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斋集卷一百十五

译张魏公传。张浚字德远，是汉州绵竹人，唐朝宰相张九龄的弟弟张九皋的后代。祖父张纮曾以茂材异等科中选，父亲张咸考中进士，又以贤良方正异等科被擢用。张浚四岁时父亲去世，母亲计氏守节抚养他。他虽然年幼，行为端正，目光正直，仪态庄重得像成年人，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远大的栋梁之材。刚成年便进入太学，考中政和八年进士，调任山南府士曹参军、恭州司录。靖康改元，召入任太常寺主簿。张邦昌僭越窃取帝位时，张浚逃入太学中。听说高宗皇帝在南京即位，便星夜奔驰前往，授任枢密院编修官、虞部员外郎，升为殿中侍御史，又迁任侍御史。有一天，他因上奏政事稍有空闲，高宗说：“朕对于直言都容纳接受而不加忌讳，近来有河北武臣上书诋毁朕本人，朕也没有加罪。”张浚请求把这件事宣布于朝廷内外，以劝勉进言的人。当时皇帝的车驾长期停在维扬，朝廷内外私下议论，认为皇上将要安居在那里。张浚说：“中原是天下的根本，希望下明诏命人修葺东京、关陕和邓州，等待皇上巡幸。”这大大违背宰相的心意，宰相请求让他出任外官，于是授任集英殿修撰、兴元府知府。尚未出发，又升任礼部侍郎。高宗召见他并告诫说：“你知道什么没有不说，说了没有不尽的。朕将有所作为，正如想一飞冲天却没有羽翼一样，你替朕留下来吧。” 张浚叩头流泪致谢，授任御营使司参赞军事。张浚想到敌军骑兵一定会到来，而朝廷却不作防备，便竭力向宰相黄潜善、汪伯彦进言，他们都嘲笑他而不回答。建炎三年春，敌军果然侵犯维扬，皇帝渡江巡幸钱塘，留下朱胜非守晋门御敌，并命张浚与他共同节制平江府、秀州、江阴军的军马。不久朱胜非被召赴行在，张浚独自留下。当时溃兵有数万人，所到之处焚烧劫掠，张浚散发金帛招集他们，事情刚刚平定。建炎三月五日，苗傅、刘正彦发动叛乱，胁迫拥立皇子，奉隆祐皇太后垂帘听政，高宗于是退居睿圣宫，改元明受。赦书传到平江，张浚命守臣汤东野秘密收藏，不许宣布。苗傅等发檄文来，张浚痛哭，召汤东野和提点刑狱赵哲谋划起兵讨贼。当时苗傅等任命张俊为秦凤路总管，张俊率万人走到半途又返回。张浚想到过去高宗厚待张俊，而张俊质朴诚实，可以商议大事，便握着他的手哭着对他说话，张俊也因此哭泣。张浚说：“我将起兵问罪。”张俊高兴地拜了两拜，于是遍赏他的军队。吕颐浩在建康，刘光世在镇江，张浚写信约他们出兵来会合。苗傅、刘正彦等胁迫朝廷召张浚到行在，张浚上奏说：“张俊的军队突然返回，应当暂且留下来安抚。” 于是命张俊分出精锐甲兵二千人扼守吴江，随即上奏请求恢复帝位，并把奏章草稿抄送各路；又命蜀人冯轓带信去晓谕苗傅等。不久授任张浚礼部尚书，命他率所属人马到行在。张浚再次上奏说明不能离开平江的情况。韩世忠的水师抵达常熟，张俊高兴地说：“韩世忠来了，事情成功了！”急忙把消息告诉张浚，并写信招韩世忠前来。韩世忠到后，二人相对痛哭。韩世忠说：“我愿和张俊亲自承担此事。”于是大规模犒赏张俊、韩世忠的将士。张浚召各位将校到面前，高声问道：“今天的行动，谁是叛逆，谁是顺从？”众人都说：“贼人叛逆，我们顺从。”张浚又说：“如果我张浚所做的事违逆上天、悖逆人心，你们可以砍下我的头带回去交给苗傅等人；否则，只要有一人退缩，全部按军法处置。”众人无不感奋。张浚命韩世忠上奏请求带兵回朝，却秘密告诫他迅速到秀州，占据粮道，等待军队到来。张浚又担心贼军急迫逼迫皇帝入海，便派属官招募海船，全部聚集起来。苗傅等派大军驻扎临平。张浚写成蜡帛书，招募人员带到临安，交给守臣康允之等人，让他们不要惊动皇帝。韩世忠到了嘉禾，声称有病不再前进，每天制造攻城器具。苗傅、刘正彦等非常恐惧，急忙授张俊、韩世忠为节度使，贬张浚为黄州团练副使，安置在郴州。张俊、韩世忠都拒绝接受。二十四日，吕颐浩、刘光世相继到达。二十七日，才向朝廷内外发布檄文。张浚率领诸将相继出发。苗傅等听说军队将到，忧惧得不知如何是好。冯轓按照张浚的意图劝说宰相朱胜非，带领百官请求恢复帝位。四月二日，张浚到达嘉禾，奉持恢复帝位的手诏；三日，进军驻扎临平。苗傅、刘正彦的叛党屯兵抵抗，使军队不能前进。韩世忠等与他们交战，大败叛军。苗傅、刘正彦逃脱。当天晚上，授张浚知枢密院事。第二天早晨，张浚与吕颐浩等入宫拜见，伏地流泪等待治罪。高宗再三慰问劳苦，说：“先前我在睿圣宫，两宫隔绝。有一天我正喝粥，小黄门忽然传达太母的命令，说不得已将你贬到郴州。我不觉把粥打翻在手上，现在痕迹还在。想到你被贬，这件事由谁来承担？”高宗留下张浚，带他进入后殿，走过宫庭时说：“皇太后知道你的忠义，想见你的面，刚才已经垂帘看见你走过宫庭了。”解下自己所穿的玉带赐给他。苗傅、刘正彦败逃到闽中后，张浚命韩世忠率精兵追踪，在建安将他们全部擒获，戴着囚笼献上，他们和同党都被处死。当时皇帝正经营东南，但关陕这一重要地区还没有托付给人。张浚认为中兴的大功应当从关陕开始，慨然请求前往。诏令任张浚为川陕宣抚处置使，授予他便宜黜陟将领的权力，并任御营平寇将军。范琼带领部众从豫章来朝，张浚指出他有通敌从伪的罪行，吕颐浩请求留下张浚，委托他诛杀范琼，然后再出发。张浚在路上多次向高宗进言，希望皇上发挥乾刚之德，大有作为；谨慎对待身边细微的事情，堵塞漏洞；听取意见的办法在于亲近君子、远离小人；责成大臣亲自承担国家大事。高宗都亲自书写答复，表示嘉许采纳。此前高宗曾问张浚国家大计，张浚请求亲自负责陕蜀事务，在秦川设置幕府；另派一位大臣与韩世忠镇守淮东；命吕颐浩护送车驾到武昌，张俊、刘光世随后跟进，使他们与秦川互相呼应。议定之后，张浚出发尚未到武昌，吕颐浩却改变了原议。张浚在十月抵达兴元。当时敌军已经从鄜延，骁将罗索贝勒率大军渡过渭水，进犯永兴，各路将帅都不肯相互救援。张浚到任才十天，就巡视关陕，询问风俗，斥退贪赃者，搜求豪杰，各路将帅都听从命令。间谍报告敌将要进攻东南，张浚立即命诸将整顿军队迎敌，使罗索不能继续南下。

译不久敌军果然入侵并渡过长江。建炎四年二月，张浚整顿军队准备入卫，尚未到达，便在汉中遇到皇帝的恩诏，得知敌军北归，于是返回，再次请求皇帝巡幸关陕，以此作为迁都的大计。当月，敌军增兵，想一定夺取环庆，张浚率诸将竭力防守，敌军势力屡遭挫折。当时听说乌珠独自在淮西，张浚担心他再次骚扰东南，便谋划牵制敌军的行动。张浚当初出发时，高宗命令他三年以后才能用兵；到这时又诏令张浚相机进讨。张浚于是集合五路军队，准备收复永兴，敌军非常恐惧，急忙调大将乌珠等从京西前来救援。九月在富平大战，泾原统帅刘锜亲自率将士逼近敌阵，杀伤俘获敌人很多。环庆统帅赵哲擅自离开部队，赵哲军中的将校望见尘土扬起，惊慌逃跑，各军也随之退却。张浚斩赵哲示众，退守兴州。命吴玠把泾原军队集中到凤翔，命和尚原守住大散关以截断敌军道路；命关师古等把熙河军队集中到岷州大潭；命孙渥、贾世方等守卫阶州、成州、凤州，以巩固蜀地入口。敌军轻装部队一到就失败，张浚上奏待罪，高宗亲笔写信安慰勉励。绍兴元年五月，敌将乌噜亲自统率大军进攻和尚原，吴玠凭借险要地形攻击敌军，连续作战三天，敌军大败逃走。八月，乌珠再次集合军队入侵；九月亲自进攻和尚原，吴玠和他的弟弟吴璘迎击，又一次大败敌军，乌珠仅仅自己逃脱，须发烧焦后逃走。制书加授张浚通奉大夫，不久又授检校少保、定国军节度使，赐亲笔诏书，派中使宣布慰劳。张浚派哥哥张滉和属官到行在奏事。高宗十分高兴，恩意更加优厚。张浚镇守关陕三年，以新近招集的军队抵御正盛的敌军，早晚训练整顿。任用刘子羽为上宾，刘子羽忠义而有才略；任用赵开为都转运使，赵开善于理财，治理茶、盐、酒的法令。当时正在用兵，调度频繁，却没有增加百姓赋税。提拔吴玠为大将，守卫凤翔，吴玠每次作战总能取胜。此前将军曲端驱逐统帅王庶，夺取他的印信，又不接受节制。富平战役中，他的心腹张忠彦等投降敌军，曲端知道此事。张浚把曲端送交狱官，论罪处死。西北遗民听到张浚的威望恩德，归附的人日益增多。于是全蜀安定，又凭借地势牵制东南江淮地区，也因此得以安宁。张浚奉诏行使黜陟权，完全依据至公之道，即使乡党亲旧，也没有丝毫宽纵。于是士大夫中那些向幕府有所请求而未获满足的人，便诽谤张浚杀害赵哲，说曲端是无罪的，任用刘子羽、吴玠、赵开也是错误。朝廷因此怀疑张浚。绍兴三年春，派王似做张浚的副手，防备金国大帅萨里罕和刘豫的叛党聚集数万大军入侵，攻破金州，夺取饶风岭。此前张浚任命刘子羽为兴元统帅，到这时刘子羽约吴玠共同守卫三泉，防守十分坚固。敌军到金牛后，知道三泉有防备，又听说刘子羽派精锐部队袭击自己，害怕而退兵。宋军从后面掩击，斩杀敌军以及坠入溪谷而死的有数千人。张浚听说王似前来求取兵权，吕颐浩、朱胜非很不高兴，张浚每天诋毁他。诏令张浚赴行在，张浚极力请求出任外官，高宗不允许。四年二月，张浚到达行在，御史中丞辛炳率同列弹劾张浚，诬称他发表危害国家的言论。六月，以原官提举临安府洞霄宫，居住在福州。张浚知道敌军既然已经没有西顾之忧，一定会集中力量窥伺东南，而朝廷又已经议定讲和，于是极力陈述形势。