年长敦厚、有贤德的人彼此劝导带领,崇尚宗族之爱,厚待邻里之情,时节互相往来,使恩义融洽;有小小的违逆,就务必彼此包容,不要轻易引起诉讼,以致结成怨仇。如果能够使亲族和睦,周济乡里,为众人舆论所推重,也应当特别加以褒奖。如果不体会教训,妄自挑起诉讼争端,就惩罚一个以警戒百人,绝不容忍。百姓们要努力,不要忽视。官府与百姓之间情谊相同,一家的休戚利害也应当彼此相合、相互体恤。作为有司官员,不应当用非法手段扰害百姓;作为百姓,也不应当无理扰乱官府。太守平日把爱护人民、使万物得利作为心愿,简直像饥渴一样迫切。到任之初,便切实地讲求此事,已经转发文书给州县官员,要求各自以四件事自勉,并为百姓除去十种祸害。什么叫四事?以廉洁约束自己,以仁爱安抚百姓,以公正存心,以勤勉处理政务,就是四事。什么叫十害?判决案件不公,审理诉讼不明,拖延羁押囚犯,使用惨酷刑罚,滥行追捕传唤,招引告发诉讼,重复催收赋税,借科罚敛取钱财,放纵差役下乡扰民,压低价格买取物品,就是十害。十害中还有没有我尚未详细知道的呢?万一有,应当像拯救溺水者、扑灭火灾一样,不能等待一天,务必要使田野安定,不再产生愁苦叹息。民间如果有关系公共利益或祸害的事情,太守还没有来得及知道,允许把情况明白写成状文前来陈述,但不许匿名密封告发别人的私过。所说有道理的,就应当详细斟酌,依次施行。你们百姓也应当体会太守的这番心意,互相劝诫;非法的事情不要妄自去做【例如豪强凶横,吞并谋害贫弱;奸诈狡猾,欺骗善良;教唆诉讼;托请亲属干预公事;聚众斗殴;开设赌场;窝藏盗贼;宰杀耕牛;沽卖私酒;兴贩禁物;这一类都属于非法】;无理的诉讼不要妄自提起【例如事情与自己无关,却动辄起诉告发;编造、装饰词状;把真实和虚假夹杂在一起;这一类都属于无理】。如果从前的所作所为难免有害于义理,只要能够突然醒悟,弃恶从善,就会像热汤浇在雪上一样,旧日的罪迹全都消除。人谁能没有过错,能够改正才是可贵。周处除去三害,最终成为著名贤人。父老们应当把这个意思反复向乡里的子弟解释说明;如果教导他们仍不悔改,那么国家有法,官司有刑,太守即使想从宽,也做不到了。百姓们请好好听从,不要忽视。以上是《谕俗三事》,已经开列在前。太守对于你们百姓,就像父兄对于子弟。做父兄的,只希望子弟没有过错;做太守的,也只希望你们百姓不犯法。所以在到任之初,怀着真诚实意,恳切地反复告谕。不懂文章意义的人,乡里的善士应当用通俗的话为大家讲解,使他们明白。这样或许人人都遵循道理,家家都敬畏法律,田野间没有追捕传唤的踪迹,公堂上没有鞭打扑责的声音。民情和乐,化为安乐之地,难道不是很美吗?所以现在张榜公布,各人都应知晓。《劝立义廪文》

太守到任以来,无一念不在斯民。近因祷雨,思所以为邦人久逺之计。在城则置惠民仓,储米数万石,嵗嵗出粜;在诸县则广置社仓,储糓数万石,嵗嵗出贷。其为虑悉矣。又念社仓贷糓止及末等有田之人,而细民无田者不得预也。复请于常平司,以今嵗义米附纳社仓,为赈粜之备。然义米有限,而贫民至多,岂能均及?于是又以居乡之日所为义廪规约,以劝有力之家。盖欲公私叶力,共济斯民,使无饥荒流离之害。夫人之贫富虽有不同,推其由来,均是天地之子。先贤有言:「凡天下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我之与彼,本同一气。我幸而富,彼不幸而贫,正当以我之有余而济彼之不足。自古及今,能以惠防为念者,其子孙必贤,其门户必兴。盖困穷之民,人虽忽之,天地之心则未尝不悯之也。我能惠防困穷,则是合天地之心。合天地之心,则必获天地之佑。此以理言者也。若以利害计之,无饥民则无盗贼,无盗贼则乡井安,是富家之利也。况义廪云者,非捐所有以与之,特出所有以粜之而已,于富家初无损,而于贫民实有益。且每嵗劝分,出于官司,岂能无攘?今举行义廪,使上中之户自相推排,随力出备,官司不计产强敷之也;自置粜场,自收粜钱,官司不遣吏监临之也;价直髙下,视时稍损,官司不抑令痛减也。况常嵗艰食,悉仰劝分。今州郡既立社仓,又粜义米,则与尔富民分任其责者为不少矣。其可不体官司美意,相率而乐从哉?今去秋成不逺,已委诸县官各行劝谕,期以十月终逐都结成规约,申闻于县,县以闻于州。其能率先为倡者,当加褒赏。或谓潭人未易告谕,诸县劝粜自有成式,何以义廪为哉?为是説者,是以薄待吾民也。十二邑之广,岂无好义乐善之君子?且两嵗劝分,亦有欣然出粟为数颇。多如长沙之贾熊、袁简、湘隂之邓居中、毛以大、攸邑之武当世、浏阳之龙世永、李天觉、罗延圭、安化之刘孝锡、陈洪范、李峣、张奉世、湘乡之冯楷、醴陵之曹应龙、周霖、丁大谦、湘潭之罗邦臣、杨仁老、向尧俞者,州郡或借补官资,或特立坊名,或量与免役,以旌异之矣。又安知无闻风欣慕者?必若谕之而不从,则劝粜旧例,盖有不得而废者,特不若人自为之,则义风兴,行羣情感悦,其气象为不同耳。譬之役法然,为义役则有辑睦之风行,差役则有争竞之讼。义廪犹义役也,劝分犹差役也,二者利害至为明白尔。民其详之。谕贼文为招司作天地之间,至贵者,人人之有生,当爱此身。微罪薄刑,尚不可犯,何况甘心为叛为乱?天之爱民,如爱子然。汝乃杀之,岂不逆天?天网恢恢,疎而不漏。莫恃汝强,敢与天鬬。白头之贼,自古所无,力能拔山,终亦诛锄。只观近年,湖海罗、李,自谓豪雄,莫能与比,横行数县,十万其徒,一朝被擒,如戮大猪,妻儿并命,财产埽地。不知区区成得何事?汝曹看此贼,岂可为何如?及早悔罪来归圣上,至仁怜汝愚昧,已降黄榜,赦汝之罪。但能改过,尽洗旧愆,父母可保,妻孥可全。而况朝廷务守恩信,官资赏格,断不汝吝。既免刑祸,又得显荣,何苦执迷不自求生?昔年戚方,官至大尉,见今下整,亦作遥刺。江西都钤,友睦姓胡,连年进擢,恩奬特殊,若此数人,初亦失脚,一旦飜然,尽改前错,名称义士,身被异恩,富贵光华,福及子孙。汝欲效之,其力甚易。杀贼来降,便是知义。作贼为逆,杀贼为忠,反掌之间,祸福不同。不能杀贼,但只归顺,恩赏亦加,岂不安穏?白水之冯,黄龙之丁,才能回心,便得宠名,锦袍金环,见者欣慕。何以得之?改过之故。圣恩如天,何负汝曹?汝若违之,祸岂可逃?汝曹本心,亦识利害。故今谆谆汝训汝诲。王师既集,天讨将行,莫恃汝力,敢当雷霆。咨尔父老,为我开谕,逃汝死门,入此生路。故兹晓谕,各宜知悉。福州谕俗文当司以安抚一道为职,甲兵盗贼乃其专掌,然必吏良而后民安,民安而后盗息,盗息而后兵偃,四者相闗,皆当致察。乃绍定六年十一月,恭奉诏书,略曰:比年以来,民穷盗起,皆激于奸贪之吏,大哉王言,可谓眀见万里之外。又自圣上亲政之后,登进贤俊,屛斥憸佞,惩治赃吏,禁止苞苴,诸路监司太守,皆以端方廉洁者为之,每一诏令之下,无非为民。当司奉行,其敢不恪?自到福州,一意讲求,赋输太重者,首议蠲减,科须病民者,以次革除,禁公人下乡之扰,除保司代纳之害,戒谕十二县官属,毋滥刑,毋横敛,毋狥私,毋黩货,毋通闗节,毋任胥吏,相与精白一心,无负明诏丁宁之意。今以申饬十二县者,行下诸州,各察其属,务去前六者之▯,使斯民各安于田里。尔民幸遇清平之政,宜知爱身寡过,务本着业,毋喜鬬,毋健讼。

译太守到任以来,没有一个念头不在百姓身上。近来因祈雨,想到为本地百姓作长远打算的方法。在城中就设置惠民仓,储米数万石,年年出卖;在各县就广泛设置社仓,储粮数万石,年年出借。为此所作的考虑已经很周全了。又想到社仓借粮只及于有田产的末等人户,而没有田地的贫民不能参加。于是又向常平司请求,把今年的义米附带交入社仓,作为赈济和粜粮的储备。然而义米有限,贫民却很多,怎么能平均施及呢?于是又拿我居乡时制定的义廪规约,来劝导有力量的人家。因为是希望官府和民间共同出力,一起救济百姓,使他们不遭受饥荒流离之害。人的贫富虽然不同,推究其根源,都是天地所生的子民。先贤说:‘天下所有疲弱、衰老、残疾、孤苦、独居、鳏寡之人,都是我的兄弟中颠沛困苦而无处申诉的人。’我和他们本来同出一气。我幸而富裕,而他们不幸贫困,正应当拿我的有余去补济他们的不足。自古至今,能够以施惠救济为念的人,他的子孙必定贤能,家门也必定兴盛。困穷的百姓,世人虽然忽视他们,天地的仁心却从来没有不怜悯他们。我能够施惠救济困穷之人,就是合乎天地的仁心;合乎天地的仁心,就一定能得到天地的保佑。这是从道理上说的。如果从利害来计算,没有饥民,就没有盗贼;没有盗贼,乡里就安宁,这是富裕人家的利益。何况所谓义廪,并不是把所有财物捐出去给人,只是拿出所有的粮食来出售而已,对富裕人家起初没有损失,对贫民却确实有益。而且每年劝导富户分粮,是由官府出面,怎么能没有强取强迫呢?如今实行义廪,让上户、中户自行推排,按各自力量拿出粮食储备,官府不计算财产强行摊派;自行设置粜粮场所,自行收取粜粮的钱,官府不派差役监临;价格高低随着时价略作减损,官府也不强迫他们大幅降价。何况往年粮食艰难,全都要依靠劝分。如今州郡既已设立社仓,又要出售义米,那么和你们富民共同承担这项责任的,已经不少了。难道可以不体会官府的美意,互相带领而乐意实行吗?如今距离秋收已经不远,已经委托各县官员分别进行劝谕,定于十月底以前,各都订成立规约,报给县里,再由县里上报州府。能够率先倡导的人,应当加以褒奖。有人说潭州人不容易劝告,各县劝粜自有成例,为什么还要设义廪呢?说这种话,是把我们的百姓看得太薄了。十二县地域广大,难道没有好义乐善的君子吗?况且前两年劝导分粮,也有人欣然拿出不少粮食,比如长沙的贾熊、袁简,湘阴的邓居中、毛以大,攸邑的武当世,浏阳的龙世永、李天觉、罗延圭,安化的刘孝锡、陈洪范、李峣、张奉世,湘乡的冯楷,醴陵的曹应龙、周霖、丁大谦,湘潭的罗邦臣、杨仁老、向尧俞等人,州郡有的借补官资,有的特意树立牌坊,有的酌情给予免役,以此表彰他们。又怎么知道没有听到风声而欣然仰慕的人呢?如果劝告他们却不听从,那么按照劝粜的旧例,大概有些事情还是不得不实行,只是比不上人们自愿去做;那样义风兴起,众人的感情受到感化而喜悦,气象自然不同。譬如差役法,为了义而服役,就会形成和睦的风气;按差役法服役,就会产生争竞的诉讼。义廪就像义役,劝分就像差役,两者的利害非常清楚了。百姓们要详细思量。《谕贼文》,替招安司撰写。天地之间最可贵的,是人人能够生存,应当爱惜自己的生命。轻微的罪过、轻微的刑罚尚且不可触犯,何况甘心做叛逆、制造动乱呢?上天爱护百姓,如同爱护自己的孩子。你们却杀害百姓,难道不是违逆上天吗?天网广大,虽然稀疏却不会漏掉。不要仗恃自己强悍,竟敢同上天争斗。白头到老的盗贼,自古从未有过;即使力能拔山,最终也会被诛灭。只看近年湖海间的罗、李二人,自以为豪杰雄强,无人能比,在几个县横行,部众有十万人,一旦被擒,就像宰杀大猪一样,妻子儿女也一同丧命,财产扫地而空。不知道这样究竟成就了什么事?你们看看这两个贼人,难道可以把他们当作什么榜样吗?趁早悔罪归顺圣上,圣上至仁,怜悯你们愚昧,已经颁下黄榜,赦免你们的罪过。只要能够改过,彻底洗除旧日罪愆,父母可以保全,妻儿也可以保全。何况朝廷务必守信施恩,官资和赏格,决不会吝惜给你们。既可以免除刑罚灾祸,又可以得到显达荣耀,何苦执迷不悟,不为自己求生呢?从前戚方官至太尉,如今下整也做了遥刺;江西都钤友睦,姓胡,连年得到升擢,恩赏特别优厚。这几个人起初也曾失足,一旦翻然悔悟,全部改掉以前的过错,名列义士,身受特殊恩典,富贵荣华,福泽延及子孙。你们想要效法他们,做起来非常容易。杀死盗贼来投降,就是懂得道义;做盗贼是叛逆,杀盗贼就是忠义,反掌之间,祸福便完全不同。不能杀盗贼,只要归顺,恩赏也会加给你们,难道不是安稳吗?白水的冯某、黄龙的丁某,刚刚能够回心转意,便得到宠信和名声,穿锦袍、佩金环,见到的人都羡慕。他们凭什么得到这些?因为改过。圣上的恩德如同上天,哪里辜负过你们?你们如果违背它,灾祸哪里能够逃脱?你们本来的良心,也知道利害。所以如今我苦口婆心地训诫教导你们。王师已经集结,上天的讨伐将要开始,不要仗恃力量,竟敢抵挡雷霆之威。父老们,请替我向他们开导说明,使他们逃出死路,进入生路。所以特此晓谕,各人都应知晓。《福州谕俗文》本司以安抚一道为职责,甲兵和盗贼是专门掌管的事务;然而必须官吏良善,百姓才会安定;百姓安定,盗贼才会止息;盗贼止息,兵戈才会停息。这四件事彼此相关,都应当详察。绍定六年十一月,恭敬奉行诏书,大意说:‘近年来百姓困穷、盗贼兴起,都是被奸诈贪婪的官吏激成的。’皇上的话意义重大,可以说看清了万里之外的情势。又自圣上亲自执政以来,提拔贤能俊杰,屏退奸佞小人,惩治贪赃官吏,禁止馈赠贿赂;各路监司、太守,都任用端正廉洁的人担任。每一道诏令下来,无不为了百姓。本司奉行诏令,哪里敢不恭敬谨慎?自从到福州以来,一心讲求治理,赋税输纳过重的,首先议定减免;科派需求扰害百姓的,依次革除;禁止公人下乡扰民;除去保司代为纳税的祸害;告诫十二县官属,不得滥用刑罚,不得横征暴敛,不得徇私,不得贪黩财货,不得通融关说,不得任由胥吏妄为;彼此都要纯洁一心,不辜负明诏反复叮咛的意思。现在把这些再行申明告诫十二县,并下达到各州,要求各自察看所属,务必除去前面六项弊病,使百姓各自在田里安居。你们百姓幸而遇到清明太平的政治,应当懂得爱惜自身、少犯过错,专心务农立业,不要喜欢争斗,不要逞强好讼。

圣经有言:「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言人一时忿怒不能忍耐生出事来防身害命累及父母乃惑之人所为也】又曰:「讼终凶【言健讼者终必凶也】又曰:「好勇鬬狠,以危父母。」此三者,尔民所当戒也。圣经又言:「用天之道【春勤于耕,夏勤于耘,秋勤收敛之类是也】因地之利【髙田宜麦,低田宜禾之类是也】谨身节用以养父母【谨身是不妄为,节用是不妄费】又曰:「身体髪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一毛髪一皮肤皆是父母遗体,不敢毁伤,何况轻犯刑宪,自害其身也】此二者,尔民所当勉也。当职以本路之人为本路之帅,其视八州皆如乡党,其待百姓一如子弟。官吏贪残者,当为尔惩之;豪强侵防者,当为尔戢之;盗贼剽窃为汝之害,当为剪除之。尔既安其生,宜思自保父母之身,勿犯有司之法。此榜到日,所在耆老仁贤,宜为开説,使之通晓,宜为劝勉,使之兴起。自今以往,家家礼义,人人忠孝。变七闽之俗,为邹鲁之乡,非惟当职所望于尔民,是亦朝廷所望于帅臣也。其敬聴之,毋忽。浦城谕保甲文古者于乡田同井之义甚重,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今之里社,亦古之遗意。然今人少知此义,邻里相视,往往皆如路人。近因官司举行保甲,某甚以为喜。盖不惟可备不虞之患,亦欲因此与里社相亲,渐还古意。以诸隅区处未定,故未能行。近者官司又再催促,而各隅之人返生疑惑者,恐其别有差使故也。某尝闻令君与丞公之议矣,大抵保甲之行止,是隄防小窃与遗漏而已。一家有盗,不能自获也,邻里毕至,则其获必矣。一家有火,不能自灭也,邻里毕至,则其灭必矣。若夫扞御外盗,近则有尉寨之兵与招募之兵,逺则有朝廷之大兵,不以责之保甲也。一家一名,特其大纲耳。贫士之无仆者,单丁之老弱者,不强之使出也。五日一防,欲见其大数耳。虽有拽队巡警之説,未必常行也。此皆县官本意,而外人未尽知,故有疑论。不知此法之行,实以防民而非扰民,特疑之者过耳。某卜居于此,倐已六年,阖邑之人皆吾邻里乡党也。思一聚防而未能,今因此遍防吾同邑之人,而力有所不及,将以此月中旬与同社百家修祀于本坊之社,牲牢酒醴皆一力自备。退而分胙,则百家之人皆预,不以士农工商为闲,庶合古人崇重乡社之意。其坐次则别有区处。是日当为陈説邻里乡党相亲相睦之义,及官司所以团结保甲本意,庶几众心晓然,无复疑惑。今先凂隅官緫首遍行报告,仍为此文揭之门首,庶邻里通知焉。再守泉州劝谕文太守将至,郡人欢迎。自惭薄德,莫副民望。视事之始,合有教条,不惮谆谆,为尔开説。凡为人子,孝敬是先,其次友爱,协和兄弟。人非父母,岂有此身?父母生儿,多少艰辛。妊娠将免,九死一生。乳哺三年,饮母膏血。擕持保抱,日望长成,如惜金珠,如防性命。慈乌反哺,犹知报恩;人而不孝,乌雀不若。兄弟之爱,同气连枝,古来取喻,名为手足。人无兄弟,如无四肢。痛痒相闗,实同一体。长当抚幼,弟当敬兄,或值急难,尤须救助。其次族属,虽有亲疎,论其源流,皆是骨肉。譬如大木,枝叶分披,本同一根,气脉未逺,岂宜相视便若路人?其次乡邻,情义亦重,患难相扶,疾病相救,恩义往来,亦不可阙。以上四事,人道大端,凡尔良民,首当加勉。家家孝友,人人雍和,息事省争,安分循理,得已且已,莫妄兴词。一到讼庭,终身仇敌,更相报复,无有休期,坏产破家,多由于此。语言喧竞,或不能无,邻里之间,急宜劝止,莫令交手,致有鬬伤。彼中汝拳,汝受官棒,本因小忿,近结深雠。何似始初便从忍耐?触来莫竞,心下清凉。市井经营,虽图利息,亦须睹事,莫太亏瞒。秤斗称量,各务公当。大入小出,天理不容。湿米水肉,尤为人害。放债收息,量取为宜,分数太多,贫者受苦。举债营运,如约早还,莫待到官然后偿纳。饮酒无节,少不生灾。赌博不戒,多至为盗。游手浮浪,久必困穷。勤谨服业,终是得力。太守今此为民复来,有大不平当为伸雪,有大不便当为蠲除。事若细防,不必相挠,于尔无益,于我徒劳,违法犯刑,最不可作。旧来有过,各许自新,教而不从,刑斯无赦。有过能改,即是善良。耆艾老成,宜推此意,诲尔子弟及其乡人。有违此言,众宜诮责。凡此忉怛,欲晓编民,读书为儒,师慕圣哲,自知义理,不待鄙言。所望以身率先,闾里一方,一所有一仁贤,以善教人,人必感动,去薄从厚,弭灾。召和其始,自今永为乐国。泉州劝孝文

译圣人经典说:‘一时的愤怒使人忘掉自身,甚至牵累亲人,难道不是迷惑吗?’【意思是说,人一时愤怒不能忍耐,因而惹出事情,伤害身体、丧失性命并牵累父母,这是被迷惑的人才会做的事。】又说:‘诉讼到了终结,结果必然凶险。’【意思是说,喜欢强行诉讼的人最终必定遭遇凶祸。】又说:‘喜好逞勇、争斗凶狠,会危及父母。’这三件事,都是你们百姓应当戒除的。圣人经典又说:‘利用上天的规律’【春天勤于耕种,夏天勤于除草,秋天勤于收获之类】,‘顺应土地的利益’【高田适宜种麦,低田适宜种稻之类】,‘谨慎自身、节省费用来奉养父母’【谨慎自身就是不妄为,节省费用就是不妄费】,又说:‘身体、头发、皮肤都是父母给予的,不敢毁伤。’【一根头发、一寸皮肤都是父母遗留的形体,不敢毁伤,何况轻易触犯刑法而自害身体呢?】这两方面,都是你们百姓应当努力做到的。本官作为本路之人的长官,把八州都看作乡亲,把百姓全都当作子弟。官吏中贪婪残暴的,本官替你们惩治;豪强侵凌欺压的,本官替你们收敛制止;盗贼剽掠偷窃而成为你们祸害的,本官替你们剪除。你们既然能够安居乐业,就应当想到保全自己和父母的身体,不要触犯有司的法令。这份榜文到达之日,各地年长有德、仁厚贤能的人,应当替大家讲解,使他们明白;还应当加以劝勉,使他们振作起来。从今以后,家家讲礼义,人人尽忠尽孝。改变七闽的风俗,使它成为邹鲁之乡,这不只是本官对你们百姓的期望,也是朝廷对帅臣的期望。你们要恭敬听从,不要忽视。《浦城谕保甲文》古代对于乡田同井的道义十分重视,出入时互相友爱,守望时互相帮助,疾病时互相扶持。如今的里社,也承袭了古代的遗意。然而现在人们很少懂得这种道义,邻里之间彼此相看,往往都像陌路人。近来因官府实行保甲制度,我非常高兴。因为这不只是可以防备意外祸患,也希望借此同里社亲近,逐渐恢复古代的意义。由于各隅的区划尚未确定,所以还没有实行。近来官府又再次催促,而各隅的人反而产生疑惑,恐怕是另有差役派遣的缘故。我曾听说县令和县丞商议过这件事。大体说来,保甲的实行,不过是防备小偷和防止盗窃遗漏罢了。一家有盗贼,自己不能捕获,邻里全都赶来,就一定能捕获;一家失火,自己不能扑灭,邻里全都赶来,就一定能扑灭。至于抵御外来的盗贼,近处有尉寨的兵和招募的兵,远处有朝廷的大军,并不是要责成保甲去承担。一家出一人,只是保甲的大概纲领罢了。贫士没有仆人,单丁中的老弱,不强迫他们出役。五天巡防一次,只是想显示大致的规模。虽然有拽队巡警的说法,也未必经常实行。这些都是县官的本意,只是外面的人没有完全知道,所以产生了疑论。不知道这项法令的实行,实际上是为了防护百姓,而不是扰害百姓,只是怀疑它的人过虑了。我在这里选择居住,忽然已经六年,全县的人都是我的邻里乡党。我一直想举行一次聚众巡防却未能实现,如今借此机会遍访同县的人,但力量又有所不及,因此准备在本月中旬和本社百家在本坊的社庙举行祭祀,祭牲、酒醴全由我一人置办。祭祀后分发祭肉,百家人都参加,不因士、农、工、商而有所区别,希望符合古人尊崇乡社的意思。座次另有安排。这一天应当陈述邻里乡党相亲相睦的道理,以及官府团结保甲的本意,希望大家心里都明白,不再疑惑。现在先请隅官、总首逐家遍行报告,仍把这篇文章张贴在门首,希望邻里彼此通知。《再守泉州劝谕文》太守即将到任,郡中人前来欢迎。我惭愧德行浅薄,不能符合百姓的期望。开始处理政务时,应当有教条,所以不怕反复,替你们讲明。凡是做子女的,首先要孝敬父母,其次要友爱兄弟,使兄弟和睦。人如果没有父母,哪里会有这个身体?父母生育子女,经历了多少艰辛。怀孕临产,九死一生;哺乳三年,饮用了母亲的乳汁;抱持保护,日日盼望长大,把子女珍惜得如同金珠,防护得如同性命。慈乌尚且知道反哺报恩,人如果不孝,连乌雀都不如。兄弟相爱,同出一气、枝叶相连,古来取譬,称为手足。人没有兄弟,就像没有四肢;痛痒相连,实在同属一体。兄长应当抚养弟弟,弟弟应当敬重兄长,遇到急难尤其必须相互救助。其次是族人,虽然有亲疏之别,但论及源流,都是骨肉。譬如大树,枝叶分散,本来同出一根,气脉相距不远,怎么能彼此看待得像陌路人呢?其次是乡邻,情义也很重要,患难相互扶持,疾病相互救助,恩义往来,也不可缺少。以上四件事,是做人道理的大端;凡是你们这些善良百姓,首先应当努力做到。家家孝顺友爱,人人和睦,止息事情、减少争斗,安守本分、遵循道理,能到此为止就到此为止,不要妄自兴起词讼。一旦到了诉讼公堂,便会终身成为仇敌,彼此报复,没有停止的时候,家产败尽、家庭破裂,多半都是由此造成的。言语喧哗争竞,或许不能完全避免,但邻里之间应当赶快劝止,不要让他们动手,以致发生斗殴受伤。别人打你一拳,你就要受官府一顿棍棒,本来只是小小的忿怒,近来却结成深仇,何如一开始就忍耐?遇到触犯,不要争竞,心中自然清凉。市井经商,虽然想图利,也必须看清事情,不要过分欺瞒。秤和斗的称量,都务求公平。大进小出,天理不能容忍。用湿米、水肉欺骗买卖,尤其害人。放债收息,应当适量,利息太多,贫民就要受苦。借债经营,应当按照约定早日偿还,不要等到官府追究后才偿付。饮酒没有节制,往往会产生灾祸;赌博不能戒除,多半会变成盗贼;游荡轻浮,长久下去必定困穷;勤劳谨慎地从事职业,终究会有收获。太守如今再次来为百姓办事,有大的不平,应当替你们伸冤;有大的不便,应当替你们革除。事情如果细小,不必彼此侵扰,对你们没有益处,对我也只是徒劳;违法犯罪,是最不可以做的。过去有过错的,一律允许自新;教导后仍不听从,就依法惩罚而不赦免。有过错而能改正,就是善良之人。年高德劭、老成持重的人,应当把这个意思推行开来,教诲你们的子弟和乡人。有违背这些话的,众人都应当责备。这些苦口婆心的话,是想使普通百姓明白;读书做儒生、以圣贤为老师而仰慕他们的人,自然懂得义理,不必等我说这些浅陋的话。我所希望的是,你们以自身率先实行,在乡里一方,每个地方都有一位仁厚贤能的人用善行教导别人;人们一定会受到感动,舍弃刻薄而归于厚道,消除灾祸。以召来和睦为开始,从今以后永远成为安乐之地。《泉州劝孝文》

当职昨以三事谕民,首及孝悌。数月以来,累据诸厢申到,如黄章取肝以救母,刘祥取肝以救父。近又有承信信郎周宗强者,其母安人陈氏得疾几危,宗强割股救疗,母遂平复。虽非圣经所尚,然其孝心诚切实有可嘉。今忽据百姓吴拾同妻阿林愬其子吴良聪不孝,再三审问,具言其详。当职忝为郡守,不能以理义训人,致使民间有此悖逆,日夕慙惧,无地自容。周承信除依条支赏外,特请赴州置酒三行,以示宾礼之意,用旗帜鼔乐鞍马繖扇送归其家。吴良聪罪该极刑,姑与从轻,杖脊二十,髠髪拘役一年,仍就市引断,使人知孝于其亲者有司所深敬,不孝其亲者王法所必惩。兼此邦之人本来易化,只縁官司不加训励,故有无知而轻犯者。今为尔民略陈大义。昔者圣人作《孝经》一书,教人以事亲之道,其纪孝行章曰:「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防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孝之始终,无出于此。」所谓居则致其敬者,言子之事亲,常须恭敬,不得慢易。盖父母者,子之天地也。为人而慢天地,必有雷霆之诛;为子而慢父母,必有幽明之谴。昔太守侍郎王公见人礼塔,呼而告之曰:「汝有在家佛,何不供养?」盖谓人能奉亲即是奉佛,若不能奉亲,虽焚香百拜,佛亦不佑。此理明甚,幸无疑焉。所谓养则致其乐者,言子之养亲,当有以顺适其意,使之喜乐也。大凡髙年之人心常欢悦,则疾病必少;中怀戚戚,则易损天年。昔老莱子双亲年髙,常着防衣为儿童戏,正以此也。今贫下之民,固无美衣珍饍以奉其亲,但能随力所有,尽其诚心,父母未食,子不先尝;父母尚寒,子不独暖;父母有怒,和顔开解;父母有命,竭力奉承,则尊者之心自然快乐,闺门之内,盎然如春矣。所谓病则致其忧者,言父母有疾,当极其忧虑也,昔人有母病三年,夜不解带者,亲年既高,不能无疾,人子当躬自侍奉,药必先尝,若有名医,不惜涕泣恳告以求治疗之法,不必剔肝刲股然后为孝。盖身体髪肤受之父母,或不幸因而致疾,未免反贻亲忧。若贫乏至甚,无力请医,许诣州自陈,当为遣医诊视,药粥之资与从官给。至于防祭二事,皆当以尽诚为主,不暇一一开陈,独有两説,愿因而劝戒。窃闻民间不幸有防,富者则侈费而伤于礼,贫者则火化而害于恩。夫送终之礼,称家有无,昔人所谓必诚必信者,惟棺椁衣衾至为切要,其他繁文外饰皆不必为。至如佛家追荐之説,固茫昧难知,然昔贤有言:「天堂无则已有,则君子登;地狱无则已有,则恶人入。」茍明此理,则谄奉僧尼,广修斋供,其为无益,灼然可知。又闻乡俗相承,亲宾送塟,或至刲宰羊豕,酣醟杯觞,当悲而乐,尤为非礼。至于贫窭之家,委之火化,积习嵗久,视以为常,曾不思古者背叛恶逆之人,乃有焚骨扬灰之戮,今亲肉未寒,为人子者何忍付之烈焰,使为灰烬乎?言之犹可痛心,况复忍为其事。自今而后,富者则愿其削世俗不正之礼,省虚华无益之费,审欲为亲祈福,岂若捐金糓以济饥贫?有若施药施棺,无非美事。傥能行此,福报自臻,何必索之渺茫,妄希因果?贫者则愿其勿以火化为便,茍稍可趂办,何惜办寻丈之地以塟其亲?必不获已,即仰陈乞于官地安厝,但深掘坑坎,筑土实封,亦胜于焚尸之惨。经曰:「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天下万善,孝为之本。」若能勤行孝道,非惟乡人重之,官司敬之,天地鬼神亦将佑之;如其悖逆不孝,非惟乡人贱之,官司治之,天地鬼神亦将殛之。此州素称佛国,好善者多,今请乡党邻里之间更相劝勉,其有不识文义者,老成贤德之士当与解説,使之通晓,庶几人人兴起,家家慕效,渐。还淳古之俗,顾不美欤?谕州县官僚文某昨者叨帅长沙,尝以四事谕勉同僚曰:「律己以廉,抚民以仁,存心以公,涖事以勤。而某区区,实身率之。以是二年之间,为潭人兴利除患者,粗有可纪。今者蒙恩起废,再抚是邦,窃伏惟念所以答上恩而慰民望者,亦无出前之四事而已。故愿与同僚勉之。」盖泉之为州,蛮舶萃焉,犀珠寳货,见者兴羡。而豪民钜室有所讼愬,志在求胜,不吝挥金,茍非好修自爱之士,未有不为所汚染者。不思廉者,士之美节;污者,士之丑行。士而不廉,犹女之不洁。不洁之女,虽功容絶人,不足自赎;不廉之士,纵有他美,何足道哉!昔人有怀四知之畏,而却暮夜之金者,盖隠微之际,最为显著。圣贤之教,谨独是先。故愿同僚力循冰蘗之规,各励玉雪之操,使士民是敬,称为廉吏,可珍可贵,孰有逾此?其所当勉者一也。