这年九月，刘豫的儿子刘麟果然引金军从数路入侵，高宗于是想到张浚先前的话已经应验，罢免宰相朱胜非；参知政事赵鼎请求皇帝巡幸平江，并召张浚以资政殿学士提举万寿观兼侍读。张浚被召入朝见后，又授知枢密院事。高宗亲自书写诏书，为张浚辩明先前的诬陷，并把诏书张贴在朝堂。张浚接受任命后，当天就赶赴江上视察军队。当时乌珠在维扬拥兵十万，张浚于是快马赶到江边，召大将韩世忠、张俊、刘光世商议，并慰劳他们的军队，留下他们镇守镇江。乌珠听说张浚到来，一夜之间逃走。高宗派中使催促张浚赴行在。绍兴五年二月，授任宣奉大夫、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总督各路军马；赵鼎任左仆射。张浚与赵鼎志同道合，辅佐治理国家，致力于堵塞侥幸求进的门路，压制近臣，以端正根本；又取王朴的《平边防》进献。高宗回到临安，张浚留在相府，不到一个月又出发到江上慰劳军队。到镇江后，召韩世忠，告诉他皇帝的上谕，让他率全军屯驻楚州前方，以震动山东。韩世忠当天渡江。巨寇杨么占据洞庭湖叛乱，朝廷多次命将领进攻都未能取胜。张浚自请趁盛夏杨么懈怠时讨伐，走到醴陵，释放县狱中数百人；这些人原来是杨么派来的间谍。张浚给他们文书，让他们分别带到各个营寨，劝告敌军早日投降，他们都欢呼着去了。五月到达潭州，派岳飞分兵驻扎鼎州、澧州、益阳，贼首相继请求投降，投降的部众有二十多万人。张浚一概以诚信安抚他们，七月湖盗全部平定，于是上奏派岳飞的军队屯驻荆襄，以图谋收复中原。张浚从鄂州、岳州转往淮东，向诸将说明大力筹划防秋的适宜办法，正遇高宗派中使赐书催促他回朝。制书授张浚金紫光禄大夫，张浚极力推辞不接受，请求把这份恩典用来封赠他的母亲。十月到达行在，高宗慰劳问候他说：“你冒暑出行十分辛劳，但湖湘群盗已经接受招抚，成就了朕不杀戮的仁德，这是你的功劳。”高宗亲笔书写《周易》的《否》《泰》卦赐给张浚，并说：“自古小人排斥君子，必定拿朋党作为借口。君子引荐同类一同进用，志向只在天下国家；因为道相同，所以趋向也相同，这哪里是朋党呢？小人却不是这样，互相推举引荐，根本只是为了利禄；有时故意制造细小差异来掩饰事情，有时表里相合来使自己的话显得真实。君主面对这种情况，应当根据什么来决断呢？只须考察他们的用心罢了。我曾考察《泰》卦初九爻，拔茅草连根而出，因同类一同进发；《象传》认为这是志在天下国家，并不是为了自身。《否》卦初六爻，拔茅草连根而守正；《象传》认为这是志在君主。因此君子与同类相连而退，大概是将要努力实行善道，并不是从未有忧国爱君之心。观察这两爻的意义并考察他们的内心，那么朋党的议论就可以不加攻击而自行破除了。

译我又观察《否》《泰》的道理，起因于君主内心极细微的变化，而利害却会影响天下。当一念端正时，逐渐发展成阳气和泰，事情便由此兴起；一念不端正时，逐渐发展成阴气闭塞，事情也由此兴起。陛下如果每天更新自己的德行，在上位端正内心，我知道就可以导致和泰。将来天道悔过而降下的灾祸消除，幸而国家安宁康健，希望陛下仍常常想到闭塞之时。”他又说：“今天的事情，虽然有可以作为的机会，但从道理上说，还没有先取得胜势的办法。关键不在交锋接战的时候，而在于获得天下人的心，这难道可以靠声音、笑貌做到吗？心念之间只要有一丝差错，四海都会知道。现在如果天下人都说：‘我们的君主孝敬父兄的心，连睡觉吃饭都不忘；那么父兄就应当思量为陛下雪洗仇耻。’都说：‘我们的君朝中，君子在位，小人全被斥退，侍从仆役没有不是正直的人；那么有才智的人就都会想着竭尽自己的力量。’都说：‘我们的君主抛弃珠玉，断绝玩好，不把赏赐给宠幸之人，只把它赏给有功者；那么上下都会知道应该受到劝勉。’以至于君主的言语、行动和举措全都符合礼法，至诚不倦，上达于天；这样，教化就有希望施行了。如此，将帅的心志会一天比一天壮大，士卒的心志会一天比一天奋发，天下百姓的心也会一天比一天归附。” 敌国听说陛下的盛大德行，知道中国在道理上正直而气势壮盛，那么他们有志于抵抗陛下，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呢？如果不是这样，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疑惑猜忌的心显露出来，在这里出现了裂隙，那里就会产生猜疑。天下人的嘴不敢说话，心里却敢于愤怒；将来事情违背、形势丧失，祸乱立即发生，以至于灾祸和危难由此而起。戎兵兴起以前，明受之变中，大逆之徒把军队陈列在宫阙之下，旁边还有其他说辞；它的鉴戒并不遥远。作为君主，难道可以不敬畏戒惧吗？又说：听取的意见混杂就容易迷惑，畏惧太多就容易改变；以容易迷惑的心去做容易改变的事，最终只能归于一事无成。因此自古以来君主修养自身、端正内心，只求仰头不愧对上天，低头不愧对他人，保持刚健的志向和宏大果决的气度，做应当做的事，丝毫不顾虑其他。陛下聪明睿智，清楚地了解古今，如果大义所在，能够果断努力实行，那么到哪里去会不成功呢？我希望陛下在万机之余，保养自然和气，使心境清静、气息平和；这样即使利害纷纷而来，也不至于疑惑而给天下带来祸患。高宗在便殿召见张浚，询问应当做些什么。张浚当面奏对后，又分条列举进献，题名为《中兴备览》，共四十一篇。高宗赞叹嘉许，把它放在座位旁边。张浚认为敌军势力尚未衰弱，而叛臣刘豫又占据中原，便请求亲自巡视边塞，部署各位将领。绍兴六年正月，到达江上，张榜揭露刘豫僭越叛逆的罪行；命韩世忠据守承州、楚州，以图谋淮扬；命刘光世屯驻合肥，招纳北方军队；命张俊在建康训练军队，进军屯驻盱眙；命杨沂中率精兵作为后翼，协助张俊；命岳飞进驻襄阳，窥伺中原。当时高宗派使者赐御书《裴度传》，张浚上奏请求皇帝在秋冬巡幸建康。张浚再次渡江，遍巡安抚淮河一带各处戍军。七月，诏令催促张浚入朝觐见。八月，到达行在。当时张俊的军队已经进驻盱眙，岳飞派兵进入伪地，到达蔡州。张浚再次极力催促巡幸建康，得知皇帝定于九月初一出发。张浚先到江上，刘豫及其侄刘猊带领金兵前来进犯。张浚写信告诫刘光世，命他进击；又命杨沂中前往屯驻濠州、梁州一带。刘麟渡过淮河南下，经过寿春，逼近合肥。张俊请求增兵，刘光世想引兵退守。赵鼎和签书枢密院事折彦质写信给张俊，想召岳飞的军队迅速向东南进发；又请求高宗亲自写信交给张浚，想让张俊、刘光世、杨沂中等退兵，以保卫长江。张浚上奏说：“张俊等人一旦渡江，淮南就没有了，而长江的险要也将与敌人共同拥有。淮南屯兵，正是为了屏蔽长江。从前如果叛贼能够占据淮西，江南还能保住吗？况且岳飞一行动，汉中又有警报，还能用什么来制约敌人呢？”高宗亲笔写信，听从张浚和杨沂中的意见，命他们在十月到达濠州。张浚听说刘光世放弃庐州向南，便飞驰到采石，下令说刘光世的部众凡是渡江者斩。刘光世听说张浚到来，非常恐惧，立即重新驻军，与杨沂中相互连接。刘猊分出刘麟一半的军队来进攻，杨沂中在藕塘大败刘猊，刘猊仅仅自己逃脱，刘麟拔营逃走。高宗派内侍赐给张浚端砚、笔墨、刀剑、犀甲，又召张浚回来，到平江朝见。高宗对他说：“击退敌人的功劳，全都出自你的力量。”当时赵鼎等已经商议回銮临安，张浚上奏说：“天下的事情，不倡导就不能兴起。三年之间，陛下两次亲自进驻抚慰，士气增加百倍。如今皇帝一旦回去，人心和士气就会瓦解。”高宗立即改变主意，听从张浚的计策。十二月，赵鼎出任绍兴府知府，张浚独自任宰相。他认为治理之道的当务之急在于任用亲民之官，而近年内重外轻，于是分条制定郡守、监司、省郎、馆阁官员出入交替补授的办法；又因灾异上奏，恢复贤良方正科，全部得到采纳。绍兴七年正月，因去年冬天击退敌军的功劳，制书授张浚特进。张浚恳切辞让。此前禄令已经编成，又加授他金紫光禄大夫，张浚推辞不得，便请求把这项贬黜流放施加到哥哥张滉身上。到这时，高宗对张浚说：“你每次遇到升迁任命都极力辞让，恐怕在君臣之义上不妥。”张浚于是奉诏问候太上皇，派使者何鳞回来报告说徽宗皇帝和宁德皇后都已升天。高宗号哭捶胸跺脚，悲哀不能自胜。张浚上奏说：“天子的孝与士庶人不同，必须思考如何承继宗庙、奉守社稷。如今先帝灵柩尚未归来，天下陷于水火，希望陛下擦干眼泪振作起来，发一次愤怒来安定天下百姓。”请求下诏告谕宫内外。高宗命张浚起草进呈，文辞悲哀恳切；张浚又请求命各位大将率三军发丧。成服以后，朝廷内外都受到感动。皇帝从平江出发到建康，事务纷杂，都由张浚独自承担。人心依靠张浚而安定；高宗每次见他，他必深切谈论报仇雪耻的大义，反复再三，高宗没有一次不改变脸色流泪。当时高宗正在振作精神、克制自己，告诫宫廷内侍不敢越过法度，事情无论大小都一定咨询张浚。赐给诸将的诏书，往往命张浚起草。四方发生灾异，张浚必定上报；出现祥瑞，则都压下不上奏。