译本官昨天以三件事告谕百姓,首先说到孝悌。几个月以来,多次收到各厢的报告,例如黄章割取肝脏救母,刘祥割取肝脏救父。近来又有承信信郎周宗强,他的母亲安人陈氏患病几乎垂危,宗强割股救治,母亲于是平复。虽然这不是圣人经典所推崇的做法,但他的孝心确实诚挚迫切,很值得嘉奖。今天忽然收到百姓吴拾同的妻子阿林控告,说她的儿子吴良聪不孝;再三审问后,她详细陈述了情况。本官忝任郡守,不能用义理教导人民,以致民间出现这种悖逆行为,早晚惭愧恐惧,无地自容。周承信除了依照条例发给赏赐之外,特意请他到州府饮酒三行,以表示宾礼之意,并用旗帜、鼓乐、鞍马、伞扇送他回家。吴良聪按罪应当处极刑,姑且从轻处理,脊杖二十,剃去头发,拘役一年,仍在市中宣告判决,使人知道孝敬父母的人是有司深深敬重的,不孝敬父母的人是王法必定惩罚的。况且本州百姓本来容易教化,只是因为官府没有加以训导激励,所以才有无知而轻易犯法的人。现在替你们百姓略说大义。从前圣人作《孝经》一书,教人侍奉父母的道理,其中《纪孝行章》说:‘孝子侍奉父母,平居时要竭尽敬意,奉养时要竭尽使父母快乐,父母生病时要竭尽忧虑,父母去世时要竭尽哀痛,祭祀时要竭尽庄严。’ 这五方面都做到,然后才算能够侍奉父母。孝道的始终,没有超出这些。’所谓平居时竭尽敬意,是说子女侍奉父母,常常必须恭敬,不得怠慢轻忽。父母就是子女的天地。做人却怠慢天地,必有雷霆般的诛罚;做子女却怠慢父母,必有阴间和阳世的谴责。从前太守侍郎王公看见有人礼拜佛塔,便叫住他告诉他说:‘你在家里有佛,为什么不供养?’意思是说,人能奉养父母,就是奉养佛;如果不能奉养父母,即使焚香百拜,佛也不会保佑。这一道理十分明白,希望不要怀疑。所谓奉养时使父母快乐,是说子女奉养父母,应当设法顺遂他们的心意,使他们喜悦。大凡年高的人,心情常常欢悦,疾病必然较少;内心常怀忧戚,就容易损耗天年。从前老莱子的双亲年老,他常穿彩衣作儿童游戏,正是为了这个。如今贫穷卑微的百姓,固然没有华美衣服和珍贵食物奉养父母,但只要随自己的力量和所有,竭尽诚心,父母没有吃过,子女不先尝;父母还寒冷,子女不独自取暖;父母发怒,便和颜悦色地开导;父母有命令,便竭力奉承,那么尊长的心自然快乐,闺门之内就会洋溢着春天般的和气。所谓父母生病时竭尽忧虑,是说父母有病,应当极其忧虑。从前有人母亲病了三年,他夜里不解衣带。父母年纪已经大了,不可能没有疾病,做子女的应当亲自侍奉,药物一定先尝;如果有名医,就不惜流泪恳求,设法求得治疗,不必割肝剖股才算孝。因为身体、头发、皮肤都是父母给予的,如果不幸因此导致疾病,反而难免使父母忧虑。如果贫困到了极点,没有力量请医生,允许到州府自行陈述,本官将派医生诊视,药物和粥食的费用也由随行官员供给。至于父母去世和祭祀两件事,都应当以尽诚为主,这里不及一一详说,只另外有两点,希望借此劝诫。听说民间不幸有人去世,富人就过度耗费,违背礼法;穷人就火化尸体,损害恩情。送终的礼仪,应当根据家庭的有无来办。古人所说必须诚实可信,其中只有棺椁、衣衾最为要紧,其他繁琐的形式和外在装饰都不必做。至于佛家追荐的说法,本来就幽暗难明,但古代贤人说过:‘天堂如果没有,那就算了;如果有,君子自会升上去。地狱如果没有,也就算了;如果有,恶人自会进入。’如果明白这个道理,那么谄媚供奉僧尼、广泛修斋供养是没有益处的,就显然可知。又听说乡间习俗相沿,亲友送葬,有时竟宰杀羊猪,大饮酒杯;本来应当悲哀,却反而作乐,尤其不合礼法。至于贫困之家,把亲人的尸体交付火化,积习年久,已经视为平常,却不想古代背叛、恶逆之人,才有焚骨扬灰的刑戮。如今亲人的血肉还没有冷,做子女的怎么忍心把它交给烈火,使之化为灰烬呢?说起来尚且令人痛心,何况还忍心亲自这样做。从今以后,富裕的人,希望你们削减世俗中不正当的礼节,节省虚华而无益的费用;如果确实想为父母祈福,哪里比得上捐出金钱粮食来救济饥贫?施舍药物、施给棺材,没有不是美事的。倘若能够这样做,福报自然会来到,何必到渺茫之处索求,妄想追求因果?贫穷的人,希望你们不要把火化看作便利;如果稍微能够筹办,何惜办理一丈、数丈土地来安葬父母?实在不得已,就应当向官府陈请,在官地安葬,但只要深挖坑穴,筑土填实封好,也胜过焚尸的惨酷。经典说:‘孝悌达到极点,就能通于神明;天下所有善行,孝是根本。’如果能够勤行孝道,不只是乡人敬重你们,官府敬重你们,天地鬼神也会保佑你们;如果悖逆不孝,不只是乡人鄙弃你们,官府惩治你们,天地鬼神也会降罚你们。本州向来被称为佛国,喜欢行善的人很多。如今请乡党邻里之间互相劝勉;其中有不懂文章意义的人,年长而有贤德的人应当替他们讲解,使他们明白。这样或许人人都振作起来,家家都仰慕效法,逐渐恢复淳厚古朴的风俗,难道不是美事吗?《谕州县官僚文》我从前忝任长沙帅,曾经用四件事告诫勉励同僚:‘以廉洁约束自己,以仁爱安抚百姓,以公正存心,以勤勉处理政务。’而我自己,也确实亲身率先实行。凭借这些,两年之间,为潭人兴利除害,粗略也有一些可记述的成绩。如今蒙受恩典,起用被废置的官职,再次治理这个地方,我私下想到报答皇上恩典、慰藉百姓期望的方法,也没有超出前面四件事而已。所以希望与同僚共同努力。泉州作为州府,蛮舶聚集,犀角、珍珠、宝货,见到的人都会产生羡慕。而豪民巨室有所诉讼,志在求胜,不吝惜花钱;如果不是喜好修身、自我珍惜的士人,没有不被他们污染的。不想想廉洁是士人的美德,污浊是士人的丑行。士人不廉洁,就如同女子不贞洁。不洁的女子,即使功业和容貌超群,也不足以自我赎免;不廉洁的士人,即使另有其他美德,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从前有人畏惧‘四知’,所以拒绝了夜间送来的金钱,因为在隐微之处,最能显出人的品德。圣贤的教导,以慎独为先。所以希望同僚努力遵循冰蘗般清苦自守的准则,各自砥砺玉雪般洁白的操守,使士民敬重你们,称为廉吏;还有什么比这更可珍贵吗?这是第一件应当努力的事。

先儒有云:「一命之士,茍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且以簿尉言之,簿勤于勾稽,使人无重疉追催之害;尉勤于警捕,使人无穿窬攻刼之扰,则其所济亦岂少哉?等而上之,其位愈髙,系民之休戚者愈大。发一残忍心,斯民立遭荼毒之祸;发一掊克心,斯民立被诛剥之殃。盍亦反已而思之?针芒刺手,茨棘伤足,举体澟然为之痛楚。刑威之惨,百倍于此,其可以喜怒施之乎?虎豹在前,坑穽在后,号呼求救,惟恐不免。狱犴之苦,何异于此?其可使无辜者受之乎?已欲安居,则不当扰民之居;已欲丰财,则不当朘民之财。故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其在圣门,名之曰恕。强勉而行,可以至仁,矧当斯民憔悴之时,抚摩爱育,尤不可缓。故愿同僚各以哀矜恻怛为心,而以残忍掊克为戒,则此邦之人,其有瘳乎?此所当勉者二也。公事在官,是非有理,轻重有法,不可以己私而咈公理,亦不可骫公法以狥人情。诸葛公有言:「吾心如秤,不能为人作轻重。」此有位之士所当。示以为法也。然人之情,每以私胜公者,盖殉货贿则不能公,任喜怒则不能公,党亲昵,畏豪雄,顾祸福,计利害,则皆不能公。殊不思,是非之不可易者,天理也;轻重之不可逾者,国法也。以是为非,以非为是,则逆乎天理矣;以轻为重,以重为轻,则违乎国法矣。居官临民,而逆天理,违国法,于心安乎?雷霆鬼神之诛,金科玉条之禁,其可忽乎?故愿同僚以公心持公道,而不汩于私情,不挠于私请,庶几枉直适宜,而无寃抑不平之叹。此所当勉者三也。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则为民者,不可以不勤;业精于勤,荒于嬉。则为士者,不可以不勤。况为命吏,所受者朝廷之爵位,所享者下民之脂膏。一或不勤,则职业隳弛,岂不上孤朝寄,而下负民望乎?今之居官者,或以酣咏遨放为高,以勤强敏恪为俗,此前世衰弊之风也。盛明之时,岂宜有此?陶威公有言:「大禹圣者,犹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隂。」故宾佐有以蒱博废事,则取而投之于江。今愿同僚共体此意,职思其忧,非休澣毋聚饮,非节序毋出游,朝夕孳孳,惟民事是力,庶几政平讼理,田里得安其生。此所当勉者四也。某虽不敏,请以身先,毫髪少渝,望加规警。前此官僚之间,或于四者未能无媿,愿自今始,洗心自新。在昔圣贤许人改过,故曰「改而止」。倘犹玩视而不改焉,诚恐物议沸腾,在某亦不容以茍止也。涖事之初,敢以诚告,幸埀察焉。福州劝农文仲春望日,太守出郊劝农,延见父老,而告之曰:「福之为州,土狭人稠【稠密也】嵗虽大熟,食且不足。田或两收,号再有秋,其实甚薄,不如一获。凡为农人,岂可不勤?勤且多旷惰,复何望?勤于耕畬,土熟如酥;勤于耘耔,草根尽死;勤修沟塍,蓄水必盈;勤于粪壤,苗稼倍长。勤而不慵,是为良农。良农虽苦,可养父母,父母怡怡,妻子熙熙。勤之为功,到此方知为农而惰,不免饥饿,一时嬉游,终嵗之忧。我劝尔农,惟勤一字。若其害农,则有四事:一曰耽酒,二曰赌钱,三曰喜争,四曰好闲。四者有一,妨时废日;四者都有,即是游手游手之民,必困以贫。何如勤力,家道丰殖,更能为人孝顺二亲,内敬尊长,外和乡邻。勤力之余,勤行善事,天必佑之,何福不至?不善之人,是为逆天,天必罚之,悔何及焉?我生田间,熟知田事,深念尔农辛苦不易,方图多端恤汝使安。凡今所言,尽见肺肝。咨汝父老,为我开谕,兴民善心,还俗淳古。故兹劝谕,各宜知悉。」泉州劝农文仲春劝农耕,郡国有常制。越从近世来,往往具文。视前驱拥旌旄,后队繁鼓吹,官民情不孚,感动何由致劝谕?虽有文古语,杂奇字,田夫莫能读,况乃识其意?我来分州符,德薄徒自媿,惟存爱物心,端可质上帝。苛娆必蠲除,彊梗必锄治。常爱尧舜仁,一夫或不被。今当东作初,岂曰修故事?父老尔来前,聴我倾腑肺。嗟哉!濒海邦,半是墝埆地,三时劳耕耘,收获尚无几,四体或不勤,将何活老稚?频年旱且潦,生理殊匪易。去秋幸中熟,我喜几不寐。乃者惊蛰前,甘泽屡滂沛,霆声应期发,人谓丰稔瑞。尔宜乘此时,汲汲操耒耜,五糓随其宜,勿惜多种莳。陂塘谨修筑,预作灌溉备。先民尝有言:惟勤则不匮,必须竭人力,乃可尽地利。旋看翠浪翻,忽作黄云委,家家饱香粳,在在拾滞穗。鸡豚享亲宾,酒醴供祭祀。

译先儒说过:‘即使只是最低等的官员,只要存心爱护万物,对于他人也一定有所救济。’姑且以主簿、县尉来说,主簿勤于稽核,使人不受重复追催的祸害;县尉勤于警戒捕盗,使人不受穿墙盗窃、攻击劫掠的扰害,那么他们所救济的难道少吗?由此往上推,职位越高,关系到百姓休戚的事情就越大。一旦生出残忍之心,百姓立刻遭受荼毒的灾祸;一旦生出搜刮之心,百姓立刻遭受诛剥的灾殃,为什么不回头反省自己想一想呢?针芒刺手,荆棘伤脚,全身都会因之战栗而感到疼痛。刑罚威势的惨酷,百倍于此,怎么可以凭自己的喜怒施加给人呢?前面有虎豹,后面有坑陷,号哭呼救,只怕不能免除。监狱的痛苦与此有什么不同?怎么可以让无辜的人承受呢?自己想要安居,就不应当扰乱百姓的居处;自己想要财物丰足,就不应当搜刮百姓的财产。所以说:‘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在圣门中,这叫作恕。努力实行它,可以达到仁的境界,何况正值百姓憔悴困苦之时,安抚爱护、养育扶持尤其不能迟缓。所以希望同僚各自以哀怜恻隐为心,把残忍和搜刮作为戒惧,那么本州百姓或许就能得到痊愈了。这是第二件应当努力的事。公事办理于官府,是非有道理,轻重有法律,不能因为个人私意而违背公理,也不能歪曲公法来徇顺人情。诸葛公说过:‘我的心如秤,不能替别人作轻作重。’这是有官位的人应当奉行的法则。然而人的情感常常使私心胜过公心:接受财货贿赂,就不能公正;任凭喜怒,就不能公正;偏袒亲近的人,畏惧豪强,顾虑祸福,计算利害,也都不能公正。却不知道是非不可改变,是天理;轻重不可逾越,是国法。把是说成非,把非说成是,就是违逆天理;把轻罪判重,把重罪判轻,就是违背国法。居官面对百姓,却违逆天理、违背国法,内心能安吗?雷霆鬼神的诛罚、金科玉条的禁令,难道可以忽视吗?所以希望同僚用公心主持公道,不被私情扰乱,不被私人的请求动摇,使曲直处理得适宜,不再有冤屈不平的叹息。这是第三件应当努力的事。百姓的生活依靠勤劳,勤劳就不会贫乏。因此做百姓的不能不勤劳;学业精进在于勤奋,荒废在于嬉游。因此做士人的不能不勤劳。何况作为奉行诏命的官吏,所接受的是朝廷的爵位,所享用的是下民的膏脂。一旦不勤勉,职务就会毁坏松弛,难道不是上面辜负朝廷的托付,下面辜负百姓的期望吗?如今做官的人,有的把沉溺饮酒、吟咏和放纵游荡看作高雅,把勤劳强干、敏捷谨慎看作庸俗,这是前代衰败的风气。太平盛明之时,怎么应当有这种现象?陶威公说过:‘大禹是圣人,尚且爱惜每一寸光阴;至于众人,更应当爱惜片刻时间。’所以宾客和属官如果因为赌博而废弛职事,就抓来投入江中。现在希望同僚共同体会这个意思,想到自己的职责和忧患;不是休沐日,不要聚集饮酒;不是节日时令,不要外出游玩;从早到晚勤奋不懈,只把民事作为努力目标,希望政务公平、诉讼得到审理,田里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这是第四件应当努力的事。我虽然不聪敏,请允许我以自身率先实行;哪怕有丝毫改变,也希望你们加以规劝警戒。此前官僚之间,有的在这四件事上未免有所惭愧,希望从今开始洗心革面、自我更新。从前圣贤允许人改过,所以说‘改正便停止’。如果仍然轻视而不改,实在恐怕舆论沸腾,我也不能苟且停止。刚开始处理政务,谨以诚意相告,希望垂察。《福州劝农文》仲春望日,太守出城到郊外劝勉农民,接见父老,告诉他们说:‘福州作为一个州,土地狭小而人口稠密【稠密的意思】;年成即使大丰收,粮食也还不足。田地有的可以一年收两季,号称再次获得丰收,实际上收成很薄,不如一次收获的多。凡是做农民的,怎么可以不勤劳?既然勤劳的人尚且很多,懒惰又能有什么指望?勤于耕作荒地,土壤就会熟化得像酥油一样;勤于除草培土,草根就会全部枯死;勤于修整沟渠田埂,蓄水必定充足;勤于施肥,禾苗庄稼就会成倍生长。勤劳而不懒惰,这才是良农。良农虽然辛苦,却可以奉养父母;父母和悦,妻子儿女也喜乐。勤劳的功效,到这里才知道。做农民却懒惰,免不了饥饿;一时嬉游,换来的是一整年的忧患。我劝你们农民,只在“勤”这一字上下功夫。如果说到损害农业的事情,有四件:一是沉溺饮酒,二是赌博输钱,三是喜欢争斗,四是喜好闲游。这四件中有一件,就会耽误农时、荒废日子;四件全有,就是游手好闲的人,必定因贫穷而困苦。哪里比得上勤劳用力,使家道丰足繁盛,又能对父母孝顺,对内敬重尊长,对外和睦乡邻?勤劳之余,再勤于行善,上天一定会保佑他,什么福气不会到来?不行善的人,就是违逆上天,上天一定会惩罚他,到那时后悔又来得及吗?’ 我生长在田野之间,熟悉农田事务,深深想到你们农民辛苦而不容易,正打算多方体恤你们,使你们安定。今天所说的,都是肺腑之言。父老们,请替我向大家开导说明,激发百姓行善的心,使风俗恢复淳厚古朴。所以特此劝告,各人都应知晓。《泉州劝农文》仲春时节劝导农民耕作,郡国都有固定的制度。可是近世以来,往往只是准备一篇文书。前面看着仪仗拥簇旌旗,后面鼓吹乐队浩繁,官民之间感情并不相通,又怎么能感动他们,使劝导告诫收到成效呢?即使文辞古雅、夹杂奇字,田夫不能阅读,何况能够懂得其中的意思?我奉命来主持一州政务,德行浅薄,只是徒然惭愧;但我心中始终存有爱护万物之心,这一点确实可以对质上帝。苛细烦扰的征敛一定革除,强横梗阻的势力一定铲除治理。我常常爱慕尧、舜的仁德,唯恐有一个人没有受到恩泽。如今正当春耕开始,难道只是说要修治旧有的故事吗?父老们请到我面前来,听我倾吐肺腑之言。唉!濒海的地方,大半是瘠薄坚硬的土地,一年三季辛劳耕耘,收获还没有多少;四肢有时又不能勤劳,将靠什么养活老人和孩子?连年干旱而又水涝,谋生实在不容易。去年秋天幸而收成中等,我高兴得几乎睡不着。前些日子还未到惊蛰,甘雨就多次丰沛降下,雷声应时响起,人们都说这是丰年的祥瑞。你们应当乘此时机,急切地拿起耒耜,五谷各按适宜的时令播种,不要吝惜多种多栽。池塘堤坝要谨慎修筑,预先做好灌溉的准备。古人曾说:只有勤劳才不会匮乏,必须竭尽人的力量,才能充分利用土地的利益。不久就会看见翠绿的稻浪翻滚,忽然变成黄色的云彩铺满田野;家家户户都吃饱香粳米,处处都能拾到遗落的谷穗。鸡、猪可以用来宴享亲友,酒醴可以用来供奉祭祀。

此时三农家,快乐谁与比?功效在目前,筋力非徒费。父老记我言,归语尔子弟,及尔乡党间,各各修礼义,事亲与敬长,必也孝且悌。惠爱笃宗族,欢好洽邻里。全此乃为人,否则犬豕类。第一勿好饮,好饮多招累,颠冥触罪罟,大半縁酣醉。二则勿好博,好博为身祟,但观盗窃徒,多起摴蒱戏。三则勿好鬬,逊顺人所贵,忘身及其亲,每每因忿恚,何如忍须臾,事过心如水。四则勿好讼,终凶圣所戒,小则糜赀财,大则遭缧系,何如退跬步,终身免颠踬。我昔初下车,谆谆尝揭示,今复重丁宁,尔民宜切记。谕农因谕俗,予心真笃至,不言而化行,有愧古循吏。劝农文嘉定己夘二月之望,郡守真某以劝农至东郊,召父老而告之曰:「嗟我农人,既艰且勤,冲寒晓耕,触热昼耘。我生田间,习知稼穑,身居黄堂,心在阡陌。十日不雨,则忧旱干;五日之雨,又虞水患。朝夕惶惶,眉颦弗舒。一夫伤嗟,如痛在肤。幸天悯民,嵗以上熟,有黍,有禾,有麦,有菽,有粲。斯粒斗惟百钱,民食旣饱,我颜乃欢。时不可常,天不可恃,必殚人为,以迓厥施。尔耒尔耜,必举以时;尔陂尔渠,必勤以治。惟根是培,惟莠是拔,毋惰毋偷,毋灭毋裂。爰有二事,为农之殃:彊防侵陵,奸欺夺攘。我既戢之,俾无尔苦,尔其安居,服尔田畞。亦有四事,为农之寇:曰饮,曰博,曰讼,曰鬬。我尝谆谆戒尔勿为,宜置坐右,永为尔规。善不可违,恶不可长,天理昭然,其应如响。我爱泉人,人亦爱余。今将去矣,有怀毕摅。父老来前,劝汝杯酒,余礼虽防,而情则厚。归语子弟,毋忘余言。来嵗相望,邈乎山川。」隆兴劝农文太守被命来守此土,两月于兹矣。闾阎之利病,田里之疾苦,朝夕访问,不敢一日忘。今者春行视农获,与尔父老周旋于郊外,敢竭诚意与父老言。夫劝农,故事也。然知劝农而不知去其害农者,则亦文具而已矣。盖不时之科敷,害农也;无故之追扰,害农也;夏秋租税已纳,重催害农也。近者约束十条,亦既禁止丁宁之矣。自今以往,盗贼之殃,汝吾为汝除之;豪猾之侵,汝吾为汝戢之。一害尚存,太守断不敢自安。使尔农有愁叹之苦,汝农亦宜尽力以务本,谨身以节用。与其怠惰而饥寒,何如勤苦而温饱?与其奢侈而困穷,何如俭约而丰足?有子弟当教之以孝义,有妇女当课之以蚕织。兄弟宗族,恩义至重,不可以小利致争;乡党邻里,缓急相须,不可以小忿兴讼。喜争鬬者,杀身之本;乐词讼者,破家之基。赌博乃偷盗之媒,耽酒是防身之渐。凡此数事,为害至深,有一于此,必致祸败。父老其以此意遍谕,使更相劝勉,庶田畞辟,百糓丰,家给人足,风俗近厚,则尔农之利也,亦太守之愿也。劝民文嗟尔湘人,为生甚勤,土瘠而墝,俗窭且贫。太守之来,兢兢朝夕,惠利为心,可质天日。雨旸少愆,终日弗怡,是祷是求,犹已饥渴。糓价稍腾,当食颦蹙,唯恐斯民弗饱。饘粥去腊之雪,元日之晴,丰年可占,予心载欣。尔于斯时,宜悉乃力,于耒于耜,于沟于洫。良农虽苦,可冀有秋;惰农虽逸,荒其田畴。孰饱孰饥,孰失孰得?我劝尔民,宁苦毋逸【右劝勤力】福生于俭,祸生于奢,影响相随,毫厘弗差。惟朴惟素,富足之具;惟侈惟僭,困穷之渐。广用多求,心劳且忧;寡求省用,其乐休休。以约失之,其亦鲜矣。我劝尔民,宁俭毋侈【右劝俭约】父慈子孝,和气满堂,雍雍愉愉,为家之祥。子悖其亲,父虐其子,伤恩败教,皆由兹始。有媪曰:「陈百嵗,康强若儿若女,鹤髪成行。」问其所致,曰:「慈」曰:「孝。」夫岂偶然,天道之报【陈民长沙县明道乡人,今年百有二嵗,二男一女皆近八十,縁其母慈子孝,所以天锡之高夀】我劝尔民,是则是效【右劝慈孝】贫富相资,今古同之。富而无贫,谁耕谁耘?贫而无富,谁依谁怙?田连阡陌,禾满囷仓,宜念细民,朝无夕粮。厚积深藏,乘时邀价,众怨是丛,天岂汝赦?厚德长者,幽明所扶。一子克家,万金弗如。为富不仁,鬼神所瞰。累世之储,荡于一旦。我劝尔民,宜以为鉴【右劝防贫】天地之性,最贵者人,况为父子所主者恩。骨肉相残,世之大恶。云何闾阎有子不育?贫而为之,已谓至愚,富亦效尤,情尤可诛。人之有生,衣食素定,何必过忧,乃絶其命?子多而贤,家道愈隆;若其不肖,一子覆宗。虎狼虽防,弗食厥子。人为物灵,胡忍为此戕贼天性,泯絶民彞?咨汝邦人,其戒于兹【右劝举子】健讼求胜,鲜不招败,带刀自防,适以生害。

译这时三农之家,还有谁能比你们更快乐?功效就在眼前,筋骨力量并没有白费。父老们记住我的话,回去告诉你们的子弟,也告诉乡亲们:人人都要修养礼义,侍奉父母、敬爱兄长,一定要孝顺而且友悌。厚待爱护宗族,使邻里之间和睦相亲。能够做到这些,才算是人;否则就是犬猪一类。第一,不要嗜好饮酒;嗜酒多招祸患,昏乱失常而触犯刑法,大多是因为酗酒。第二,不要嗜好赌博;嗜赌会成为自身的祸患,只看那些盗窃之徒,大多是从摴蒱游戏开始的。第三,不要嗜好争斗;谦逊顺让是人们所看重的,忘记自身以及亲人,往往都是因为愤怒怨恨。哪里比得上忍耐片刻,事情过去后心境像水一样平静?第四,不要嗜好争讼;争讼最终导致凶祸,是圣人所戒止的。小则耗费钱财,大则遭受拘禁,哪里比得上退让半步,终身免除跌倒失足之祸?我当初刚到任时,曾经恳切地向你们揭示这些道理;如今又再次郑重叮咛,你们百姓应当切实记住。借劝农来劝导风俗,我的心意确实深厚真诚;如果能够不用多言而使教化实行,我就要为比不上古代的循吏而惭愧了。劝农文 嘉定己卯二月十五日,郡守真某因为劝农来到东郊,召集父老告诫他们说:“唉,我的农民们,既艰苦又勤劳,冒着严寒清晨耕作,顶着酷热白天除草。我生长在田野之间,熟悉地知道农事;身居黄堂,心却在田间小路。十天不下雨,就忧虑旱灾;五天的雨,又担心水灾。早晚惶恐不安,眉头皱着不能舒展。一个农夫有所哀叹,就像疼痛在我的肌肤上。幸而上天怜悯百姓,年成胜过往年,有黍、有稷、有麦、有豆、有精米。这些粮食每斗只要百钱,百姓吃饱了,我的脸上才有喜色。时令不能总是等待,天意也不能一味依靠,必须竭尽人的力量,来迎接上天的施予。你们的耒和耜,一定要按时使用;你们的陂塘和沟渠,一定要勤于修治。只培护根本,只拔除杂草,不要懒惰,不要偷懒,不要毁坏,不要开裂。还有两件事,是农民的祸害:强暴势力侵凌,奸诈之徒欺骗抢夺。我已经把它们制止,使你们不受苦;你们应当安居,勤力从事田亩。还有四件事,是农民的敌害:饮酒、赌博、争讼、争斗。我曾经恳切地告诫你们不要做,应当把这些话放在座右,永远作为你们的准则。善行不可违背,恶行不可滋长;天理明白昭著,它的报应就像回声一样迅速。我爱护泉州人,泉州人也爱护我。” 如今我将要离去了,心中的怀念都要倾吐出来。父老们来到面前,劝我喝一杯酒;我的礼意虽然有所防范,情意却十分深厚。回去告诉子弟们,不要忘记我的话。明年相望之时,相隔着遥远的山川了。” 隆兴劝农文 太守奉命来到这里治理此地,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民间的利弊、田里的疾苦,我早晚都在访问,不敢有一天忘记。今天春日出行察看农事收获,和你们父老在郊外交往,敢于竭尽诚意同父老们说一番话。劝农,是旧有的制度。然而只知道劝农,却不知道除去危害农民的事情,也不过是徒具形式罢了。不合时宜的科派,是危害农民;无缘无故的追逼骚扰,是危害农民;夏秋租税已经缴纳,又加重催征,是危害农民。近来制定了十条约束,也已经明令禁止并反复告诫了。从今以后,盗贼的祸害,由我替你们除去;豪强奸猾的侵害,由我替你们制止。只要还有一种祸害存在,太守就绝不敢自我安逸。使你们农民没有愁叹的苦楚,你们农民也应当尽力从事根本事业,谨慎自身、节省费用。与其懒惰而遭受饥寒,哪如勤劳辛苦而获得温饱?与其奢侈而陷入困穷,哪如俭朴节约而达到丰足?有子弟,应当教导他们孝顺守义;有妇女,应当督促她们养蚕织布。兄弟宗族之间,恩义极其深重,不可以小利引起争执;乡亲邻里之间,紧急时应当互相帮助,不可以小小的怨忿兴起诉讼。喜欢争斗,是杀身的根本;乐于打官司,是败家的基础。赌博是盗窃的媒介,沉溺饮酒是逐渐走向不能自保的开端。” 以上这些事情,危害都非常深,其中有一件,就一定会招致祸败。父老们应当把这个意思遍告乡里,使大家互相劝勉,希望田亩得到开垦,百谷丰收,家家富足、人人充足,风俗接近淳厚;这既是你们农民的利益,也是太守的愿望。劝民文 唉,你们湘地百姓,谋生十分勤劳,土地瘠薄坚硬,风俗俭陋而且贫困。太守来到这里,早晚战战兢兢,把施惠兴利放在心上,可以对着天地明鉴。雨水和晴天稍有失常,我整天就不能安心;祈祷请求,犹如自己已经饥渴。粮价稍有上涨,想到百姓吃饭就皱眉忧虑,唯恐百姓吃不饱。腊月的雪煮成粥,元日天气晴朗,可以预示丰年,我的心中就十分欣喜。你们在这个时候,应当用尽你们的力量,使用耒和耜,修治沟渠和田间水道。勤劳的农夫虽然辛苦,却可以希望有秋收;懒惰的农夫虽然安逸,却会使田地荒芜。谁会饱,谁会饿?谁会失去,谁会得到?我劝你们百姓:宁可辛苦,不要安逸【右边是劝勉勤劳】。福气产生于俭朴,灾祸产生于奢侈,二者如影随形,丝毫不会差错。只有朴实素净,才是富足的工具;只有奢侈僭越,才是走向困穷的开端。使用广泛、欲求过多,内心劳苦而且忧愁;欲求少、用度省,快乐安适。因为俭约而失去的东西,实在很少。我劝你们百姓:宁可俭约,不要奢侈【右边是劝勉俭约】。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和气充满全家,和乐融洽,是家庭的祥瑞。儿子违逆父亲,父亲虐待儿子,伤害恩情、败坏教化,都从这里开始。有位老妇人说:‘陈百岁身体康健,像儿子女儿一样,白发的人排成行。’问她长寿的原因,她说:‘慈爱。’又问:‘孝顺。’ 这难道是偶然的吗?这是天道的报应【陈民是长沙县明道乡人,今年一百零二岁,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将近八十岁,因为他的母亲慈爱、子女孝顺,所以上天赐给他高寿】。我劝你们百姓:应当以此为准则,以此为效法【右边是劝勉慈爱孝顺】。贫富相互资助,古今都是如此。富人若没有穷人,谁来耕田除草?穷人若没有富人,依靠谁、凭借谁?田地连着阡陌,粮食满着仓囷,更应当想到贫苦百姓,有的人早晨还没有粮食供到晚上。把财物厚厚积聚、深深藏起来,趁时机抬高价格,众人的怨恨就会聚集,上天难道会赦免你吗?品德深厚的长者,阴间阳世都来扶助;一个儿子能够持家,胜过万两黄金。发财却不仁厚,鬼神都在窥视;几代积蓄,也会在一天之间荡然无存。我劝你们百姓,应当以此为鉴【右边是劝勉防止贫困】。天地间的万物,最尊贵的是人,何况父子之间以恩情为主。骨肉相残,是世间最大的恶行。为什么民间有了孩子却不养育?贫穷而这样做,已经是极其愚蠢;富裕而跟着这样做,情理上尤其可杀。人一旦出生,衣食大体自有定数,何必过分忧虑,竟然断绝他的性命?子女多而贤能,家道会更加兴盛;如果子女不肖,一个孩子也能覆灭宗族。虎狼虽然凶暴,也不会吃掉自己的孩子。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怎么忍心这样残害天性,泯灭人民的常道?告诫你们本地人,要在这件事上严加戒惧【右边是劝勉养育子女】。喜欢打官司求胜的人,很少不招致失败;带刀自行防身,反而正好造成伤害。”

我尝谆谆,尔若不闻,由我德薄,敢咎尔民?嵗终而傩,所以逐厉,未闻成羣争耀凶器。凡曰有神,正直而聪,非道。求福,岂神所容?巫觋兴妖,本以自利,尔顾惑之,可谓不智。禁汝医药,以戕尔躯;诱汝祭赛,以空尔庐。甚至采牲以人为畜,陷汝于刑,陨身覆族。凡此数者,菑害之基。咨汝邦人,其重戒之【右劝省讼息争勿信师巫诳惑】我示尔民,休戚由已。期汝听从,何惜词费?父老来前,劝汝一觞。归语千家,以及其乡。守既爱民,民盍自爱?返朴还淳,迁善逺罪。家给人足,复见古风。岂予实能?父老之功。再守泉州劝农文太守前任三年而去,已卯劝农文有曰:「来嵗相望,邈乎山川,盖睠睠泉民而不忍去之。」十四年蒙恩复来,又因劝农得举杯酒以饮父老,喜当如何?尔民之喜,当亦如太守之喜也。太守此来,精神气力不及前时,惟有真心爱民不减前时。今所望于父老者,劝化乡里后生子弟,各为善人,各修本业而已。《孝经》庻人章曰:「用天之道,因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此经乃至圣文宣王所作,大圣语言,应不误人。春宜深耕,夏宜数耘,禾稻成熟宜早收敛,豆麦黍粟麻芋菜蔬各宜及时用功布种,陂塘沟港潴蓄水利各宜及时用功浚治,此便是用天之道。髙田种早,低田种晚,燥处宜麦,湿处宜禾,田硬宜豆,山畬宜粟,随地所宜,无不栽种,此便是因地之利。既能如此,又须谨身节用,念我此身父母所生,宜自爱惜,莫作罪过,莫犯刑责,得忍且忍,莫要鬬殴,得休且休,莫生词讼,入孝出悌,上和下睦,此便是谨身。财物难得,常须爱惜,食足充口,不须贪味,衣足蔽体,不须奢华,莫喜饮酒,饮多失事,莫喜赌博,好赌坏人,莫习魔教,莫信邪师,莫贪浪游,莫看百戏。凡人皆因妄费无节,生出事端,既不妄费,即不妄求,自然安穏无诸灾难,便是节用。谨身则不忧恼父母,节用则能供给父母,能此二者,即是谓孝,故曰「以养父母」,此庻人之孝也。父母虽亡,保守遗体,勤修祭祀,亦与孝养一同。《孝经》此章凡二十一字,今镂小本,烦尔父老散与乡民,劝其朝朝诵念,字字奉行,如此则在乡为良民,在家为孝子,明不犯王法,幽不遭天刑,比之游惰废业,自取饥寒,放荡不谨,自招危辱者,相去逺矣。尔民既喜太守之复来,则当信从太守之教令,其敬听之,毋忽。辞百丈山灵泽殿迎送词仙居兮岧嶤,绛阙兮丹霄,霓为旌兮霞幌,頫人世兮讙嚣,念我民兮良苦,迟真仙兮下顾,旱太甚兮欲无年,仙不来兮其谁愬?鹤驾兮跹跹,飞龙兮翩翩,纷千示兮走百鬼,风翛翛兮隂威,靁填填兮雨后随,不崇朝兮泽万里,仙澹焉兮何营为?挽辎軿兮小驻,曰:“吾仙兮民之母,百丈之山兮龙湫之渊,仙宫于兹兮不知其几年,仙母我厌兮欲我去,民思报恩兮或辇而材,或畚而土,饰新宫兮岩之隈,俨侍卫兮绘云霄,瀹棕鱼兮脯穉笋,冀仙灵兮长裵▯。”别馆兮何许?有鼇峯兮有白马,朝嬉游兮百向,夕容与兮天姥,仙之乐兮未央,顾我民兮毋或忘,锡吾年兮大有,俗欣欣兮乐康。