译刘光世在淮西，军队没有纪律，张浚上奏说明情况，高宗于是罢免刘光世，把他的军队交给督府。张浚命参谋军事、兵部尚书吕祉前往庐州节制，又亲自前去慰劳。军中人心原本没有其他问题，但枢密院认为督府掌握兵权有可疑之处，上奏请求设置武帅，于是任命王德为都统制，立即从军中选取鄜琼作为副手。张浚回朝后，上奏说这样做不对；鄜琼又与王德有旧怨，便到御史台自我陈诉。于是改命张俊为宣抚使，杨沂中、刘锜为制置判官，以安抚他们。还未到任，鄜琼等就率全军叛乱，捉住并杀害吕祉，投降刘豫。张浚引咎请求离职，以观文殿大学士身份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此前张浚曾派人带着亲笔榜文进入伪地，暗中离间刘豫和鄜琼等，使他们叛离；张浚又派间谍带蜡书给他们，大意是说刘豫已经与他们结盟，故意派鄜琼等投降金国，暗示刘豫因此会被废黜。台谏官交相上章诋毁张浚，不久削夺他的职务，以朝奉大夫、秘书少监分司西京，居住永州。此时赵鼎再次任宰相，皇帝从建康返回临安。绍兴九年二月，因赦免恢复宣奉大夫、提举临安府洞霄宫，授资政殿大学士，起用为福州知州兼福建路安抚大使。当时秦桧掌握政权，开始决定与金国议和。金国派使者来，以颁诏晓谕为名，张浚前后五次上疏争论。绍兴十年正月，高宗特意派中使慰问他。当时敌军背弃盟约，又夺取河南，张浚上奏希望借助权宜之计控制变化；随后听说淮上有警，又接连上奏边防计策，并详细规划海道舟船的利弊。高宗嘉许张浚的忠心，派中使奖谕。张浚大力整治海船，达到一千艘，准备直指山东，等待朝廷命令。在福州任内，细小事务也必亲自处理，诉讼清理，政事简约；山海防务周密，招抚捕捉无所遗漏；间或召集优秀士人同他讲学，闽人受到感化。绍兴十一年十一月，授检校少傅、崇信军节度使，充万寿观使，免除奉朝请。绍兴十二年，太皇太后的车驾归来，制书封张浚为和国公。绍兴十六年，彗星出现在西方，张浚上疏竭力评论时事。张浚又在天中节亲笔书写《尚书·无逸篇》进献祝贺，秦桧大怒，命台谏官交相上章弹劾张浚，以特进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居住连州二十年。九月，迁居永州。张浚离开国都到这时已经二十年，他退处自修，装作无能的样子；然而天下士人无论贤愚，没有不倾心敬仰他的。武夫健将谈到张浚，必定叹息不已；甚至小孩和妇女也知道天下有个张都督。每次使者到金国，金主必定问张浚在哪里。此前金国国书中有“不要更换大臣”的话，大概就是害怕张浚再次被起用。于是秦桧命台臣王珉、徐嚞每次弹劾时都牵连张浚，甚至说张浚是国贼，一定要杀掉他。又命张柄知潭州，吕锡任湖南提举，图谋对付张浚；又命张常先任江西转运判官，审理张宗元的案件，株连到张浚。又逮捕赵鼎的儿子赵汾交大理寺审理，命他自己诬告与张浚、李光、胡寅等人谋划大逆。一时秦桧所憎恶的贤士，共有五十三人，都被牵连其中。秦桧死后，高宗才开始亲自处理政务，恢复张浚观文殿大学士的官职，判洪州。张浚当时正因母亲将要归葬，张浚想到天下大事二十年来被和议改变，边防废弛；又听说完颜亮篡位，势力已经骄横强悍，便对此忧虑。他自认为身为大臣，理应与国家同休戚，不敢因为居住在外而返回蜀地。适逢星象变异，诏令征求直言，张浚担心敌人会在数年之内寻找借口制造事端、发动战争，而我方却因相信敌人已经荡然无备，便又上奏说：希望效法商汤、周武王的事业，学习葛事狄的心志，采用勾践对待吴国的谋略；以和议作为权宜之计，却要以石晋向契丹求和而导致失败的事为鉴。大臣沈该、万俟卨、汤思退见到这篇奏疏后非常愤怒，认为敌人起初并没有衅端，而张浚的奏疏却仿佛说灾祸就在眼前；有人还笑他狂妄。台谏官汤鹏举、凌哲弹劾张浚请求归蜀，认为这会动摇远方。诏令他仍居永州，服丧期满后削职，以原官奉祠。庚辰年秋冬，朝廷听说金国有异心，朝廷内外上表奏请张浚回任宰相的接连不断。绍兴三十一年春，命张浚可以自行行动。张浚回到潭州，奉钦宗的讳日，号哭不食；又听说敌国有轻慢的书信，悲痛愤怒不能自胜，上疏请求尽早确定防守和作战的策略。奏疏还未办完，完颜亮的军队大举入侵，朝廷内外震动。十月，恢复张浚观文殿大学士，判潭州。当时敌军骑兵充斥两淮，王权军队溃败，刘锜军队退却，退守镇江，于是命张浚判建康府兼行宫留守。张浚接到任命立即上路，到岳阳时遇到大雪，赶紧买一条小船，冒着风浪顺流而下。当时道路上的传闻每天不同，朝廷内外都很危险恐惧；长江上没有一条船敢驶向北岸，张浚却一点也不顾虑。经过池阳，听说完颜亮已经死了，但他的余部还有两万人，屯驻和州。李显忠的军队在江滩上，张浚渡江犒劳全军；将士见到张浚欢呼，士气倍增，敌军惊惧，立即逃走。张浚到达建康，恳切请求皇帝赶快巡幸建康；听说皇帝已经出发，便督促属官储备物资等待，不到半个月就办妥，军民因此有所依靠而安定。绍兴三十二年正月，高宗到达建康，张浚在道路旁迎见；卫士见到张浚，都举手加额致敬。皇帝进入行宫，首先召见张浚。张浚说：“国家如同人的身体，元气充足，外来的邪气就会远离。朝廷就是国家的元气；任用人才、修治政事、整治军队、爱惜财用，都是壮大元气的办法。”高宗嘉许采纳。皇帝将要返回临安，临行时慰劳张浚说：“你在这里，朕就没有北顾之忧了。”四月，命张浚经营两淮，仍兼节制建康府、镇江府、池州、江阴军的屯驻军马。当时敌军十万人包围海州，张浚命镇江都统张子盖前去救援，大败敌军。张浚认为军籍中的兵员减少，请求招集归附的忠义之士，以及招募淮楚地区强壮勇士，补充弩手。不久军队便组建完成。张浚又说：“敌人长于骑兵，我们长于步兵。保护步兵没有比弩更好的，保护弩兵没有比战车更好的。”于是命陈敏专门制造弩和战车，并请求东面屯驻盱眙、楚州、泗州，以扼守济水；西面屯驻濠州、寿州，以扼守涡水、颍水。这样对外可以堵塞敌军的粮道，对内可以接续大军的声势。

译又增募福建的海船，从东海窥伺东莱，从清河窥伺淮阳。张子盖从镇江来拜见张浚，与他谋划夺取山东的计策，上奏请求增加精锐甲兵，让他们屯驻淮河一带。今上即位后，张浚首先说：“建康行宫应当停止劳民伤财的工程和华丽装饰。”诏令采纳了他的意见。原来皇帝在藩邸时就熟悉张浚的德望，临朝之初，顾问大臣时常为他叹息感慨，召张浚赴行在，并赐亲笔信。张浚尚未到国都，皇帝已经连续三四次催促。张浚入朝拜见后，皇帝改变脸色说：“久闻您的名声，如今朝廷所依靠的只有您。”赐座并再三询问。张浚说：“君主应把勤学作为首要之事，君主的学问以一颗心为根本。一心符合天理，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所谓天，不过是天下共同的公理罢了。君主的心一旦被嗜欲和私心沉溺扰乱，就失去了公理。必须战战兢兢地自我持守，使清明常在自身，那么赏罚和举措就没有不恰当的，人心自然归附，强敌自然屈服。”皇帝肃然说：“我一定不会忘记您的话。”张浚又说：“今天应当像创业之初一样，每件事都以我太祖为法，从自身、家庭开始，以此率领天下。”张浚见皇帝天资英武，便竭力陈述和议的错误，劝勉皇帝坚定志向以图谋事业。制书授张浚少傅、江淮东西路宣抚使，节制建康府、镇江府、池州、江阴军的屯驻军马，并进封魏国公。张浚推荐陈俊卿为判官，又前往江上。翰林学士史浩想在瓜洲、采石修筑城池，张浚认为不守两淮而只守江岸，是向敌人显示削弱的形势，挫伤军队作战和防守的士气。一旦有紧急情况，谁还肯守淮河？不如先在泗州筑城。史浩任参知政事后，张浚所谋划的事情，史浩必定加以阻挠。海州战功没有得到奖赏，骁将张子盖被压制致死，东海水军被遣散，这些都是史浩所做的。此前史浩派张抡出使金国回来，张抡拜见张浚，详细说明金国不礼遇我方使者的情形，并且命我方使者自称陪臣。张浚请求不应再派使者，而史浩却主张派使者向金国道贺其登上宝位。张浚请求不必派遣，最终仍然派出，金国责问旧礼，使者没有被接纳而返回。到十一月，皇帝召陈俊卿和张浚的儿子张栻赴行在。张浚请求皇帝巡幸建康，以震动中原人心；在淮河边用兵，进军水路到山东，从远处支援吴璘、德顺。皇帝见到陈俊卿等人后，询问张浚的起居、饮食和容貌，说：“朕倚仗魏国公，如同倚仗长城，不会容许浮言动摇他。”辽国将领斡罕起兵攻打金国，被金军击败；其骁将萧扎巴、耶律适里从海道前来投降。张浚请求优厚地抚慰他们，诏令张浚拟定官职后上报。金国以十万大军屯驻河南，声称要窥伺两淮。张浚把大军屯驻盱眙、泗州、濠州、庐州，敌军不敢行动。敌人只发文书索取海州、泗州、唐州、邓州、商州以及岁币。张浚说敌人是在欺诈，不应因此动摇，最终相安无事。隆兴元年正月，制书授张浚枢密院使，总督建康府、镇江府、池州、江阴军的江上屯驻军马。当时金将万户富察图们反叛，泗州知州大周仁屯驻虹县，都统萧玘屯驻灵壁。张浚认为到秋天一定会成为边患，应当及时扫荡。殿前司主管李显忠、建康都统制邵宏渊也献上攻取两座城邑的计策。张浚将这些情况全部上报。皇帝亲笔写信答复说可以。三月，召张浚赴行在。张浚在途中上疏说：“取得战事胜利的办法，在于君主端正自身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以端正万民。如今德政还没有普遍施行，旧有弊病还没有革除，按取得庙堂胜利的道理来衡量，实在有值得深疑之处。希望陛下发挥乾刚之德，奋发独断，全部遵循太祖、太宗的法制。”皇帝认为张浚应当先谋取两座城池，边患缓解以后，弊政再依次革除。于是命李显忠从濠州出兵趋向灵壁，邵宏渊从泗州出兵趋向虹县，张浚亲自前往督察。