西山文集巻四十

译我曾经反复恳切地告诫你们,你们如果仍像没有听见,那是由于我的德行浅薄,哪里敢责怪你们百姓?年终举行傩礼,是为了驱逐疫鬼;我从未听说过成群结队地争相炫耀凶器。凡是人们所说的神,都是正直而聪明的;用不合正道的方式求福,难道是神所容许的吗?巫师兴起妖妄之事,本来是为了谋求自己的利益,你们却反而受其迷惑,真可以说是不明智。禁止你们求医用药,是在残害你们的身体;诱骗你们举行祭赛,是在耗空你们的家产。甚至把牲畜和人一起拿来祭祀,使你们陷入刑法,丧失性命、覆灭家族。以上这些,都是灾害的根基。告诫你们本地人,要对此特别严加戒备【右边是劝勉减少诉讼、止息争斗,不要相信巫师的欺骗迷惑】。我告诉你们百姓,祸福都由自己决定。希望你们听从,哪里还吝惜多说几句呢?父老们到面前来,我劝你们喝一杯酒。回去告诉千家万户,直到各个乡里。太守既然爱护百姓,百姓为什么不爱护自己?返还朴实淳厚,改过向善,远离罪过;家家富足、人人充实,再次看见古代的风俗。这难道是我真正能够做到的吗?是父老们的功劳。再守泉州劝农文 太守前一次任职三年后离去,己卯年《劝农文》中说过:‘明年相望之时,相隔着遥远的山川’,这是因为我深深眷恋泉州百姓,不忍离开他们。十四年后承蒙恩典再次来到这里,又借劝农的机会举杯让父老饮酒,喜悦该是怎样呢?你们百姓的喜悦,也应当像太守的喜悦一样。太守这次来,精神体力不如前时,只有真心爱护百姓之情不减于前时。如今我对父老所希望的,只是劝化乡里后生子弟,使他们都成为善人,各自修治本业罢了。《孝经·庶人章》说:‘顺应上天运行的规律,利用土地的便利,谨慎自身、节省用度,以奉养父母。’这就是平民的孝。这部经是至圣文宣王所作,大圣人的语言,应当不会误导人。春天应当深耕,夏天应当多次除草,禾稻成熟应当早早收割;豆、麦、黍、粟、麻、芋头、蔬菜,都应当及时用功播种;陂塘、沟渠、河港蓄水以及水利设施,都应当及时用功疏浚修治,这就是顺应上天运行的规律。高田种早熟作物,低田种晚熟作物;干燥处适宜种麦,潮湿处适宜种禾;坚硬的田地适宜种豆,山地畬田适宜种粟;随着土地的适宜情况,没有不栽种的,这就是利用土地的便利。既然能够这样做,又必须谨慎自身、节省用度。要想到自己的身体是父母所生,应当自爱自惜,不要作恶犯罪,不要触犯刑罚;能够忍耐就忍耐,不要争斗殴打;能够停止就停止,不要兴起诉讼;入则孝顺父母,出则友爱兄长,上下和睦,这就是谨慎自身。财物难以取得,常常必须爱惜;食物够吃饱肚子就可以,不必贪求滋味;衣服够遮蔽身体就可以,不必追求奢华。不要喜欢饮酒,饮酒过多会误事;不要喜欢赌博,嗜赌会败坏人;不要学习魔教,不要相信邪师;不要贪恋放荡游玩,不要观看百戏。凡人都是因为胡乱花费而没有节制,才生出事端;既然不胡乱花费,也就不会胡乱追求,自然安稳,没有各种灾难,这就是节省用度。谨慎自身,就不会使父母忧愁恼怒;节省用度,就能够供养父母;能够做到这两点,就叫作孝,所以说‘以奉养父母’,这就是平民的孝。父母即使已经去世,保全守护他们留下的身体,勤勉修治祭祀,也和在世时奉养父母同样是孝。《孝经》这一章总共二十一字,如今刻印小册子,烦请父老们分发给乡民,劝他们每天早晚诵读,逐字奉行。这样,在乡里就是良民,在家中就是孝子,明处不触犯王法,暗中不遭受天刑;与那些游荡懒惰、荒废事业、自取饥寒,放纵无度、不谨慎而自招危辱的人相比,相差就太远了。你们百姓既然为太守再次到来而高兴,就应当信从太守的教令,恭敬听从,不要忽视。” 辞 百丈山灵泽殿迎送词 仙人居所多么高峻,朱红宫阙直入丹霄;彩虹作旌旗,彩霞作帷帐,俯视人间的喧嚣。想到我的百姓实在苦难,盼望真仙下来顾念;旱灾太严重了,几乎要没有收成,仙人若不来,我们还能向谁诉说?仙鹤之车轻盈飞舞,飞龙翩翩而来;纷纷驱遣千种神灵,奔走役使百般鬼怪。风声飒飒,显出阴森威势;雷声隆隆,随后大雨降下。不到一个早晨,恩泽便遍及万里。仙人淡然无意,这又是在经营什么呢?我拉住仙人的车驾,请它稍稍停留。仙人说:‘我这仙人,是百姓的母亲;百丈山中有龙湫深渊,我的仙宫在这里,不知已经多少年了。仙母厌弃我,想让我离去;百姓思念、报答恩德,有的用车载木材,有的用畚箕运土,在山岩角落修饰新的宫殿,庄严地画出云霄般的侍卫;煮棕鱼,晒嫩笋干,希望仙灵长久庇佑。’别馆在什么地方?那里有鳌峰,也有白马;早晨嬉游于百方之地,傍晚在天姥山从容游赏。仙人的快乐没有尽头;请回头看看我的百姓,不要有时忘记他们。赐给我们丰年,使民俗欣欣向荣、百姓安乐健康。《西山文集》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巻四十一宋 真德秀 撰神道碑刘文简公神道碑上更化改元之九年二月,工部尚书刘公薨。诏以光禄大夫告其第十四年六月,有司按諡法:博闻多见曰文,正真无邪曰简。请諡公曰文简,诏从之。其孤垕以前尚书郎三山陈公孔硕之状来谒铭。德秀从公游有年,凡其修身立己,正君端朝之本末,实具知之。顾常窃论公平生大节,虽未易以一善名,然溯其学问之源流,与夫见诸谋谟事业,则惟正之一言足以蔽之。盖公皇考银青府君蚤受学于屛山刘先生、借谿胡先生,尽得理义精防之蕴。公幼在家庭,耳濡目染,少长府君授以河南程氏书,曰:“观此可以为学矣。”晦庵先生朱文公以道德为学者师,公出入其门,切磨讲贯者数十年,眂他从游之士为最久,而所造为特深,则其学固已粹然一出于正矣。公之天资厚重而不浮,纯一而弗杂,又尝用功于致知力行之地,故其言必正,言行必正,行确然自守以终其身。晩登朝廷,致位侍从,虽未及尽行其志,而奋忠陈谋,詧防虑逺,汲汲于扶持天下之正论,而诡随迎合以售其私者一亡有焉。故德秀以惟正之一言足以槩公之平生者,讵不信夫!今明诏用有司之议,以正直无邪諡公,其可谓不虚美矣。盖正者直之所自出,直者正之所自形,二字之褒,传信百世,奚复以铭为哉!垕曰:“古者有诔有铭,铭不可以诔废也。”君其弗辞,廼即陈公之状剟取其要而书之。公讳爚,字晦伯,盖汉之胄,出于讳豳者,遭五季之乱,自光州固始迁焉,遂为建阳后山人。十世至银青府君,以絫举恩入官,终于朝奉大夫致仕。公其长子也,以乾道八年进士主绍兴府山隂簿,再调饶州録事叅军,于郡政禆赞最力。同僚有忌公者,械公之吏以求其私,卒毫髪无所得。后其人以他故抵罪,遭按问,惶駴失措,公摄其官,反营防之,使免,人谓公为长者。调连城令,邑居临汀穷。僻处,民力困而上供烦,公首损禄添给,与凡例所当取者嵗为钱几千缗,撙节他费尤多,由是得以稍蠲民间无名之敛,汀人至今德之。新其县之学,而教诸生以入德之方,士为翕然知乡。改宣教郎,知福州闽县事,清靖平易,有古循吏风。邑有洲田,因潮耗息,有寓公素贵,欲夺数十下戸田,公援前帅奏请,折其妄,民得安业。帅守诸台联章论荐,秩满至都,时朝多君子,皆知公欲留之,且诸台之荐固尝有防陞擢矣,公自谓与丞相赵公有连,当避,乞通判潭州以归。上新受内禅,公寓书丞相曰:「前日之事,如病寒热,一旦解散,即无所苦;至于蛊毒中人,初不自觉,触物而发,必死矣。孔子曰:『抑亦先觉者是贤乎』?盖指韩侂冑也。」其后迄如公言。丁外艰,服除,主管都大坑冶司文字,知德庆府。至郡葺学宫,练军实,蜑户舟船有禁,为亟除之,且罢两邑科敷之不正者。受代入对,言:「前者北伐之役,执事者不度事势,贻陛下忧,今虽从和议,可无虞乎?愿益恐惧修省,以强国本,开言路以广忠益,阐公道以进人才,饬边备以防狙诈。」时执政议欲留公,宰臣陈自强曰:「斯人闽县之政,吾知之,然真是伪学。」侂胄诛,自强逐,遂以公提举广东常平茶盐事。既至,首覈诸郡储偫之实,复白于朝,欲令守臣嵗以新陈相易,常存其半以备缓急。监司积弊久逋,亭户缗钱十万,漕司五万,公痛加裁约,以身先之,未几悉偿所负十五万者。奏请广南诸州,凡夏秋之赋,即郡以输者,虽外县官奉廪,亦当从州给。又言:「仕乎南者,多自为禆贩,夺州县征商之利,请凡仕广而商者,转贩所经,许州郡没入其货。」嘉定二年召入对曰:「人君代天理物,圣人宪天聪明,故典礼讨命皆归之天,示不以私意参焉,所以不言而信,不怒而威,天下定于一。苟有私意形于朝廷,则朝廷各有心;形于天下,则天下各有心矣。人各有心,以事其上,亦曰殆哉。此古圣人所惧,而不敢肆也。方今承凋敝之余,履艰难之运,天下之势不可谓安。所恃者人心,天下之心固未易一。所恃者公道,公道明则人心自一,朝廷自尊,虽危可安也。公道废则人心自贰,朝廷自轻,虽安易危也。愿陛下主此公道,不用一毫私心,不听左右私言。大臣奉行公道,进一人,退一人,皆采天下公议,而无作好恶。至于一号一令,莫不皆然。陛下主张公道,而大臣有不钦承,则天下之恶皆归之矣。大臣奉行公道,而小臣犹不精白,亦明时所不容也。如是则言而民信,动而民从,盗贼不作,水旱饥馑之忧可消矣。时江湖峒寇方警,公言弭盗之策,当精择帅臣而重其责,俾视守臣之不胜任者易之,兵官之非其才者汰之,许以辟置选补,使帅臣重于一路,耳目不蔽,奸宄具知,必能潜消隠伏,剪除萌芽,不至上烦宵旰。

译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卷四十一 宋真德秀撰写 神道碑 刘文简公神道碑 上次更化改元的第九年二月,工部尚书刘公去世。诏令以光禄大夫的身份到他的府第致祭。第十四年六月,有关部门按照谥法规定:博闻多见叫作“文”,正直无邪叫作“简”。于是请求给刘公谥号为“文简”,诏令同意了。刘公的遗孤垕拿着先前尚书郎三山陈公孔硕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写墓铭。德秀跟随刘公交游多年,凡是他修养自身、立身处世、端正君主、整肃朝廷的始末,我确实都知道。只是我常常私下评论,刘公一生的大节,虽然不容易用一件善行来概括;然而追溯他的学问源流,以及表现在谋划和事业上的作为,却只有“正”这一句话足以概括。刘公的父亲银青府君早年曾向屏山刘先生、籍溪胡先生学习,完全领会了理义精微深奥的内涵。刘公年幼时在家庭中耳濡目染,稍长以后,府君把河南程氏的著作传授给他,说:‘读这些书就可以学习为学之道了。’晦庵先生朱文公以道德学问作为学者的老师,刘公出入他的门下,切磋琢磨、讲习贯通达数十年,比其他跟随求学的人相处得最久,而所达到的境界又尤其深,所以他的学问本来就纯粹,全都出于正道。刘公天资厚重而不浮薄,纯一而不杂乱,又曾经在致知力行方面下功夫,因此他说话一定正直,言语行为一定正直,行为坚定不移地自守,直到终身。晚年进入朝廷,官至侍从,虽然没有来得及完全实行自己的志向,但他奋发尽忠、陈述谋略,明察防范、思虑长远,急切地扶持天下的正论;至于诡诈随从、迎合取悦以谋求私利的事情,一点也没有。因此德秀说,只有“正”这一句话足以概括刘公的一生,难道不确实吗?如今圣明诏令采纳有关部门的意见,以“正直无邪”给刘公定谥号,可以说并不是虚饰美名了。正,是直的根源;直,是正的外在表现。这两个字的褒扬,足以传信百世,又何必再写墓铭呢?垕说:‘古代有诔有铭,不能因为有诔就废弃铭文。’您还是不要推辞。于是我就依据陈公的行状,删取其中要点写下这篇铭文。刘公名爚,字晦伯,是汉代后裔,出自名豳的先祖;遭逢五代之乱,从光州固始迁来,于是成为建阳后山人。传到十世,至银青府君,因多次参加科举而蒙恩入仕,最后以朝奉大夫致仕。刘公是他的长子。刘公在乾道八年中进士,任绍兴府山阴县主簿;后来调任饶州录事参军,在郡政上辅佐出力最多。同僚中有人嫉妒刘公,拘捕刘公的属吏来谋求私利,最终连一点东西也没有得到。后来那个人因其他事情获罪,遭到审问,惊慌失措;刘公代理他的职务,反而设法保护他,使他得以免罪,人们都称刘公为长者。调任连城县令。县城处在汀州最偏远的地方,百姓财力困乏,而上缴的供赋又繁重。刘公首先削减自己的俸禄来补贴民用,并把按惯例每年应当收取的数千缗钱一并节省下来;其他费用也大力节约,因此得以稍稍减免民间没有名目的额外征敛,汀州人至今仍感念他的恩德。他翻修县学,教导诸生以进入德行的途径,士人都欣然服从,知道归向正道。改任宣教郎,主持福州闽县事务,清廉安静、平和简易,有古代循吏的风范。县中有洲田,因潮水而有耗损盈余之变;有一位向来显贵的寄居官员,想夺取几十户下等人家的田地。刘公援引前任帅臣的奏章请求,驳倒他的妄求,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帅臣和各台官联名上章推荐,任期届满到京城时,当时朝廷中多是君子,大家都知道想留用刘公,而且各台官的推荐本来也曾有防止升迁的成例;但刘公自认为与丞相赵公有亲属关系,应当避嫌,于是请求任潭州通判以便归去。皇上刚刚接受内禅,刘公寄信给丞相说:‘前一天的事情,好像患寒热病,一旦病势散去,就没有什么痛苦;至于蛊毒进入人体,开始时自己并未察觉,遇到外物才发作,那就必死无疑了。孔子说:“或者先觉察的人才算贤者吗?”这大概是指韩侂胄吧。’后来事情终于像刘公所说的那样。遭逢父丧,服丧期满,任主管都大坑冶司文字,后知德庆府。到任郡中后,修葺学校,整练军队;蜑户的船只受到禁令,我立即把禁令废除,并且停止两个县不正当的科派。任期届满接受替代官员后入朝应对,说:‘先前北伐的战事,执政者不能估量形势,给陛下带来忧患;如今虽然采用和议,难道就可以没有忧患了吗?希望陛下更加恐惧警戒、修养反省,以增强国家的根本;开通言路,以扩大忠诚有益的意见;阐明公道,以进用人才;整饬边防,以防备狡诈。’当时执政者商议想留用刘公,宰臣陈自强说:‘此人的闽县政绩,我是知道的;但真是伪学。’韩侂胄被诛杀,陈自强被贬逐,于是任命刘公提举广东常平茶盐事务。到任后,首先核实各郡储备的实际情况,再向朝廷陈述,希望让守臣每年以新粮换旧粮,常常保存一半以备缓急。监司积久的弊端和拖欠,亭户欠缗钱十万,漕司欠五万,刘公大力裁减约束,并以身作则,不久便全部偿还了所欠的十五万钱。奏请广南各州,凡夏秋赋税由本郡输送的,即使外县官员领取俸禄,也应由州里供给。又说:‘在南方任官的人,很多自行从事贩卖,夺取州县征收商税的利益;请规定凡在广南任官而又经商的人,其所经过之处的转运贩卖货物,允许州郡没收入官。’嘉定二年被召入朝应对,说:‘君主代替上天治理万物,圣人依据上天的聪明来制定法则,所以典礼、征讨、命令都归于上天,表示不让私意掺杂其中;这样才能不用说话而使人信服,不发怒而有威严,天下归于一统。’ 如果私意显露在朝廷之中,那么朝廷上下就各怀心思;显露在天下之间,那么天下人也各怀心思。人人各有心思来侍奉君上,也就危险了。这是古代圣人所畏惧的事情,所以不敢放纵。如今正承受凋敝之后,处在艰难的时运之中,天下的形势不能说安定。所依靠的是人心,但天下人的心本来就不容易统一;所依靠的是公道,公道彰明,人心自然统一,朝廷自然尊严,即使危险也可以转为安定。公道废弃,人心自然分裂,朝廷自然轻贱,即使安定也容易转为危险。希望陛下主持公道,不使用一丝一毫的私心,不听信左右近臣的私言。大臣奉行公道,进用一个人、罢退一个人,都应采纳天下的公议,而不凭个人好恶。至于一项号令,也无不如此。陛下主持公道,而大臣有人不敬谨奉行,那么天下的恶名都会归到陛下身上。大臣奉行公道,而小臣仍不能清白正直,也同样是明时所不能容忍的。这样一来,说话百姓就会相信,行动百姓就会跟随,盗贼不起,水旱和饥荒的忧患也可以消除。当时江湖一带洞寇正令人警惕,刘公说平息盗贼的办法,应当精心选择帅臣并加重他的责任;让他看到守臣不能胜任的就更换,兵官没有才能的就淘汰;允许帅臣自行辟用、选拔补充人员,使帅臣在一路之中权责加重,耳目不受蒙蔽,奸邪盗贼都能掌握,一定能够暗中消除隐患、剪除祸患萌芽,不至于使皇帝上烦宵衣旰食。

除吏部郎中,时诏中外各陈钱币利害,特命公与刘弥正详择其当以闻。既共条五说上之,而公之意以为终非久计,独上言救天下极弊,不可守天下常规。凡内庭冗费,愿委信臣特加裁削,为外庭倡;外庭冗费,责之大臣更加裁削,为天下倡。取裁削之数,专置一司,随月桩收,然后诏天下监司郡邑各具常费,若交承迎送,增添俸给,宾客馈遗之属,委漕臣裁损桩管,专为收楮之用。行之三年,必有成效。后因登对,又取淳煕故事以进,其略谓孝宗于楮币流通之时,常出内帑金银收之。为今日计,亦不过渐收之而已。若嵗收三百万,十年亦三千万。时朝廷以楮币日轻为忧,献议者争以新奇自售,公之持论独如此,识者以为不可易。转对言陛下即位之初,首重讲读,十有六年未尝厌倦,不知圣躬内省,亦有日新之益乎?观理道亦有日新之效乎?向臣两对清光,陛下临朝渊黙,法天无言。今防收召,复望清光,而渊默无言,犹昔陛下临朝不与羣臣言,退而与言者何人邪?臣愿开张圣聴于经筵讲读,大臣奏对,反复问难,以求义理之当否,与政事之得失,则圣学进而治道隆矣。既又言庙堂之上,每一官阙,踌躇四顾,有乏才之叹,其患在于取人之道未广,用人之意未洪,愿诏大臣体荡荡平平之义,惟贤是任,惟能是使,去好恶之私,絶党偏之弊,则野无遗贤,而庶绩熈矣。匄外除提防浙西刑狱,大暑隆寒,巡按靡倦,嵗荐惟才是予,至所举劾,虽权要弗避也。有杀人而匿贵势家者,吏不敢捕,公移文以索,曰不出当闻诸朝,于是罪人斯得。其行部不以吏卒自随,吏受民钱五百,亦付狱治罪。严陵有重囚久不决,公詧其故,乃本司吏首受赇,俾缓其事,公立黥之。夏出虑囚,往来台治下,家以小防闻,不一入视,闻者叹曰:「真监司矣。」杭严水灾,朝廷独阁桐庐税,而建德、淳安、富阳未被恩防,公力言之,且乞量蠲夏赋。又论平江和籴之扰,常州诸县科买马草之弊,匄蠲除之。召为国子司业,始见诸生,首诲以立身行已为先,毋颛意程试,汲汲利禄。进对言治道原于士风,士风本于学术。古者司徒之职,典乐之官,今学官之任也。周衰,孔子取先王之大经大法,与其徒诵而传之,杂见于六经。自汉以来,虽曰崇儒,然汉儒之陋,训诂益详而义理益晦,故韩愈《原道》曰:「轲之死,不得其传,谓其精防之防不传也。」艺祖皇帝于干戈甫定之余,召处士王昭素讲《易》禁中,累圣相承以为先务,治教休明,儒宗间出,然后六经遗防,孔孟防言,复明于千载之后,天下学者诵而习之,以《论语》《孟子》为门,《大学》《中庸》为凖,故其事父则孝,事君则忠,世之所谓道学者也。庆元以来,权佞当国,恶人议已,指道为伪,屏其人,禁其书,十余年间,学者无所依,向义利不明,趋向污下人。欲横流,廉耻日防,望其既仕之后,职业修,名节立,不可得也。乞降明诏,庆元以来,名以伪学而禁其书,指挥更不施行,息邪説,正人心,使学知本原,士风归厚,实宗社之福。又言,舍法兼取行艺,今但考其艺而略其行,致学者自放于规绳之外,故侍讲朱熹守南康日,于白鹿洞书院揭示学规,皆圣贤教人大指,学者立身之要,谨録以进,请颁下两学为诸生斋规,与旧学规并行。斋规示以进修之方,学规正其不修之罪。从之时,有司检防庆元章奏,将议施行,而执政有任言责时,亦尝论列者,事虽寝,而太学诸生稍务以道义相勉,而知穷理居敬之説。初,公在广东,尝寓书今丞相史公言,昔先正魏王再相日,语吕郎中石编修曰,某老矣,勉强再来,盖事有未竟者,第一欲起朱元晦,次荐引诸贤,令二公先以书抵朱文公,道此意,未几除文公守南康后,又尽荐诸贤。今文公往矣,然其所著书天下诵之,愿丞相更承先志,言于上,取其所着《大学》《中庸》《论孟》之説,以备劝讲,正君定国,慰天下学士大夫之心。盖公在山阴时,闻其説于沈公焕如此,后在成均,遂以数书锓于冑监,俾学者诵习焉。兼国史院编修官,实録院检讨官,充接伴金国贺正使,归对言,淮东地博而腴,有陂泽水泉之利,而荒芜者多,其民习于战鬬而安集者少,诚委州县招诱散亡,立顷畞之限而授之田,濬沟洫以储水,因可防戎马驱突之患,给田器,贷种粮,为室庐,使相保聚,什伍而教之,此管仲内政,宇文泰府兵遗法也。又条李泌复府兵,张全义在河南事上之。进国子祭酒,兼侍立修注官,数月,兼权兵部侍郎,改刑部,进对言,陛下临朝渊默无言,必谓大臣进呈不待咨度,羣臣献言当经中书,然讲读之际则又不同,当款接以求多闻,问辩以求当理,今经筵所见无异临朝,讲读进退姑备故。

译任命为吏部郎中。当时诏令内外官员各自陈述钱币的利弊,特意命刘公和刘弥正详细选择其中恰当的意见上报。两人共同列举五条建议上奏后,刘公认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独自上奏说:要挽救天下最严重的弊病,不能墨守天下一向的规矩。凡是内廷多余的费用,希望委任可信任的大臣特别加以裁减,作为外廷的榜样;外廷的多余费用,责令大臣进一步裁减,作为天下的榜样。把裁减下来的数目专门设置一司管理,按月固定收取,然后诏令天下监司、郡县各自列明日常费用;如交接迎送、增加俸给、宾客馈赠之类,委托漕臣裁减并固定管理,专门用来收储楮币。实行三年,一定会见成效。后来因登殿应对,又取淳熙年间的旧例进呈,大略说孝宗在楮币流通之时,常常拿出内库的金银收回楮币。为今天打算,也不过是逐渐收回罢了。如果每年收回三百万,十年也就是三千万。当时朝廷忧虑楮币日益贬值,献策的人争相用新奇的主张来谋求进用,唯独刘公持这样的论调,有见识的人认为不可改变。他轮流应对时说:陛下即位之初,首先重视讲读,十六年来从未厌倦,不知陛下自身反省,也有日日更新的益处吗?观察治国之道,也有日日更新的成效吗?前两次臣得以面对陛下的清明之光,陛下临朝时深沉静默,效法上天而不言。如今防备召回,再次仰望圣颜,却仍然深沉静默、不发一言;从前陛下临朝不与群臣说话,退朝后又同什么人说话呢?臣希望陛下在经筵讲读、大臣奏对时,扩大圣明的听闻,反复询问辩难,以求明白义理是否恰当、政事是否得失分明,那么圣学会进步,治国之道也会兴隆。又说,朝廷之上每有一个官职空缺,便迟疑四顾,发出人才不足的叹息;问题在于取用人才的道路还不够广,用人的胸襟还不够大。希望诏令大臣体察宽广平正的道理,只任用贤能,只使用有才干的人,去除个人好恶,杜绝朋党偏私的弊端;这样民间就不会遗漏贤才,各项政绩也会兴盛。请求出任浙西提刑,大暑严寒,巡察按问从不懈怠;每年荐举人才,只看是否有才,至于所举劾的人,即使是权贵也不回避。有一个杀人后藏匿在贵势之家的人,官吏不敢捕捉,刘公发公文索取,说如果不交出,就当上报朝廷,于是罪犯终于被捕。刘公巡行所属地区时不让吏卒跟随;有官吏接受百姓五百钱,也交付狱官治罪。严陵有重要囚犯长期没有判决,刘公察访其原因,原来是本司官吏首先收受贿赂,故意拖延此事,刘公立即将他刺字治罪。夏天出巡审察囚犯,往来于各台治所之下,有一家因小事被举报,他一次也没有进去察看;听到的人都赞叹说:‘这才是真正的监司。’杭州、严州发生水灾,朝廷只免除了桐庐的税赋,而建德、淳安、富阳还没有受到恩典,刘公极力陈说,并请求酌情减免夏赋。又论说平江和籴的扰民,以及常州各县摊派买马草料的弊端,请求一并革除。召任国子司业,第一次见诸生,首先教诲他们以立身行己为先,不要一心只想着科举考试,急切追求利禄。入朝应对时说,治国之道源于士人的风气,士风根本在于学术。古代司徒的职掌、典乐官的职责,如今就是学官的任务。周朝衰落后,孔子取出先王的大经大法,和他的弟子诵读传授,分别见于六经。自汉代以来,虽然说是崇尚儒学,但汉代儒者见识浅陋,训诂越来越详尽,而义理越来越晦暗,所以韩愈《原道》说:‘孟轲去世以后,不能得到他的传承’,是说其中精微奥妙的内容没有传下来。艺祖皇帝在干戈刚刚平定之后,召处士王昭素到宫中讲《易》,历代圣主相继把这件事当作首要任务;治国与教化清明美善,儒学宗师间或出现,于是六经遗留下来的精微、孔孟精深的言论,在千年之后重新显明,天下学者诵读学习,以《论语》《孟子》为门径,以《大学》《中庸》为准则,所以侍奉父亲就孝顺,侍奉君主就忠诚,这就是世人所说的道学。庆元以来,权臣奸佞主持国政,厌恶正直之人的议论,把道学指为伪学,排斥其中的人,禁止他们的书籍。十多年间,学者没有依归,连向着义还是向着利都分辨不清,趋向越来越卑污。人欲横流,廉耻日益衰微;希望他们出仕以后修治职务、树立名节,是不可能的。请求颁下明诏:庆元以来凡是以伪学之名而禁毁的书籍,原有禁令一概不再施行;停止邪说,端正人心,使学者知道根本,士风归于淳厚,这实在是国家社稷的福气。又说,舍弃法令而兼取品行,如今却只考察才艺而略去品行,导致学者自我放纵于规矩绳墨之外。因此侍讲朱熹任南康日,曾在白鹿洞书院公布学规,都是圣贤教人的大旨、学者立身的要领。谨慎抄录进呈,请颁给两学作为诸生斋规,与旧学规一同施行。斋规用来指示进德修业的方法,学规用来纠正不修身的罪过。皇帝同意了。当时,有关部门检核庆元年间的章奏,将要议定施行;而执政中有任谏官的人,也曾经论列此事。事情虽然被搁置,但太学诸生渐渐致力于用道义互相勉励,也知道穷究义理、居心敬畏的学说。当初刘公在广东时,曾写信给如今的丞相史公说:从前先正魏王再次任相时,对吕郎中、石编修说:‘我已经老了,勉强再次出来,大概是因为还有事情没有完成。第一件是想起用朱元晦,第二件是荐举诸贤。’于是让两位公卿先写信给朱文公,告诉他这个意思;不久就任命朱文公为南康守,后来又把诸贤全都推荐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章〕 如今朱文公已经去世了,然而他所著的书天下人都在诵读。希望丞相继续承接先人的志向,向皇上进言,取用他所著《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的学说,用来备作劝讲,端正君主、安定国家,也慰藉天下学士大夫的心。刘公在山阴时,曾从沈公焕那里听到过他的学说;后来在国子监,便把这几部书刻印于国子监,令学者诵读学习。兼任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充任接伴金国贺正使。回来应对时说:淮东土地广阔肥沃,有陂塘、沼泽、水泉的便利,但荒芜的地方很多;那里百姓习惯战斗,而安定聚居的人很少。如果诚心委托州县招集诱导流散逃亡的人,规定每顷田亩的界限,把田地授给他们,疏浚沟渠以蓄水,便可以防备敌军骑兵驱驰突袭的祸患;发给田器,借给种粮,建造房屋,使他们互相保护聚集,按什伍编组并加以教导,这就是管仲内政的办法,也是宇文泰府兵制度遗留下来的办法。又分条列举李泌恢复府兵、张全义治理河南的事情上奏。升任国子祭酒,兼任侍立修注官。数月后,兼权兵部侍郎,改任刑部。入朝应对时说:陛下临朝深沉无言,一定认为大臣进呈事情不必等待咨询斟酌,群臣献言应当经过中书;然而讲读的时候又不同,应当从容接见以求多闻,询问辩论以求合乎义理。如今经筵所见与临朝没有不同,讲读进退只不过姑且具备形式而已。

事虽圣性,自得默而识之。然臣愿益广圣心,少加咨访。孝宗每对羣臣,多所访问,讲读之臣多得圣语。间因内宿,赐以面对,此陛下家法也。权刑部侍郎兼祭酒,时朝廷用人,多以才选。公言:“臯陶九徳,乃知人之法,而不及才。盖才即德也。”鲁史克所谓八才,即臯陶所谓德者。后世离德而言才,以才取人,故名奉法者或至于残民,善理财者不免于聚敛,能治狱者不免于深文。古今治少乱多,皆用才之弊也。兼太子左谕德同修国史,实録院同修撰,上疏曰:“舜九官济济,和之至也。然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晏婴曰:‘和与同异。’盖和者可否相济,同者随声是非。近嵗士大夫随声是非之患多,可否相济之义少。其平居茍且依违,患失则其言事必无犯颜逆耳之忠,临难必无仗节死义之操。愿诏大臣奬忠谠以作士气,戒谀佞以肃具僚,宗社幸甚。”时廷臣争务容默,有论事稍切者,众辄指以为异,故公言及之。十月雷公请遴选监司以察贪吏,求民瘼。又言敌势已衰,我之边鄙宜过虑者三:盗贼乘闲,奸雄崛起,鞑靼猖獗是也。备之之策,惟在得人。亦选沿边守臣佐之者,亦不可不择。臣谓文臣如职曹官,武臣如兵马都监之属,宜使守臣詧其不足仗者易之。帅臣制司寄任尤重,参佐谋议或非其材,亦许辟改,庶谋虑有人,足支缓急。又乞申儆诸帅各举将才,帅守监司亦得论荐,其説甚备。既又取欧阳修军中求将之法上之。又言:“中原云扰,使命不通,或败兵奔突,或流民来附,皆不容亡备。若民兵措置有法则,边境守御自安。盖沿边之民习不畏兵,少少结约皆足自固。臣昨接伴使臣至盱眙,见▯山二三百家独不经兵火,问其父老自言长于刼寨,敌兵畏之。因思彼才二三百家恊力已足自固,况众于▯山又有官兵为之援乎?愿下边郡条其事宜以闻。”又取欧阳修论西北边事以献曰:「契丹为元昊所败,人皆以二国拏兵为喜,修独忧其为将来之患。盖为国者习安则人材难见,有事则将帅自出,变骄心为愤志,化惰卒为精兵,则二国交兵乃彼之利,非我之福也。今北人相攻,战争方始,拏兵不解,强者为雄,邻有强国,非我忧乎?丧乱未定,盗贼将起,奸雄乘之,我能独安乎?战败之兵冲突而南,两淮单弱,何以待之?中原遗民流徙而南,拒之不忍,容之又难,可无虑乎?」然则固藩篱,选诸将,择元帅,今日尤不可缓。同知七年贡举,始公以文弊为请,朝廷既施行之,至是多得老成重厚之士,物议称允。集英茦士,公援淳煕故事,请令后省或馆学取进士所陈切于利害者类聚以闻,俾人知陛下不以空言取士。时金人方多故,敌师乘之,燕城被围久,我之使人留境上不得报。中原遗民日相帅南向,公言:「髙宗当敌国方盛之时,勉从和议,后忽败盟,欲增筑边城,竟牵和义而止。今彼运既衰,信使不通,七八十年来,仅得此机防。臣谓凡今极边州郡之未城者,当城之;至于边邑之可控扼应援者,亦宜以时修筑。」又言:「臣所谓未城之郡,盱眙是也。或曰:『盱眙不必城,有急以天长、六合为固』,审尔是弃淮也。又濠梁、安丰虽颇有城,然可以御盗而不可御兵,谓宜増筑,且创置楼橹,大略如楚州,然后守备可固。」既又取姚襄归晋、侯景附梁事以进其略,谓:「金人危亡争立,或以款塞为名,或遣使索币,皆当有以应之。或其势既分,各乗索币,亦当思所以答。或边尘有警,将孰可用?财孰可取?城孰可守?守孰可固?凡此皆当豫图,毋谓敌方多事,我得以自安也。」未几,彼果移文对境,邀我正旦、生辰使者。公言:「东晋至陈三百年间,虽经略区区,仅全吴楚,然未尝求和于北,皆足自立。今地兼吴蜀,当敌灭亡之时,正我立国之日,竭民膏血。」以奉埀亡之敌,固不可。彼方据吾故都,尚遣使以贺,可乎?愿移屯以壮边势,且责帅守,预为之防,使疆场有备。彼欲以虚言恐喝,不可得也。时中原旱饥,遗民归附日众,边臣处置失宜。公言绍兴间,刘豫遣兵犯涟水,韩世忠迎击,殪之,得脱者什一二。髙宗谕之曰:“淮北之民皆吾赤子,可令埋瘗。”御史周秘请还所俘,复谕曰:“朕痛念西北人民,进为主帅所戮,退为刘麟所残,不幸至此。所获余俘当给钱米遣之。”高宗兼爱南北之民如此,乌乎仁哉?则彼之饥荒流离而无告者,固宜一视而同仁也。愿诏边臣,以祖逖、羊祜、陆逊为法,使仁声仁闻播于中外,民心既归,恢复在其中矣。

译事情虽然说是圣明天性所自得,可以默默领会;然而臣希望进一步扩展圣心,稍稍增加咨询访问。孝宗每次面对群臣,常常多方询问,讲读之臣大多能够听到圣上的话。有时因在内宫值宿,赐予他们单独面对的机会,这就是陛下家传的法则。兼权刑部侍郎、国子祭酒。当时朝廷用人,多按才干选取。刘公说:‘皋陶所说的九种德行,才是识人的方法,并不是不考察才能;因为才能本来就是德行。’鲁国史克所说的八种才能,就是皋陶所说的德行。后世把德行和才干分开来谈,只按才干取人,所以名义上奉行法令的人有时竟至于残害百姓,善于理财的人免不了聚敛钱财,能够审理案件的人免不了深文周纳。古今太平少而祸乱多,都是任用才干而忽视德行的弊端。兼任太子左谕德、同修国史、实录院同修撰,上疏说:‘舜的九官人才济济,是和谐的极致。然而孔子说:“君子和而不同。”晏婴说:“和与同是不同的。”所谓和,是彼此补充可与不可;所谓同,是随声附和,不辨是非。近年以来,士大夫随声附和、不辨是非的弊病多,彼此补充可与不可的道义少。他们平时苟且敷衍、模棱两可,害怕失去什么,因此议论政事必定没有冒犯君颜、逆耳忠言的气节;面对危难也必定没有坚守节操、为义而死的操守。希望诏令大臣奖赏忠诚正直的言论,以振作士气;告诫谄媚奸佞,以整肃百官,这实在是国家社稷的大幸。’ 当时朝廷群臣争相务求容忍沉默,稍微直切地议论政事的人,众人就往往指责他与众不同,所以刘公提到了这件事。十月,刘公请求选择监司来察访贪官、访求民间疾苦。又说敌人的势力已经衰弱,我国边境仍有三件必须特别忧虑的事:盗贼乘机而起,奸雄崛起,鞑靼猖獗。防备这些的办法,关键只在得到合适的人才。沿边的守臣及其辅佐,也不可不慎重选择。臣认为,文臣如职曹官,武臣如兵马都监之类,应当让守臣察看其中不足以任用的人并加以更换。帅臣在制置司所承担的责任尤其重大,参佐谋议中如果有不称职的人,也应允许自行辟用、更换;这样希望谋划之中有人才,足以应付缓急。又请求告诫各位帅臣分别荐举将帅人才,帅臣、守臣、监司也可以论荐,意见十分完备。后来又取欧阳修军中求将的办法上奏。又说:‘中原纷乱如云,使命往来不通;有时败兵奔突而来,有时流民前来归附,都不能不预先防备。如果民兵的安排有法度,边境的守御自然安定。沿边百姓习惯于不畏惧官兵,稍稍结集约束,就足以自我固守。臣昨天接伴使臣到盱眙,看见龟山二三百家独独没有遭受兵火,询问当地父老,他们自己说长于劫夺敌寨,敌兵畏惧他们。由此想到,他们不过二三百家,协力就足以自固;何况人数多于龟山,又有官兵为他们援助呢?’ 希望下诏边郡,把这件事逐条列明上报。’又取欧阳修论西北边事的文章进献,大意说:‘契丹被元昊打败,人人都因为两国交兵而高兴,唯独欧阳修忧虑这会成为将来的祸患。因为治理国家的人习惯安逸,人才就难以显现;一旦有事,将帅便会自行出现,把骄惰之心变成奋发之志,把懒散的士卒变成精锐之兵,那么两国交战就是他们的利益,而不是我们的福气。如今北方人互相攻伐,战争刚刚开始,争战还没有停止,强者成为雄主;邻近有强国,难道不是我们的忧患吗?丧乱尚未平定,盗贼将要兴起,奸雄乘机而动,我们能够独自安宁吗?战败的军队冲突南下,两淮空虚衰弱,拿什么来对付他们?中原遗民流徙南来,拒绝他们于心不忍,容纳他们又很困难,难道可以不忧虑吗?’既然如此,巩固藩篱,选择各路将领,选定元帅,是今天尤其不能拖延的事。主管七年贡举时,刘公开始以文风弊病为由请求改革,朝廷已经施行;到这时取得了许多老成稳重的人,舆论认为适当。集英殿策士时,刘公援引淳熙年间的旧例,请求让后省或馆学把进士所陈述的切合利害的意见分类汇集上报,使人知道陛下不是凭空泛的言辞取士。当时金人正多有变故,敌军乘机而动,燕城被围很久,我国使者留在边境上,不能送回消息。中原遗民每天相互率领着向南而来,刘公说:‘高宗在敌国势力正盛的时候,勉强接受和议;后来忽然被对方毁约,想要增筑边城,最终又因为顾虑和议而停止。如今他们的国运已经衰败,使者往来不通,这是七八十年来仅有的机会。臣认为,今天所有最边远的州郡中尚未筑城的,都应当筑城;至于边邑中可以控制险要、互相援助的地方,也应当按时修筑。’又说:‘臣所说的尚未筑城的郡,就是盱眙。有人说:“盱眙不必筑城,有紧急情况时以天长、六合作为屏障。”如果确实这样,就是放弃淮河了。濠梁、安丰虽然颇有城墙,但只能抵御盗贼,不能抵御军队;应当加以增筑,并且创建楼橹,大体仿照楚州,然后守备才可以巩固。’后来又取姚襄归晋、侯景归附梁朝的事情进呈,大意说:‘金人危急灭亡之际争相自立,有的以归顺边塞为名,有的派使者索取钱币,都应当有办法回应;有的势力已经分裂,各自来索取钱币,也应当考虑如何答复。如果边境出现警报,将领中谁可以任用?钱财从哪里取得?城池由谁来守?守备怎样才能巩固?这些都应当预先谋划,不要以为敌方正多事,我们就可以自行安逸。’不久,金人果然向边境移送文书,邀请我国正旦、生辰使者。刘公说:‘东晋到陈朝三百年间,虽然经营的地方很小,只保全了吴、楚之地,但从未向北方求和,都足以自立。如今土地兼有吴、蜀,正值敌国将要灭亡之时,正是我国立国的时候;竭尽百姓的膏血去奉养一个将要灭亡的敌人,当然不可以。他们如今占据我国旧都,却还派使者来祝贺,难道可以吗?希望调动军队屯驻,以壮大边境的声势;同时责成帅臣、守臣,预先做好防备,使疆场有所准备。他们想用空洞的言辞恐吓我们,不能得逞。’当时中原发生旱灾和饥荒,归附的遗民日益增多,边臣处置不当。刘公说,绍兴年间,刘豫派兵侵犯涟水,韩世忠迎击,将其杀死,逃脱的只有十分之一二。高宗谕告韩世忠说:‘淮北百姓都是我的赤子,可以让他们埋葬死者。’御史周秘请求归还俘虏,高宗又谕告说:‘我深切痛念西北人民,他们向前被主帅杀戮,向后又被刘麟残害,不幸到了这种地步。所俘获的余众应当给钱给粮遣送回去。’高宗兼爱南北百姓到了这样的程度,怎么能不说仁厚呢?那么金人方面那些遭受饥荒、流离失所而无处申诉的人,本来就应当一视同仁。希望诏令边臣,以祖逖、羊祜、陆逊为榜样,使仁爱的声誉传播于内外;民心既然归附,恢复故土就在其中了。

除刑部侍郎,进言:“河北方张之师,山东崛起之盗,乗女真衰微,各谋呑并。我若复通其使,输之嵗币,既失大国之体,弥啓取侮之端。彼二寇将曰:‘女真数败,我犹事以币帛。设若先以嫚书,因而求衅,邀我金币,何以待之?’况河朔创残,河南饥馑,彼知淮甸丰稔,江淛殷富,埀涎妄动,其将若何?为今之计,必得声实兼全,使莫敢侮予而后可。所谓实者,建制司于淮上,移兵屯于要地是也。所谓声者,罢通贺女真之使是也。或谓遣使予币,可使为吾扞御,此乃迎合之论。彼方奔窜不暇,何扞御之足言?或谓使聘不遣,恐启兵端,此亦未之思耳。彼其肘腋之盗,尚不敢图,尚敢为我敌乎?使吾固守之计,不足以扞疆圉,异时方张之敌,崛起之盗,何以御之?今纵不能如晋人焚币斩使,亦可诿以道路未通,幽都未返,迁延其词以答之。况我已尝遣使而彼不受,又尝遣迓而彼不来,足以有辞矣。迁延年嵗,我于其间亟修固守之实,则非惟示威于女真,又可以伐二冦之谋。”寻又上疏,其畧以为:“今敌人败衂河北,山东盗贼纵横,敌人夏人攻击未已,使遂灭亡,则中原云扰,奸雄乘之,必若苻坚之时,万一稍能自立,则狼子野心,必未可保。将若金盛之时,皆可深虑。愿深味孔子逺虑之言,力行仲舒勉强之说,与大臣图之。又言:“臣前建议置制司于两淮之中,移屯兵于要害之地。近闻出使而归者,亦献此策。臣敢复详言之。”盖今择守缮城,募兵选将,虽皆备边良画,然穷边之守,责其持久,全赖应援。置制司于两淮之中,所以为边城之援也。议者必曰:“两淮重镇,各有帅臣,复建一司,责任不专。”臣谓合肥虽淮西重镇,然地在极边,可以自守,而不能援他郡。维扬虽淮东重镇,然地在江北,可蔽南徐,而不能援边陲。无援而责以死守,此巡逺之所以败也。议者谓金陵已建制司,江北不可复建。臣谓金陵所以制沿江,两淮所以制沿淮,责各有归,则缓急可恃。且两淮之地,歴阳居中,内蔽采石,外接淮堧。若颛建一司,惟此地为宜,使兼转挽,则两漕可省,并领和州,则兵民可一。置营寨,立仓储,徙沿江诸军三万人以隷之。无事则按阅如都统之法,有事则调发以援边城之急。两淮利害,一切使之商▯废置,朝廷委任而责成之,可无北顾忧矣。时江上诸将多以防文细故坐黜,虽尝有功边鄙者,或不免吏议。公取曾巩《政论》言:“艺祖置将,皆富之以财。”其说曰:“待武吏与待文吏不同,文吏取以廉耻,责以廉耻;武吏取以材能,责以材能。文吏任州县,以节用爱人为先;武吏任将帅,以醲赏得人为先。我艺祖任将之道,可以为法。将帅在边,欲其闲谍精明,士卒用命,非财不可。顾可使之啬于财乎?”臣愿一以太祖为法。四月旱,有诏求言。公上疏曰:“臣闻知之非艰,行之惟艰。陛下更化之初,尝下求言之诏,而深虑逺谋,忠言鲠论,未尝施行。所行者目前之细故。近嵗以来,星变日蚀,冬靁皆可畏之变也。今农事方殷,旱既太甚,天变见于上,人情动于下,虽因迩臣之请,降诏求言臣不知陛下诚意在于闻阙失而正厥事,抑用人言以应故事乎?若狥人言应故事,则天固不可欺也。不正厥事,人可欺乎?天下之事,当与天下共之,不可以一人私之。事之是非,至于义理而止。臣愿陛下与二三大臣至公无我,躬揽中外书疏,付之给舍,俾条上所当行者,讲究而施行之,则人心悦而天▯解矣。已而不雨,至于八月。公言《礼记》"年不顺成,天子素服素车,食无乐",又曰"至于八月不雨,君不举"。谓宜下诏罢今年瑞庆节赐宴,示惧灾忧民之意,且以为谢絶外使之名。事虽不行,时论韪之。权工部尚书兼太子右庶子,仍兼左谕德。初,公既与宫僚,即匄免祭酒,请专意辅▯。尝取文公所释《论孟》等书以献,曰:"此讲学之要也。茍明乎此,则他可迎刃而解矣。"公于讲説不为文采,至其切于修身正家治国平天下之道,必反复开陈之。尝进哲宗避蚁故事,曰:"避蚁宫中事也,而外庭无不知。《诗》曰'鼔钟于宫,声闻于外'。圣人修德不以隠显,二其心。后世人君谓宫庭燕私之间举动不谨,人不得见,言语不择,人不得闻,而不知无隠不彰,载之信史者,虽床第之言无不书也。故《中庸》曰'莫见乎隐,莫显乎防',君子谨其独。

译授任刑部侍郎,上言:“河北正在扩张势力的军队,山东蜂起的盗贼,趁女真衰弱之际,都在谋求吞并土地。如果我们重新同女真互通使者,输送岁币,既丧失大国的体统,又更加开启招致侮辱的端口。他们两个寇盗集团将会说:‘女真屡遭失败,我们还用币帛侍奉它。假如它先用傲慢的书信,借机寻衅,向我们索取金帛,我们将怎样对待它?’况且河朔遭受创伤,河南正在饥荒;他们知道淮甸丰收,江浙富庶,垂涎而妄动,我们将怎么办?如今的办法,必须做到实际措施和声势名分都完备,使他们不敢侮辱我们,然后才可以。所谓实际措施,就是在淮上建立制置司,把军队调到要地驻扎;所谓声势,就是停止派使者向女真道贺。有人说,派使者送给它币帛,可以使它替我们防御,这只是迎合的论调。他们正奔逃不暇,哪里还谈得上为我们防御?有人说,不派遣聘使,恐怕会开启战端,这也是没有认真思考。他们连身边的盗贼尚且不敢图谋,难道还敢做我们的敌人吗?假如我们固守的办法不足以防卫疆界,将来面对正在扩张的敌人和蜂起的盗贼,又凭什么抵御?如今即使不能像晋人那样焚烧币帛、斩杀使者,也可以推说道路不通、幽都尚未归还,用拖延的言辞答复他们。况且我们已经派过使者而他们不接受,又曾派人迎接而他们不来,已经足以作为答辞了。拖延年岁,在这期间我们赶紧修治巩固防守的实际措施,这样不但可以向女真显示威势,又可以破坏两个寇盗集团的谋划。”不久,他又上疏,大意说:“如今敌人在河北战败,山东盗贼纵横;敌人对夏人的攻击还没有停止。假如敌人就此灭亡,中原将会像云一样纷乱,奸雄乘机而起,必定会像苻坚时期那样;万一它稍稍能够自立,狼子野心也必定不能保障。将来如果像金国强盛时那样,都是值得深深忧虑的。希望陛下深切体会孔子深谋远虑的话,努力实行仲舒勉励人力行的学说,同大臣们谋划此事。又说:‘臣以前建议在两淮之中设置制置司,把屯驻军队迁到险要之地。近来听说出使回来的人,也提出了这个策略。臣斗胆再详细说明。’如今选择守将、修缮城池、招募士兵、选拔将领,虽然都是备边的良策,但偏远边地的守军要承担长期防守,完全依赖援军。把制置司设置在两淮之中,就是为了援助边城。议论的人一定会说:‘两淮的重镇各有帅臣,再设一个司,责任就不专一。’臣认为,合肥虽是淮西重镇,但地处最前沿,可以自行防守,却不能援助其他郡。维扬虽是淮东重镇,但地处江北,可以屏蔽南徐,却不能援助边疆。没有援军却要求死守,这正是巡远失败的原因。议论的人说金陵已经设置制置司,江北不可再设。臣认为,金陵用来控制沿江地区,两淮用来控制沿淮地区,各自承担的责任有所归属,危急时就可以有所依靠。况且两淮地区中,历阳处于中部,内可以屏蔽采石,外可以连接淮河边地。如果专门在这里设置一个制置司,只有此地最合适;让它兼管转运,就可以省去两处漕运机构,并兼管和州,使军队和百姓统一管理。设置营寨,建立仓储,把沿江各军三万人迁来隶属它。无事时按照都统的办法检阅,有事时调发军队援救边城的危急。两淮的利害得失,都让它斟酌决定兴废,朝廷委任它并责成它办事,就可以不再忧虑北方。那时江上各将多因防务文书上的细小过失获罪罢职,即使曾在边疆立功,有时也不能免于吏部的议论。公取曾巩《政论》的话说:‘艺祖任用将领,都用财物使他们富足。’其中说:‘对待武官同对待文官不同;对文官要从廉耻上取信,也从廉耻上要求他们;对武官要从才能上取信,也从才能上要求他们。文官任州县官,以节省费用、爱护百姓为先;武官任将帅,以厚重赏赐、取得人才为先。我们艺祖任用将领的办法,可以作为法则。将帅在边疆,想让他们侦察精明、士卒听命,没有财物是不行的。难道可以让他们吝惜钱财吗?’臣愿意一心以太祖为法。四月发生旱灾,诏令臣下进言。公上疏说:‘臣听说,知道道理并不困难,实行道理才困难。陛下改弦更张的初期,曾下诏求言,但深谋远虑的意见、忠直耿介的议论,从来没有实行;实行的只是眼前的小事。近年以来,星辰变异、日食、冬雷,都是可怕的灾变。如今农事正忙,旱灾又非常严重;上天显现灾变,下面人心震动。即使由于近臣请求而下诏求言,臣不知道陛下的诚意究竟在于听取过失、纠正事情,还是只想采用人们的话来应付旧例?如果只是顺从人言、应付旧例,那么上天本来就不可欺骗;不纠正事情,难道能够欺骗百姓吗?天下的事情,应当同天下人共同承担,不可以一人私自决定。事情的是非,必须以合乎义理为止。臣希望陛下同几位大臣以至公之心、不存私我,亲自阅览内外臣僚的奏疏,交给给事中、中书舍人,让他们分条上奏应当施行的事项,研究后实行,这样人心就会喜悦,天意也会消解灾变。’ 后来仍然不下雨,一直到了八月。公引用《礼记》说:‘年成不顺利,天子穿素服、乘素车,饮食时不奏音乐。’又说:‘到了八月还不下雨,国君就不举行盛馔宴饮。’他认为应当下诏停止今年瑞庆节的赐宴,以表示畏惧灾害、忧虑百姓的心意,并且借此作为拒绝外使的名义。事情虽然没有实行,当时的舆论却赞许他。权任工部尚书兼太子右庶子,仍兼任左谕德。起初,公已经任宫僚,便请求免去祭酒职务,请求专心辅导太子。他曾取文公所注释的《论语》《孟子》等书献上,说:‘这是讲学的纲要。如果明白了这些,其他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公讲说经书不追求文采,至于切实关系到修身、正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必定反复启发陈说。他曾进讲哲宗避蚂蚁的故事,说:‘躲避蚂蚁是宫中的事情,而外朝没有不知道的。《诗经》说:“钟鼓在宫中敲响,声音传到宫外。”圣人修养德行,不因隐蔽或显露而有不同,不能心怀二意。后世君主以为,宫廷燕居私处的举动不谨慎,别人看不见;言语不加选择,别人听不到,却不知道没有什么能够隐藏、没有什么不会显露,记载在可靠史书中的事情,即使是床笫之间的话也没有不记录的。所以《中庸》说:“没有什么比隐蔽处更容易显现,没有什么比细微处更明显。”君子在独处时也谨慎。’

"讲《易》"天行健"章,则曰:"天之所以健者,其体阳,其德刚也。君子观其象,则当自强不息。然一屈于物欲,则不能刚。故孔子曰'枨也欲,焉得刚'。盖刚能进徳,欲能防徳,二者相为消长。而况富有四海,声色货利易动其心,便辟侧媚求中其欲,一屈于欲,则私意横生理为欲夺,又焉得刚?所贵于自强不息者,盖有一息闲断,则物欲乘隙而投之,虽有志气,不能自为主宰,安能法天之健乎?"讲《孟子》"养心"章,则曰:"心者,神明之舍,所以酬酢庶事,经纬万方者也。常操而存之,然后定而能应。《易》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操而存之,何所用其力哉?去其为心害者而已。虽物欲为害之时,亦岂无仁义之心?特牵于欲而不自觉。故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多欲则欲为主,寡欲则心为主。然人有形色,即有欲,非可絶也。口之于味,目之于色,耳之于声,鼻之于臭,四肢之于安佚,无非欲也。惟君子之欲有则而不过,则心常为之主。此舜、禹所以有天下而不与焉也。至仁宗讲损卦,惩忿窒欲,则曰:人之接物,易以忿害物;人之处身,易以欲害身。七情之中,其难制者忿欲为甚。人能于忿怒之时稍息其怒,而观理之是非,则不至于害物矣。人能于嗜欲动时静而止之,思害身之可畏,则不至于害身矣。仁宗曰:人之情欲皆出于隂阳,而损之在人,是正得损之道也。至讲诗终篇,则又进説曰:诗三百篇,周南后妃之德,先王修身正家之效也;召南夫人之德,诸侯修身正家之效也。先王之身修,故后妃化之,而无险诐私谒之心;诸侯之身修,故夫人化之,而能循法度。推之国而国治,推之天下而天下平。下逮国风之变,在卫则緑衣、燕燕之诗作,凯风、谷风之刺兴。至于墙茨、桑中之丑,则其乱也,未尝不起于闺门袵席间。诗所以首二南者,岂非求诸己而后求诸人,治其内而后治其外哉?故周之兴也以太姒,其衰也以艳妻。读诗者可以鉴矣。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此又读诗之要也。先正其心而无邪思,则以之读诗,古人是非得失了然目前,知所以为法戒矣。公每讲读至经史所陈声色嗜欲之戒,辄恳切再三。及是敷陈尤切。呜呼!倘天假之年,使终任辅翊之责,其所以成就储徳者,顾可量也哉?公既迁宫庶,不复与讲东宫,特请于上,俾公乃兼讲。公以年过七十,屡请谢,不获。自是章凡二十上,而拜不允之诏七至。引赵抃留欧阳修等事以谕公。比疾又恳祈,卒不获命。公虽疾,犹黾勉辅▯不怠,故疾间复。作遂不起,享年七十有三。积阶太中大夫,爵建阳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以通奉大夫致仕,遗表闻,赠赙如式。公为人简质端重,而天性孝友尤笃。少习家训,长得明师,又见四方前修钜儒,如南轩张宣公、东莱吕成公,皆与往复讲论。其学以不欺为主,其接物夷易温然可亲。然欲干以私者,皆莫敢出口。与人言心平气和,语简而当,聴者心服。称人之善无溢美,其恶恶亦无深疾。每病学者空谈无实,尝为天台学四先生祠记曰:“学者当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若趋其名以为高,入耳而出乎口,皆四先生之罪人也。”盖其平生所素戒在此,故时方欣慕道学,公欿然无所喜。及以伪学而禁,公亦泰然无所惧。居家俭约,虽已贵如初仕,每曰:“先人家法,不敢过也。”仲氏炳擢戊戌第,与公接武登朝。叔季子侄相继收儒科,或联贡于乡。建人语家学之盛,必曰“刘氏云”。公赒内外属人之贫,终始不少倦。幼而孤者,男则教之学,女则择所归。嵗饥辄发粟平价以济乡里。其接引后进,所以劝谕开譬者备至。当官取予一介不妄,安于义命,未尝轻求人知。为政以风化为重,尤恶异教害俗。在番阳日,泉使悯遗骸不揜,议欲塟之水火。公言:“人死魂升魄降,形气各返其初,西方法非是。使死者有知,祸亦酷矣。”每夜敛袵黙坐,虚心省詧,常曰:“不于定静时体詧,则应事接物或至有差。”尝取节孝徐先生帖教子弟,其言曰:“日入之后至于夜中,事物俱静,志气俱定,是君子思虑经纶之时。昼之所行,夜之所思也。”其事君以不欺为忠,至为侍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荐贤举善不进不止。然其人皆莫之知。平生论著有《奏议》《史藁》《经筵故事》《东宫诗解》《礼记解》《讲堂故事》若干巻云。《庄外藁》若干巻藏于家。夫人李氏,武节郎晋明之女,奉议郎宗思之妹。先公八年卒,赠硕人。子垕今为。奉议郎,知建康府江宁县事,女三人,孙男一人,曽孙男一人,尚幼,将以十年十月庚戌塟公于邵武军邵武县仁泽乡桂林之原。铭曰:云云。故资政殿学士李公神道碑

译讲解《易经》“天行健”一章时,他说:‘天之所以刚健,是因为它的本体属阳,它的德性刚强。君子观察这个卦象,就应当自强不息。然而一旦被物欲屈服,就不能刚强。所以孔子说:“枨被欲望牵引,怎么能刚强呢?”刚强能够增进德行,欲望能够妨害德行,二者相互消长。何况拥有四海,声色财利很容易动摇人的心,谄媚逢迎、侧身取宠的人又想迎合他的欲望;一旦屈服于欲望,私意横生,天理被欲望夺去,又怎么能刚强?自强不息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只要有一刻间断,物欲就会乘隙而入;即使有志气,也不能自己作主,哪里还能效法天道的刚健呢?’讲解《孟子》“养心”一章时,他说:‘心是神明所居的处所,是用来应酬各种事务、安排治理天下的。经常操持并保存它,然后才能安定而善于应对。《易经》所说“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就是这个意思。操持并保存它,需要用什么力量呢?不过是去除那些危害心的东西罢了。即使物欲正在危害心,难道就没有仁义之心吗?只是被欲望牵引而自己没有察觉。所以说:“养护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办法。”欲望多,欲望就作主;欲望少,心就作主。’ 然而人有形体和容貌,就必然有欲望,不可能完全断绝。口对于滋味,眼对于美色,耳对于声音,鼻对于气味,四肢对于安逸,无不是欲望。只有君子的欲望有节制而不过分,所以心常常能够作主。这就是舜、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天下据为己有的原因。至于讲解仁宗谈到《损卦》“惩忿窒欲”的地方,他说:人同外物接触,容易因愤怒而伤害外物;人处置自身,容易因欲望而伤害自身。七种情感中,最难控制的,愤怒和欲望尤其严重。人如果在愤怒时稍稍停息怒气,观察道理的是非,就不会发展到伤害外物;人在嗜欲发动时,如果安静下来加以制止,想到伤害身体的可怕,就不会发展到伤害自身。仁宗说:人的情欲都出自阴阳,而在人的身上加以损减,正是得到了《损卦》的道理。讲到《诗经》全篇结束时,他又进讲说:三百篇诗中,《周南》写后妃的德行,是先王修身正家的效果;《召南》写夫人的德行,是诸侯修身正家的效果。先王修养自身,所以后妃受其感化,没有险恶偏邪、私下请托的心;诸侯修养自身,所以夫人受其感化,能够遵循法度。把这个道理推及国家,国家就能治理;推及天下,天下就能太平。下至各国风俗发生变化,在卫国便有《绿衣》《燕燕》这样的诗作,《凯风》《谷风》这样的讽刺诗也兴起。至于《墙茨》《桑中》所写的丑事,那些混乱也从来没有不是从闺门和床席之间开始的。《诗经》把《周南》《召南》列在开头,难道不是因为先要求自己,然后再要求别人,先治理内部,然后再治理外部吗?所以周朝兴盛,是由于太姒;周朝衰败,是由于艳妻。读《诗经》的人可以从中得到鉴戒。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没有邪僻”。这也是读《诗经》的要领。先端正自己的心而没有邪念,再用这样的心去读《诗经》,古人的是非得失就会清楚地呈现在眼前,也就知道哪些应当效法、哪些应当戒止了。公每次讲读到经史中所陈述的声色嗜欲之戒,总是恳切地反复说明。到这时,陈说得尤其恳切。唉!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寿命,使他最终担负辅导太子的责任,那么他用来成就太子德行的功效,哪里能够估量呢?公已经升任宫庶,不再参与东宫讲读,特意向皇帝请求,让公仍兼任讲官。公因年过七十,多次请求辞职,却没有获准。从此他上章共二十次,皇帝七次下诏不准辞职,并引用赵抃挽留欧阳修等事来劝谕公。等到他患病,又恳切请求,最终仍未获准。公虽然患病,仍然勉力辅导太子而不懈怠,所以病情稍有好转便又工作。后来病发,终于不起,享年七十三岁。官阶积至太中大夫,爵为建阳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以通奉大夫的身份退休。遗表上达后,依照制度赠送丧赙。公为人简朴质实、端庄稳重,天性尤其孝顺友爱。他年少时学习家训,长大后得到明师指教,又见到四方前代贤人和大儒,如南轩张宣公、东莱吕成公,都同他们往来讲论。他的学问以不欺骗为根本;同人交往平易温和,使人感到亲近。然而想用私事求他的人,都不敢开口。同人谈话心平气和,语言简洁而恰当,听者无不心悦诚服。称赞别人善处,不超过事实;憎恶别人的恶处,也不怀有深刻的仇恨。他常常痛恨学者空谈而没有实际,曾为天台学四先生祠作记说:‘求学的人应当穷究道理来达到自己的知识,再反躬自省来实践真实的道理。如果追逐名声,把它当作高明,听进耳朵便从口中说出,都是四位先生的罪人。’这大概就是他一生平素所戒惧的事。因此当时正盛行并推崇道学时,公反而淡然无所喜悦;等到道学被称为伪学而遭禁,公也安然无所畏惧。他居家俭朴节约,虽然已经显贵,仍像刚入仕时一样,每每说:‘先人的家法,不敢超过。’他的二哥刘炳在戊戌科中登第,同公接踵入朝。弟弟、幼弟和子侄相继考中儒科,有的在乡里联名贡举。建州人谈到刘家学问的盛大,总说“刘氏云”。公周济内外亲属中贫困的人,始终没有一点厌倦。幼年丧父的男子,他就教他们读书;女子则替她们选择归宿。遇到年成歉收,便常常开仓发粮、平价出售,以救济乡里。他接引后辈,劝告、开导、启发他们,做得十分周到。他做官时收取和给予财物,哪怕一介也不随意取用;安于义理和命分,从未轻易求取别人的知遇。治理政事以风俗教化为重,尤其厌恶异教损害风俗。他在番阳任职时,泉州使者怜悯遗骸暴露而无人掩埋,商议要把遗骸葬入水中或焚化。公说:‘人死以后,魂上升、魄下降,形体和精气各自返回本初;西方的办法不是这样。假如死者有知,那祸害也太惨了。’他每夜整衣敛容,默默端坐,虚心省察,常说:‘如果不在心神安定、寂静时体察自己,那么处理事情、接待外物时就可能出现差错。’他曾取节孝徐先生的帖文来教育子弟,其中说:‘太阳落山以后直到半夜,万事万物都安静下来,人的志气也都安定下来,这是君子思考谋划的时间。白天所做的事,夜晚便思考它。’他侍奉君主,以不欺骗为忠诚;到了担任侍从官时,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了就没有不尽的;荐举贤能和善人,不被采纳便不停止。然而那些被他荐举的人全都不知道。平生著作有《奏议》《史藁》《经筵故事》《东宫诗解》《礼记解》《讲堂故事》等若干卷。《庄外藁》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夫人李氏,是武节郎李晋明的女儿,奉议郎李宗思的妹妹。比公早八年去世,追赠硕人。儿子刘垕如今任[原文疑误]奉议郎,主管建康府江宁县事务;有三个女儿、一个孙子、一个曾孙,都还年幼。将于十年十月庚戌日把公葬在邵武军邵武县仁泽乡桂林原。铭文说:如此如此。故资政殿学士李公神道碑。

嘉定四年有诏,前参知政事李公某复中大夫提举洞霄宫,公顿首上书祈寝恩命。某月某日诏曰:“朕惟公论所在,未有久而不明,人材实难,不忍使之终弃。盖以裕陵之待苏轼者待公也。又曰:处羣小横流之中,而有阴扶善类之意;当大权倒植之际,而有密制元恶之谋。况其遄返于北庭,尝欲挽回于兵衅。谓世雠固所当复,而边事岂可遽兴?至今斯言犹在朕听。迨奋投▯之决,迄成解瑟之功。稽其忠勤,厥有本末。是又发公之心迹以示人也。”公读诏感泣,不复敢辞。盖嘉泰、开禧间,韩侂胄久专国,三边守将日以敌人多故。闻▯谀者因怵侂胄治兵图恢复,侂胄然之。自是荐绅大夫士之嗜进者,与久废而思用者,争抵掌言兵事矣。安丰守言北境饥民流徙,在唐、邓、颍、蔡、寿、亳间者数十万人。淮西帅以闻,上命两省、侍从、台谏杂议。公时为礼部侍郎、直学士院,独谓:“闲者使人之归,虽言敌乱形已见,而法制犹行国中,不应遽至是。且彼方与敌交兵,彊壮者既悉驱以北,安知非故捐老弱以尝我?受之则耗资粮,困根本;不受则使中原遗黎有雠我心。或谓吾方有事中原,因其来收防之,其名岂不甚美?顾吾之力有限,而彼之来无穷。门庭一开,后将有不胜悔者。”是谓以空名受实患,为今计,独有遣重师、简良将、増屯庐、楚间,屹如巨防,列据要害,使兵威震叠,敌人望而畏之。设流徙果有来归,则谕之曰:“吾非忘尔民者,奈两国和好何?”或坌集而来不可遏,则谕之曰:“大兵不知,将疑汝为冦而加僇焉。吾不能汝救,彼亦岂不知避?”仍檄其境守者,告以民饥当防,边事贵静之意,理直词顺,敌必媿服。未几,以公为贺金国生辰使,时彼方移文吾三省、枢密院问沿边増戍等事。公白侂胄谓:“庆厯中契丹以本朝益戍守、浚塘泊为问,当时答之之语虽务委曲涵容然,亦未尝以其言遽自撤戍也。今我増兵淮甸,盖防彼境流民事发有因,非出无故。且彼已置元帅于归德,治行省于汴都,签兵刷马,纷然并举。在我岂容无备?今答之之辞,宜曰:增戍之事,本朝岂有他心?大国自谓过计。今欲撤去,夫岂其难?第须元帅、行省悉命收还,尅日同时,彼此俱罢,庶几两无疑阻,用固欢盟。至于规恢,自是素计,惟当观衅而动,出于万全,要必济之功,无轻发之悔。既次镇江,闻有朱裕者谋袭涟水,不克,公以书白侂胄,请诛之以儆来者。次楚州,申言之,谓此不惩,必啓边衅。且絶江以来,具见防秋卤莽状。山阳乃昔人家计处,而单乏尤甚。今轻启敌疑,万一乘吾之虚,猝然隳突,何以应之?将度淮,又以告朝廷,不得已如公言。敌遣其臣乔宇逆公,并辔行。道中,宇言和议不可轻变。公曰:本朝家法,一本仁厚,于民命尤所重。惜其肯轻用兵乎?惟北朝勿聴间谍之言,自今各崇信义,则浮论自息。既至燕,敌遣其臣李着馆公。着谓其主即位以来,重行仁政,未尝妄僇一人。公亦具道本朝之所以得天下与上之所以守天下者,曰:今闻大金皇帝之徳如此,两国之民幸甚。着以增屯戍、纳叛亡为问。公曰:日者两境奸民互为出没,本朝皇帝以边臣之失职也,既绌降之,又颁黄牓以约赦之,且僇生事之人于境上。北朝视此,可以涣然无疑矣。彼奸人撰造语言,何所不至?疑之一字,谗闲之媒。疑心一生,奸邪将乘之而入,非两国之利也。公与彼言,皆披露肝胆,而阴有以服其心。故其君臣称南人之忠信者,必曰李公云。公之来归,敌疑顿释,召其臣之宣抚河南者还而罢签刷兵马。当是时,边患几息。然侂胄意鋭甚,邓友龙辈日从臾不休。公深忧之,见上具言:臣践北廷,见其民心日益涣散。若朝廷以去嵗举兵出其不意,虽犁庭埽境,事亦非难。而边头小人,初无逺虑,轻出钞掠,以警觉之。我谋既泄,彼遂生心。非彼无可图之衅,乃吾未得制敌之术也。臣谓今日进攻之机,当重发而必成,毋轻出而茍沮。汉髙祖烧絶栈道,人谓无复东意,一旦席卷三秦,遂开帝业。越怀防稽之耻,三欲出师,范蠡以为未可,洎时既至,蠡以为请,卒擒劲吴。何则虑之精而发之果也。惟陛下焦劳愤悱,以感天人之心,策励振作,以鼓忠义之气。内之图维审固,靡毫髪之或遗;外之弥缝周密,冺形迹而莫见。毋急近功,轻挠成算。大数既得机防可乗,然后焱逝电发,埽清河洛。退见侂胄,亦恳恳言之。防北使来贺正旦,朝见失仪,喜事者因以激怒朝廷,而陈景俊使北还,赞举兵甚力。

译嘉定四年,诏令已故参知政事李公某恢复中大夫、提举洞霄宫的职衔。公叩头上书,请求停止这项恩命。某月某日,诏书说:‘朕认为,公论所在之处,没有长久而不能明白的;人才确实难得,朕不忍心让他最终被弃置。朕是以裕陵当年对待苏轼的方式来对待公的。又说:公处在群小横行的局势中,却暗中扶助善类;当大权颠倒、奸邪树立之时,却秘密谋划制伏元恶。何况公曾迅速返回北廷,想要挽回兵衅。认为世代的仇敌固然应当报复,但边境之事哪里可以仓促发动?直到今天,这些话仍在朕耳中。及至奋然投龟决策,终于成就解瑟之功。考察他的忠诚勤勉,确实有始有终。这又是把公的内心和行迹发明出来给人看的。’公读诏后感动流泪,不敢再辞。嘉泰、开禧年间,韩侂胄长期专擅国政,三边守将每天都说敌人有许多变故。听信谄媚者因此劝说韩侂胄整治军备、谋求恢复,韩侂胄认为有理。从此,士大夫中贪图进用的人,以及长期被废弃而希望再被任用的人,争相拍掌谈论军事。安丰守臣说,北境的饥民流徙在唐、邓、颍、蔡、寿、亳之间的有数十万人。淮西帅臣把这件事上报,皇帝命两省、侍从、台谏官共同议论。公当时任礼部侍郎、直学士院,独自说:‘近来使人归来,虽然说敌人混乱的形势已经显现,但他们国内的法制仍在运行,不应当突然到了这种地步。况且他们正同敌人交战,强壮的人已经全部驱赶到北方,怎么知道不是故意舍弃老弱来试探我们?接受他们,就会耗费资粮、困乏根本;不接受,就会使中原遗民产生仇恨我们的心。有人说,我们正要图谋中原,可以趁他们来归而收容防护,这个名声岂不是非常美好?只是我们的力量有限,而他们来归的人没有穷尽。门户一旦打开,以后将会有无法承受的悔恨。’他的意思是,以空名接受实际祸患。如今的办法,只有派遣重兵,选拔良将,增加淮、庐、楚之间的屯驻营垒,使它们像巨大的屏障一样,排列据守险要之地,使兵威层层震慑敌人。假如流徙百姓确实来归,就告诉他们:‘我们不是忘记你们的百姓,只是两国既然和好,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他们聚集而来、无法阻挡,就告诉他们:‘大军不知道内情,将会怀疑你们是盗贼而加以杀戮。我们不能救你们,难道他们不会懂得躲避吗?’仍然发布檄文给敌境守臣,告诉他们饥民应当防备、边境事务贵在安静的道理,使道理正当、言辞顺畅,敌人必然惭愧而服。没有多久,任命公为贺金国生辰使。当时金国正移文给我朝三省、枢密院,询问沿边增设戍兵等事。公向韩侂胄说明:‘庆历年间,契丹曾以本朝增加戍守、疏浚塘泊为由来询问;当时答复的话虽然尽力委婉包容,却从未因为它的话就立即自行撤除戍兵。如今我朝在淮甸增加兵力,是因为防备敌境流民一事有其缘由,并非无故而为。况且他们已经在归德设置元帅,在汴都治理行省,签发士兵、搜集马匹,纷纷同时进行。对我朝来说,难道能毫无防备吗?如今答复他们,应当说:增加戍守之事,本朝哪里有别的用心?大国自以为是过度忧虑了。如今想撤去,难道有什么困难?只是必须让元帅、行省全部下令收回,限定日期同时实行,彼此都停止这些举动,或许才能两方没有疑虑阻隔,从而巩固和好的盟约。至于谋求恢复,本来就是一贯的计划,只应观察敌人的间隙再行动,务求万全;一定要取得成功,不能轻率发动而留下悔恨。’公行至镇江,听说有个叫朱裕的人谋划袭击涟水,没有成功,便写信向韩侂胄说明,请求杀掉他以警戒后来者。行至楚州,又再次说明,认为如果不惩治此人,必定会开启边境的祸端。而且自渡过长江以来,完全看到了防秋措施的鲁莽情形。山阳是过去人们经营家业的地方,如今尤其空虚疲弱。现在轻率地启发敌人的疑心,万一敌人乘我方空虚突然冲击,我们将怎样应付?将要渡过淮河时,他又把这些意见告诉朝廷,朝廷不得已依照公的意见办理。敌人派臣子乔宇迎接公,同公并马而行。途中,乔宇说和议不可轻易改变。公说:‘本朝的家法完全以仁厚为本,尤其重视百姓的性命,难道会愿意轻易用兵吗?只希望北朝不要听信间谍的话,从今以后各自尊崇信义,那么浮泛的议论自然会平息。’到了燕地,敌人派臣子李着负责接待公。李着说,他们的君主即位以来,重行仁政,从未无故杀害一人。公也详细说明本朝之所以得到天下,以及皇上之所以守住天下的道理,说:‘如今听说大金皇帝的德行如此,两国百姓真是幸运。’李着拿增加屯兵戍守、收纳叛亡之民来询问。公说:‘近来两境奸民互相出没,本朝皇帝认为这是边臣失职,已经贬黜降罪,并颁发黄榜约束、赦免他们,而且在边境上杀掉制造事端的人。北朝看到这些,就可以完全消除疑虑了。那些奸人编造语言,还有什么做不到的?“疑”这一个字,是谗言离间的媒介。一旦产生疑心,奸邪就会乘机进入,这对两国都没有好处。’公同他们谈话,都披露真心实情,暗中又有办法使他们心服。因此他们的君臣称赞南方人的忠诚信实,必定说李公。公归来后,敌人的疑心顿时消除,敌人召回负责宣抚河南的臣子,停止签发士兵、搜集马匹。当时,边境祸患几乎平息。然而韩侂胄的意图非常激进,邓友龙等人每天不停地从旁怂恿。公深深忧虑,进见皇帝,详细说:‘臣踏入北廷,看到那里的人心日益涣散。如果朝廷拿去年出兵的计划出其不意地进攻他们,即使扫荡他们的庭院、清除他们的境内,事情也并不困难。可是边境上的小人没有长远考虑,轻率地出兵抄掠,使敌人有所警觉。我们的谋划已经泄露,敌人于是产生了戒备之心。并不是敌人没有可图谋的破绽,而是我们还没有掌握制敌的方法。臣认为,今天进攻的时机,应该慎重发动并且一定成功,不要轻率出兵而使计划徒然受挫。汉高祖烧毁截断栈道,人们以为他不再有东进的意图;一旦席卷三秦,便开创帝业。越王勾践怀着会稽之耻,三次想出兵,范蠡认为时机未到;等时机已经成熟,范蠡才请求出兵,最终擒获强大的吴国。为什么呢?因为考虑精密而发动果断。希望陛下焦劳忧愤,以感动天人之心;策划、激励、振作,以鼓舞忠义之气。对内谋划要审慎牢固,没有丝毫遗漏;对外弥补周密,不让敌人看见形迹。不要急于求得眼前功劳,轻率地扰乱既定计划。大势已经形成、防备的机会可以利用后,再像火焰飞驰、闪电迸发一样,扫清河洛。’退朝后见韩侂胄,也恳切地这样劝说。恰逢北使来道贺元旦,朝见时礼仪失当,喜欢制造事端的人便借此激怒朝廷;陈景俊出使北方回来,也极力赞成出兵。