张浚认为军事上的胜负难以预料，请求皇帝把诸葛亮建兴六年所上的奏疏放在座位右边作为借鉴；又把皇帝的诏书抄出张贴在军队面前，以安慰军心。百姓军李显忠到达灵壁，击败萧玘；邵宏渊包围虹县；降将大周仁乘胜进攻并攻克宿州，中原震动，归附者每天都有。皇帝亲笔写信说：“近日边境战报传来，朝廷内外都受到鼓舞，数十年来没有这样的胜利。”张浚担心盛夏人马疲惫，急忙召李显忠等赶紧回军；皇帝也告诫诸将要持重，但命令都没有传达到。副元帅赫舍哩志宁率军到来，李显忠与他交战，连续多日没有决出胜负。间谍报告敌军增兵即将到达，李显忠等相信了，连夜率军撤回，敌军也退去。当时张浚在盱眙，距离宿州不到百里，听说敌军将到，便立即向北渡过淮河进入泗州城，安抚归来的士兵，随后返回维扬，上疏待罪。皇帝赐亲笔信慰劳他。张浚再次上奏说：“今天的事情，应以明确施行惩罚为根本；惩罚所施，应当从我开始。”皇帝亲笔写信答复，听从他的请求，降授特进，改任江淮宣抚使。宿州军队撤回后，士大夫中主张和议的人纷纷非议。皇帝于是又赐张浚亲笔信说：“今天的边防大事，最倚重您；您不可以畏惧别人的言论而心怀犹豫。前些日子举兵之初，是朕与您共同承担的；今天也必须由朕与您共同完成。” 宰相荐遣内侍慰劳张浚，张浚留在真▯，大力整顿两淮守备。当时军队退却不久，人人都不能自保，张浚把家属迁到维▯，众人的情绪才安定下来。于是张浚又考察各将领，请求按照决断施行赏罚：魏胜守海州，陈敏守泗州，戚方守濠州，郭振守六合；整治高邮、巢县两城，作为大军的战略形势；修治关山，扼守敌军的要冲；在淮阳聚集水军，在寿春部署马军。由此两淮的守备逐渐牢固起来。皇上又召张栻入朝奏事，张浚说：“自古以来有所作为的君主，必定有亲信大臣，彼此谋划、志同道合，以成就治理国家的功业，不能让浮泛的言论和不同的意见得以动摇君心。如今边境大体安定，军队大体整顿好了，但臣孤身一人，进退两难，动辄受到牵制，陛下还要我做什么呢？”于是请求退休归乡。皇上看了奏章，对张栻说：“虽然请求离去的奏章每天都有，朕决不允许。朕对魏公格外优待，不会被浮议所迷惑。”皇上在近臣面前从不直呼张浚的名字，只说：“魏公每次派使者来，一定让使者察看张浚饮食多少、身体肥瘦如何。”八月，朝廷有诏，又任命张浚为都督。金国元帅仆散忠义写信给三省、枢密院，想索取四郡和岁币，并且说：“今年整治军队，决定在农闲时进行。”

译张浚说：“敌人强大就来进犯，势弱就停止行动，这不取决于和谈与否。”当时朝廷想遣送尚未归国的人，对已经到达的那些人全部加以严密禁制。张浚说：“陛下正致力于恢复国土，却对投降归附的人首先产生疑忌。”当时汤思退任右相，急于求和，于是派卢仲贤带信回复金国。张浚说卢仲贤是小人，言语多有虚妄，不可委任信赖。不久，卢仲贤果然因擅自答应割让四郡而辱没使命，朝廷又起用王之望为通问使，龙大渊为副使。张浚争辩也未能阻止。后来朝廷召张浚赴行在奏事，他到了镇江，因与朝廷议论不合，请求罢去机要政务。皇上立即赐亲笔书信答复，要求当面议论。他入朝觐见后，皇上告诉张浚，表示想专门委任他。张浚又极力陈说和议的失策，皇上于是停止签署誓书，扣留金国使者，并命通书官胡昉、杨由义先行前往，晓谕敌方四郡不可割让的意旨。于是王之望、龙大渊暂且在边境等候命令，而皇上与张浚秘密谋划：如果金国元帅一定要得到四郡，就追回使者，停止和议。十二月，诏令任命张浚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都督一职照旧。汤思退任左仆射。皇上亲自书写《圣主得贤臣颂》赐给张浚。金国把胡昉等人戴上刑具拘押起来。皇上听说后，告诉张浚说：“和议不能成功，是天意。从此以后事情应当归于一统了。”隆兴二年三月，开始商议四月进幸建康。张浚又说应当下诏召王之望等人回都城，皇上听从了。进幸建康的议事，汤思退起初并不知道，大为惊骇，极力争辩，于是与他的党羽秘密谋划陷害张浚。不久，诏令张浚巡视江淮。自从张浚接受都督府的任命，将近三年，讲论军务，连睡觉和吃饭都顾不上。他招纳山东、淮北的忠义之士，充实建康、镇江两军，共一万二千多人。万弩营招募的淮南壮士以及江西群盗，又有一万多人。各处险要之地都修筑城堡，凡是可以凭借水势设险的地方，都蓄水筑堰。设置江淮战舰，各军的弓箭和器械全都准备齐备。隆兴二年冬，敌军在河南屯驻十万重兵，制造声势威胁和谈，并有约定日期决战的话。将士们都盼望敌军到来，以建立大功；敌军也知道我军已有准备，最终不敢行动。到这时，张浚又以宰相身份前来慰劳各军，将士们踊跃振奋，想着奋勇作战。敌军听说张浚到来，也传檄让宿州的军队退回南京，并沿边清理野外，以等待战事。淮北前来归附的人每天不断，山东豪杰全都愿意接受节制。张浚又起用萧▯。萧▯是契丹的名门望族，勇猛沉着而有谋略，张浚想让他统领全部契丹降众，并且发布檄文晓谕契丹人，敌军更加恐惧。汤思退于是让王之望极力诋毁守备，认为守备不可靠。又让尹穑奏论罢免都督府宣力属官，冯方又奏论张浚耗费国家钱财无数。又奏论张浚上奏挽留张深守泗州、不接受赵廓接替，是抗拒命令。又奏请罢免张浚的都督职务。张浚也请求解除都督府职务，诏令准许了他的请求。言官更加用力地诋毁张浚，站在他的对立面。司谏陈良翰、侍御史周操极力进言，认为不应让张浚离开朝廷。皇上对陈良翰说：“当今的人才，有谁超过魏公？你应当遍告侍从、台谏，使他们都知道朕的心意。”张浚留在平江，八次上章请求退休；皇上察知他的诚意，想让他离去。四月，诏令任命张浚为少师、保信军节度使、判福州。朝廷于是决定采取放弃土地以求和谈的主张。张浚恳切推辞这些恩命，改任醴泉观使。行至余干时，他把家事托付给两个儿子，说：“我曾经担任宰相，不能恢复中原，彻底洗雪我们祖宗的耻辱，死后就不应归葬在先人的墓旁，把我葬在衡山脚下就行了。”八月二十二日，张浚患病；七天后，他把儿子张栻等叫到面前，询问国家是否终于放弃四郡，又命人写奏章请求退休，随后去世。讣告传来，皇上震动悲悼，两日停止临朝视事，追赠张浚为太保。五年后，皇上更加追念张浚的忠烈，加赠太师，赐谥号“忠献”。张浚从小就有匡济时世的志向，不读无益的书，不写无益的文章，勤勉不懈地访求人才，尊重贤者为友，以讲明当世的事理。在京城时，他亲眼看见徽宗、钦宗二帝被俘北去，皇族被拘系，百姓遭受涂炭，于是发誓不与敌人共存。遇到艰难、危急、疑难之事，别人畏惧躲避的，他就亲自承担，不因生死而动摇自己的心志。南渡以来，士大夫倡导与戎狄和好的言论，唯独张浚以敌人尚未消灭为念，晚年志向更加坚定。虽然没有能够完成事业，但他表明了上天的意旨，扶持了人伦纲常，使天下知道君臣、父子的道义。每次在皇上面前议论政事，必定把君主应当端正内心、勤于学习、修养德行、敬畏上天、至诚不倦放在首位。绍兴年间，他竭力挽留老儒，将他们置于讲筵。到隆兴年间罢政后，仍然恳切地劝勉皇上讲学。绍兴年间出现日食，隆兴年间发生飞蝗，他都上疏请求皇上修养德行以消除灾变。他又认为太子是天下的根本，自在川陕任职时，就上疏请求选拔、培养宗室中的贤者。等到担任宰相，又陈说宗庙的大计；资善堂建成、皇子出就师傅时，又推荐朱震、范仲充作为训导人选。张浚常常认为东南的形势中，没有比建康更重要的地方；君主居住在那里，面向北方遥望中原，常怀愤恨和警惕。如果居住在临安，向内容易安逸放纵，向外则难以号召中原，所以从绍兴到隆兴年间，他多次提出迁都巡幸的主张。他秉性极其公正，曾弹劾李纲因私意役使从臣宋齐愈，使李纲罢政。后来大赦时，李纲被贬到海外，唯独没有得到赦免；张浚为他请求，才得以迁回内地。韩世忠的军士曾经劫掠，张浚上奏请求夺去他的观察使职务。等到张浚巡视淮上军队时，却独独称赞韩世忠忠勇，可以担当大事。张浚的哥哥张滉素来因才学为高宗所知，赐进士第。后来在中书省参与公议时，他以选用人才为急务，与赵鼎共同执掌国政，提拔了许多人；朝廷中担任侍从和列卿的，都是当时的名望之士，人们称之为“小元祐”。到隆兴初年，他首先推荐那些论事恳切正直、遭受挫折也不屈服的数十人。第二次任宰相时，又推荐虞允文、汪应辰、王十朋、刘珙等人，都是当时的名士，后来多做到执政、侍从。他尤其善于安抚、驾驭将帅，并且能够识别他们的才干。起初在关陕时，吴玠、吴璘由行伍中被他识拔，最终在蜀地建立大功。刘锜晚年才出头，张浚一见就认为他非同寻常，立即把事情交给他办理；任期满后，又推荐他入朝，最终成就了颍昌的奇功。

译高宗叹息着说张浚善于识人。其他如杨政、田晟、王宗尹、王彦，后来也都成为名将。大体说来，张浚的用心，是把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的道路作为自己的责任，把《春秋》中复仇的道义作为自己的职责，把尚未恢复祖宗疆土作为自己的忧患。评论者说，他论奏劝谏以仁心为本，像陆贽；推荐、进用人才，像邓禹；奋不顾身、敢于担当大事，像张浚；志在抵御敌人，死而后已，像诸葛亮。张浚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及至出仕为国，离开母亲七年，担任宣抚时，才开始把母亲迎养到阆中。等到任宰相时，才派人到蜀地迎接母亲。彗星出现时，张浚准备议论时事，又担心使母亲忧虑。他的母亲见张浚消瘦，询问原因，张浚便把实情全部告诉她。母亲背诵他父亲回答张浚的话说：“我宁可说出来死在斧钺之下，也不忍心不说而辜负陛下。”张浚的决心于是定了下来。母亲在张浚六十多岁时去世，张浚哀伤过度，不能自持。对于哥哥张滉，他对兄长极为友爱；抚养教育哥哥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设置义庄供养族人，连母亲一族的婚嫁丧葬也都由此供给。他活着时没有玩赏嗜好，看待天下万物，淡泊得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他的心。日常起居都有一定的法度，在余干患病以前，早晚都温和恭敬，没有一丝懈怠的神色。张浚的学问以天地之道为根本，尤其深通《易》《春秋》《论语》《孟子》。他的奏议务求明白，不写空洞的言辞；口头起草成文，连一个字也不改。有《绍兴奏议》《隆兴奏议》各十卷，《论语解》四卷，《易解》及杂说共十卷，都收藏在家中。长子张栻另有传记，次子张杓以才智谋略著称，如今任权兵部尚书、知临安府。《张左司传》张栻字敬夫，父亲张浚，就是故任右仆射、魏国忠献公。他天生资质非凡，聪颖早熟。张浚很喜爱他，从小常让他陪在身边，教导他忠、孝、仁、义的实际道理。长大后，又让他前往南岳跟随胡宏，讲求程颢、程颐的学说。胡宏把孔门论仁的宗旨告诉他，张栻默然无言，仿佛有所领会。胡宏称赞他说：“圣门有传人了。”张栻更加奋发自励，向四方寻求朋友。起初学问深邃高远，最终归于平实浅近而笃厚。他年轻时因父荫补任右承务郎，受宣抚司、都督府征辟，担任书写机宜文字，后来授任直秘阁。当时今上刚刚即位，慨然把奋力讨伐仇敌、收复神州作为自己的责任。张浚从贬籍中被起用，接受重任，开府治军，参与辅佐的人都是当时最优秀的选择。张栻以年少而地位卑微，却在内参与机密谋划，在外参与各种政务，幕府中的众人都自认为不如他。他偶尔因军务入朝奏事，才得以见到皇上。立即进言说：“陛下上念宗庙社稷的仇耻，下怜悯中原百姓的涂炭，内心警惕，想办法振兴国家。臣认为，这种心意的发动，就是天理。愿陛下更加省察自己，考察古代、亲近贤人来辅助自己，不要让这种心意稍有停息，那么今天的功业就一定可以成功。” 皇上对他的话感到惊异，于是开始确立君臣之间的契合。不久张浚辞去职位离开，汤思退掌权，于是停止用兵，与敌人议和。敌人乘机出兵进入淮甸，朝廷内外大为震动。然而朝廷仍然主张和议，甚至下令各将不得出兵进攻敌人。当时张浚已经去世，张栻不胜对君主和父亲的思念，刚刚办完丧事就上疏说：“我们与他们是不能共戴一天的仇敌。过去朝廷虽然曾经发动穿着缟素的讨伐之师，却很快又派遣携带玉帛的使者，胸中始终没有忘记和谈的念头，所以至诚恻怛的心意无法感动天地，这就是事情屡次失败的原因。如今虽然又被群邪误导，以至于国土蹙缩而招来祸患，但又怎知这不是上天借此开启圣明之心呢？应当深察这个道理，使胸中明白透彻，没有丝毫疑惑，然后明白诏告朝廷内外，公开施行赏罚，以平定军民的愤怒；这样人心就会喜悦，士气就会充足，敌人也不难击退。从今以后，更加坚定这一志向，发誓不与敌人和谈，专心致力于自强，即使遭受挫折也

译不屈服，使这种心意纯一而贯通上下，那么即使推迟几年，又有什么功业不能成就呢？”奏章呈上后，没有得到答复。服丧期满很久，刘珙向皇上推荐他，皇上也记得他从前的言论，授任他为知抚州。尚未赴任，又改任知严州。他入朝奏事时，当时的宰相自负地宣扬恢复之说，并且认为张栻平素的议论应当与自己相合，多次派人来传达意思，张栻没有回应。张栻见到皇上说：“古代先王建立事业、成就功业，没有不如愿的，是因为他们胸中的诚意足以感动天地人心。如今谋划虽然辛劳，功业却没有建立，陛下请深察其中原因。日常生活之间、思虑言行之际，是否也有私意产生而损害胸中诚意呢？如果有，就应克制并除去它，使内心空明，没有间杂，那么见到义理一定精明，守持义理一定坚定，天地人的回应将不必求取就会得到。况且想要恢复中原的土地，应先设法取得中原人的心；想取得中原人的心，应先设法取得我朝百姓的心。求得民心，没有别的办法，不过是不耗尽他们的力量、不损伤他们的财产罢了。”到任州郡后，他询问百姓疾苦，首先请求减轻丁盐绢钱过重的问题，获得减免当年一半的诏令。第二年，召任吏部员外郎，兼权起居郎。当时宰相认为敌人衰弱，可以谋取，于是建议派泛使前往请求安葬祖宗陵寝。士大夫中有担忧朝廷没有准备、反而招来敌人的人，都被斥退。于是张栻入朝见皇上，皇上说：“你知道敌国的事情吗？”张栻回答：“臣不知道。” 皇上说：“那里连年饥荒，盗贼四起。”张栻又回答：“敌国的事情，臣虽然不知道，但境内的事情却已经知道得很详细了。”皇上说：“是什么事？”张栻于是说：“臣私下看，近几年各道也多有水旱灾害，百姓日益贫困，而国家军力薄弱、财用匮乏，官吏又欺骗敷衍，不能依靠。即使敌国确实可以谋取，臣也担心我国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谋取它。”皇上因此默然不语。张栻便拿出自己所上的奏疏说：“臣私下认为，祖宗陵寝与我们隔绝，谈到此事实在令人悲痛。然而如今既不能奉命辞别而讨伐敌人，又不能正名分、断绝关系，却想用卑下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向敌人求取陵寝，这在大义上已经违背原则；估量形势，我国也还没有必胜的形势。所谓必胜的形势，应当在早日端正名分、预先作好准备的时候形成，而不在两军列阵、决定胜负的那一天才形成。今日只应下达哀痛的诏书，阐明复仇的大义，公开与金人断绝关系，不再互通使节；然后修养德行、整顿政事、任用贤能、养育百姓、选拔将帅、训练军队，把对内修治与对外攘除、进攻和防守的事务贯通起来。并且一定要治理实际事务，不做虚文，那么必胜的形势就会隐约可见。”皇上因此改变容色，叹息说，过去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议论。皇上于是当面告诉张栻，准备让他担任讲官，希望能经常与他面对面交谈。朝廷任用史正志为发运使，名义上是实行均输，实际上却把州县的财赋全部夺走，远近都骚动不安。张栻因此向皇上恳切陈说此事，皇上说：“史正志认为，如今只是从各郡取用，不是从百姓那里取用。”张栻回答：“如今州郡的财赋大多已经没有余存，如果不停地取用，国家经费出现缺口，那也不过是巧立名目，最终从百姓那里取用罢了。”皇上听了，惊视张栻说：“议论这件事的人很多了，却没有一个能说到这一层。若像你说的这样，朕就是借发运使之手来使百姓受害了。”不久查验实际情况，果然如张栻所说，立即下诏罢免此事，并兼任侍讲。后来授任左司员外郎，他因讲解《诗经》中的《葛覃》篇，进言说，治理国家产生于敬畏，祸乱起于骄奢淫逸。假如治理国家的人常常想到农事劳作的艰辛，而王后妃嫔不忘纺织之事，那么内心失去本心的情况就少了。周朝先王后妃勤俭到这种程度，但他们的后世仍有停止养蚕织布而制造祸乱根源的，国家兴亡的结果，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张栻借此推广他的言

译论，向上说明祖宗以自身修养来治理国家的美好传统，向下斥责今天以兴利为名而使百姓忧困的危害。皇上叹息说：“这就是王安石所说的‘人言不足以防止’，也是他误国的原因。”

译知阁门事张说被任命为签书枢密院事，张栻连夜起草亲笔奏疏，极力陈说此事不可。早晨，他到宰相那里责备此事，言辞十分激切。宰相惭愧而愤怒，不能忍受；皇上却并不以为忤，亲自在奏疏末尾批示，交给宰相，让宰相传达自己的意思。张栻后来奏道：“文治和武功确实不可偏废，但如今想要重视武备，使文武两柄均衡，而所任用的竟是这样的人，不但不足以使文官信服，正恐怕反而激起武臣的愤怒。”于是皇上也有所醒悟，下令中止此事。第二年，朝廷把张栻调出任知袁州，又重新提出任用张说的原命。于是朝廷内外喧哗，而张说后来终于被贬谪而死。张栻在朝廷任职不到一年，却被召见应对六七次。他感激皇上非同寻常的待遇，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大体都是修养自身、致力学习、敬畏上天、体恤百姓、抑制侥幸、屏斥谄媚之类的意见。宰相更加畏惧他，侍从中有嫉恨他的人，近幸之臣尤其不喜欢他，于是联合朝廷内外的力量排斥他，使他离开朝廷。张栻退居长沙，等待任次三年。淳熙改元后，皇上又想起张栻，下诏恢复旧职，改任知静江府，让他经略安抚广南西路广西。那里离朝廷极其遥远，土地荒芜、百姓贫困，通常的赋税不能支撑开支。以前各州把漕司的钱运来买盐出售，把利润的十分之四作为州里的费用，所以州府大体可以供给，而百姓不增加赋税。后来漕司又取走其中一半，州府既不能全部运送，漕司又按照每年的定额责令州府补足虚欠的利润，于是官府抬高估价，强行卖给百姓，公家和私人都受到损害。