于是荆淮宣谕之使出,公劝叅政钱公象祖力遏其议,钱公得罪贬,公以边事将作,请令近臣条画利害,诏如其请。公请先发制人,虽贵神速,兵应者胜,亦存谨重。向使边鄙小人不妄动惊敌,而我先发,可以成功。今敌在在宿师,人人建画,开河除道,治舟积粮,王师一日首涂,彼岂不知动息?设或坚壁清野,据险设伏,以逸待劳,此圣虑所宜深轸也。及论蜀襄阳形势甚悉,而深以腹心为忧,终欲待其先发然后应。侂胄意不悦,几逐公。四川荆淮各置宣抚使而出兵矣,公顾力不能遏,则请追贬秦桧以作士心。王师所至奔溃,公荐邱公崈可付重寄,遂以代友龙。又请追回诸道兵,专意守备,以彊弩扼清河,舟师拒海口,而命诸将审闲谍逺斥▯,以防敌之遽至。运两淮金帛,分贮姑苏金陵,募舟师闽广,以防江面。田琳军虽溃,然冒矢石拔重围,战甚苦,宜抚慰之。郭倬、李汝翼缚边将田俊迈畀敌人,宜置诏狱鞫其罪,事多施行。一日侂胄留公屏左右曰:「苏师旦负恩蒙蔽,将逐之,公以为如何?」公虑其意未决也,则极言师旦怙势招权,其门如市,使明。公负谤天下,敢怒而不敢言。若止夺莭奉祠,未足以当其罚。且断蛇弗除,事愈可忧。侂胄问何以处之,公曰:「非窜籍不足以谢国人弭谤。」论侂胄喜,以草奏属公。明日,师旦贬,且没入其家赀,海内称快。公又歴言边事,欲缮光、濠等处守备,阅战舰,罢粮夫,谕散之复收者,令以忠义报国,録韩世忠、杨存中破敌事,戒励诸将,回海道之师,使驻料角,以精兵数千人循江上下,用备不虞。时边兵新衂,大敌且奄至,上下惶駴,莫知所为。公晨夕殚虑,所以区画者有方,上遂命公与政,郭倬具狱来上,将议薄责之。公言:「仁祖时,黄徳和特以不救刘平、石元孙,又诬平降贼,至坐腰斩。倬汝翼之罪浮于德和,其可轻贷?」乃卒论如法。敌既侵淮,公请发桩积缗钱百余万,遣使犒师,以作其气。谍报敌壻挟田俊迈在宿州,公请遣俊迈子允修赴宣司,为异时通信张本。及荐邱公宜督视军马,皆从之。居无何,敌遣韩元靓来,邱公以书来告,谓敌势尚强,在我且当遵养。彼既先发其端,岂容不领其意,欲遣人防之以归,将必大得要领。公深然之,和议之端实肇于此。既而邱公以书币自通于敌帅,敌帅复书,专以首谋指侂胄,而庐、和、六合皆告捷,侂胄遂不复以和为意。公忧且愤,因记张忠献公符离师溃后有论和事疏及与敌帅书,命吏録之示侂胄,且曰:「张公平素以讨贼复雠为己任,洎隆兴初,事势未举,亦权宜就和,茍利社稷,固难执一。惟公以魏公之心为心,庶干戈早戢,南北再安。」公既亲草敌帅书,将自督府以遣,而侂胄复中变,改命知院张岩督视,而召邱公以归。言者复论邱致书议和为辱国语,并及公。盖邱之进,实公所荐。方韩元靓来,邱以书白侂胄,谓和议可成,然与彼往来文书当暂去平章衔,庶几彼必听。侂胄大怒,谓其摇撼朝廷。邱之迹既危,而公亦数求去时。蜀被攻急,宣抚使程松与其副吴曦不咸,公自请出任西事。侂冑既许之,又迫众言而止。未几,吴曦以蜀叛,公谓惟和议亟成,则西事不劳而定,又拟进防挥,付安丙等使图之。居无何,丙果杀曦,擢丙以端明帅西路兼宣抚副使,下诏慰安,全蜀赦兴州军民与兴元、金州两军之胁从者,遣官告吴璘庙,以其忠劳,特存其后。命从臣宣谕,且劳其师。下制总司条寛恤蜀民事,士大夫不幸诖误者,释其罪;其耻从伪命而去者,许还故官。凡皆公所建白也。王喜、李好义赏未颁,公屡言之,喜遂除节度使。曦之叛也,割阶、成、和、凤遗敌,曦诛而四郡未复,朝廷以为忧。公言蜀天险,兵又素精,向者曦与敌通,故为败挠,今元恶授首,将士人人用命,四郡不患不复。未几,如公言。公乞专降徳音慰安劳来,而亟选守令以拊之。在廷蜀士少,公荐杨子谟等十三人,皆一时选。张岩求罢甚力,公复引邱公任江淮事,不从而以殿帅赵淳制置两淮,令诸将皆禀节度。公言淳与田毕故等夷,今使受节制必不服,又不从。先是曦既诛,具得通敌本末嵗月在交兵前,公请下诏防其状以示兵端,非专自我出,庶速其和。上命公拟进词防痌切,读者感愤然。侂胄怙权遂非日益甚,公虽骫曲调防,迄不能回。天下大势浸以岌岌,公忠愤填膺,思为国家剪除旤本。防今丞相史鲁公密奉宸断往来缔议,公深赞其决,遂讫天讨。公既兼行二府事,方建白正储闱,召故老开言路,尽下情,凡大命令多公所自草,庶几涤除粃政,疏瀹治原。

译于是荆、淮宣谕使出发,公劝参政钱公象祖竭力阻止这项议论,钱公获罪被贬。公认为边事将要发生,请求命近臣分条说明利害,诏令依照他的请求办理。公请求先发制人,虽然贵在神速,但兵力响应到位才会取胜,也还应当谨慎稳重。假如边境小人不妄自行动、惊动敌人,而由我方先发,就可以成功。如今敌人处处驻扎军队,人人献策,开挖河道、修治道路、整治船只、积聚粮食,王师一旦出发,他们难道不知道动静吗?假如他们坚壁清野,占据险要设下埋伏,以逸待劳,这正是圣明的忧虑应当深思的地方。等到议论四川、襄阳的形势,他说得非常详尽,并且深以腹心之患为忧,始终想等敌人先发动后再应战。韩侂胄对此很不高兴,几乎要驱逐公。四川、荆、淮各自设置宣抚使并出兵后,公看见自己已经无力阻止,便请求追贬秦桧,以激励士人的心。王师所到之处纷纷溃败,公推荐邱公崈可以承担重任,于是让他代替邓友龙。公又请求追回各道军队,专心守备;用强弩扼守清河,用水军拒守海口;命诸将审察间谍、远派斥候,以防敌人突然到来。把两淮的金帛运来,分藏在姑苏、金陵;从闽、广招募水军,以防备江面。田琳的军队虽然溃败,但他冒着箭石冲破重围,苦战非常艰难,应当加以抚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郭倬、李汝翼把边将田俊迈捆绑起来交给敌人,应当设置诏狱审问他的罪行,这些事情大多得到实行。一天,韩侂胄屏退左右,留下公说:‘苏师旦辜负恩德,蒙蔽我,将要驱逐他,公认为如何?’公担心他的心意尚未决定,便极力说师旦倚仗权势、招揽权力,他的门庭像市场一样拥挤,应当使事情明白。公在天下背负毁谤,人们敢怒而不敢言。如果只是夺去节度使俸禄、令其奉祠,仍不足以抵偿他的惩罚;况且斩断蛇而不除掉它,事情将更加可忧。韩侂胄问应当怎样处置,公说:‘不把他流放并除籍,就不足以向国人谢罪、平息毁谤。’韩侂胄听了高兴,便让公起草奏文。第二天,苏师旦被贬,并没收了他的家产,天下人都称快。公又逐条陈说边境事务,想修缮光州、濠州等处的守备,检阅战舰;停止征发运粮民夫,把他们遣散,对重新收拢的人加以晓谕,命他们以忠义报国;记录韩世忠、杨存中破敌的事迹,告诫激励诸将;调回海道的军队,使其驻扎料角,派数千精兵沿江上下巡行,以防不测。当时边军刚刚遭受失败,强大的敌人又将突然到来,朝廷上下惊恐不安,没有人知道怎么办。公从早到晚竭尽心力,筹划安排都有条理,皇帝于是命公参与政务。郭倬把案件材料上奏,朝廷将议定从轻责罚。公说:‘仁祖时,黄德和只因没有援救刘平、石元孙,又诬陷刘平投降敌寇,最终被判腰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郭倬、李汝翼的罪过超过黄德和,难道可以轻易宽赦吗?’于是最终依法论罪。敌人已经侵入淮地,公请求发放积存的缗钱一百多万,派使者犒劳军队,以振作士气。间谍报告说,敌人的女婿带着田俊迈在宿州,公请求派田俊迈的儿子允修到宣抚司,作为日后通信的基础。等到推荐邱公负责督视军马,也都得到采纳。过了不久,敌人派韩元靓前来,邱公写信来告知,说敌势仍然强盛,我方暂且应当休养生息。既然敌人先挑起事端,难道能不领会其意图吗?想派人防备并让他回去,这样一定能掌握重要原则。公深以为然,和议的开端实际上由此产生。不久,邱公用书信和币帛主动同敌帅联络,敌帅回信,专门把首谋指为韩侂胄;而庐州、和州、六合都报告取胜,韩侂胄于是又不把和议放在心上。公忧虑而且愤怒,因而记起张忠献公在符离军队溃败后关于和议的奏疏以及给敌帅的书信,命官吏抄录出来给韩侂胄看,并且说:‘张公平素以讨贼复仇为自己的责任,到了隆兴初年,事情形势尚未成熟,也权宜地同敌人讲和;只要有利于社稷,本来就不能拘泥于一种办法。希望公以魏公的心意为心意,或许可以使干戈早日停止,南北再次安定。’公亲自起草给敌帅的书信,准备从督府派遣使者送出,但韩侂胄又改变主意,改命知枢密院事张岩督视军马,召邱公回来。言官又弹劾邱公写信议和是侮辱国言,并牵连到公。邱公的升进,确实是公所推荐的。当韩元靓到来时,邱公写信向韩侂胄说明,认为和议可以成功;但同敌方往来的文书暂时应去掉平章的官衔,这样或许敌方一定会听从。韩侂胄大怒,说他动摇朝廷。邱公的处境已经危险,而公当时也多次请求离职。四川被敌人进攻得很急,宣抚使程松同他的副使吴曦不和,公自行请求出任西部事务。韩侂胄已经答应,却又迫于众议而停止。不久,吴曦在四川叛变。公认为只有迅速达成和议,西部事务才能不费力而平定,又拟定进防的奏议,交给安丙等人谋划。过了不久,安丙果然杀死吴曦,提升安丙为端明殿学士,任西路帅兼宣抚副使;下诏慰劳安抚;赦免全蜀以及兴州军民和兴元、金州两军中被迫从叛的人;派官员到吴璘庙告祭,表彰他的忠诚功劳,特意保存他的后代。命侍从官宣谕,并慰劳军队。下诏令总领所条列宽赦抚恤蜀民的事项;士大夫中不幸被牵连误罪的,释放其罪;那些以跟随伪命为耻而离去的,准许恢复原来的官职。这些事情全都是公所提出的。王喜、李好义的赏赐还没有颁发,公多次进言,王喜于是被授为节度使。吴曦叛变时,割让阶、成、和、凤四州给敌人;吴曦被诛杀后,四州还没有收复,朝廷以此为忧。公说:‘四川地势险要,军队又一向精锐;从前吴曦同敌人勾结,所以造成失败和阻挠。如今元凶已经伏诛,将士人人尽力,四州不用担心不能收复。’不久,果然如公所说。公请求专门降下恩诏来慰劳安抚百姓,并赶快选派守令去抚恤他们。在朝廷中的蜀地士人很少,公推荐杨子谟等十三人,都是一时的人选。张岩极力请求罢职,公又举荐邱公任江淮事务,朝廷没有采纳,而任命殿帅赵淳为两淮制置使,命诸将都听从节度。公说,赵淳同田毕等人地位相当,如今让他们受赵淳节制,一定不会服从,朝廷又没有采纳。此前吴曦被诛后,详细查得他同敌人往来的始末和年月都在交战之前,公请求下诏说明这一情况,以显示战争的祸端并非专门由我方挑起,或许可以加快和议。皇帝命公起草进呈的词文,写得防备周密、情辞恳切,读到的人都感动而愤慨。韩侂胄倚仗权势、任意行事,日益严重;公虽然委曲调护、反复劝谏,最终也不能挽回。天下大势渐渐危险,公忠诚而愤懑充满胸膛,想替国家剪除祸根。正在这时,丞相史鲁公秘密奉行皇帝的决定,同金国往来缔结和议,公深深赞成他的决断,于是终于完成了上天的讨伐。公兼任二府事务后,正要提出端正太子宫的建议,召集旧臣开通言路,使下情全部上达;凡是重大的命令,大多由公亲自起草,希望能够洗除弊政、疏通治理的根本。

而言者以傅防诋公,斥使居外矣。论者虽共惜之,然帷幄事秘,公之谋议始末,四方有未之知者。及辛未诏书出,然后公之心迹昭然暴白,而天下至今称为名臣。公字季章,省之丹陵人,曽祖夙赠太子太保,妣郭氏济阳郡夫人,祖中故左朝奉大夫知仙井监赠。太子太傅妣史氏东莱郡夫人,考焘,故敷文阁学士修国史,赠端明殿学士太师益国公,諡文简;妣杨氏,益国夫人。公以父任授承务郎,监凤州比较务,主管刑工部架阁,通判永康军。文简公薨,终防,仍通判永康。以▯江县竹估钱最重,力请于诸司,以闻,得防均之诸邑。以词赋冠类省,明年赐第于廷,除将作监簿。丞相留卫公以恬静不竞荐,命召试馆职,对策凡五千言,自人主至大臣台谏,以及权幸后宫,皆深议无隐。除正字。以益国夫人防,去服除,召赴阙,抵建康,奉寿皇讳。驿上皇帝书曰:「天下不幸,陛下新罹大忧,向者定省之礼有愆,羣臣辩争甚切,臣独谓睿明岂不知此?所以然者,心怀疑疾,有以乱之也。昔英宗亦以疾事太皇,小有不至,谏官奏疏,东朝谓岂可责有疾之人以无疾之礼?其后英宗清明,既复母子之爱,懽然如初。今天降割于我家,圣心未及改为,而寿皇奄忽,不待侧闻闵凶之初,尚以疑疾不及视敛。陛下试思,此身乃寿皇遗体,此位乃寿皇付托,追报之义所当如何?而五十年父子之至恩,数千载纲常之大义,特以一疑字坏之。惟因此大忧,醒然觉悟,追执防纪,内尽哀敬,如此则虽不正于始,犹可正于终,彛伦尚存,未至全泯。」再除正字。时上已御极,公对谓:「寿皇在殡,太上以疾未能执防,陛下柩前即位,素幄御朝,实代圣父行礼。惟厥初观聴所属,宜以追慕为先,引见羣臣及发号施令,词气之间,皆当寓国家艰危不得已,为宗庙社稷勉膺付托,深致惨戚之意;而内庭燕处,起居膳服之节,悉从贬降,务使情文相称,以尽孝思。」又谓:「天位至重,守之至艰,后世辟王或汰然以位为乐,此昏明治乱之所由以分也。陛下圣敬日跻,臣谓宜正固君德,先诚其意。自古人主或徒善口耳而心未必治,或暂能戒惧而久必怠荒,故可象之仪止。」见于当宁之严,而轻佻之度,或发于宫壸之邃,此由意之未诚,无正固之德故也。臣愿稽古问学,必明于道德之归,克己治心,必根于恻隠之实。坐朝入宫,无庄肆之异,自家形国,循先后之宜,使表里无贰,始终无闲。如此则天资日茂,圣功纯熟,形于运用,随寓皆应。侍讲朱公熹以内批出:「守公言陛下始初临御,召熹劝讲,闻者无不兴起。盖以熹海内鸿硕,学术醇正,足以辅▯圣质,开广德心。向者或疑其过于恭劲,必将以难行之事强人主,而熹自入朝,温恭守道,爱君忧国,造次弗忘,闲有论奏,词气忠恳,不失臣子之礼。今在朝甫四旬,得望清光,密输忠款,未数数也,而命忽中发,不由中书。何陛下始者召之之勤,而今者去之之亟也?」祖宗立国,全在纪纲维持,命令必由三省,墨敇专行,乃是衰乱之事。陛下始初清明,岂得效尤侧僻,尽弃家法?班对谓陛下起潜邸,履尊极,虽祖后神谋,与中外推戴之力,然原其所自,实由太上与子之志素定于清衷。窃闻先有宸翰降付中书,其语有云:「歴事嵗久,亦欲退闲。」太皇因之亟决大计。观此则内禅本末,盖出于寿康,而成于慈福。臣伏见髙宗皇帝常宣示上皇亲书八字,内有「便可即真」等语。宰臣李纲奏曰:「此乃陛下受命道君,宜藏之宗庙,以示万世。」臣愚以为太上向愆和豫,不得与于哭泣之哀,事有不幸,人子至痛,致陛下即位,适当汹汹之时,深恐天下后世所传异词,或不知太上之实有疾,与陛下所以勉承大寳本由亲意。万一流言讹舛,有失事实,殆非所以宣昭至心,笃厚人纪也。今幸有当时神笔具存,谓宜特赐宣取,如李纲言,藏之宗庙,以示万世,从之。除著作佐郎,兼权刑部郎官,请外知阆州,以旱请于制置使,得米五千石赈饥民。始制司置广惠仓于诸州,而利路独无有。公谓本道蓬阆等处,皆山田。硗瘠民生最艰,请眎三路置仓为俭嵗备。制司从之,得钱引万五千,籴米三千七百余硕,至今赖焉。知汉州,提防防路刑狱,召对,除秘书少监,权中书舍人,以家讳改直舍人,除迁宗正少卿,仍直院。都城灾,有司方穷治火所自起,逮捕骚然。公白侂胄曰:「天圣明道中,玉清昭应宫及禁中火,皆置狱穷治。谏官御史言,此实天灾,若反以罪人,恐重贻谴怒。又言火起无迹,安知非天意,独宜修德应之。」仁宗恻然,并薄其罪。

译言官却因为傅防诋毁公,斥退公,使他出居外地。议论的人虽然共同为他惋惜,但帷幄中的事情秘密,公谋划的始末,四方还有人不知道。等到辛未诏书发布后,公的内心和行迹才昭然显露,天下直到今天仍称他为名臣。公字季章,是丹陵人。曾祖刘夙,追赠太子太保;曾祖母郭氏,封济阳郡夫人。祖父中故左朝奉大夫、知仙井监,追赠太子太傅;祖母史氏,封东莱郡夫人。父亲刘焘,曾任敷文阁学士、修国史,追赠端明殿学士、太师、益国公,谥文简;母亲杨氏,封益国夫人。公因父亲的恩荫授承务郎,监凤州比较务,主管刑部、工部架阁,通判永康军。文简公去世,服丧期满后,仍任永康通判。因为筠江县竹材估价钱最重,公竭力向各司请求,并上报朝廷,得到诏令在各县平均分摊。公以词赋名列类省试第一,第二年在朝廷赐进士第,授将作监簿。丞相留卫公因为他安静淡泊、不争名利而推荐,皇帝命他参加馆职试,对策共五千字,从君主到大臣、台谏官,以及权幸、后宫,都深加议论而没有隐讳。授任正字。因益国夫人去世,离职服丧,服除后召赴朝廷;到建康时,奉行寿皇的讳名。他在驿站上呈给皇帝的奏书说:‘天下不幸,陛下刚刚遭遇大忧。先前定省父母的礼节有所缺失,群臣争辩得非常恳切,臣独自认为,陛下的圣明难道不知道这些吗?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心中怀疑和疾病有某种原因扰乱了它。过去英宗也因疾病侍奉太皇太后,稍有不能到的地方,谏官上疏,太皇太后说,难道可以责备一个有病的人,要求他履行没有疾病者的礼节吗?后来英宗神志清明,恢复了母子之间的亲爱,欢乐如同当初。如今上天降下灾祸给我们家,圣心还来不及改变,寿皇却突然去世;在还没有亲耳听闻大故初发之时,尚且因为疑惑和疾病不能亲临视察入殓。陛下试想,这身体是寿皇遗留下来的身体,这皇位是寿皇托付的皇位,追念报答的道义应当怎样呢?而五十年父子的至亲恩情、数千年来纲常的大义,却只因为一个“疑”字而毁坏。希望陛下由于这场大忧,猛然觉悟,追究并遵守礼法,在内心竭尽哀痛和敬意。这样即使开始时没有做得端正,最终仍然可以端正,常伦还能够保存,不至于全部泯灭。’又授任正字。当时皇帝已经登极,公应对说:‘寿皇还停柩未葬,太上皇因为疾病不能亲自执丧,陛下在灵柩前即位,穿素服、在素幄中临朝,实际上是代替圣父行礼。只是最初观察、听取政事时,应当把追慕先皇放在首位;引见群臣以及发布号令时,言辞声气之间,都应当寄寓国家艰危、不得已而为之、为了宗庙社稷勉强承受托付的意思,深深表达悲痛忧戚;而在内廷燕居休息时,起居、饮食、服饰的礼节,都应当一律减损降下,务必使感情和礼文相称,以尽到孝思。’又说:‘天子之位极其尊贵,守住它极其艰难。后世君王有时放纵而把帝位当作快乐,这正是昏庸与圣明、治理与动乱由此分开的原因。陛下的圣明恭敬日益提高,臣认为应当端正并巩固君主的德行,首先使心意真诚。自古君主有的只是口头上讲善,而内心未必治理;有的暂时能够戒慎恐惧,长久以后却必然懈怠荒废,所以能够作为法象的仪态,只停留在临朝时的严肃,而轻佻的举止有时却显现在深宫之中。这是由于心意不真诚,没有端正巩固的德行。臣希望陛下考察古代、勤于问学,一定明白道德归宿;克制自己、治理心性,一定以真实的恻隐之心为根本。坐朝和入宫,没有庄重与放纵的差别;从自身推及国家,遵循先后次序的适宜,使表里没有两样,始终没有间断。这样,天资会日益茂盛,圣德功业会日益纯熟,表现在施政运用上,所到之处都能适应。’侍讲朱公熹以内批发出,说:‘朕赞同公的意见。陛下刚开始亲临御座时,召朱熹来劝讲,听见的人无不受到鼓舞。因为朱熹是海内博大硕学之士,学术醇正,足以辅导圣明资质,开拓广大的德心。从前有人或许疑心他过于恭敬刚劲,必定会用难以实行的事情强求君主;可是朱熹入朝以来,温和恭敬、恪守道义,爱护君主、忧虑国家,仓促之间也不忘记;偶尔有论奏,言辞忠诚恳切,不失臣子的礼节。如今他在朝廷才四十天,得到觐见圣颜的机会,秘密进献忠诚的话还不多,命令却忽然从内中发出,不经由中书省。陛下当初为什么勤恳地召他来,如今又为什么急速地让他离去呢?’祖宗建立国家,全靠纲纪维持;命令必须经过三省,直接发出的墨敕专行,是衰乱时代的事情。陛下刚刚即位而圣明清正,怎么能够效法偏僻的做法,完全抛弃家法呢?班对说:‘陛下从潜邸登上至尊之位,虽然有祖宗、皇后的神机妙算,以及内外推戴的力量,但推究其来源,实在是太上皇同皇子的心意早已在圣心中确定。臣私下听说,先前有御笔降付中书省,其中有这样的话:“经历事务多年,也想退处清闲。”太皇太后因此迅速决定大计。由此看来,内禅的始末,大概出于寿康宫而成于慈福宫。臣又见高宗皇帝常常宣示上皇亲笔书写的八个字,其中有“便可即真”等话。宰臣李纲上奏说:“这是陛下接受道君皇帝的命令,应当收藏在宗庙,昭示万世。”臣愚昧地认为,太上皇先前身体不安,不能参与哭泣之哀;事情又有不幸,作为人子,这是最大的痛苦;陛下即位正值人心汹汹之时,深恐天下后世流传不同说法,或不知道太上皇确实有病,也不知道陛下勉强承受大宝本来出于父亲的亲意。万一流言讹误,失去事实,恐怕就不是用来昭明至诚之心、敦厚人伦的办法。如今幸好当时的御笔还完整保存着,应当特意下令取来,像李纲所说,收藏在宗庙,昭示万世。’皇帝听从了。授著作佐郎,兼权刑部郎官;请求出任外职,知阆州。他因旱灾向制置使请求,得到米五千石赈济饥民。起初,制置司在各州设置广惠仓,只有利路没有。公说,本路蓬州、阆州等处都是山田,土地瘠薄,百姓生活最为艰难,请仿照三路设置仓储,为歉收之年作准备。制置司听从了,得到钱引一万五千,买米三千七百余硕,直到今天还依靠它。知汉州,提点[原文疑误]路刑狱;召入应对,授秘书少监,权中书舍人;因家讳改任直舍人,升任宗正少卿,仍任直院。都城发生火灾,有关官署正要彻底追查火灾起因,逮捕行动引起骚动。公向韩侂胄说明:‘天圣、明道年间,玉清昭应宫以及宫禁中发生火灾,都设置狱案彻底追查。谏官、御史说,这实在是天灾;如果反而把它归罪于人,恐怕会再次招来上天的谴怒。又说,火灾起因没有踪迹,怎么知道不是天意?只应当修养德行来回应。’仁宗对此感到悲悯,便减轻了对有关人的罪罚。

今当眎以为法。上以灾变,令百官条阙失。公言:「圣人之道不过得中,天下之事不可极意。君父之眎,臣子初起,有彼此厚薄之闲哉?特臣下以好恶之私,互相倾迫,理或至于过中,事或病于极意。此汉唐以来旤阶覆辙,所以相寻而狎至也。臣窃见二十年间,士大夫各怀异趣,议论纷纭,是非不公,彼此过当。譬如人家子弟自为争鬬,父母亦随以不宁,而家事之当葺者,顾弗暇恤,岂理也哉?比者甄叙人物,不问旧新,中外职司惟贤是用,德意孚洽,羣情懽豫,宗社之福也。臣闻天下大器有同一舟,舟平则安,舟偏则危。元祐绍兴之间,姑置勿论,止以仁庙时贾昌朝、范仲淹两党言之。其间固多君子,惟其一存偏陂,遂至黑白不分。赖神至仁如天,辅以韩琦之忠,品节扶持,融摄和防两党之隙,帖然自消,故天下之才不卒至于毁伤破坏,而皆为国家用。陛下大度明恕,同符先朝,朝廷大臣追踪前烈,皇极之建,与天为谋。日者起从臣于久废,恩遇甚渥,以是知前日人才之放弃,岂陛下本心哉?然十年之间,壮者老,老者病,收之桑榆,固已晩矣。臣愿益坚此意,以凝治功,均眎旧新之人才,深鉴党偏之害国,使羣下私意左右奸言,不得以夺之,则天下幸甚。」自庆元党论起至是始寝平,故公力陈以坚上意。权兵部侍郎,俄改权礼侍兼内制,同知开禧九年贡举时,皇嗣未立,公首白发其端。是嵗五月,立惠国公为皇子,兼枢密副都承防。十月,使北还。明年五月,权礼部尚书。八月,参知政事。明年十一月,侂胄诛,兼同知枢密院事。丐罢除职,畀郡。以殿中侍御史奏,降二秩,居抚州。嘉定二年,令自便。越三年,复元秩,奉洞霄祠。八年,以御史奏,削三秩,仍罢祠。越四载,乃复。明年,敌入大梁,洋公乞下诏抚将士,曲赦沿边民。又言:「凤州推官姚辛守节不屈,死;沔州通判李蓍寿耻污贼手,举家自沈于河,宜见褒録。」东西两路兵失亡过半,宜选募军中子弟及死事孤以补之。上倚公为重,除端明殿学士,知遂宁府。未至,而溃兵张福等入益昌,戕王人,略阆,剽果,蹂蓬溪,径抵府下。公前已称诏,遣人持檄谕福等,累数百言。福等读之,泣下曰:「李公正人,我亦知之。」即约日解甲以降。防官军至,挑贼,贼忿,尽燔官寺邑屋。至府治则曰:「李公且来居此,吾不忍毁。」公复驰书大将张威,使巻甲以西,且谂成都诸司,调嘉定黎雅寨丁牌手来防战。贼时退据茗山,意叵测。公与东川侍郎▯数以逆顺祸福譬之。贼迟疑未决间,张威以大兵至。夜遣人叩府门求药物,曰:「贼垒坚不可破,将选死士梯而登,以火攻之。」公曰:「审尔,必多杀士卒,曷若断贼汲路与饷道,使不得食,即成禽矣。」以长围法驰授之。贼遂平。贼始受絷,自言:「我本自飞乌走成都,李参政误我。」然公本志实欲不烦兵而下,非怵之也。公始至,戮恶少年之为贼乡道者数人。有进士王洋女为贼所得,洋往救死之,女亦不屈,自投于池水,贼伤其脑不死。公赏以冠帔,又奏封孺人,赠洋通直郎。民居未完,复贷缗钱使筑之,日发藏粟以饲饿者,缮城郛,阅禁旅,百废具兴。明年引疾,求奉祠,报可。去之日,送者倾城,邑父老至泣车下。以明堂恩,封通义郡侯。十五年六月,薨于家,年六十有。四始属疾,即亲草遗表,援张方平奏仁宗语:“陛下犹天地父母,岂以甲兵之威较胜负?”今臣剽闻敌用事,臣侯姓者尝引王猛、苻融言告其主曰:“国家本沙漠江东,中华正统,天意必不絶之。”使其果有此言,亦望略示善意,使疆场少安,民得休息。除资政殿学士、通奉大夫致仕。讣闻,辍视朝一日,赠金紫光禄大夫。十七年三月某日,葬于丹棱龙鹤石巨原。夫人张氏,累封通义郡。先公若干年薨。子铨某官,铸某官,鏻某官。女适某官虞香。孙寅老。惟眉山自苏氏父子以文章冠防内,而颍滨遂践政席,为元祐名辅臣。甫若干年,而文简公出,以海含山负之学,松劲玉刚之节,标式当代。公之兄弟皆世其学,文采议论,震耀一时。公亦与闻国政,人谓有光苏氏。然颍滨之执政也,朝廷清明,众正在列,志同而道协,故其用力也易。虽时论中变身弗见容,而大节了然无异议。公之进也,不幸当奸臣窃柄,憸夫壬人参错要涂,隂拱旁伺,前跋后疐,故其用力也难。方事之殷,客有讽公曰:“嘻,是吾心也。然国病矣,我去谁适谋此?”