张栻上奏请求把盐利的十分之三给各郡；又因兼管漕运事务，拿出所积累的四十万缗钱，其中十分之一作为各仓煮盐的本钱，十分之一作为各州运盐的费用。他请求立法：从今以后，漕司如果敢多取各州之物而擅自强行销售，应按违制论罪；如果敢拿这些钱资助宴饮、供应馈赠，应按贪赃论罪。诏令准许。张栻所统辖的州共有二十五个，大多荒残。边境之外的群蛮仍然互相仇杀，喜欢侵掠，间或还进入边塞作乱。可是州兵都懦弱懒惰，又缺乏粮饷供给，死去的也不补充。乡里的保伍制度名存实亡。邕管深入蛮地之中，是最重要的地方，戍兵却不足一千人，只能依靠左右各洞的洞丁十多万人作为屏障。而吏部按照资历注授提举、巡检官，起初并不选择人才。张栻于是检阅州兵，淘汰冗员、补充缺额，借调各州勇悍强健的精兵作为效用。命令新兵、摧锋等军每日操练、每月考核，全部禁止他们从事其他差役。看到各司、各州有兵粮不足、军备没有整治的，就调拨漕司盐本的余钱来资助。张栻进一步严格保伍的法令，并确实实行赏罚。他知道流人沙世坚有才干勇力，便晓谕他以讨伐盗贼来建立功劳。前后捕杀盗贼，多到数十、数百人。他又上奏请求选拔、征辟邕州提举巡检官，以安抚各洞洞丁。传令给溪洞的酋长豪帅，晓谕他们消除怨恨、和睦邻里，不要互相杀掠。建立恩信，谨慎设置禁令防备，并把刑法制度明白告知他们。于是境内安宁，境外归服，幕府不再有南方防御的忧虑。朝廷买马于横山，年久弊端越来越多，边地百姓苦不堪言，而马匹不能按时运到，运到的又多在路上死亡。张栻查究其中的利弊，列出六十多条。例如邕州守臣上报边事，江边就有设置船只的骚扰；纲运马匹在路上，沿途就有强行征发的劳役；马匹如果在路上死掉，就折价卖掉百姓的田地。他上奏请求省除并改革这些弊端。其他奸弊琐碎事项，也都追究根源，逐件设置防范。各蛮部感到满意，争相带着自己的好马前来。每年的额数先已办妥，马匹不再滞留，也没有在路上死亡的。皇上听说张栻治理有方，而且他从未按年资叙功，于是下诏特意升任承事郎，直宝文阁，再任五年，授任秘阁修撰、荆湖北路转运副使，改任知江陵府，安抚本路。湖北盗贼尤其多，而府县往往纵容释放盗贼，使良民受害。张栻进入辖境后，首先弹劾纵容盗贼的大吏并罢免他们；捕获窝藏盗贼的奸民，将其斩首。群盗逃散离去。张栻又增订教条，向他们说明利害，使他们改过自新。允许他们的同党互相捕告，以此免除罪责，于是整个辖路都肃清了。各郡靠近边境，驻扎着军队，主将常常与帅守互不相让；帅守所统领的只是神劲亲兵、亲勇和民兵。张栻既以礼相待各位将领，取得他们的欢心，又加意抚恤士卒。于是将士感激喜悦，每次考核亲兵，一定让他们与大军混合较试，平均赏赐酒食，以相互激励。修订义勇法，使他们按照县、道的等级编制，在农闲时练习武艺。在府中举行大阅，亲自加以慰问劝谕，勉励他们忠勇。队长有功，就上奏补授官职。军政日益修整，士气感奋。有人向朝廷进言，请把客户全部登记为义勇。张栻担心扰民，立即查阅民籍，凡一家有三人的，就登记其中一人为义勇副军，另外设置总首一人，发给一张弩，让各家自行练习。每三年派官员到当地考核一次，其他时间一概不干涉。辰州、沅州各州，自政和年间夺取民田来招募防惰军，号称刀弩手。张栻上奏革除其中扰民欺上的数项弊病，并规定奸民出塞为盗，依法都判处死刑。过去设立这些制度却不予治理，到这时捕获了几个人，其中竟有北方逃亡的奴仆，他在张栻那里说：“朝廷还不能正名讨贼，疆场上的事情，不要让过错在我们这一边。” 张栻命令把他斩首，悬示于边境，并把那个逃亡的奴仆捆起来送还北方。北方人赞叹他处理得理直气壮，并且说：“南朝有一位信阳守刘大辩，依仗权势希求赏赐，大量招募流民，夺取现有居民已经耕种成熟的田地给他们；他向朝廷请求把熟田说成荒田，请求授给流民，朝廷下发本道施行。”张栻于是弹劾刘大辩欺诈、凶狠、残虐，说他招募的流民不到一百人，却虚报十倍，请求论罪，没有得到答复。奏章多次上呈，刘大辩被调往其他郡，大概是宰相嫉恨张栻而从中阻挠。张栻自认为不能胜任职务，多次请求离职，没有获准，不久又以疾病请求，诏令任命张栻为右文殿修撰、提举武夷山冲佑观，还没有接受任命就去世了。病重将死时，他亲手写下遗表，劝皇上亲近君子、远离小人，不要把信任委托给一己的偏爱和憎恶，要以天下的公理治理国家，使四海清明，使宏大的国业稳固。天下人传诵这篇遗表。他享年四十八岁，皇上深为哀悼。四方贤士大夫往往流泪前往吊唁，江陵、静江的百姓也都悲痛哭泣。张栻为人坦荡明白，表里通透；探求义理精密而诚实，所行之道笃厚，乐于听取过错，勇于遵从正义，奋力果断，毫无一点迟滞吝惜。他所到的郡，必定修缮学校；闲暇时召集诸生与他们讲学，从不厌倦。

译百姓因事情来到官府的，张栻一定根据事情教导他们孝悌忠信；至于婚姻丧葬的法令、风俗的弊病，也都制定详细的条教。他选择年高德劭的人担任乡老，发给他们夏楚，让他们依据条教训导子弟；屡教不改，然后才报告主管官府。广西刑狱使者陆济的儿子弃家出家为僧，父亲去世也不奔丧，张栻便移文各路，命令捕捉他交付其家。官吏中有违犯名教的，都斥退遣送，严重的还上奏弹劾，依法治罪。他尤其憎恶世俗关于鬼神、老子、佛教的言论，所到之处必定屏除断绝，前后毁掉淫祠数百所。至于社稷、山川和古代圣贤的祠庙，则奉行祭祀时十分谨慎；遇到水旱灾害祈祷祭祀，没有不应验的。他所著《论语洙泗言仁》《诸葛武侯传》都已经成书，其他如《诗》《书》《孟子》《太极图说》《经世编年》都来不及修订。张栻说：“求学没有比辨明义利更重要的。义，是本心所应当做的；如果是有意作为而去做，那么都属于人欲，不是天理。这就是张栻讲学所得的要旨。”他的儿子张焯任承奉郎，早年去世。《李侍郎传》李椿字寿翁，是洺州永年县人。父亲李升是进士出身，起家任官，以廉洁正直著称。靖康之难时，汴都失守，敌人大肆掠夺，李升为保护父亲李泰，背部承受刀砍，和长子相继去世。李椿为父亲办理三次丧葬，侍奉继母张氏，避乱溯流而上进入湘地，翻越山岭，备尝艰难困苦。凭借父亲留下的恩荫补官，最初调任潭州衡山县尉。母亲去世服丧，服满后，调任桂阳监司理参军。临武发生盗乱，追捕盗贼共擒获三十九人，审讯后只有六人判处死刑；又有人诬陷一名充任官军向导的父子三人通敌，他将他们释放。调任衡州军事判官时，郡守陈正同因永州百姓张臣泗被诬判死刑而震怒，李椿审理此案，终于查明真相，为他平反。再次调任宁国军节度推官时，一个豪强百姓拿着伪造的契券夺取陈氏田地，致使陈氏父子死于狱中，妻子也将被处死；李椿辨明契券是伪造的，取回田地归还陈氏。完颜亮将要撕毁和平，李椿急忙向宣州守臣说明，宣州靠近长江应当防备；又因此经营修缮城池，整治军械，编练民兵，宣州依靠这些而无所恐惧。张浚节制两淮军马，征辟他充任准备差遣。张浚担任宣抚使后，又任都督，接连征辟李椿为属官。当时幕府宾客辅佐盛多，都是一时之选。至于经营两淮的战略形势和事务、安抚流民、部署屯戍、察看军情、考察山川险要，李椿都亲自周遍经历，规划谋划精密，都是他的功劳。癸未年春，有将臣提出北伐的议论，听到的人把这项主张下达到都督府。李椿正奉檄文到巢州，立即写信给张浚的儿子张栻，说藩篱屏障不坚固，储备不充足，将领虽多却没有才能，士兵弱而未经训练，节制指挥没有协调，议论也没有确定；敌人安逸而我方劳顿，即使得到土地也守不住，不可以发动。回到合淝时，军队已经出发了，他又写信给张浚，说大将勇猛却没有谋略，希望授予他预先制定的策略，使军队进退都不要损害主帅的威望，后来事情果然都如李椿所说。那年冬天张浚入朝觐见，事情稍有变化，李椿劝他离开。第二年春天，张浚出外巡视军队，小人的党羽已经得势，张浚的处境非常危险，而张浚自认为身为宗室大臣，承担天下重任，发誓应当捐躯，死而后已，李椿又接连写信催促他离开。起初李椿得到监登闻鼓院的职位，任职数月后感到不愉快，请求担任防州通判；尚未赴任，便被召见，授任知鄂州。到鄂州后，首先实行开垦田地，恢复数千户，大片荒地得到开垦。军民有争讼，都依法裁决，主将心悦诚服。因治理有声望，调任广南西路提刑狱，审理前任使者未完成的案件，释放了数十上百人。盛夏巡视辖区，毒热也不躲避；审查牢狱案件，每个人的情况都详细问清。退下后查阅文书，一夜之间看完一千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废除发运司所恢复的昭州金矿，禁止琼管任职者购买土产，又调任荆湖北路转运判官。获准上奏政事，行至京城近郊，适逢宰相正谋划驱逐正直之士，预先嫉恨李椿的公正，催促他从便道赴任，抵达鄂州。那一年发生大饥荒，官府强行摊派百姓储备米粮以赈济出售，百姓争相买米，官府却压低米价，商船不来，米价更加昂贵。李椿减少强行摊派的数量，却不压低米价。不久，四方米粮汇集而来，米价降低了十分之三。漕运财政的数额中，正常赋税有定额；又有每年收购、代替漕运发运的米，残余尚未处理完，又增加征收二分的钱。李椿上奏请求减免这些定额，放宽期限；又因楮币壅塞不通，请求用钱疏通；官府收购侵害百姓，请求按照市场价格执行。监司巡视辖区时，往往带着吏卒骚扰州县，李椿却独自乘车出行，不带一名随从。