译如今应当把这件事作为法则。皇帝因灾变命百官分条陈述过失。公说:‘圣人的道理不过是取得中正,天下的事情不可任意做到极端。君父的看法,臣子的初衷,难道会有彼此厚薄的差别吗?只是臣下出于个人好恶,互相倾轧逼迫,道理有时到了过度,事情有时患在用意太偏。这正是汉、唐以来祸乱的阶梯和覆车之辙,所以反复相继、接连发生。臣私下看到,二十年间,士大夫各自怀有不同意趣,议论纷纭,是非判断不公,彼此都过分。譬如一家子弟自行争斗,父母也随之不得安宁;而家中应当修缮的事情,却反而无暇顾及,这难道合乎道理吗?近来甄别叙用人物,不问旧人新人;内外职司都只任用贤能,德意融洽,众情欢悦,这是宗庙社稷的福气。臣听说天下这个大器就像同乘一条船,船身平稳便安全,船身偏斜便危险。元祐、绍兴年间的事情姑且不论,只以仁宗时贾昌朝、范仲淹两党来说,其中本来有许多君子,只因一旦存有偏见,便导致黑白不分。幸赖仁宗神明而仁厚如天,又有韩琦的忠诚辅佐,品评节制、扶持调和,融化收摄两党的间隙,使它们安然自行消除,所以天下人才最终没有遭到毁伤破坏,都能够为国家所用。’ 陛下宽宏大量、明察宽恕,与先朝相同;朝廷大臣追随前代的功业,建立皇极,与上天共同谋划。近来陛下起用我这位久被废置的近臣,恩遇十分优厚,由此可知,过去人才被弃置,难道是陛下的本意吗?然而十年之间,壮年人已经老了,老年人也病了,如今在晚年收用他们,本来已经晚了。臣愿陛下更加坚定这一心意,以凝聚治国功业;平等看待旧有和新进的人才,深切鉴察党争偏私危害国家的祸患,使群臣的私意和左右近臣的奸邪言论,不能因此改变陛下的决断,那么天下就大幸了。』从庆元年间党争开始,到这时才逐渐平息,所以公极力陈说此事,以坚定皇上的意志。任权兵部侍郎,不久改任权礼部侍郎兼内制,任同知开禧九年贡举时,皇嗣尚未册立,公首先奏明了这件事的端倪。这年五月,册立惠国公为皇子,兼任枢密副都承旨。十月,出使北方归来。第二年五月,任权礼部尚书。八月,任参知政事。第二年十一月,韩侂胄被诛,兼任同知枢密院事。请求罢职,被免去职务,出任一郡长官。因殿中侍御史上奏,降两级官秩,居住在抚州。嘉定二年,命其自便居住。又过三年,恢复原来的官秩,主管洞霄宫祠禄。嘉定八年,因御史上奏,削去三秩,仍罢免祠禄。又过了四年,才恢复原职。第二年,金兵进入大梁,洋公请求下诏抚慰将士,酌情赦免沿边百姓。又说:『凤州推官姚辛守节不屈而死;沔州通判李蓍寿以被贼人玷污为耻,全家投河自沉,应当予以褒奖录用。』东西两路军队伤亡超过一半,应当选募军中子弟和战死将士的遗孤来补充。皇上倚重公,授任端明殿学士、知遂宁府。公还未到任,溃兵张福等进入益昌,杀害朝廷官员,掠夺阆州,抢劫果州,蹂躏蓬溪,直抵府城之下。公此前已经奉诏,派人带着檄文晓谕张福等人,累计数百字。张福等读后流泪说:『李公是正直的人,我也知道。』当即约定日期放下武器投降。防守官军到达后,挑衅贼兵,贼兵大怒,把官寺和城邑房屋全部焚毁。到了府治,他们却说:『李公将要来这里居住,我不忍心毁掉它。』公又急忙写信给大将张威,让他收束军队向西进发;同时告知成都各司,调嘉定年间黎雅寨的丁牌手前来防战。贼兵当时退据茗山,意图难以测知。公与东川侍郎▯多次向他们说明顺逆和祸福的道理。贼兵正在迟疑未决时,张威率大军到达。夜里派人敲府门求取药物,说:『贼兵营垒坚固,不能强攻,准备挑选敢死之士架梯登上去,用火攻打。』 公说:『如果果真这样,必定会杀伤很多士卒,哪里比得上截断贼兵取水的道路和粮饷运输线,使他们无法进食,这样就能把他们擒获了。』于是用长围困敌的方法飞驰传授给他。贼兵于是被平定。贼兵刚被捆缚起来,就自称:『我本来是从飞乌逃到成都的,李参政误了我。』然而公原本的意图,确实是想不劳烦军队就使他们投降,并不是有意恐吓他们。公刚到任时,杀了几个给贼兵在乡间带路的恶少年。有位进士王洋的女儿被贼兵抓获,王洋前去营救而被杀;女子也不屈服,自己投进池水中,贼兵击伤她的头部,却没有死。公赏赐她冠帔,又上奏封她为孺人,追赠王洋为通直郎。百姓住宅尚未修复,公又借给他们钱,使其修筑;每天发放仓中粮食赈济饥民,修缮城郭,检阅禁军,各项废弛的事务都重新兴办起来。第二年因病请求主管祠禄,获准。离任那天,送行的人挤满全城,县邑父老甚至来到车下哭泣。因明堂恩典,封为通义郡侯。嘉定十五年六月,死于家中,享年六十岁。四始患病,就亲自起草遗表,引用张方平上奏仁宗的话:『陛下仍是天地父母,难道要凭借兵甲的威力来较量胜负吗?』如今臣听闻,敌国掌权的人中,有一位侯姓者曾引用王猛、苻融的话告诉他的君主:『国家本来立足于沙漠和江东,中华正统,天意一定不会使它断绝。』 假使他们果真说过这样的话,也希望陛下稍微表示善意,使边疆战事稍稍安定,百姓能够休养生息。授资政殿学士、通奉大夫,退休。讣告传来,停止临朝视事一天,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嘉定十七年三月某日,葬于丹棱龙鹤石巨原。夫人张氏,累次被封为通义郡夫人。比公早若干年去世。儿子李铨任某官,李铸任某官,李鏻任某官。女儿嫁给某官虞香。孙子李寅老。眉山自苏氏父子以来,以文章冠绝海内;而颍滨苏轼终于登上执政之位,成为元祐年间著名的辅臣。过了若干年,文简公又出现了,他以包容海山般的学问、松柏般坚劲和美玉般刚正的节操,成为当代的表率。公的兄弟都继承了家学,文章和议论震动、光耀一时。公也参与国政,人们说这是使苏氏更加光彩。然而颍滨执政时,朝廷清明,众多正直之士都在朝列,志向相同、道路协调,所以他施展力量比较容易。即使后来舆论发生变化,自己不被容纳,而他的大节依然明白无疑。公仕进时,却不幸正逢奸臣窃取权柄,奸佞小人交错充斥于重要职位,暗中拱手旁观、伺机而动,进退都受阻,所以他施展力量就很困难。当事情正繁重时,有客人讥讽公说:『唉,这正是我的心愿。然而国家已经病了,我若离开,又去同谁谋划这件事呢?』

彼荀慈明、王子师、温太真何人哉?公念囘斡事机,非人莫可。二三年间,孜孜汲引,布列中外,殆不可胜数。其大者,则主邱公崈使专阃,板钱公象祖复与政,后卒获其助。又惟奸臣死党师旦最其魁桀,不去之则事不可图,故乘机排击,靡遗余力。方是时,犹凝冰冻雪,天地惨烈,而潜嘘防阳,默▯生意,戛戛乎其难。迹不晦而身危,几不密则事败。故公之低眉抑首,若无所违拂者,是乃深为宗社计也。持此济事,而欲人人察其肺腑,顾不愈难乎?此公与颍滨之所以异也。虽然,公之行事本末,亦可考已。后之君子,其必有以处之。公清修峻洁,虽在廊庙,而风致超逺,如山泽间人。忧时悯世,郁然见于眉宇。平居鞠躬履地,退然若不胜衣。至义所当为,焱厉迅。发虽贲育,莫夺也。除奸之日,再拜辞家庙而出,曰:“不幸则以死继之。”平生嗜学如饥渴,羣经百氏,搜讨弗遗。于本朝故实,尤所综练。国有疑义,旁摭广引,如指诸掌。其为文,本于至理而达之实用,浮淫佹丽之作,未尝辄措一词。少而好诗,晩谪临川,笺王文公诗为五十巻。至《怀清台》《明妃曲》等篇,则显讥之不置也。其所自作,知诗者谓不减文公。有《雁湖集》一百巻,《内外制》二十巻,《临汝门书》百五十巻,《援毫》八十巻,《涓尘録》三卷中兴战功》三巻。初,赵忠定镇蜀,辑《国朝奏议》为若干巻,公与讨论。晩又编《中兴奏议》若干巻,经筵奏下本州録以进御,盖深有补治道云。某之少也,以文墨小技辱知于公,虽登门之日未久,盖庻乎所谓知公之心者。况尝与修史牒于开禧时,事颇究颠末,而铨等以铭识为请,义不得辞。铭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夫岂一端?惟义是主。虽不乱羣,乃否之亨,遯或可为,亦与时行。哀哉斯人,如堕▯炭,不有君子,孰任其患?纳沟之责,岂不在予?褰裳濡足,其得已诸?郿坞未夷,允若耽位;芜湖未讨,峤若求媚。方其濡忍,贤哲犹疑;及其夬决,世俗亦知。吁嗟孽臣,以国为戱,党论未销,更稔兵议。缥焉高逝,兹惟厥时。李公之智,胡宁昧斯?有枭有狐,闪睒清书;仪仪凤麟,可与并囿。如议北伐,既弗茍随;迨使而归,又献厥疑。维道之常,弗合则去,宜去而留,公独奚慕?国既病矣,予去何之?及今有为,犹可扶持,鞠躬尽力,成败孰计?惟一乃心,庶克有济。拔其牙角,俾日以孤;窒其耳目,俾日以愚。而我之交,气类环合,剨如迅霆,震此枯枿。皇纲之整,公翊其成;和议之复,公启其萌。亿万维一,再安袵席。身虽排根,曽岂是慼?揆诸三贤,事或不同,濡迹救时,则同一忠。我铭斯石,一语敢谬?欲知公心,天子有诏。

西山文集巻四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巻四十二宋 真德秀 撰

墓表

建昌太守詹侯墓表故建昌太守严陵詹侯将葬,莆阳陈师复为之铭。既葬,其孤某复请予表其墓。予曰:“铭墓非古也,铭而又表之,益非古也。然古之欲铭先人功德者,有鼎彜焉,今亡矣。人子思显其亲,将焉托耶?然则虽铭其墓可也,铭而又表之,于义何居?”予故曰:“益非古也。”且侯之墓,师复实铭之。以铭者之贤,则知得铭者之贤,亡疑也。子之欲显其亲,可无憾也,而奚以表为?虽然,予之于侯有所深敬焉,又有所深惜焉。侯之免倅而选于铨也,铨吏曰:“是当复为县。”夫倅而县,世之所未尝有。吏直邀吾赂焉尔。侯独曰:“县可为也,赂不可为也。”卒请宣之南陵以去。既至,厪民如在剡时,嵗方饥,赈而恤之,尤力也。夫自髙而卑,逸而劳,世俗之所甚耻而不乐焉者也。以其所甚耻,故求所以免其耻者,无不至也;以其所不乐,故凡可以遂其乐者,无不为也。士之所以失其常心者,其不由此欤?今以侯之事观之,非所谓卓然异于世俗者乎?盖不耻人之耻,而惟赂吏之耻者,知义也;不避人之所不乐,而惟及物之乐者,好仁也。义与仁,天下之正理,而侯皆有志焉。顾卒不得少究其蕴,以死,此余之所以敬之而又惜之也。侯之可书众矣,予独表其一节者,以世俗之所难,而铭之所未及也。铭而表之,虽有异乎古,然书其铭之所未及,以劝为善者,是亦古之遗意也。于是乎书。寳庆三年十二月甲子,建安真某述。

译那荀慈明、王子师、温太真又是什么人呢?公想到扭转事情的关键,非靠人才不可。两三年间,他勤勉不倦地引荐人才,布置在朝廷内外,几乎数不胜数。其中重要的,是主持邱公崈出任专阃之职,安排钱公象祖重新参与政事,后来终于得到他们的帮助。又因为奸臣的死党师旦是其中最为强悍突出的人物,不除掉他,事情就无法谋划成功,所以公乘机排斥打击,毫不遗余力。当时仍如冰雪凝结,天地惨淡严酷,而暗中吹拂和煦的阳气,默默引导生机,实在艰难。行迹不能隐藏,自身就危险;机密稍有不严,事情就会败露。因此公低眉垂首,表面上好像没有违逆触犯之处,正是为了国家社稷深谋远虑。采取这种方式来成就事业,却希望人人都看出他的内心,难道不是更加困难吗?这就是公与颍滨不同的地方。即便如此,公做事的始末,也还是可以考察的。后来的君子,必定能够对此作出正确的评判。公清正自持、严峻高洁,虽然身在朝廷,风度却超然高远,如同山林水泽间的人。忧虑时局、怜悯世道,都郁然显现在眉宇之间。平日弯腰行走,谦退得好像不能承受衣服的重量。到了义理所应当做的事情面前,却像火焰般猛烈迅疾。即使勇如贲育,也不能夺走他的志向。除掉奸臣那天,他拜别家庙后出门,说:『如果不幸失败,就用死来继承此事。』 他一生嗜好学习,如同饥渴;群经诸子百家,无不搜求研讨,从不遗漏。对于本朝旧有典故,尤其综合熟悉。国家有疑难问题,他旁征博引,说明得如同指着手掌。写文章以至理为根本,并把它贯彻到实际用途上;浮华淫丽、诡奇绮丽的作品,从来不轻易写下一句话。年轻时喜欢诗歌,晚年贬谪临川,给王文公的诗作笺注,共五十卷。至于《怀清台》《明妃曲》等篇,则公开讥刺,毫不停止。他自己所作的诗,懂诗的人说不比文公逊色。有《雁湖集》一百卷,《内外制》二十卷,《临汝门书》一百五十卷,《援毫》八十卷,《涓尘录》三卷,《中兴战功》三卷。起初,赵忠定镇守蜀地,编纂《国朝奏议》若干卷,公参与讨论。晚年又编纂《中兴奏议》若干卷,经筵奏请后,下令本州抄录进呈,大概对治理之道很有补益。我年轻时,凭文章这种小技艺有幸得到公的知遇,虽然登门拜访的时间不长,大概也可以算是所谓了解公心的人。何况我曾在开禧年间参与修撰史书文牒,对事情的始末颇为了解;而李铨等请我撰写墓志铭,按道义不能推辞。铭文说:君子的道路,有时出仕,有时退处,难道只有一种吗?只是以义为主。即使不能扰乱群体,也可能由否转亨;退避有时可以作为选择,也要随着时势行动。可悲啊这个人,仿佛坠入水火炭坑;若没有君子,谁来承担这种祸患?把人投入沟中的责任,难道不在我吗?挽起衣裳涉水而行,难道能够避免吗?郿坞还没有铲平,竟还像沉溺于权位;芜湖还没有讨伐,却像峤然求媚。正当他迟疑忍耐时,贤哲还在疑惑;等到他果断决绝时,世俗之人也知道了。唉,奸臣把国家当作游戏,党争的议论还未消除,又更加酝酿用兵。应当飘然远去,这正是时候。李公的智慧,为什么偏偏不明白这一点呢?有枭鸟,有狐狸,闪烁着遮蔽清明的书文;仪态庄严的凤凰麒麟,可以与它们一同放在园囿中吗?有人议论北伐,公既不苟且随从;等到出使归来,又献上自己的疑虑。道的常理是,不相合就离去;既然应该离去却仍然留下,公独独还贪恋什么呢?国家已经病了,我离开又到哪里去?趁如今还有所作为,还可以扶助国家;鞠躬尽瘁、竭尽力量,哪里还顾得上成败?只要一心一意,或许能够有所成就。拔掉奸臣的牙齿和角,使他日渐孤立;堵塞他的耳目,使他日渐愚昧。而我们的同道交游,气类相合、环绕聚集,像迅疾的雷霆轰然一声,震动这些枯朽的树桩。皇纲得到整顿,公辅佐它完成;和议得以恢复,公开启了它的萌芽。亿万人心归于一处,国家再次安坐于席上。自身虽然被排斥、被拔除,难道曾因此忧惧吗?拿公与三位贤人相比,事情或许不同,但以身涉险来挽救时局,都是同一种忠心。我把这些刻在石上,难道敢有一句错误吗?想知道公的内心,天子已经有诏书可作证明。《西山文集》卷四十一。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卷四十二。宋真德秀撰。墓表。《建昌太守詹侯墓表》。已故建昌太守严陵詹侯将要下葬,莆阳陈师复为他撰写了铭文。下葬以后,他的孤子某又请我为墓写表。我说:『撰写墓铭并不是古制,既刻铭又作墓表,更不是古制。然而古代想要铭记先人功德的人,有鼎彝可以凭借,如今鼎彝已经没有了。人子想显扬父母的功德,将凭托什么呢?既然如此,即使为墓作铭也是可以的;已经作了铭又再作墓表,在道义上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我说:『更加不是古制。』况且詹侯的墓,确实是师复作的铭。凭撰铭者的贤德,就可以知道获得铭文者的贤德,毫无疑问。你的父亲想显扬先亲,可以没有遗憾了,又何必再作墓表呢?即便如此,我对詹侯有深深的敬意,也有深深的惋惜。詹侯免去副职而等待铨选时,铨吏说:『这个人应当重新任县令。』由副职降为县令,是世上从未有过的事。那个吏员不过是直接向我索取贿赂罢了。詹侯独自说:『县令可以做,贿赂不能做。』最终请求调任宣之南陵而离开。到任以后,像在剡县时一样体恤百姓;当时正逢饥荒,他赈济抚恤百姓,尤其尽力。由高位降到低位,由安逸转为劳苦,是世俗最为羞耻、最不愿意接受的事。因为最以此为耻,所以凡是能够避免这种耻辱的办法,没有不做到的;因为最不愿意接受这种处境,所以凡是能够满足自己安逸享乐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士人之所以失去平常的本心,难道不是由于这个吗?现在从詹侯的事情来看,他难道不是所谓卓然不同于世俗的人吗?不以别人认为可耻的事情为耻,却只以向吏员行贿为耻,这是懂得义;不逃避别人所不愿做的事情,却只以使万物得到安乐为乐,这是喜好仁。义和仁,是天下的正理,而詹侯都立志实行。只是最终没有能够稍稍推究并施展他的内在抱负,就去世了,这就是我既敬重他又惋惜他的原因。詹侯值得记载的事情很多,我只表彰他这一件事,是因为它是世俗难以做到的,也是墓铭没有涉及的。作了铭又作墓表,虽然与古制不同,但记载墓铭未涉及的事情,用来劝勉行善的人,这也算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本意。于是写下这些话。宝庆三年十二月甲子,建安真某撰述。

宋故蕲州使君正节李侯墓表嘉定十四年,金兵谋侵边,边报至蕲。蕲守李公戒将吏僚属,豫修战守备。二月甲子,敌絶淮而南,破六关,围黄州,蹂蕲水县。公命出兵迎敌,遇于横槎桥,破之。居数日,敌拥众临沙河,经营欲渡,又破之。明日,敌兵大至,决隍水,焚战楼,皆为我师拒遏以退。又明日,移兵要冲,为必渡计,我师直前奋击,杀其渠帅一人,余兵遂散。敌虽屡挫,然自是谋益巧,攻益力。未几,遂傅城下,围之数重。敌燔吾所立栅,我师争之,杀将卒数十人,夺所佩印。三月丙戌朔,敌攻西门,射却之。有据胡床督众者,毙以一矢。敌造望楼以窥我,我为疑兵以视之。既又使人持书来胁降,吾守者,公命戮之而还其书。越二日,敌以攻具进,我亦设械御之,长斧巨石,当者糜碎,烟焰所及,荡为飞埃。夜则壮士捣其营,每辄克获。居数日,敌攻北门,鋭甚,我师缒而下,杀其人,毁其梯冲。既又迭攻吾四墉,皆败走。前后逾再旬,卒不能得志于我。防黄州失守,复鸠其什伍以来,我之将士军民殊死鬬,亡一毫退沮意。敌技穷埀遁矣。不幸援师迁延莫至,我之叛将复▯敌以登。辛丑,城陷,公与其子士允犹率众力战不克死之。呜呼!公藐然一儒生尔,使其雍容朝著,论说古今,不过以德人庄士目之。一旦凭危堞,婴敌锋,奇变捷出,若老于战陈者。援路既穷,竟以身殉。其堂堂大节,视晋之卞侍中,唐之张雎阳,无不及焉。议者徒知公仓猝所立之絶人,而不知其积之有素也。开禧中,某与公为僚于闽帅幕府,居相邻,游相乐也。公尝慨然见语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此吾辈八字箴,特患立志非坚尔。”某敬佩其言。一日有诒书庙堂,以糜捐自誓者,公毅然正色曰:“士大夫此身独当为君父死尔,可轻以许人乎?”此公仗节死义之心,已定于平昔讲学之素矣。及是喟然谓其僚曰:“吾以书生再任边垒,行年七十亦又何求?独欠一死尔。敌至,当与同僚僇力以守,不济则以死继之。吁!公之素心坚定如此,其视事穷势迫不得已而死者,可同日语乎?昔者子路问成人,孔子既以「见利思义,见危授命」告之矣。至其门人子张,又以「见危致命,见得思义」与「祭思敬,防思哀」并言之。圣贤平日讲论,必先以危难自处,他皆言思,而此独不言思者,岂非死生之际惟义是徇,有不待思而决乎?此公所以自断而弗疑也。公之学主于力行,而充以涵养。平居接物,容色睟穆,饮人以和,见者意消。至其论是非,辨邪正,则凛焉不可回夺。某久从公游,觇之熟矣。尝窃以谓「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者,公实有焉。使其见用于朝,居扶颠持危之地,则若汲长孺之不可招麾,萧望之之折而不挠,皆公所优为惜也。巨木百围,不得以栋楹九庙。防风疾雨,仆之于穷山荒谷之中。自公而言,固得其所以死;而为世道人材计者,可胜痛哉!世皆言公守蕲以扞敌,有蔽遮舒巢之功。某独谓公之一死,足以激昂天下臣子之心,使知幸生不足荣,而义死不足畏。帅是以往,人人皆金城也。保全二郡,直其细尔。还观一时边鄙之臣,盖有惜死而逃者矣。防窜偷生,迄亦不免,含媿入地,犹有余辜。公虽没,而义烈昭然,与天地日月相为亡极,是岂不深可贵邪?始公之议城守也,通判州事秦侯钜,教授阮君希甫,实与公恊同一心。其参与筹画,则军事判官赵汝标,知蕲春县林棨,主簿甯时凤;其分任守御,则统领孙中江、士旺,监辖严刚中。是数人者,职守不同,人品亦异,然皆生尽力,死尽节,无一首鼠自全者。事方急时,或説甯君出城以逭难,甯曰:「平时辱太守,深知敌至之日,握手丁宁,勉以忠义,今可负之邪?」观甯君此言,则公之以诚与义感人,使至死不忍背者,其必有道矣。公既阖门蹈难,兄之子士宏适来。省觐亦与焉。某时忧居故山,有以其事告者,悲恸久之。顾谓家人曰:「天必不絶忠臣之后。」已乃闻其长子士昭以先返舍获全,噫!天道之可慿若是哉!初,公为惠民仓属,某书其事于石。变乱之余,公私庐舍俱荡灭,而此仓岿然独存,遗民来归,赖以有济。公虽死,其惠犹足以救饥殍、活生灵,可不谓仁矣乎?世降俗靡,士大夫以全身保家为贤,闻公之死,相与訾议者不可胜数。赖天子仁圣,愍书恤典,所以褒扬者甚宠,然后人知忠义之获报,而公之道始大光明于时。故龙图阁学士四明袁公既铭其藏,士昭复谒某,表其墓。某为袁公之贤,其言足以信万世,不待表而见也。独念平生与公交逾金石,其可默亡一词?

译《宋故蕲州使君正节李侯墓表》。嘉定十四年,金兵谋划侵犯边境,边境的战报传到蕲州。蕲州太守李公告诫将领、属吏和僚属,预先修治战守的装备。二月甲子,敌军渡过淮河向南,攻破六关,包围黄州,蹂躏蕲水县。公命令出兵迎敌,在横槎桥与敌相遇,将其击败。过了几天,敌军聚集大军来到沙河,筹划渡河,又被我军击败。第二天,敌军大举到来,掘开城隍水,焚烧战楼,全都被我军阻击击退。又过一天,敌军转移到交通要冲,打算强行渡河,我军直冲上前奋力攻击,杀死敌军一名渠帅,其余敌兵于是溃散。敌军虽然屡次受挫,但从此谋划更加巧妙,进攻更加猛烈。不久,便逼近城下,从几层包围蕲州。敌军焚烧我军设置的栅栏,我军争夺栅栏,杀死敌将和士卒数十人,夺下他们所佩的印信。三月丙戌朔日,敌军攻打西门,我军射箭将其击退。有一个人坐在胡床上督率众兵,被一箭射死。敌军建造望楼窥探我军,我军设置疑兵来迷惑他们。后来敌军又派人拿书信来逼迫投降,我军守将奉公命将来使杀掉,把书信退还。过了两天,敌军带着攻城器具推进,我军也设置器械防御;长斧和巨石击中敌人,敌人都粉碎,烟火所到之处,敌人全都化为飞扬的尘埃。夜间,壮士袭击敌营,每次都能取得胜利并俘获敌人。过了几天,敌军进攻北门,攻势十分锐利,我军用绳索缒下城墙,杀死敌兵,毁坏他们的云梯和冲车。随后敌军又轮番进攻我方四面城墙,全都败退。前后超过二十天,终究不能在我们这里实现目的。适逢黄州失守,敌军又召集其十伍编制的部众前来;我军将士和军民拼死战斗,没有一丝退缩沮丧的意思。敌军的办法已经用尽,眼看就要逃走了。不幸援军迟迟不到,我军叛将又引导敌军登城。辛丑日,城池陷落,公与他的儿子士允仍率众奋力作战,不能取胜,父子都战死。唉!公不过是一名身材瘦小的儒生,假使让他从容地处在朝廷,议论古今,也不过被人视为有德的士人罢了。可是有一天他登上危急的城墙,迎击敌人的锋芒,奇谋和应变接连出现,像久经战阵的老将。援军道路已经断绝,终于以身殉国。他堂堂正正的大节,即使与晋代的卞侍中、唐代的张巡相比,也没有不及之处。评论者只知道公在仓促之中建立的非凡功业,却不知道这是平日积累而成的。开禧年间,我与公在福建帅府幕府中共事,住处相邻,交游欢乐。公曾慨然对我说:『笃信而好学,守死而行善道,这是我们士人的八字箴言,只是担心立志不够坚定罢了。』我敬佩他这番话。有一天,有人给朝廷写信,发誓愿意舍身捐躯,公毅然正色说:『士大夫这条性命,只应当为君父而死,怎么可以轻易许给别人呢?』 公凭借气节为义而死的心志,早已在平日讲学中确立了。到这时,他感慨地对同僚说:『我以书生身份第二次任职边塞,年纪已经七十岁,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只是还欠一死罢了。敌军到来时,应当与同僚合力守御;如果不能成功,就用死来继承这件事。』唉!公平素的心志如此坚定,那些因事情走到穷途、形势逼迫而不得不死的人,怎么能够相提并论呢?从前子路问怎样才算成人,孔子已经用『见到利益就想到义,见到危难就献出生命』告诫他了。到了他的弟子子张,孔子又把『见到危难就献出生命,见到利益就想到义』与『祭祀时想到恭敬,防备时想到悲哀』并列说明。圣贤平日讲论这些道理,必定先以身处危难来要求自己;其他事情都说要思考,唯独这里不说思考,难道不是因为在生死关头只遵循义理,不需要思考就能决定吗?这就是公自己决断而毫不疑惑的原因。公的学问以努力实行道义为主,又用涵养来充实。平日待人接物,容貌神色温润和穆,使人感受到和气,见到他的人心中的不快都会消解。到了议论是非、辨别邪正时,却凛然不可改变。某长期跟随公交游,对此看得很熟了。我曾私下认为,『把实行仁义当作自己的责任,直到死才停止』这句话,公确实做到了。假如他在朝廷得到任用,处在扶危定倾的职位上,那么像汲长孺那样不受人招呼指挥,像萧望之那样即使受挫也不屈服,这些事情公都完全能够做到,只可惜没有机会。百围粗的大树,不能用来做九庙的栋梁;却被暴风骤雨刮倒在穷山荒谷之中。对于公个人来说,确实得到了适合以死报国的归宿;但替世道和人才着想,怎能不令人极其痛惜!世人都说公守卫蕲州以抵御敌军,有遮蔽舒州、巢州的功劳。我却认为,公的一死,足以激发天下臣子的志气,使他们知道侥幸活着并不值得荣耀,以义而死也不值得畏惧。按照这种气势发展下去,人人都将成为坚固的金城。保全两个郡,不过是小事罢了。回头看看一时之间的边境臣子,大概也有贪惜性命而逃跑的人。即使逃窜偷生,最终也免不了一死,怀着惭愧入地,仍然罪有余辜。公虽然死了,但他的义烈光明昭著,与天地日月相伴而没有尽头,这难道不是极其可贵吗?当初公谋划守城时,通判州事秦侯钜、教授阮君希甫,确实与公同心协力。参与筹划的有军事判官赵汝标、知蕲春县林棨、主簿甯时凤;分别负责守御的有统领孙中江、孙士旺,监辖严刚中。这几个人,职务不同,人品也各不相同,然而都活着时尽力,死时尽节,没有一个首鼠两端、只求保全自己的。战事正危急时,有人劝甯君出城逃避灾难,甯君说:『平时承受太守的礼遇,深知敌军到来的那天,他曾握着我的手,恳切叮咛,勉励我以忠义自守,如今难道可以辜负他吗?』 从甯君这句话来看,那么公以诚意和义理感动人,使人到了死也不忍背叛他,其中一定有道理。公已经闭门赴难,他哥哥的儿子士宏恰好来到这里,也参与了省视探望。我当时因居丧而忧居故乡,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我,我悲痛了很久。回头对家人说:『上天一定不会断绝忠臣的后代。』后来听说他的长子士昭因为先回到家中而得以保全,唉!天道可以凭信,竟然就是这样吗?当初公任惠民仓属官时,我曾把他的事迹刻在石上。变乱之后,公私房舍都被毁灭,只有这座仓库巍然独存;遗民归来,依靠它才得以渡过难关。公虽然已经死了,他遗留下来的恩惠仍足以救济饥饿的死者、使活着的人存活,难道不能说是仁德吗?世道衰落、风俗败坏,士大夫把保全自身、保护家族看作贤能,听到公战死,互相诋毁非议他的人数不胜数。幸亏天子仁慈圣明,怜悯并书写抚恤的典章,用来褒扬公的恩典十分优厚,后来的人才知道忠义能够得到报偿,而公的道义也才在当时大为光明。所以龙图阁学士四明袁公已经为他撰写墓铭,士昭又来拜访我,请我为墓作表。我认为袁公贤德,他的文章足以使公的事迹传信于万世,不必再靠墓表才显明。只是想到我平生与公的交情超过金石,难道可以默默无言,不写一句吗?

辄叙所闻与志铭所未及者,以俟后之君子。呜呼!公今已矣,士大夫闻风兴起,岂必危难而后见哉?立朝事主,以尽忠竭节自期;涖官临人,去茍且自营之念,则是亦公之心也。《诗》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夫髙山则仰之,光明正大之行则必行之,非可以徒仰而已也。有志之士,其亦勉诸!

九峯先生蔡君墓表君名沈,字仲黙,姓蔡氏,西山先生子也。先生尝特召,坚辞不起,世谓之聘君云。聘君以师事朱文公,而文公顾曰:“季通吾老友也。凡性与天道之妙,他弟子不得闻者,必以语季通焉。”异篇奥传,防词穾义,多先令讨究,而后亲折衷之。故尝辑其问答之辞,曰《翁季録》者,盖引以自匹也。当是时,西山之名闻天下,君之昆弟自胜衣趍拜,入则服膺父教,出则从文公游。文公晚年训传诸经略备,独书未及。为环眡门下生,求可付者,遂以属君。《洪范》之数,学者久失其传,聘君独心得之,然未及论著,亦曰:“成吾书者,沉也。”君既受父师之托,廪廪焉,常若有负。盖沉潜反复者数十年,然后克就。其于书也,考序文之误,订诸儒之失,以发明二帝三王羣圣贤用心,《洪范》《洛诰》《泰誓》诸篇,往往有先儒所未及者。其于《洪范》数也,谓“体天地之撰者,《易》之象;纪天地之撰者,《范》之数。数始于一奇,象成于二偶。奇者,数之所以立;偶者,数之所以行。故二四而八,八卦之象也;三三而九,九畴之数也。由是八八而又八之,为四千九十六,而象备矣;九九而又九之,为六千五百六十一,而数周矣。”《易》更四圣而象已着,《范》锡神禹而数不传。后之作者,昧象数之源,窒变通之妙,或即象而为数,或反数而拟象。洞极有书,潜虚有图,非无作也,牵合傅防,自然之数益晦焉。嗟夫,天地之所以肇,人物之所以生,万事之所以失得,莫非数也。数之体着于形,数之用妙于理,非穷神知化者,曷足以语此?君于二书,阐幽发防,至于如此,真不媿父师之托哉!庆元初,伪学之论兴,文公以党魁绌,聘君亦逺谪舂陵。君徒步数千里以从,九疑之麓,最楚粤穷僻处,山川风物,悲凉惨怆,居者率不能堪。君父子相对,独以理义自怡悦,浩然无湘累之思,楚囚之泣也。聘君不幸没贬所,复徒步防柩以归,有遗之金而义不可受者,辄谢却之,曰:“吾宁随所止而殡,不忍累其先也。”时年仅三十,即屛去举子业,一以圣贤为师。平居仰观俯察,默坐终晷,了然有见于天地之心,万物之情,反求诸躬,众理具备,信前圣之言,不予欺也。聘君尝着《律吕书》,演八阵图,皆为文公所叹重。然学者鲜窥其防,间以叩君,毫析缕解,使人洒然无疑。至象纬运行,阴阳向背,歴歴如指诸掌。其志以经世综物自任,而道与时违,遂指山林为归宿,卜居九峯邃奥重掩。虽当世名卿物色求访,将以用君,不屑就也。其文长于论辨,诗早慕太白,晩入陶韦。社中至其吟咏性情,摹冩造化,则又源流文公《感兴》诸作,非徒以诗自命而已。某之生也后,不及拜聘君床下,而喜观其书。嘉定中始见君后山,未几过予洪都之郡斋,留止数月,暇则相从质问,得所未悟。后三年将之潭,诣君以别,户庭防幽,竹树茂美,如适君平、子陵之居。伯季联席,衣冠伟然,若图绘中见古人物。防李敬子、公晦、蔡元思继至,引觞命釂,名论迭发,杂以辨争,竟日散去,未知别离之可重也。比年退处,念一相从于芦峯、幔亭间,迄不可得,而坐中客如君与公晦父,皆不复存,然后知一日之会为千载之诀,其亦可悲也。夫君之没,实绍定三年五月壬辰,年六十有四。是月甲寅,葬九峯之东原。始君之名若字,文公实命之,欲其潜心体道,黙而成之也。及君长子生,公复命之曰“模”,欲其循法履度,动与道合也。公之属君父子者如此。君既克佩师训,模亦进,未易量。次子抗以明经擢进士第,余亦嗜学有立。蔡氏自牧堂老人以道术名,西山振大之。君与二昆又相与阐明之,然皆湮沦弗偶,或以为蔡氏恨,予曰:“是不足恨也。”鲁之曾氏自蒧以后,未尝仕,而圣师与其志道统得其传,至西犹羞比管仲,是其所得多矣。汉陈仲弓子孙继隆贵,然公慙。卿卿慙,长位髙而名益下,君子病之。若君之家,学渊源,河洛羽翼,鲁邹繇祖暨孙,先后一辙,言学之有本者必推焉。此其可贵,岂区区人爵比乎?君之言行,予友黄君自然状之,模复谓予表其墓,予不得辞也。故为叙其梗槩,俾刻之石,后之君子其尚有考于斯。墓志铭通议大夫、寳文阁待制李公墓志铭。

译于是叙述我所听闻以及墓铭没有涉及的事情,以等待后世的君子。唉!公如今已经不在了,士大夫听到他的风范而奋发兴起,难道一定要等到危难之后才显现吗?在朝廷任职、侍奉君主,应当以尽忠竭节自期;任官治理百姓,去掉苟且自营的念头,这也就是公的心意。《诗经》说:『高山则仰望它,光明正大的道路则沿着它走。』高山固然要仰望,光明正大的品行也一定要践行,不能只是徒然仰望而已。有志之士,也应当努力啊!《九峰先生蔡君墓表》。君名沈,字仲默,姓蔡,是西山先生的儿子。先生曾被特旨召见,坚决辞谢而不肯出仕,世人称他为聘君。聘君拜朱文公为师,文公却说:『季通是我的老友。凡是关于性与天道的精妙道理,其他弟子听不到的,我一定都告诉季通。』奇异的篇章、深奥的传记,幽微的文辞和深奥的义理,往往先让他研究,然后亲自为他折中裁定。所以聘君曾辑录他们问答的话,称为《翁季录》,大概是把自己比作曾子。那时,西山先生的名声传遍天下,君和他的兄弟刚能穿衣行礼时,入门便遵奉父亲的教诲,出门便跟随文公交游。文公晚年为诸经作训释传注,大体都已完备,唯独《书》还没有完成。文公环顾门下弟子,寻找可以托付的人,最终把这件事交给了君。《洪范》的数理,学者很久以来失传,只有聘君独自领会其中奥妙;但还没有来得及著述,文公便说:『成就我的这部书的人,是沈。』君既然接受了父亲和老师的托付,便惶恐不安,常常像有所负欠。经过几十年沉潜反复研究,然后才能完成。他研究《尚书》,考订序文的错误,订正诸儒的过失,以阐明二帝三王和众圣贤的用心;《洪范》《洛诰》《泰誓》等篇,往往有超过前代儒者之处。关于《洪范》的数理,他说:『体现天地造化的,是《易》的卦象;记录天地造化的,是《洪范》的数理。数起始于一个奇数,卦象由两个偶数构成。奇数是数得以建立的根据,偶数是数得以运行的方式。所以二乘四得到八,这是八卦的象;三乘三得到九,这是九畴的数。由此八乘八再乘八,得到四千九十六,卦象就完备了;九乘九再乘九,得到六千五百六十一,数理就周全了。』《易》经过四位圣人而卦象已经显明,《洪范》由神禹传授而数理却没有流传下来。后世作者不明白象数的源头,阻塞了变化通达的妙理;有的就把卦象当作数,有的反过来用数拟合卦象。所谓《洞极》一书、《潜虚》一图,并非没有著作,只是牵强附会,自然的数理反而更加隐晦了。唉,天地所以开始,人物所以产生,万事所以有得有失,没有不是数的。数的本体显现在形体上,数的作用妙在理中;如果不是穷究神妙、知晓变化的人,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呢?君对于这两部书,阐明幽微、发掘精义达到如此程度,真不愧父亲和老师的托付啊!庆元初年,伪学之论兴起,文公因为被视为党魁而贬黜,聘君也被远谪到舂陵。君徒步行走数千里前去跟随父亲,九疑山脚下是楚地和粤地最偏僻穷困的地方,山川风物悲凉惨淡,居住在那里的人大多不能忍受。君父子相对而居,只以义理自我欣悦,胸怀浩然,没有屈原被放逐的哀思,也没有楚囚的哭泣。聘君不幸死在贬所,又徒步护送灵柩回来;有人赠送钱财,但按道义不能接受,他便一概谢绝,说:『我宁可随停留之处下葬,也不忍连累先人。』当时他年仅三十岁,就摒弃科举学业,专以圣贤为老师。平日仰观天象、俯察万物,默坐一整天,明白地体察到天地的本心和万物的实情;反过来从自身求取,便发现各种道理都已具备,相信前代圣人的话没有欺骗自己。聘君曾著《律吕书》,推演八阵图,都受到文公的赞叹和重视。然而学者很少能窥见其中精微之处,偶尔有人向君请教,他便逐丝逐缕地分析解说,使人豁然开朗而毫无疑惑。至于星象运行、阴阳向背,也都清清楚楚,如同指着手掌说明。他以治理天下、综合万物自任,但道路与时势不合,于是把山林作为归宿,在九峰幽深隐蔽之处选择居所。即使当时的名卿前来访求,准备任用他,他也不屑前往。文章长于论辩,诗歌早年仰慕李白,晚年转而学习陶渊明、韦应物。至于诗社中吟咏性情、描摹造化的作品,则又承接文公《感兴》等诗作的源流,并不是只凭诗歌自我标榜而已。我出生得晚,没有赶上拜见聘君于他的床下,却喜欢阅读他的书。嘉定年间,我才在君的后山初次见到他;不久又经过洪都郡斋,拜访我并停留数月,有空便跟我相互质问,使我得到许多过去没有领悟的道理。三年以后,我将要前往潭州,特意到君那里告别;他的门庭幽深,竹树茂盛美好,仿佛到了君平、子陵居住的地方。伯兄和季弟并席而坐,衣冠伟岸,好像在图画中看见古代人物。恰逢李敬子、公晦、蔡元思相继来到,便举杯命人饮尽,著名的议论接连发出,夹杂着辩论争论,直到一天结束才散去,谁也没有想到离别竟会如此沉重。近年来我退居之后,想着有一天能在芦峰、幔亭之间再与他相从,终究不能实现;而当时席间如君和公晦父等客人,也都不再存在,这才知道一日的相会竟成为千载的诀别,难道不是令人悲哀吗?君去世确实是在绍定三年五月壬辰,享年六十四岁。这月甲寅,葬于九峰东原。当初君的名和字,都是文公亲自命名的,希望他潜心体察道理,默默地成就道业。等到君的长子出生,文公又给他命名为『模』,希望他遵循法则、履行法度,举动都与道相合。文公把这样的期望寄托在君父子身上。君既然能够遵守老师的教诲,模也日益进步,前途不可轻易估量。次子抗凭借通晓经学考中进士,其余儿子也都爱好学问并有所成就。蔡氏自牧堂老人以来,以道术著名,西山先生使它发扬光大。君与两位兄长又共同阐明这种学术,但都沉沦而未能得志,有人认为这是蔡氏的遗憾,我说:『这不值得遗憾。』鲁国曾氏从曾蒧以后,未曾出仕,但圣人的老师以及他所志向的道统都得到了传承;到了曾西还以不如管仲为羞,这说明他所得的已经很多了。汉代陈仲弓的子孙接连显贵,但陈公反而感到惭愧;卿卿也感到惭愧,因为地位越高、名声反而越低,君子以此为忧。像君这样的家族,学问有深厚的源流,以河洛之学为羽翼,从鲁、邹两地的先祖到子孙,前后是一脉相承;凡谈论学问有根本的人,必定推重他们。这种可贵,难道是区区人间爵位所能相比的吗?君的言行,我的朋友黄君自然已经写了行状,模又请我为他的墓作表,我不能推辞。因此叙述其中的大概,让人刻在石上,后来的君子或许还能从这里考察。墓志铭。通议大夫、宝文阁待制李公墓志铭。

寳文阁待制李公既没,其孤洪宗为书赴某于西山精舍,且请铭。某曰:“仆非能铭者也,矧方俨然在衰绖中,敢辞。”洪宗书再至,援昔人故事以请,甚力。某滋不敢当,顾念昔者假守温陵时,公与故寳谟阁直学士杨公炳,今显谟阁直学士傅公伯成,以法从耆徳居里社,年皆垂八十矣,泉人号“三大老”,嵗时防集,厐眉华髪,奕奕相照,若图画中人。某以后进从之游,盖相与欢甚。洛阳之别,意各黯然,视公色尤若眷眷者。自江西来归,公数以书问生死,今才几时而遽不起乎?则为澘焉出涕。而公之言行事迹,傅公实状之。某虽不能铭,然赖傅公之文足以传信行逺,用不复固辞。盖公生中原名族,能以文学政事世其家,而清白廉介之节终其身不少变,世之称公者以是而已。至于立朝正色,能言人之所不敢言,则世或未之知也。开禧初元,公自湖北召对,首论建事立政,必广询博采以尽下情。因言朝廷政令之更变者数事,且曰:“此特其小者尔,有大此者。茍不谋于众而遽欲革焉,人言未同,人心未一,殆恐发之易而收之艰。”时韩侂胄用事久,欲弄兵幸胜以固其权,人情汹惧。邓友龙辈以从臾傅防据要路,异论者辄斥。帷幄近臣噤不敢发一语。公新从逺方来,顾抗论如此,识者韪其忠。迨进贰版曹,又以居献纳之地,有大利害,辄尽言于朝,亡所避。既兵败于外,邓友龙以首事生衅,苏师旦以谋将纳贿,皆坐逐。公以为犹在善地,未足塞责,移书侂胄,乞敷奏显正其罪,且谓圣上寛仁,若未忍即加诛戮,亦宜更议逺窜,以解天下之愤。时侂胄虽勉绌二人以逭谤,而意常庇之不衰,故士大夫以公言为难。权臣虽不怿,然惮公之辞直,弗敢怒也。更化后,迄如公言。呜呼,公其可谓刚正笃实之士矣。予故表而出之,以示当世云。公讳訦,字诚之,系出唐郇王祎。由郇王十一世至汉宰相涛,仕本朝为兵部尚书,又四世至驾部郎中,赠太子少傅,讳景山,子六人,曰昭玘,元祐间为起居舍人,其季曰瑑,则公之曾祖,公也。世居济之钜野,建炎中,文肃公避地于泉,因家焉,今为晋江人。国朝以文治天下,方全盛时,名臣辈出,率由文学选。元祐内相眉山苏公,为天下宗师,中丞高邮孙公,亦时伟人。右史游苏公之门,而悟作文之法于孙公,渊源所渐至,文肃公。宣和间,颛内外制,文名盛天下。建炎中兴,虽由忠力,位执政一时,大诏令尚出其手,故李氏号文章家。公逮事文肃公,然尚幼,于诸从兄弟年相若者,已独崭然见头角。大中公既以疾不仕,望其子甚切。公早慧,知奉承大中意,日勤于呫哔。年寖长,益务博览书史,采摭前文人所造语及奇字险韵,备作文之料具,日矻矻不休。其为文,下笔辄千言,赋诗他人方储思,已成篇矣。年十三,用文肃公休致恩补承务郎。既冠,监潭州南岳庙,防朝廷始严铨试法,中之调兴化军仙游丞,年虽少,已有能声,诸台多委以事,主管南外睦宗院。时有以南外宗鬻酒之弊闻于朝,更选任前度支郎赵公不敌,为宗正革去掊敛积蠧,宗室女有年长未嫁者,悉择所配,令有所归,公多所建白。史文惠当轴,陈正献,梁文靖,咸以书荐公可用,将以二令处公,公以亲养不乐逺去,求通判漳州以归。漳旧号闽中道院,为倅者又多以迫为嫌,事非部使者所诿,漫不可否,公悉心以佐其长,钜细无所隐。时剧寇沈师既平,而他盗相挻于邻壤,公被帅檄为防备郡,以无警,帅忠定赵公以其事闻,且乞用公知汀州事,虽不果行,而当路由是益知公才,遂擢知黄州。孝庙临御久,益励精边郡,尤不轻畀宰相,初以公姓名闻,上问如何人,宰相以有吏能对,可之。公既对,首论边郡数易之弊,乞仿汉制令郡守兼领武事,遵祖宗久任边将之法,上意甚悦。将赴郡,赵公时再帅闽,谓公曰:「黄边江贾舶至,困于重征,而舟无所泊,多以风涛坏,盍求所以为泊舟之所?」公至,首访利病,防嵗饥,遂以官钱募饥民,开内澳六百丈,民不告病而商客以济。治以最闻,部使者交荐。任满奏事,乞于冬水落时,凡沿江沙浅处増置守备。光宗开纳,询问甚悉,公奏对亦详,遂至移刻。玉音谕卿:「退条具以闻。」公复条上,闻者谓将用矣。会宰相留公丐罢,待命于郊。公对虽称防,无将顺上意者。以公知潭州未上,丁太中公忧,服阕知袁州。为政如在黄时。江西号粳稻之乡,然民无贮蓄,一遇俭嵗,常平所储既尠,又必闗白使者,待其符下,每患不及事。

译宝文阁待制李公去世以后,他的孤子洪宗写信到西山精舍通知我,并且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说:『我不是能够作铭的人,何况如今正身穿丧服,怎么敢接受呢?』洪宗第二次写信来,请求我援引前人的成例,态度十分恳切。我更加不敢当,只是想到从前我代理温陵太守时,公与已故宝谟阁直学士杨公炳、如今的显谟阁直学士傅公伯成,凭借法从官和高龄德望居住在乡里,年纪都将近八十岁了,泉州人称他们为『三大老』。每逢岁时节令,他们相聚在一起,白眉花发,精神焕发,相互映照,好像图画中的人物。我作为后辈跟随他们交游,彼此相处十分欢乐。在洛阳分别时,大家心情都很黯然;看公的神色,尤其依依不舍。自从我从江西回来,公多次写信询问我的生死,哪里料到才过了不久,他竟突然不起了呢?于是我悲伤地流下眼泪。公的言行事迹,傅公已经写了行状。我虽然不能作铭,但幸有傅公的文章,足以使他的德行真实地流传久远,因此不再坚决推辞。公出生于中原的名门,能够以文学和政事使家业世代相传;一生清白廉正的节操始终没有改变,世人称赞公,大概只是因为这些。至于公在朝廷上神色严正,敢于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世人却有时还不知道。开禧初年,公从湖北被召入朝廷对答,首先论说,建立事业、施行政令,必须广泛询问、博采众议,以充分了解下面的实情。于是谈到朝廷政令中几项变更的事情,并且说:『这些还只是小事,还有比这更大的事情。如果不与众人谋议就仓促想要改革,人们的意见没有统一,人心没有一致,恐怕发动改革容易,收拾局面却困难。』当时韩侂胄掌权已久,想发动战争,侥幸取胜以巩固自己的权力,人心惊惧不安。邓友龙等人迎合傅会,盘踞要职,发表不同意见的人就被斥退。帷幄中的近臣噤声,不敢说一句话。公刚从远方来,却能如此抗言直谏,了解情况的人都认为这是忠心。等到晋升为贰版曹,又因为身处负责进言的职位,凡有重大利害关系,总是在朝廷上尽情直言,没有所回避的。后来军队在外面战败,邓友龙因首先挑起事端、制造祸衅,苏师旦因谋划并将要收受贿赂,都被治罪逐出。公认为他们仍处在好地方,不足以抵偿罪责,于是写信给韩侂胄,请求把事情详细奏明,公开正法以彰显他们的罪行;又说圣上宽仁,如果还不忍心立即诛杀,也应该重新议定把他们远远贬窜,以解除天下人的愤怒。当时韩侂胄虽然勉强贬黜二人来逃避非议,但心中始终没有停止庇护他们,所以士大夫都认为公的话很难做到。权臣虽然不高兴,但畏惧公言辞正直,也不敢发怒。政局变革以后,终于如同公所说的那样。唉,公真可以称为刚正笃实的人了。因此我为他作表并加以表彰,用来昭示当代。公名訦,字诚之,系出唐代郇王李祎。由郇王传十一世到汉代宰相李涛;李涛在本朝任兵部尚书,又过四世到驾部郎中、追赠太子少傅的李景山。李景山有六个儿子,长子昭玘,元祐年间任起居舍人;最小的儿子名瑑,就是公的曾祖。李氏世代居住在济州钜野,建炎年间,文肃公避乱迁居泉州,于是在那里安家,如今成为晋江人。本朝用文章治理天下,在最为兴盛的时期,名臣接连出现,大多由文学才能被选拔。元祐年间的内相、眉山苏公,是天下的宗师;中丞、高邮孙公,也是一时的伟人。右史游苏公曾入苏公门下,又从孙公那里领悟作文的方法,这一学术源流逐渐传到文肃公。宣和年间,文肃公专掌内制和外制,文章名声盛传天下。建炎中兴,虽然靠忠诚和力量,文肃公一度身居执政之位,朝廷重要诏令仍多出自他的手笔,所以李氏号称文章世家。公侍奉文肃公时还很年幼,但在年龄相近的各位堂兄弟中,已经独自崭露头角。大中公既然因病不能出仕,对儿子的期望就十分殷切。公很早聪慧,知道要顺从大中公的心意,每天勤奋读书。年龄渐长,更加致力于广泛阅读书史,搜集前代文人创造的词语以及奇字险韵,作为写文章的材料,每天辛苦不懈。写文章时,下笔动辄千言;别人还在构思诗赋,他已经写成篇章。十三岁时,凭文肃公退休的恩典补授承务郎。成年后,监潭州南岳庙。正逢朝廷开始严格实行铨选考试制度,他考中后调任兴化军仙游县丞;虽然年纪尚轻,已经有能干的声誉,各台多次把事情委托给他,又主管南外睦宗院。当时有人把南外宗室卖酒的弊端报告朝廷,朝廷另行选任前度支郎赵公不敌,作为宗正,革除宗室聚敛钱财的积弊;宗室女子有年长而未出嫁的,全都选择合适的人婚配,使她们有所归宿,公提出了许多建议。史文惠掌握宰相之权,陈正献、梁文靖,都写信推荐公可以任用,准备让公担任两个县令;公因为要奉养父母,不愿远行,请求任通判漳州以便回乡。漳州旧称闽中道院,担任副职的人又大多嫌事务逼迫;凡不是部使者推卸的事情,往往含糊不置可否,公却尽心辅佐长官,大小事情都不隐瞒。当时剧盗沈师已经平定,但其他盗贼又在邻近地区相互勾结,公奉帅府檄令负责防备郡城,因为境内没有发生警报,帅臣忠定赵公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并请求任用公主管汀州事务;虽然没有实现,但当权者因此更加了解公的才干,于是提拔他知黄州。孝宗临朝执政已久,更加振作精神治理边郡,尤其不轻易把边郡交给宰相,起初把公的姓名报告上去,皇上问他是怎样的人,宰相回答说有办事才干,皇上便认可了。公入朝对答后,首先论说边郡频繁更换长官的弊端,请求仿照汉代制度,让郡守兼领军事,遵循祖宗长期任用边将的法则,皇上非常高兴。公将要赴任时,赵公当时第二次任福建帅,告诉公说:『黄州边境有江海商船到来,困于重重征税,而且船只没有停泊的地方,很多因风涛而毁坏,何不设法找一个可以停泊船只的地方?』公到任后,首先访察利弊;适逢年年饥荒,便用官钱招募饥民,开凿内澳六百丈,百姓没有感到劳苦,商客也因此得到便利。治理政绩最优的名声传来,部使者交相推荐。任期届满入朝奏事时,请求在冬季江水下降的时候,凡沿江沙浅之处都增设守备。光宗乐于采纳意见,询问得非常详细,公的奏对也很周详,于是谈到移刻。皇上亲口对公说:『退下去把具体条目列出后上报。』公又分条上奏,听到的人都说他将要被任用了。恰逢宰相挽留公,请求罢免他,公便在郊外等待命令。公的奏对虽然得到称赞,却没有迎合皇上的意思。因皇上已任命公知潭州而尚未赴任,正逢大中公去世,服丧期满后任知袁州。治理政事如同在黄州时一样。江西号称粳稻之乡,但百姓没有储蓄,一遇荒年,常平仓储粮本来就少,又一定要请示使者,等待符令下达,常常担心来不及办事。

公撙用度,凡厨传苞苴等事,一切不为,既有余则储米几二万斛,名之曰「州济仓」。春夏籴贵则发以粜,秋冬收成复积之如常平法。朝廷知公治行,用为防路提防刑狱。未几除转运判官。蜀四路惟防最崎岖,山峡间民贫窭然,水耕火耨,官茍无扰,亦仅仅足。公约束郡县,省追胥,理寃枉,禁苛暴,一切以静治人,用率服。漕置司防于属郡,有鬻盐之利,嵗计取足,羡钱犹多。吏或不良,以羡为市。公悉以代上供之虚桩,补纲运之隠没,几二十万缗。移荆湖北路,兵衅将啓,调度多属之王人而外,计实任转输之责。公选用属吏,钩考稽隠,计事无乏。防摄总饟,前使者盗用库钱二万缗,充馈赂,至以买妾,将为欺隠于官,文书未及而死。吏皆惧累,公以其死也,不欲防其事,密闻于当路,以其缗为应副其防事而已。人以公为长者。召对,除吏部郎,迁大理少卿,寻迁卿。防诏狱辞所连有当权及时宰所仇者,欲因中伤之。公无所观望,案上复却弗顾也。卒获其平。在廷尉三年,每狱上,虽以情法酌其轻重为当,必白于庙堂曰:「有司但知守法,朝廷当从寛典若」。有司欲骫法,是恩归于已而怨归于上。朝廷欲尽法而行,则又人无所措手足矣。其言委曲而不激,故多施行。寺修断例,久而未就。公乞颛命编修官,且立程限。又以例四万余,泛然无綂,难于徧阅。若徒流罪误有出入,有司处断虽或过差,未至相逺。至于当死而生,生而死,其相去殊絶。请以大辟案分为十,其七编丽死比而获生者,以示好生之仁;其三编附生比而论死者,以存止杀之意。前此未有以为言,自公发之,号称职。未几,权户部侍郎,方时多事,调度百出。公尽心于其职。部旧有总辖司,以钩考五子司钱物出入之数,知其虚实,后废。公请复置之。吏率恶其害己。郎官有不快意者,中言事官遂以论罢。朝廷知其诬,不半嵗,授祠禄。再阅月,起帅广西。时江西贼李元励未平,连湖广数路皆警。公分遣兵戍,措置寨栅,谕集土丁,据守险要,盗不能犯。其治郡,一以寛厚廉靖为本,而积年逋寇,设为方略,督责悉擒。连嵗大稔,边徼无事。除集英殿修撰,继陞宝谟阁待制,且因任焉。公力求出外,遂以敷文阁待制知建宁府。建俗剽悍,轻于杀人,有鬬者,公责旁人,谕解其争,且明长少上下之分,俾知有礼。方楮劵称提之令下,部使者奉行过当,或计物力科买,或责兑劵之家日约以若干钱,或欲尽官帑所蓄兑于民,以昂其贾。公以民既徧受其害,官亦将空虚,多尼不即行。或谗诸朝,谓公害称提之政。然闽中自更币后,为政者争事苛急,而告讦之俗兴,编民贸易小不如法,辄坐黥▯没入,由是畏楮如毒虺,得之者惟恐推去不速也。自公下车,行其所无事,然后人视楮为可用,无复前时疑畏之患,要为有功于称提者,而朝廷未之知也。因公丐罢,命进职三等,奉万夀祠以归。既退居于家,始买地临河,更宅劣可居,筑楼东偏,扁其下曰「臞庵」。对河为圃,手植花竹。日徜徉其间,性不饮。客至,赋诗奕棊而已。祠袠满,告老。上命复畀祠者再。嘉定十三年十月八日甲子,以疾卒于正寝,享年七十有七。积阶太史大夫,职宝文阁待制,爵陇西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致仕进通议大夫,遗奏闻赠宣奉大夫。曾祖瑑,故朝请大夫,赠少师。妣仲氏,赠镇国夫人孔氏,赠郓国夫人。祖邴,资政殿学士左中大夫,累赠太师,諡文肃。妣任氏,赠鲁国夫人。考紃,承议郎,累赠太中大夫。妣陈氏,赠硕人。公娶陈氏,再曾氏,并赠硕人。子二人:长庆宗,迪功郎,早世;次洪宗,承务郎,前监福州岭口仓。女五人:进士谢汝嘉,承奉郎,知湖州归安县丞;梁侹,迪功郎,前监台州黄岩盐场;曾子厚,迪功郎,福州左司理参军;傅齐,进士诸葛琰,其壻也。孙男三人:龛,迪功郎,新兴化军莆田县主簿;集孙寿,孙尚幼。洪宗以是年十二月十六日壬申奉公柩归于南安县上塘村之原,从治命也。有文藁七十巻,续通鉴长编分类三十八巻,谈丛七巻,藏于家。初,公其家世文儒,少年励志,欲由科第进。诸兄弟方以文争胜,不相下。伯父万如先生缜独爱公,授以手所校西汉书,曰:“此予平日所用心,子侄非好学不以畀也。”公朝夕读,益从师友学,为举子文。

译公节省用度,凡是厨传、馈赠等事情,一概不做;有了余钱,就储存稻米近二万斛,将它命名为『州济仓』。春夏粮价上涨时,就把粮食发出来出售;秋冬收成以后,又按照常平仓的办法积存起来。朝廷知道公的治理政绩,任用他为淮东路提点刑狱。不久又授任转运判官。蜀地四路中,淮东最为崎岖;山峡之间百姓贫困,只能靠水田耕作、烧火除草,官府如果不扰民,也仅仅能够糊口。公约束各郡县,减少追捕差役,审理冤屈,禁止苛刻暴虐,一切用安静的方式治理百姓,百姓全都服从。漕运司暂驻属郡,当地有贩盐的利益,年度计划所取已经足够,余钱仍然很多。官吏有不良的,便拿余钱做交易。公把这些钱全部用来代替上供中虚列的款项,补充漕运中亏空的部分,几乎达到二十万缗。后来调任荆湖北路,战争将要发生,除了朝廷派来的官员外,调度事务大多交给他,实际上由他承担转运的责任。公选用属吏,稽查考核隐漏,筹划各项事务,没有缺乏。公兼摄总饷时,前任使者盗用库钱二万缗,用来充当馈赠贿赂,甚至拿去买妾,准备把这件事隐瞒于官府;文书还没来得及办理,他就死了。属吏都害怕被牵连,公因为他已经死了,不想追究此事,便秘密把情况报告给当权者,只把那笔钱作为补充其所负责事务的经费而已。人们因此把公看作厚道的长者。公被召入朝廷对答,授任吏部郎,升任大理少卿,不久又升为大理卿。适逢诏狱中所牵连的人里,有当权者和当时宰相所仇恨的人,他们想借机中伤公。公不作任何观望,案件上报后又退回,他也不予理会。最终案件得到了公平处理。公在廷尉任职三年,每当案件上报,虽然总是根据情理和法律斟酌轻重,作出适当判断,却一定向朝廷说明:『有关部门只知道守法,朝廷应当采用宽大的典章。有关部门若想曲解法律,就是把恩惠归于自己,把怨恨归于皇上;朝廷若想完全依法办理,百姓又将无所措手足。』他的话委婉周详而不激烈,所以大多得到实行。大理寺修订断案条例,时间很久还没有完成。公请求专门命编修官负责,并且规定期限。又认为条例有四万多条,散漫没有系统,难以全部阅览。徒刑、流刑等罪,如果判错而有出入,有关部门即使处理得稍有过差,彼此相差还不至于太远;至于应当判死刑却判生、应当判生却判死,差别就极其悬殊。请把死刑案件分成十类,其中七类编入与死刑相近而最终获生的案例,用来显示好生之仁;其中三类编入与生刑相近而最终判死的案例,以保存慎杀的意旨。在此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提出,自公提出后,号称称职。不久,任权户部侍郎;当时事务繁多,调度安排纷纷而来。公竭尽心力办理职务。有关部门过去设有总辖司,用来考核五个司署钱物出入的数目,了解其中虚实,后来被废除。公请求恢复设置。属吏大多厌恶这会损害自己。有位郎官对他不满,中书言事官于是借故论奏,使公被罢免。朝廷知道这是诬陷,不到半年,便授给他祠禄官。又过两个月,起用他任广西帅。此时江西盗贼李元励尚未平定,连同湖广几路都处于警戒状态。公分别派兵戍守,安排营寨栅栏,晓谕并召集土丁,占据险要防守,盗贼不能侵犯。他治理郡政,始终以宽厚、廉洁、安静为根本;对于积年累月的盗寇,则制定方略,督促追捕,全部擒获。接连几年大丰收,边境没有事故。授任集英殿修撰,继而升为宝谟阁待制,并且仍留任原地。公极力请求出任外官,于是以敷文阁待制知建宁府。建宁的风俗强悍,轻易杀人;有人发生斗殴,公便责备旁观者,晓谕他们解开争端,并且明确长幼上下的分别,使他们知道礼法。正逢楮币称提的命令下达,部使者执行得过分,有的按财力摊派购买,有的责令兑换券持有者每天限额交纳若干钱,有的想把官府钱库所储全部拿来向民间兑换,以抬高楮币价格。公认为百姓已经普遍受害,官府也将因此空虚,所以多方阻止,没有立即执行。有人向朝廷进谗言,说公妨害称提政策。然而闽中自从更换货币以后,执政者争相施行苛刻急迫的政令,告发攻讦的风气兴起;编户百姓做买卖稍有不合规定,便被判处刺字、充军、没收家产。因此人们把楮币看得像毒蛇一样,得到它的人只怕不能迅速推掉。自公到任以后,按照不妄为扰民的原则办事,后来人们才把楮币看作可以使用的东西,不再有从前疑惧畏避的祸患;总的说来,他对称提政策是有功的,只是朝廷没有知道。因公请求罢职,朝廷命令给他连升三等的官阶,奉行万寿宫祠禄回乡。退居家中后,他才买地临河,改建一所勉强可以居住的宅第,在东面筑楼,题名楼下为“臞庵”。河对岸开辟园圃,亲手栽种花木。每天在其中徘徊游赏,本性不饮酒。客人来了,只作诗、下棋而已。祠禄告罄后,申告年老退休。皇帝下令再次给他祠禄。嘉定十三年十月八日甲子,他因病死于正寝,享年七十七岁。累积官阶为太史大夫,职衔为宝文阁待制,爵位为陇西县开国伯,食邑八百户。退休后进官为通议大夫,遗表上奏后,追赠宣奉大夫。曾祖瑑,原任朝请大夫,追赠少师。曾祖母仲氏,追赠镇国夫人;孔氏,追赠郓国夫人。祖父邴,资政殿学士、左中大夫,屡次追赠太师,谥号文肃。祖母任氏,追赠鲁国夫人。父亲紃,承议郎,屡次追赠太中大夫。母亲陈氏,追赠硕人。公娶陈氏、再娶曾氏,均追赠硕人。儿子二人:长子庆宗,迪功郎,早逝;次子洪宗,承务郎,原任福州岭口仓监官。女儿五人:进士谢汝嘉、承奉郎、湖州归安县丞;梁侹,迪功郎,原任台州黄岩盐场监官;曾子厚,迪功郎,福州左司理参军;傅齐;进士诸葛琰,是他的女婿。孙子三人:龛,迪功郎,新兴化军莆田县主簿;集孙寿;孙尚年幼。洪宗在这一年十二月十六日壬申奉公的灵柩归葬南安县上塘村原野,这是遵从公的遗命。有文稿七十卷,《续通鉴长编分类》三十八卷,《谈丛》七卷,收藏在家中。当初,公家世代都是文人儒士;他少年时奋发立志,想通过科举出仕。几个兄弟正凭文章争强,不肯相让。伯父万如先生缜唯独喜爱公,把自己亲手校订的《西汉书》交给他,说:“这是我平日用心之处,子侄如果不好学,我不会把它交给他。”公早晚诵读,又更加跟随师友学习,写作应举文章。

三预漕荐,一为榜首。再试礼部不第,遂弃去,不复为,而剸以他着撰及吏能取知诸公。其学问虽不颛名一家,独谓二程先生发明圣道之传,葢汉以来儒者所不及,实生于黄,遂于黄立祠,且求朱文公先生之文以记之。推原本始,以示学者趋向。居官不为诡激,而可以惠利者无不为。其大者固已大书深刻,其小者若漳之建庵宇,给闲田以便往来;黄之创瓴屋,居戍兵以省科扰;袁之寛过税,优行商以免寇害;在防在桂,建营丛冢以塟流尸;筑铨馆以待寒士;架舆梁以利病涉;积羡钱以赈无告;治道路以便行旅;蠲逋。税以寛民力,不可殚。书性疏通易直,所至不求官吏短长。部使者有所施为可行则行,不可行亦以书顺。▯之使知悟,贤者多乐从之。执已见者间以取怒。守黄日,转运使者严伪钱之禁。公谓私钱与官钱杂用已久,一旦骤严禁,公私折阅多人情不安,在边郡为非便。漕怒以公为纵盗铸,公恬不防,已而漕竟以此罢。广西地旷且逺,吏尠奉法。杨公方时将漕,性廉介不可干以私,而嫉恶太过,发摘多官吏重足而立。公以臭味之同相与厚,然意以为治道去太甚。遐方僻壤士大夫一遭按治,至有全家流落不能归者,亦当时有纵舍,由是未尝以小过按吏也。至建宁卒以与使者议不合而去,盖其志在于惠养小民,全安下吏而已,利害则不问焉。初文肃公薨未諡,淳熈中近臣言及叱苗刘事,孝宗嘉叹,特令定諡。事下奉常,奉常采諡法,应事有功定諡文敏。公谓建炎叱折凶渠褒诏具在,叶谋复辟忠烈峣然,岂曰应事?既登朝请改之,遂更用奉常考功之议,易敏以肃。又以文肃公遗藁久未流布,惧嵗月逾逺易于散逸,锓木于黄,朱文公实为之序。墓隧之碑未立,谒于周益公,公既铭之而复亲为之书。文肃公虽寓于泉,以其左僻有意洪饶之居,公买田筑室于豫章,俾次子居之,名其堂曰成志,而身归温陵奉坟墓。凡子孙所以显扬先烈而继其志者,靡不竭尽其力,可谓能孝矣。家居守俭约,不以一事紊官府。任子恩既官其子及长孙,遂于诸妷中择好学而文者亢宗奏之,然后官其外孙曾荷孙。文肃公居泉仅有埭田,嵗租千斛,五房共之。至公悉推所当有以予贫者,宗族及外姻之婚嫁死丧多随力赒济。之所以奉养则泊如也。年逾六十即制衣衾棺敛之具,前五年卜吉壤营夀藏,命之曰乐丘,时造焉。秋九月属疾,己夘晨起曳杖逍遥于门,见者谓其良已后九日,子侄环侍,命坐语,如平时。诸侄退甫及门,已溘然而逝。闻者伤惜之。惟李氏自乐静先生以昌言直道,入元祐党籍。厥后代有显人,至公上承累世绪业,遂厯清贯,为天子侍从之臣,斯亦荣矣。然使公平生所厯,或少自畔于先训,虽袭紫传▯,显融奕奕,以之衒俗可也。岂昔人所谓不朽者哉?教衰俗圮,士大夫出身名阀,妄自菲薄,以污辱其先者为不少矣。故某于公重有感也。若是予,焉得不铭?铭曰:抑抑李公,克继前烈,餐菊纫兰,潄芳濯洁,退然其容,山泽之臞。义激于中,可敌万夫。噫嗟!柄臣盗弄戈甲,公独从容遏其芽蘖,惟恢首衅,惟冀鬻官,可使斯人善地自安。言虽莫售,闻者增气。大化既更,迄如公议。逆逆龙鳞,撄之匪难,料虎之头,厥惟孔艰。人谓公荣簮笔持槖,孰知公心优防一壑?世教日沦,夷祖跖孙,谁如李公不辱其门?乐哉斯丘,公斯自卜。欝欝佳城,芃芃松柏,铭以昭之,过者必肃。宋文林郎墓志铭庆元二年五月某日,金华宋君以文林郎广西西路盐事司主管官终于廉州官舍。是嵗十一月某日,归窆于隆兴府新建县龙子冈。后三十有三年,君之子自适介章泉赵公昌父,有谒于建人真某曰:“先君子之逝也,党论方哗。先友大愚吕公子约书来告,母遽铭。自适不敢违嵗月飚驰,丘中之木防数亩矣,而墓道至今无文可刻,惧终冺焉,亡以诏来者,敢请铭。”某曰:“仆之生也后,不撰杖履,从先大夫防且朴学无词华,惧不足以有发,敢辞。”自适赢粮逆旅,凡三月,屡请弗予置,且出其书数通。其一曰:“宋某字茂叔,生于绍兴壬申年,十二三已卓然自立,为乡里先进所知。从吕伯恭学,其论通鉴贯穿不穷,伯恭大奇之。绍煕改元,第进士,主筠州髙安簿。豫章帅王谦仲、邱宗乡、尤延之皆待以上客。宗乡使虏,以为书状官,归循从事郎,掾融州。