所到州郡，就在那里征用吏卒充当差役；又事先告诫属吏，把应当查问的事项分别列成条目编册，按册询问，不再互相勾结作奸。李椿带着私钱供自己使用，一概不接受供给。召任吏部员外郎。不久因商议郊祀大赦，有蛮人仇杀案件也一并获得释放，李椿对执政说：“这只是我在广西因李棫的事情一时提出的请求，不能作为常例，应当诛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执政惭愧道歉，说：“都司没有人可用。”于是任命李椿为枢密院检详诸房文字。当时张说任签书枢密院事，有个小吏拿着南丹州莫酋的表章，请求从宜州买马，张说便把这件事奏报了皇上。李椿对张说说：“邕州遥远而宜州近，官府并非不知道这一点；所以迁移买马地点，难道没有用意吗？莫氏正横行无忌，怎么能引导他看到中国土地距离很近呢？”他请求追究小臣引发边境事端的罪责。张说又建议招募百姓为兵，按照招募人数多少制定赏罚标准，以劝勉或惩戒州郡。李椿对张说说：“赣、吉、抚、漳、江等州民风强悍，招募他们容易。湖北靠近蛮地，京西、淮南又残破贫困，恐怕会有人把捕捉百姓当作招募，必然引起惊扰，请不要规定数额。”这两件事累积起来触犯了张说，张说对人说：“难道我竟一件可取之处都没有吗？”李椿心中不安，突然请求调到外地。皇上对此感到疑惑，拿这件事询问执政。参知政事郑闻据实奏报，皇上命人转告李椿，让他安心任职。不久张说被罢职，李椿升任左司员外郎，兼权检正。他十分痛恨官吏的奸弊，总是加以裁断纠正。轮流入对时说：“三衙、诸卫以及沿江、蜀汉的军队，是有用的军队，应当增加；各州的将兵、禁军、厢军，是没有用的军队，应当裁减。” “但是裁减也要有方法，死去的不再补充，二十年以后，就不会再有无用的军队了。将来宁可把松江、蜀汉的军队分屯到各司、各州。”他又说：“谷物和丝帛是根本，钱是末端。如今关于谷帛的制度改变成了钱的制度，这就是谷帛越来越轻贱、钱越来越贵重的原因，百姓怎么会不贫穷呢？”

译“希望端正赋税制度，改革俸禄法令，多给官员谷物和丝帛，少给钱。”他请求调任外地，授任直龙图阁、知隆兴府、江南西路安抚使；又改任荆湖南路转运副使，再改任都大提举四川茶马，不久又回到湖南。他奏请减少桂阳军的月桩钱，每年一万二千缗；降低百姓税赋折银的价格；免除户部摊派出售乳香。衡岳庙发生火灾，李椿说：“庙宇接连发生火灾，实在是上天厌弃它不合制度，请拆除祭坛上的屋宇，只设坛祭祀，不建屋遮盖；不要违背典礼，也不要耗费财力。”没有得到答复。茶寇作乱，帅臣逃走，李椿受诏担任权湖南安抚。当时江西军队已经集中，敌情危急，敌军谋划再次乘虚沿湖南进军，袭击岭外。朝廷在此前失败的余波中，军队疲敝、兵力薄弱，李椿派一名将领率数百人，在攸县、茶陵、安仁、柳州、桂阳一带防守，指示、授予他们联合行动的办法；敌军最终不能再次到来，事情平定后，他向朝廷请求，每年分兵戍守湘阴、平江、益阳、龙阳等产茶之地。不久召回朝廷，他首先说军政的弊病：“近来鄂渚大军二千人，去捕捉数百名茶寇，逃亡、损失的超过一半。小规模盗乱尚且如此，若遇到大敌，怎么办？”皇上于是得以全面听到外间的军情，任命李椿为司农卿。李椿掌管司农时，感叹国家每年需要米一百七十万斛，而省仓现有的米只够支用一两个月，说：“这真是国家已经不像国家了。”他极力请求每年储备二百万斛，作为一年的积蓄；又请求从南库拨钱作为收购米粮的资金；又请求收购洪、吉、潭、衡各地军粮所需的米，雇用鄂州商人的船只运输；调取江西、湖南北部寄存积累的米，从三个总领所轮流输送到中都。他又谈到治理国家财政的原则说：“如今仓廪的用度是一个月筹办一个月的粮食，府库的供给是十天借贷十天的钱；而米粮有丰储仓的积蓄，钱有南库的积蓄。所谓积蓄，本来并不是有余，只是从东边移到西边罢了。可是朝廷与户部于是分成彼此，告借与索还如同市场交易，这就是阳城厌恶裴延龄的原因。希望惩治奸臣欺骗蒙蔽的弊端并加以纠正。”这些建议都没有被采用。临安选任知府时，李椿在候选讨论之中。参知政事李彦颖说：“李椿对待别人从不委曲周旋。”皇上说：“正是想得到这样的人。”于是兼权临安府。过去临安守臣奔走于权贵门下，奉行他们的约束，民事全部交给属吏办理；李椿亲自处理文书簿册，不回避繁多事务，使弱小者能够伸张，权贵屏息，私人拜谒不再到来。按照旧例，府中有宦官承受公事，守臣到任后一定要拜见李椿；若不拜见，宦官就发怒，于是把他的任命拖延下来，借此互相阻挠伤害。李椿上奏朝廷，认为府中没有必要设置承受。德寿宫派四名内人审问火灾之事，事实是甲丢弃了遗烬，却诬陷乙；李椿一审问便查明真相。市场发生火灾，靠近一名大宦官的宅舍；宦官恼怒救火的人没有专门派遣两名亲信士卒到府衙来，催促李椿上奏把两名士卒交给大理寺。大理寺观望不决，反而再次逮捕府中的吏卒。李椿立即把府事交给副职，亲自弹劾那名宦官用杖责打两名士卒，并释放府中吏卒。杭州有个放荡的僧人，凭借借用松宇数百间房屋，后来因发生奸邪之事，李椿把那些房屋全部收取，用来安置中都官，不久便解除府事。李椿在临安府任职只三个月。后来轮流入对时，他谈到《易经》中九五、六二刚柔的道理，说：“以九居五、以六居二，爻位相当的卦有十六个，本应没有不利，但卦辞多有艰难；以六居五、以九居二，爻位不当的卦有十六个，本应有悔恨灾咎，但卦辞却多为吉利。大概君主以刚健为本体，以虚中为作用；以虚中之道来施行刚健之德。臣子以柔顺为本体，以刚中为作用；以刚中之道来守持柔顺之德。” “如今陛下已经得到虚中之道，用来施行刚健的德行了，却还没有看见以刚中之道守持柔顺之德的臣子。《临》卦九二爻中尚未顺从命令的，是刚中之臣；《遯》卦六二爻中坚定守持志向的，是柔顺之臣。希望陛下观象玩辞，选取九二所象征的刚中之臣；即使他暂时没有立即顺从命令，也应推究他的义理而不损害其正道，然后信任并顺从他。考察六二所象征的柔顺之臣；如果他挟持私情、固守职位而没有操守，就应疏远他。”执政更加不悦。过了很久，李椿请求离去，被任命为江南西路转运副使，恢复原职。等到辞行时，皇上说：“你不可以远去。”于是改任知婺州，升职为秘阁修撰。刚到婺州时，每天有五百份诉讼文书，过了一段时间仍有二百份；他通常要把案件全部审阅完才退朝进食。偿还户部积欠二十万缗，朝廷下诏让衢州、婺州购买若干皮角，其中筋要达到五千斤。李椿上奏说：“一头牛的筋只有四两，这是要屠杀两万头牛。”皇上因此收回先前的诏令，任命他为吏部侍郎。他说百姓贫穷便会有许多盗贼，这不利于国家；希望命有关部门分别列出可以节省的冗余粮食供给，监司列出一路的，守臣列出一州的，交朝廷议论后削减，这样才便利。皇上认为他说得好，委托李椿列举婺州的事务，呈上朝廷。李椿任吏部时，请求规定荐举、升迁改任的奏状限半年内送达，以革除欺骗侵夺的弊端。选拔官员时给予酬赏，允许以后收录任用，以此劝勉有功劳成效的人。户部酒库监官不许自行辟举，因为公正地铨选秀才、管理邸馆宾客的周荃当时被拟注为湖州户掾，椿说：“周荃未经铨试，而且冲犯了候补人员，妨碍选官之法，应奏请改任员外置，不要参与此事。”适逢皇上亲自审理囚犯，命椿和张抡审阅囚徒案卷。张抡的官职是承宣使，起草奏牍时想把自己的名字列在前面，椿认为不可以，便禀告丞相；丞相命张抡先列名。椿退下后说：“权贵依仗恩宠，还不足为怪；朝廷却曲意迁就，才是可怕的事。”于是上奏说：“臣当然知道承宣使的班次在权侍郎之上，但张抡只是以阁门副侍郎的身份办事，所受的待遇本来有规定。臣下的名分和实际地位都在上面，不能不加以纠正。”奏章尚未送达而事情已经被皇上听闻，张抡很快被罢免。当时皇上独自掌握政务，群臣都苟且求免。椿说：“天下国家，好比人的身体；君主在上面，是元首，臣子在下面，是肢体，所以有腹心之臣、股肱之臣、手足爪牙之臣、耳目口舌之臣。《易经》的八卦也说：乾卦象征君主、象征头，坤卦象征臣下、象征腹，六子卦象征足、股、耳、目、手、口。如今陛下在上面焦劳，而百官在下面安逸享乐；号令不合舆论，就说‘出自皇上的意思’。”