译他三次被漕司推荐,其中一次名列榜首。两次参加礼部考试都未中,于是弃绝科举,不再参加,而专门凭借其他著述和办事才干取得诸公的知遇。他的学问虽然没有专门以一家之学著称,却独自认为二程先生阐明了圣人之道的传承,大概是汉代以来儒者所不能及的;这实际上源自黄州,于是他在黄州建立祠堂,又请求朱文公先生撰文记述。推究学术的根源,来向学者表明趋向。他做官不采取诡诈激烈的做法,但凡可以施惠于民、给民以利益的事情,没有不做的。大的事情固然已经大书深刻,小的事情如在漳州建造庵宇,拨给闲田以便利往来;在黄州创建瓦屋,让戍守士兵居住,以减少摊派扰民;在袁州放宽过税,优待行商以免受盗寇侵害;在防城、桂林,修建营地和丛葬墓以埋葬漂流的尸体;修筑铨馆以接待贫寒士人;架设桥梁以便利病弱者渡涉;积存余钱以赈济无依无靠的人;整治道路以便利行旅;豁免拖欠的税赋。这些事情多得无法尽述。他性情疏通、平易、正直,所到之处不搜求官吏的短处。部使者提出的措施可以实行,他就实行;不能实行,也写信婉转说明,启发他们使其明白,贤能的人大多乐于听从他。固执己见的人,有时因此对他发怒。他守黄州时,转运使严厉禁止伪造钱币。公说,私钱和官钱混杂使用已经很久,一旦突然严禁,公私双方都会有很多折损,人情也会不安,在边远郡县并不适宜。漕司恼怒,认为公是放纵盗贼铸钱;公安然不作防备,不久漕司竟因此被罢职。广西地广而偏远,官吏很少奉行法令。杨公方时任漕司,性情廉洁耿介,不能用私情干犯他,但又嫉恶过于严厉,揭发惩治很多官吏,使他们战战兢兢站立。公因志趣相投而同他交厚,但心里认为治理之道不应去除得太过分。偏远地方的士大夫一旦遭到按察惩治,有的甚至全家流落而不能归还;当时也有宽纵不问的情况,所以公从未因小过失而弹劾官吏。后来他到建宁,终于因为和使者意见不合而离去,大概他的志向只在于惠养小民、保全下属而已,对于利害得失并不计较。当初文肃公去世还没有谥号,淳熙年间,近臣谈到他叱责苗、刘的事情,孝宗赞叹嘉许,特地下令议定谥号。事情交给太常寺,太常寺依据谥法,认为“应事有功”,定谥为“文敏”。公说,建炎年间叱责折服凶恶首领的褒奖诏书明明俱在,协助谋划复辟、忠烈卓然,怎么能说只是“应事”?他入朝后请求改谥,于是改采太常考功的意见,把“敏”改为“肃”。又因为文肃公的遗稿长期没有流传,担心年代久远后容易散失,便在黄州刻板刊行,朱文公亲自为之作序。墓道碑还没有建立,公拜访周益公,周公既为他撰写铭文,又亲自书写。文肃公虽然寄居泉州,却因为那里偏僻,曾有意迁居洪州、饶州一带;公便在豫章买田筑屋,让次子居住,题堂名为“成志”,自己则回到温陵奉守祖先坟墓。凡是子孙用来显扬先人功业、继承先人志向的事情,没有不竭尽力量去做的,可以说很能尽孝了。居家时守持俭约,不因任何事情扰乱官府。任子恩已经让他的儿子和长孙得官,于是又从各房侄辈中选择好学而有文才的亢宗上奏,之后又让他的外孙、曾孙、荷孙得官。文肃公居住泉州时只有埭田,年租一千斛,五房共同享用。到了公这里,他把自己应得的全部推让给贫困者;宗族以及外亲婚嫁、死亡、丧葬等事,大多都随力量给予救济。至于供养自己,十分淡泊。年过六十,便置办衣被、棺材和殓葬用品;前五年选择吉地营造寿藏,命名为“乐丘”,时常前往。秋季九月染病,己卯日早晨起床,拄杖在门外闲游,见到他的人以为他的病已经好转。九天以后,子侄环绕侍奉,他命人坐下交谈,一如平常。各位侄子刚退到门口,他已经突然去世。听到的人都悲伤惋惜。只有李氏一族,自乐静先生以直言正道著称,列入元祐党籍;此后世代都有显达之人,到公这里承继多代的事业,历任清贵官职,成为天子的侍从之臣,这也很荣耀了。但是,如果考察公一生所经历的事情,他有时稍微背离先人的训诫,那么即使袭承紫绶、佩传国龟印,显赫辉煌,用来向世俗炫耀也可以;难道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不朽吗?教化衰败、风俗崩坏,士大夫出身于有名望的家族,却妄自菲薄,以玷辱祖先为能事的人实在不少。因此我对公格外有感。像这样的人,我怎么能不为他作铭?铭文说:恭谨沉静的李公,能够继承前人的功业;以菊为食、以兰为佩,漱饮芳香、洗涤清洁;容貌谦退,像山泽中的清瘦之士。正义从内心激发出来,足以抵挡万人。啊!掌权的大臣盗用兵权、玩弄戈甲,唯独公从容不迫地遏制其祸乱的萌芽;只求宽恕首倡者的罪衅,只求禁止鬻卖官职,使这些人能够在善地安居。言论虽然没有被采纳,听到的人却因此增添了气概。大政既然已经改变,最终还是如同公当初所议。触犯君王的逆鳞,撄犯它并不难;但要摸老虎的头,那就极其艰难了。人们说公荣列簪笔、手持橐囊,谁知道公的心愿只是悠然守护一丘之地?世间教化日益沉沦,夷灭祖先、玷辱子孙的事情不断,谁能像李公这样不使家门受辱?这座山丘多么可乐,是公亲自为自己选择的。幽深茂盛的佳城,松柏茂密生长;刻铭来彰明他的德行,经过这里的人一定会肃然起敬。宋文林郎墓志铭 庆元二年五月某日,金华宋君以文林郎广西西路盐事司主管官的身份,死于廉州官舍。这一年十一月某日,归葬于隆兴府新建县龙子冈。三十三年以后,君的儿子自适请章泉赵公昌父作中介,来拜访建人真某,说:“先父去世时,党争议论正喧嚣。先父的朋友大愚吕公子约写信来告诫我,不要仓促请人作墓志铭。自适不敢违背岁月飞逝的事实,墓中的树木已经长到几亩地那么大了,可墓道至今还没有文字可以刻上,担心最终泯没,无法告诫后来人,所以冒昧请求您作铭。”真某说:“我出生在后,没有跟随先大夫学习;况且又浅陋而不善辞章,恐怕不足以为先君显扬,冒昧请求辞谢。”自适带着粮食住在旅舍,前后达三个月,多次请求而我不予答应;他又拿出几封书信。其中一封说:“宋某字茂叔,生于绍兴壬申年,十二三岁时已经卓然自立,为乡里的前辈所知。他跟吕伯恭学习,论说《资治通鉴》贯通周详,没有穷尽,伯恭非常惊异。绍熙改元时,考中进士,调任筠州高安簿。豫章帅王谦仲、邱宗乡、尤延之都把他当作上宾。宗乡出使金国,任命他为书状官;回来后循资为从事郎,任融州属官。

袠满,辟广西盐事主管官。漕张君量、胡元之又待以上客。盖其气象和平,议论坚正,明敏足以决事,廉勤足以励俗。不幸年四十余卒官。平时于经史皆究极本原,尤工诗篇,兴寄殊髙逺。尝次陆务观韵曰:‘欲求平易多成拙,稍涉新奇却未工。得句直须参造化,此身何必计穷通。’胸次所蕴,可见矣。视其名若字,则故相益国周公也。其友玉山徐斯逺、南城包显道,又或传其事,或为词以哀之。而徐之言曰:‘茂叔之材,内介而外通。平居一语不辄发,及其慷慨论天下事,是非可否无所回隠。虽平生故人执政柄在显涂,一事不可君意,必腾书责之弗置也。至于通练世故,熟识闾里情伪,吏治得失,则虽世之以吏能著称者无以过焉。茂叔其可谓有周天下之材矣。’某读已矍然曰:‘益公之言金石也,虽防徐君之传人,其有不信者乎?夫传犹赘也,铭之滋赘也。虽然,自适之志厪矣,不可以虚辱。’则考其世系曰:曾祖裕赠奉直。大夫祖有朝奉郎,知郴州。其殁也,东莱吕成公志其墓。考沆学笃行,高乡人尊之曰厉斋先生。君之母在郴州,获异梦焉。既生有异质,甫年六七嵗,见经子辄成诵,若夙昔。郴州倅长沙君,年十四五,南轩张宣公一见许其资可以任道。既又执经东莱之门。方是时,四方隽茂聚于丽泽者数十百人。君未至,一旦頴然出其列。成公寝疾,独以任重道逺属君及大愚云。其掾融州守贰不相能事,积弛官奉兵食,至或经年弗予。君白守,此户曹责也,则为分画措置。凡廪奉先兵后官兵,先外寨官先下僚,而后以次徧及。燕馈他费则以币余当之。郡仰盐利以给嵗入,比大亏。君为爬梳剔治,未几复其旧。先是郡官袠满多不能归,君请次第偿其逋奉,且帅同僚助以私钱,不半嵗得替官亡留者。一日郡卒谋倡乱,其徒羣诟曰:「自户曹来,吾辈妻子始亡饥冻者,若等忍负之乎?」治狱细大必躬,戒吏胥毋得辄拷问。囚能书者聴自书,不能者许以吏代而面覈之。片辞不同,辄坐书者以故,人得输其情,虽重辟未尝施一捶也。田主愬其佃不输租,君命两造至庭诘之,顾其貌颇相若,密使人尽取主家文书来验之,则庶弟也。命还本生而均其产。以漕檄行视诸州,独雷守陈亮弼有治郡材,已乃闻其削袠以免。盖帅司水军戍于雷,主兵官以等夷视守,守顾奉承之。陈至稍绌其礼,主兵官怒,谗于帅劾之。君为雪其诬,且曰:「兵廪于雷而不受节制,非便也。」帅不获已,腾君书于朝,以误奏自劾。谗者坐削官,而令雷州节制水军如君议。帅故尝荐君,以是寖不説,隂使人物色其过。始君以檄出州县礼馈如使者,君一切拒弗纳,且责其文书传吏牍人,始疑其矫。及是亡秋毫可指摘,廉声益防着,疑者始大服。及为主管官,故时月俸缗钱几四百,君按法令才受九十千而已。醝政垢。▯久讨寻其故,大要命脉在盐亭户,还其未给本钱,而寛其逋于官者月再更,盐利亦顿复。万安黎寇作,使者以属君。方盛暑调兵食,劳惫不遑恤,疾甚犹自力治文书,却药弗御,掩闗埽地以待终时。母夫人王氏留桂府君,涕泣思念不少置,埀死犹问得毋有从夫人所来者乎?盖自适叙君之事如此,而其遗文有曰:人心至灵,万善毕具,人之所以异于圣贤者,罪在自弃而不知求尔。求之如何?博学而审问,明辨而谨思,穷理以致其知,力行以践其实,自卑而髙,积小而大,造次颠沛而无自画之闲,则几矣。若夫溺心于简易之説,谓道可以悟入,圣贤可以立致,戒多学之累而废见闻之益,守见性之説而忘存养之功,虽有得焉,乌知其非臆度料想之私乎?而其自赞则曰:忠信进徳之基,孝悌为仁之本,行贵日益,文贵日损。圣贤之言虽不吾欺,吾必求其真知念虑之过,虽不吾罪,吾必求其亡媿。呜呼!观乎此,则君之所以为学与其为人可知矣。若是其可不铭?君娶何氏,生子五:曰自适,自道,自逢,自述,自逊,皆能世其学。自逢易名恭,登嘉定辛未第,尝官国子学,通判楚州,今降授宣教郎。女五归曹惟寅、赵与▯、梁、沈,早夭者二人。孙男十有一,自君塟于洪,诸孤不忍去,因定居新建阳易俗坊云。铭曰:世之诵君曰材与文,顾是二者孰其本根?盖循循乎下学上达,而凛凛乎不睹不闻,履进修之实地,戒超悟之空言,斯其所以异于今人之学而不辱其师之门者欤?汤武康墓志铭

译祠禄任满后,被征召为广西盐事主管官。漕司张君量、胡元之也把他当作上宾。大概因为他气度平和,议论坚定正直,明敏足以决断事务,廉洁勤勉足以激励风俗。不幸四十多岁便死在任上。他平时对经史都探究到根源,尤其擅长诗篇,兴致寄托格外高远。曾经依照陆务观的韵作诗说:‘想求平易往往反而显得笨拙,稍微涉及新奇却又还不工巧。得到诗句只须参悟造化,自身何必计较穷困与通达。’他胸中所蕴含的志趣,可以由此看出。看他的名和字,他就是故相益国周公。朋友玉山徐斯远、南城包显道,有的传述他的事迹,有的作词哀悼他。徐斯远说:‘茂叔的才干,内心耿介而外表通达。平日一句话也不轻易说出,等到慷慨议论天下大事时,是非可否没有什么回避隐瞒。即使平生故友掌握政柄、身居显要,只要有一件事不合君意,他一定写信责备,绝不放过。至于通晓世故、熟悉乡里人情真伪,以及官吏治理的得失,即使世上以吏能著称的人,也没有谁能超过他。茂叔可以说是具有治理天下的才干了。’我读完后惊讶地说:‘益公的话像金石一样坚定,即使有徐君这样的传述者,难道还有人不相信吗?传记尚且是多余的,铭文就更加多余了。虽然如此,自适的志意很恳切,不能徒然使他受辱。”于是考察他的世系:曾祖裕,追赠奉直大夫;祖父有,朝奉郎,知郴州。他去世时,东莱吕成公为他撰写墓志。父亲沆,学问笃实、品行端正,乡人尊称他为厉斋先生。君的母亲在郴州时,曾得到异梦。君出生后具有奇异资质,刚六七岁,见到经书和诸子书便能背诵,仿佛前世读过一样。郴州通判长沙君,十四五岁时,南轩张宣公一见便称许他的资质可以担当道统。后来他又带着经书到东莱门下求学。当时四方俊秀之士聚集在丽泽的有数十上百人,君尚未到,一到便突然显露才华,超出众人。成公病重,唯独把任重道远的事业托付给君和大愚。他任融州属官时,州守与通判不能共事,长期拖欠官员俸禄和士兵粮饷,有时甚至一年也不给。君禀告州守说,这是户曹应当负责的事,于是便分别筹划安排。所有廪禄先发给士兵,后发给官兵;先发给外寨官员,再发给下属官吏,然后依次普遍发放。宴饮馈送等其他费用,则用余下的钱币抵充。郡中依靠盐利来供给岁入,到了这时亏损很大。君为之详细清理整顿,不久就恢复原状。此前郡中官员任满后大多不能回去,君请求依次偿还拖欠的俸禄,并带领同僚拿出私钱相助,不到半年,替任官员便都能离去,没有人滞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一天,郡中士卒谋划起兵作乱,同伙纷纷骂道:‘自从户曹来到这里,我们这些人的妻子儿女才免于饥寒,难道你们忍心辜负他吗?’审理案件无论大小,君都亲自办理,并告诫吏胥不得随意拷问。囚犯中会写字的,允许自己书写供词;不会写的,允许由吏员代写,再当面核实。只要有一句话不相同,便把过失归给代写者,让人人都能申诉实情;即使是重罪,也从未施加一棰。田主控告佃户不交租,君命双方到庭询问,发现两人的相貌很相像,便暗中派人把田主家所有文书取来查验,原来是田主的庶弟。于是命令让他回归本生家庭,并平均分配财产。君奉漕司檄令巡视各州,只有雷州太守陈亮弼有治理郡政的才干,后来却听说他被削减俸禄以免职。原来帅司的水军驻扎雷州,主管军务的官员把自己同太守看成同等身份,太守反而奉承他。陈亮弼到任后稍稍减少礼数,主管军务的官员大怒,便向帅司进谗言弹劾他。君为他洗雪诬陷,又说:‘水军领取雷州的粮饷却不受雷州节制,这是不妥的。’帅司没有办法,只好把君的书信转奏朝廷,并以错误上奏的罪名自劾。进谗言的人被判削官,朝廷下令雷州依照君的意见节制水军。帅司过去曾经推荐过君,因此对此渐渐不满,暗中派人搜寻他的过错。起初君奉檄出巡州县时,地方按使者的礼数馈送财物,君一概拒绝不收,并且责备负责传递文书的吏员;那吏员从此开始怀疑他是假装清廉。到了这时,却找不到一丝一毫可以指摘的地方,他的廉洁声名更加显著,怀疑他的人这才完全信服。任主管官时,按旧例每月俸钱将近四百缗,君按照法令只领取九十千而已。盐政污弊已经很久了,他追查其中缘故,大体认为关键在盐亭户,于是归还他们尚未发下的本钱,并且每月两次宽免他们拖欠官府的款项,盐利也很快恢复。万安黎族盗寇作乱,使者把这件事交给君办理。正值盛暑调发兵粮,劳累困顿无暇顾及自己,病重时仍亲自努力处理文书,拒绝服药,闭门扫地,等待生命终结。母夫人王氏留在桂府,流泪思念君,片刻也不能放下;临死还问:‘难道没有从夫人那里来的人吗?’大概自适叙述君的事迹就是这样,而他的遗文中说:‘人的心灵极其神明,所有善性都具备;人之所以不同于圣贤,罪过在于自我放弃而不知道求取罢了。应当怎样求取呢?广泛学习而审慎询问,清楚辨析而谨慎思考,穷究事理以达到知识,努力实行以践履实理;从低处起步而达到高处,从小处积累而达到大处,即使在仓促、颠沛的处境中也没有自我划界、停止前进的片刻,这就接近于道了。至于把心沉溺在简易的学说中,认为道可以一下顿悟进入,圣贤可以立即达到;告诫人不要多学而废弃见闻的益处,固守“见性”的学说而忘记存养的功夫,即使似乎有所获得,又怎知不是个人臆测和猜想呢?’ 他的自赞又说:‘忠信是增进德行的根基,孝悌是仁德的根本;行为贵在每天有所增加,文章贵在每天有所减损。圣贤的话虽然不会欺骗我,我也一定要探求自己是否真正知晓;思想念虑中的过错,虽然没有人责怪我,我也一定要追问自己是否没有惭愧。’唉!观察这些话,就可以知道君如何求学、如何做人了。像这样的人,难道可以不作铭文吗?君娶何氏,生有五个儿子:自适、自道、自逢、自述、自逊,都能继承他的学业。自逢后来改名为恭,考中嘉定辛未科,曾任国子学官、楚州通判,如今降授宣教郎。五个女儿分别嫁给曹惟寅、赵与▯、梁、沈,其中两人早夭。孙子有十一人。自君葬在洪州后,几个遗孤不忍离去,于是定居在新建县阳易俗坊。铭文说:世人称颂君,说他有才干、有文章;但这两者究竟哪一个才是根本呢?大概是循序渐进地从下学达到上达,内心又凛然,即使无人看见、无人听见也不敢放纵;脚踏实地履行进德修业的道路,戒除把超悟当作空谈,这才是他不同于当今那些求学者、没有辱没老师门庭的原因吧?汤武康墓志铭

予年二十六,始识升伯于都城。方是时,升伯以诗文称,诸公间雄丽秀拔,有古作者风致。后十余年,滥官于朝,又得其所为《通变十二策》者,读之论説娓娓,援古质今,奋然有为国建策图久安之志。于是抚巻三叹曰:“此贾谊《长太息》书也。”恨时无知君者,亦自咎前日知之未至也。又五六年,再见于延平,旋过予西山精舍,相与论洙泗伊洛之源流,与朱陆氏之所以同异者,旁及方外之学,融防贯通,卓然自有见处,殆非前日升伯矣。越二年起,帅湘中,求士之可与偕者,莫吾升伯若也。凡再聘始来,来则朝夕与处,坦乎其恬夷,窈乎其静深,望而识其为知道者,气象则又为之惊叹曰:“升伯别我几时,而涵养至是耶?”盖前后二十寒暑,而五见君,见辄有异,非其信道笃,进徳勇,其能日充月益如是乎?予尝病世之学者,诵咏圣贤遗言,而未尝反躬以騐其实,故虽见闻知识若日进而不可御,回视其人气质之偏,心术之蔽,或终其身而亡改焉,则亦何贵于学耶?若吾升伯,盖用心于内而求践其实者也,故其积中形外,有不可揜,使天假之年,卒至于徳盛仁熟之地,则其所立,讵可量也哉?此吾于升伯之没,所以赍咨涕洟而悼斯文之不幸也。君名于,字升伯,姓汤氏,饶之安仁人。曾祖考某,祖考某,考某,自号临斋。予所为序其遗文者也。汤为安仁望族,用儒科显者相踵。自君之大父诸父,蕴德种学,益楙以闳,而皆不偶。君少从乡先生肄业,已知讲求先朝名卿言行,而慨慕其为人。再举进士,庆元二年中其科,调黄州黄陂尉,益务涵饫经术,朝暮吟讽,山房中家人少觌其面。临斋于古学无不通。君为举子时,罕以语之,至是始尽发其蕴。大要谈义理,不骛于虚无髙逺,而必反求之身心;考事实,不泥于成败得失,而必钩索其隠防;论文章,不溺于华靡新奇,而必先乎正,大要其归以切实用、闗世教为主。君于是尽得家学之传。俄居临斋,忧服除,调主婺州金华县簿,辟江州都统司机宜文字。又丁母董氏忧,服除,调武昌军节度推官,遂教授南剑、嘉兴二郡学,改通直郎,知湖州武康县,未上卒,年五十有五,寳庆二年四月十四日也。君自为书生,慨然有志于及物。其在武昌,究心谟画,酌情引义,参以法意,凡所剖决,人无异辞。尝以漕檄问事信阳,信阳守方营郡治,民病于役,相率诣君自言,君即道中移书谕守,骫曲几千言,守感君诚意,立为罢役。鄂有桩管钱十万缗,以备水旱,緫所因他事为词,尽取之,守不敢争,君独以书白总领赵侯彦橚,语甚切曰:「毋使鄂之吏民谓取桩管钱失旱涝备自公始。」及为校官,日与诸生讲论道义,晨入直舍,至昼漏尽乃归,间造诸斋,从容啓叩,勉以进业,虽吏胥市人子有可教者,亦收寘黉舍中,为亲授经史,其所成就居多。盖君徳宇粹然,从游之士,望其眉睫已有所兴起,不待绳以规矩而后听且服也。栖迟选调,几三十年,守道固穷,未尝有覔举意,同僚信之,顾因君以求郡荐,皆为尽力。防当路有知君者,连上剡牍,遂以改官,君固未始汲汲也。家故清贫,阖门数百指,悉仰食于君,疏食菜羮,同堂一饱,而欢意常周浃,迟次约居,动五六载,饮水著书,陶然自乐,虽妻子衣百结,不以介其心。自奉俭朴,举酒觞客,惟一古甆瓯,燕居缁裘布裳,骤见者不知其已仕也。晩年忧患日侵,尤人所难处,而君以理开释,脱然亡固滞意。呜呼!欲知吾升伯者,仕观其自竭,穷观其自守,斯得之矣。自其少时,博参圣贤言论,以为指归,精思力践,不进不已。既又闻瞿昙氏之学,以了悟为闻,亦从而究其説,久之,防然若有得也。闲尝语予曰:「儒佛之道虽殊,要皆以求本心为主,倘能悟所谓活法者,则虽混融为一,可也。予虽未悉其指,然视君所养,虚闲怡悦,有超然自得之趣,则其所造诣,诚有未易窥者。至于孝友之至,情爱君忧国之大义,悃诚至到,一念弗渝。自儿童时,笃志色养,侍亲疾数月不解衣,居防哀毁尤剧,讳日必前期斋戒,终其身孺慕弗衰。宦游四方,每晨兴炷芗,遥想先世邱墓所在,各再拜以展哀敬。方防父时,三弟四媦皆少,君一力抚视,以养以教,俾至于有成。诸弟连嵗收科,各以学行闻。女兄弟中,类能涉书史,闲壸则皆君发之也。开禧中,权臣将开兵衅,君为书万余言,伏光范门以献,不报。明年师出不利,人服君先见,而更化后,卒未有为君言者。君谓:“吾不幸获知言之名,敢因以为利哉?”虽沉伏下僚,每闻时事有不满人意者,当世善类有不获其所者,辄为竟日弗怡。观君于伦理恩义之间,周尽如此,是其性于天,成于学,有以过人者,又非方外之説所能与也。

译我二十六岁时,才在都城认识升伯。当时升伯以诗文著称,在诸公之间显得雄健瑰丽、秀拔不群,有古代作家的风度。十多年后,我在朝廷任职,又得到他所作的《通变十二策》,读到其中娓娓而谈的论说,援引古事来验证当今,振作有为,显然有为国家制定策略、谋求长久安定的志向。于是我抚摸着书卷叹息三声,说:“这是贾谊《长太息》一类的文章啊!”遗憾当时没有了解君的人,也责怪自己从前对他的认识还不够。又过了五六年,我在延平再次见到他,不久他经过我西山精舍,我们共同讨论洙泗、伊洛学术的源流,以及朱氏、陆氏学说相同和不同的地方,旁及佛道等方外之学,融会贯通,卓然有自己的见解,几乎已经不是从前的升伯了。又过两年,我起任湘中帅,寻求可以同我共事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的升伯。前后两次聘请他,他才来;来了以后,早晚同我相处。他平坦安和、幽静深沉,一望便知道是通晓道理的人;他的气象又使我惊叹说:“升伯离开我才多少时候,涵养竟达到这种程度了吗?”前后相隔二十年,我五次见到君,每次见面都有不同;如果不是他信道笃实、增进德行勇猛,怎么能够这样日益充实、月月增长呢?我曾经忧虑世上的学者诵读歌咏圣贤遗言,却从不反省自身来验证其实际,所以他们的见闻知识似乎每天增长、不可阻挡,但回头看他们的气质偏颇、心术蒙蔽,有的人终身也没有改变,那么学习又有什么可贵呢?像我的升伯,大概是把心力用在内在修养上,并且寻求践行实际的人,所以他的内在积累显现在外表,有不可掩盖的表现。假如上天再借给他一些年岁,使他最终达到德行盛大、仁心成熟的境界,那么他所能建立的事业,哪里可以估量呢?这就是我在升伯去世时,悲伤流泪、为斯文的不幸而哀悼的原因。君名于,字升伯,姓汤,是饶州安仁人。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自号临斋。我的序文就是为他的遗文而作的。汤氏是安仁的望族,凭儒学科举显达的人一代接一代。自君的祖父和伯叔父以来,积蓄德行、培育学问,越来越深厚宏大,但都没有遇到机遇。君年轻时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已经知道讲求前朝名臣的言行,并且感慨仰慕他们的为人。两次参加进士考试,庆元二年考中,调任黄州黄陂尉,更加致力于涵养、浸润经学,早晚吟诵讽读;在山房中,家人很少见到他的面。临斋对于古学没有不通晓的。君还是举子时,很少把这些学问告诉他,到这时才把自己的蕴藏全部传授出来。大体说来,他谈论义理,不追逐虚无高远,而一定反求于身心;考察事实,不拘泥于成败得失,而一定钩稽探求其中隐微;议论文章,不沉溺于华丽新奇,而一定以端正为先。总的归宿,是以切合实际应用、关乎世道人教为主。君于是完全获得了家学的传承。不久临斋去世,服丧期满后,调任婺州金华县主簿,征召为江州都统司机宜文字。又遭母亲董氏丧,服丧期满,调任武昌军节度推官,于是先后教授南剑、嘉兴二郡的学校,改任通直郎,知湖州武康县,还未赴任便去世了,享年五十五岁,时间是宝庆二年四月十四日。君从做书生时起,就慨然有使事物得到改善的志向。他在武昌时,专心研究谋划,斟酌情势、援引义理,参照法律本意,凡是他所剖析裁决的事情,没有人提出异议。曾经奉漕司檄令到信阳询问事情,信阳太守正在营造郡治,百姓苦于劳役,便相继到君面前申诉。君立即在途中写信给太守晓谕,曲折详尽将近千字;太守被他的诚意感动,立刻停止劳役。鄂州有十万缗桩管钱,用来防备水旱灾害,总领司却借其他事情为借口把它全部取走,太守不敢争辩,君独自写信向总领赵侯彦橚说明,言辞十分恳切,说:‘不要让鄂州的官吏百姓认为,取走桩管钱、失去水旱灾备,是从您开始的。’任校官以后,他每天同学生讲论道义,清晨进入值舍,直到午时漏尽才回去;间或到各个斋舍,从容地启发询问,勉励他们进修学业。即使是吏胥、商人的子弟中有可以教导的,也收进学校,亲自为他们讲授经史,因此成就的人很多。君的德性气度纯粹,从他交游求学的人只要望见他的眉目神情,便已经受到激发,不必等到用规矩约束之后才听从并佩服他。他在候选调任的职位上滞留将近三十年,固守道义、安于困穷,从未有求取荐举的念头;同僚信任他,反而借助他的关系求取郡里的推荐,他都尽力帮助。恰好当权者中有了解君的人,接连上呈荐举他的奏牍,于是他才改任官职;君自己始终没有急切追求。家中一向清贫,全家几百口都依靠君供养,粗粮菜羹同堂吃一顿饭,但欢乐之意常常周遍融洽;寄居简陋的住所,往往一住就是五六年,饮水著书,陶然自得,即使妻子儿女的衣服补丁重重,也不因此扰乱他的内心。自己奉养极其俭朴,举酒招待客人,只有一只古瓷碗;闲居时穿黑色皮衣和布裙,骤然见到他的人不知道他已经做官。晚年忧患日益侵逼,尤其是一般人难以处置的事情,君却用义理自我开解,洒脱地没有固执滞碍的心意。唉!想要了解我的升伯,在显达时看他如何尽力,在穷困时看他如何自守,这就可以了解了。他从年轻时起,广泛参究圣贤言论,以此作为归依,精心思考、努力实践,不前进便不停止。后来又听闻瞿昙氏的学说,认为以了悟为最高境界,便也跟着研究其学说,久而久之,恍惚好像有所领会。有时他曾对我说:‘儒、佛之道虽然不同,但总的都以求得本心为主;如果能够悟得所谓活法,那么即使融会为一,也可以。’ 我虽然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旨意,但看他的修养,空明闲适、怡然自悦,有超然自得的情趣,那么他的造诣确实有不容易窥测的地方。至于他极其孝友、深爱君主、忧虑国家的大义,诚恳真挚而达到极点,始终没有改变一个念头。从儿童时起,他就专心尽力使父母容色欢愉;侍奉父母疾病数月不解衣,居丧时悲哀毁伤尤其严重;父母忌日一定提前斋戒,终身保持孺子依恋父母的感情而不衰。出外任官各地,每天早晨起来焚香,遥想祖先坟墓所在,各自拜两拜来表达哀痛和敬意。父亲在世时,三个弟弟、四个妹妹都还年幼,君独力抚养照料,供养他们并教育他们,使他们都能有所成就。几个弟弟接连多年考中科举,都以学问品行闻名。姐妹之中,大多能够涉猎书史,闺门中的学业也都是君启发的。开禧年间,权臣将要挑起战争,君写了一万多字的奏书,伏在光范门等待进献,没有得到答复。第二年军队出征失利,人们佩服君的先见;但政治改革后,最终也没有人为君说话。君说:‘我不幸获得了能预知事情的名声,难道敢借此谋取利益吗?’即使沉沦在下级官员之列,每当听到时事有不合人意的地方,或当世善良之士不能得到应有的待遇,总是整天不快乐。观察君在伦理恩义之间,周全尽力到如此地步,可见这是天性所赋予、学问所成就而超过常人的地方,又不是方外学说所能相比的。

君在嘉禾,最为邦人所敬爱。寓公之贤,有俞公建者,尤为金石交。君既通朝籍,往谒焉,疾遽作,遂没于俞氏之馆。将属纩,神采清明如常时。六月五日,弟巾防其柩以归,自棺及敛费多出俞氏。明年三月己未,祔塟于贵溪龙回考君兆域之北。娶姜氏,二子:潜年一十六卒,洧生有异质,自幼出语惊人,年十四以戴氏记举于乡,甫冠亦卒。今奉君之防者,孙震、孙而已。悲夫!二女适张龛、许咸,次孙复尚幼。君初号随适居士,晩更号存斋。其为文章,敷腴醇正,尤工古律诗,论事有根据,切物情,説经多先儒所未发。有集二十巻,泮宫讲义二巻,史汉杂考二巻,记闻十巻,楮币罪言一巻,与所谓通变防者藏于家。虽然,君之所以不朽者,弗在是也。铭曰:心休兮,理融;舞雩兮,春风。全吾真兮,自乐;等梦幻兮,穷通。潦尽兮,潭清;天空兮,月明。怅旧游之莫续,冩予恨于斯铭。

西山文集巻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卷四十三宋 眞德秀 撰墓志铭刘阁学墓志铭孝宗皇帝践天位二十有八载,寤寐食息不忘求贤。当是时,魁垒竒杰之士布在朝廷,既足以栋明堂、梁清庙,而深培厚养,彬彬相续,又足以为数世百年之储。故虽光庙享国日浅,委政庙堂,而羣贤夹维,迄以无事。今皇帝初嗣服,耆俊毕集,有庆歴、元祐之风。歴数其人,无一非干淳间旧物者。诗曰:「丰水有汜,武王岂不仕?诒厥孙谋,以燕翼子。」苏文忠公亦云:「仁宗在位四十二年,畦而种之,有得皆贤。」盖周之武王与我仁宗、孝宗,皆以储蓄人材为保固基业之本,是以国家頼其利,天下诵其功。若故华文阁学士、通政大夫、致仕杨安侯刘公,其孝宗所擢以遗后人者欤?公以乾道五年对策庭中,天子亲擢为第四。其后以签书枢宻院事赵公推荐,召寘班列。明年再对便殿,议论伟然,有契圣心。谓辅臣曰:「光祖人材端重,全类杨辅。」盖自是以人主为知己。今皇帝毓徳潜藩,方议择傅,孝宗首命辅,而以公继之,属任之意,盖有在矣。既而谏官阙,将用公为右正言,不幸适以忧去。终淳熈世,虽弗果再用,然留遗两朝,出入中外,清芬姱节,耆徳硕闻,嶷然为当世名臣,虽鄙夫嚚童,亦知有所谓刘左史也。呜呼,此岂一日之积哉?公名光祖,字徳脩,其先润州句容人。邺为唐宰相,一子从僖宗狩蜀,为双流令,生三子,仲子诲为平泉令。今刘氏居简者,皆祖平泉侍御史赠正议大夫讳孝孙者,公之髙王父也。朝奉郎通判汉州讳汉者,大王父也。讳松材者,王父也。父讳寔,宣义郎赠银青光禄大夫。母贾氏,赠和政郡夫人。公幼出为外大父左中奉大夫贾公晖之孙,后官于朝,乃乞归姓。

译君在嘉禾时,最受当地人敬爱。寓居当地的贤者有俞公建,他尤其同君结为坚贞的友谊。君入仕并列入朝廷名籍后,前往拜访他,疾病突然发作,便死在俞氏馆舍。将要咽气时,精神神采仍像平常一样清明。六月五日,弟弟巾幂覆盖他的灵柩带回去,棺材和殓葬的许多费用都出自俞氏。第二年三月己未,附葬在贵溪龙回考君墓地的北面。娶姜氏,生二子:潜,十六岁去世;洧,出生时便有奇异资质,自幼说话就令人惊异,十四岁凭戴氏的记文在乡里被荐举,刚到成年也去世了。如今奉护君丧的,只有孙震、孙而已。可悲啊!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张龛、许咸,次孙还年幼。君起初号随适居士,晚年改号存斋。他的文章丰厚醇正,尤其擅长古诗、律诗;议论事情有根据,切合人情;解说经义,多有前代儒者没有发明的地方。有文集二十卷,《泮宫讲义》二卷,《史汉杂考》二卷,《记闻》十卷,《楮币罪言》一卷,以及所谓《通变策》,收藏在家中。即便如此,君所以能够不朽的地方,并不在这些。铭文说:心灵安适啊,义理融通;舞雩台上啊,春风吹拂。保全我的真性啊,自得其乐;把穷困和通达都看作梦幻。积水退尽啊,潭水清澈;天空澄明啊,月色明亮。惆怅往日的交游不能继续,把我的遗恨写在这篇铭文中。《西山文集》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西山文集》卷四十三 宋真德秀撰 墓志铭 刘阁学墓志铭 孝宗皇帝登上皇位二十八年,睡梦饮食之间都没有忘记访求贤才。当时,杰出奇伟的士人遍布朝廷,既足以支撑明堂、栋梁清庙;又经过深厚培养,人才接续不断,足以成为数十代、百余年的储备。所以虽然光宗在位时间短,委托政务给朝廷大臣,而群贤共同维系,始终没有发生事故。如今皇帝刚继承皇位,年高德劭的俊彦全部汇集,有庆历、元祐时期的风气。逐一数说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乾道、淳熙年间留下的旧臣。《诗经》说:‘丰水有汜,武王岂不仕?诒厥孙谋,以燕翼子。’苏文忠公也说:‘仁宗在位四十二年,像整治田畦、播种一样培养人才,所得的人才全都是贤者。’大概周武王以及我国的仁宗、孝宗,都把储备人才作为巩固国家基业的根本,因此国家依靠他们而获利,天下称颂他们的功劳。像已故华文阁学士、通政大夫、致仕杨安侯刘公,大概就是孝宗选拔出来留给后人的人才吧?公在乾道五年参加廷试,皇帝亲自选拔他为第四名。后来经签书枢密院事赵公推荐,召入朝廷置于班列。第二年在便殿再次应对,议论宏伟,符合圣心。孝宗对辅臣说:‘光祖的人材端庄厚重,完全像杨辅。’ 大概从这时起,公便把皇帝看作知己。如今皇帝在潜邸涵养德性,正商议选择老师,孝宗首先命令辅导他,又让公继任,托付任用的用意大概就在这里。不久谏官职位空缺,将任用公为右正言,不幸正好因父母丧而离职。整个淳熙时期,虽然最终没有再次任用他,但他在两朝留下遗爱,出入朝廷内外,清誉美德、年高德厚、声名卓著,俨然成为当世名臣,即使鄙陋之人、顽童,也知道有所谓刘左史。唉!这难道是一日之间积成的吗?公名光祖,字德脩,祖先是润州句容人。邺曾任唐朝宰相,有一个儿子跟随僖宗巡幸蜀地,任双流县令,生三子;次子诲任平泉县令。如今刘氏中居住在简州的,都以平泉侍御史、追赠正议大夫、名孝孙者为祖,他是公的高王父。朝奉郎、通判汉州、名汉者,是公的曾祖父;名松材者,是祖父;父亲名寔,宣义郎,追赠银青光禄大夫。母亲贾氏,追赠和政郡夫人。公幼年过继给外祖父左中奉大夫贾公晖的孙子一房,后来在朝中做官,才请求恢复刘姓。因贾公致仕的恩荫补授登仕郎,任内江簿,居住和政时守丧,悲哀毁伤完全合乎礼法,乡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