译任命和授官不能满足众望，就说“命令是从宫中发出的”。大臣不能辅弼，侍从不能规劝，给事中和中书舍人不能驳正，台谏官不能论列，这就是让君主独自承担一个人的责任。愿陛下体行乾卦刚健之道，委任官员并责成其事，使腹心、股肱、手足爪牙、耳目口舌之臣各自尽职。侍卫司的士兵因争斗而互相残杀，寺院新补任的军头乘着愤怒劫掠都市。朝廷想不予严惩，椿便举张彝的事作为警戒。言官弹劾别人而没有获胜，反而被罢职；那些依据传闻参劾的人则被判处刺面并隶属于军籍。椿说：“这不是设置台谏官作为耳目的本意。”军中结伙巡逻的人用来动摇主将，互相搜求过失。椿请求严格实行等级法。又极力论说宦官势力过盛，说：“自古宦官势力的盛衰，关系到国家的存亡。他们势盛时，开始是人人畏惧，严重时人人厌恶，到了极点，群起而攻之。汉、唐的事姑且不论，靖康、明受之祸离现在还不远。如今人们已经畏惧他们，却还没有非常厌恶。如果能够加以裁制，不让它发展到极点，那么国家可以免除往日的祸患，宦官也能保全富贵。愿意设置官置蚕室，并限制人数，恢复祖宗的制度。官职高的宦官补任外官；除了宫门禁令和宫中戒备之外，不要让他们干预人才和政事。还应严禁士大夫、军将和官员同他们交往。” 皇上听到这些话，想起靖康、明受的事情，皱眉良久，说：“朕小时候也听说过这些事。”便把奏疏收入袖中。最后，椿又极力向皇上论说边防，用下棋作比喻说：“敌人有强有弱，就像下棋有优有劣。下棋固然以优劣决定胜负，同时还要讲究先后次序。这就是《易》所说的贵在预先准备。今春敌人对我国加以无礼，我们用来防备他们的办法，不能不预先筹划。历次奏疏所说保卫淮河的地方有八处：楚、盱眙、昭信、濠、涡口、花靥、正阳、光。保卫长江的地方有四处：高邮、六合、巢湖口、北狭关。如果保卫淮河的计划，以如今的事力或许还不能做到，那么保卫长江的计划就是一定要守住的地方，事情的紧迫和形势的危急就是这样。又应当在襄阳屯驻一军，在应城作为近处的援军；荆南屯驻的军队应迁到长江以南，以防备吕防采用关羽的旧计夺取关隘；又论说瓦梁、濡须的地形便利。皇上与他反复商议。”椿因病请假，请求任奉祠官，没有获准。入朝觐见后，他竭力请求，神情十分哀切。皇上察知他的诚意，怜悯地答应了，授任集英殿修撰，知宁国府，改知太平府。将要出发时，皇上赐给他御用珍贵药剂。当涂逼近采石，是重要的地方，皇上有意把一方面的事务交给他。椿请求凡有机密的章奏，愿意通过通进司上报，皇上全都同意了。到任以后，他极力谋划长江上游的防备。他上奏说：州中登记的禁军旧额有二千七百多人，如今裁减为一千一百人而且还在减少【缺】；如果挑选横江水军一千人，选拔将领加以训练，遇到缓急时列舰直达裕溪，那么向上可以支援东关、濡须，向下可以支应采石。又说采石水军船多而士卒少，想把步兵的一半用于水战；如果选择有利时机进攻，就舍船登岸。这样不专门只作采石的防备，而可以往来于巢湖，是一定要保住濡须的计策。又说沿江渡口应归南岸管辖。当时和州把商船开支港口的首尾都归属江一边，椿说：“这是自己毁掉天然险阻。”便上奏此事，皇上立即派人堵塞港口。过了一年多，椿年六十九岁，便请求告老还乡。皇上起初舍不得他离去，他连续上了三次章奏，才以敷文阁待制的身份退休。过了两年，适逢湖南在谋划统帅、经历兵事之后，皇上想找人镇抚安定那里。皇上想到椿为人厚重，于是取消他的退休身份，升为显谟阁待制，知潭州、荆湖南路安抚使。他再次辞谢而未获准，只好勉强起任。到任不久，憔悴的人恢复了精神，疑虑的人消除了疑虑，一切又像全盛时期一样。朝廷下令让府中商议恢复酒税，椿制定了这项议案。府中赊欠百姓财物而长期没有偿还的，椿到任后即使一文钱也全部偿还；一斗酒十钱，也不擅自使用，所以故人和宾客拿出私财来帮助他。县里有多余的赋税，州里想全部取走，县里认为无法办理，椿便归还一半。凡是民间事务，他都亲自剖析裁决，如同县令一样。年成旱灾时，他开仓赈济并劝导富户分粮；下一纸命令，就确定减免租税十一万，发放常平米二万，又出售数万石，使百姓免于流离迁徙。前任太守创设新军，名叫飞虎，争论喧闹还没有平息，椿说：“长沙镇压蛮夷边境，控制湖、岭之间，二十年间至多曾三次请求援军，怎么可以没有一支军队？况且它每年耗费县官四十三万缗，怎么能废除？也只在于驾驭它罢了。”椿善待飞虎军将领，同时责令他们训练严厉，不久便武艺精熟、纪律严明，隐然成为强军，其他议论也平息了。皇上高兴，给它的将领升了一级官。郴州过去盗贼很多，而且赋税很重，百姓缴纳田租通常一斛，官府却加倍征收，又多收八斗。椿说：“怎样才能自行平息盗贼？请减少赋税，定为二斛而减去其中一斗。”百姓稍稍宽裕，还没有完全满足。年末，椿请求恢复退休，诏令说不可以。他又上了三次奏章，陈说自己处境极其危险困苦，于是升为敷文阁直学士退休。享年七十三岁。椿三十岁时开始学习《易》，有所心得，却不撰写训诂传注；前代儒者没有说过的，有时便加以阐述。他在临安时，奉皇上诏命选择灵隐寺的主持僧人，椿又向皇上回奏说：“愿陛下尊崇九五之道，端正人伦的根本，不要出售度僧牒，拆除没有名义的佛寺房屋，逐渐淘汰防惰之人，使他们回归农业。”椿为人庄重简淡，卓然有操守，淡泊而无欲；但内心平易正直，外表与众人没有不同，耿介却不与世人隔绝，不攀附权贵，也不是故意矫饰。常说：“不幸遇到权要，也只是忌惮他而敬重他。”所以皇上常常极力称许他的朴实正直。椿曾议论渡江以来茶法的弊病，说官府拿着空券向园户收购茶叶，州县每年把定额摊派给百姓，最终却没有可以凭靠的实物。文政之年，他请求更改法令。起初广西盐法由官府自行贩卖，后来改行钞法，漕运财政非常窘迫，于是拿全路田租的米二十二万斛，命百姓折价缴钱，达到估价的五倍；米价折算为钱，二十多个州的官吏俸禄和士兵供给都无从支付，于是又降低估价向百姓买米，称为和籴、招籴，百姓更加困苦。这样过了很久，钞票三年都卖不出去，椿请求改法恢复旧制，免除百姓折纳苗米以及和籴、招籴，官民都感到便利。

译椿起初在汉府时，就有关于两淮屯田的奏疏，想让军民混合耕作：把楚、泗、滁、濠的田地给镇江的军队，把庐、寿、无为的田地给建康的军队，把光、黄的田地给江、池的军队，把襄、郢、安、随的田地给襄、郢的军队，使他们自己耕种、自己收取收益；军队分成两班，每年轮流耕作。这样或许可以使荒地得到开垦，边防储备增加，军需充足。乾道初年，渡江已经四十年了，近来各军大都衰老而且有病，于是制定法律，把裁汰下来的人送到各州供养；可是俸廪不能按时发放，各州已经困乏，新军还没有作战，旧军人却已经空缺。椿说：“已经裁汰的人应当善待，不要使他们失去职业；尚未裁汰的人可以不裁汰，但不要发给全额俸廪。他们的子弟不愿刺面的人，就把他们作为【缺】；不要使强壮之人失去，可以收拢士卒之心，减轻州郡力量，壮大军队的声势。”又说：“对于从中原归来的人，待遇应当有所区别。像河朔起兵失败后归来的人，山东遭遇旱灾蝗灾、流离而来的人，敌兵进入边境、为逃避死亡而来的人，以及与大将约定先后而归来的人，全都是我们的赤子，应当优待，也有的可以任用。然而，优待他们的恩典厚于正规军，是不可以的，否则会使旧人懈怠；优待得薄于投降敌人的人，也是不可以的，否则会使仗义归来的人愤怒。” 至于从辽东逃来的人、从符离投降而来的人，大概都是仇敌遗留下来的余党，宽免他们一死就够了。应当把他们全部安置在长江沿线各军中；低等的，分配到部伍以后，较高的可借用增置军职的名义安置，不要把他们分散到州郡，不要隶属于战马军队，也不要让他们出入禁卫之中，就可以了。有两个儿子，叫毅夫、正夫。椿任官时生活俭朴，并且规定属官不得进入内门，家人不用公家的供张。刚到任时有新的帷幕，必定拆下收藏起来，等到迎接新任、自己离任之日再用；不把一件馈赠物据为己有。凡不是律令规定应当接受的，通常都归入公库。他一向笃厚重视情谊，同僚李受死后有女儿被遗弃在民间，椿赎出她来抚养，并替她出嫁。《诚斋集》卷一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一百十七 宋 杨万里撰写 传 蒋彦回传 蒋彦回名叫湋，是零陵人。年轻时进入太学，没有得到际遇，叹息说：“士人一定要富贵以后才能实现志向吗？”于是放弃求仕回乡，买了几千卷书，建阁收藏。又修筑园囿，种植花木，修缮亭台水榭，在其中读书。不久，园中长出玉芝，于是便以此命名为山谷。黄先生被贬到宜州，路过这里，为它作赋。彦回每天跟随他游处，收藏他的文章、诗歌、书画二百多幅。山谷也乐意为他创作，这些事确实发生在崇宁三年三月。第二年九月，山谷病势危急，彦回前去探望，山谷非常高兴，握着他的手说：“我死以后，除了彦回还能把这些托付给谁呢？”于是把自己所著的书全拿出来说：“只要是你想取的，尽管拿去。”彦回却没有私藏一张纸。山谷死后，他替山谷买棺材收殓，又用二十万钱置办船只，把灵柩送回双井。道乡邹先生被贬到永州，彦回又跟随他交游，两人十分欢洽。后来，道乡又接到前往昭州的命令，把家人留在太平寺后居住，自己启程。彦回替他料理一切，与他共同经历患难，周济他的困乏。道乡每月大都寄来两封信表示感谢，可见非常感激他。后来道乡北归，临别所作的诗也可以看出这一点。唉，士人处境困穷时才显出节义，这是韩退之对交往多年的朋友所说的话。像彦回对于这两位先生，彼此本来如秦、越般疏远，并非平生旧交，却能仰慕二位先生的风范，难道不是贤者吗？既然已经很贤德了，更何况二位先生正处在蛟蛇熊豹喧叫着摇牙逞锋、宾客离散、朋友缺少，沉沦困厄于荒远寂寞之地的境况中；望见他们的声势便憎恨、与他们没有仇怨却排挤他们的人，到处都是。而彦回在生死关头也不改变志节，这种事情，即使古代贤明仁厚的人、同族亲属、蒙受恩惠的旧交，有时也很难做到。彦回却做到了，难道不可以称为贤者吗？我来这里任县丞，访问他所谓的玉芝园，只见荒烟野草罢了。询问他的儿子，原来是观言的人已经老了。只是他家里非常贫穷，观言对此安然处之。他还保有彦回的遗风吗？我询问彦回遗留下来的事迹，得到的回答就是这些。这个人质朴而不虚饰，他的话可信。他还拿出道乡的手迹七篇，我读后使人多次叹息，遗憾没有生在那个时代。他又说：“山谷是个美男子，如今的画家没有谁画得像他。”观言十五岁时，在旁边看见山谷喜欢替人写字，并为家乡人题字留名；他每天拿着白绢前往，几案上堆积如山。山谷忽然来了兴致，一挥笔便写下一千字。一天，他去拜访陶豫，陶豫置办酒席，又让人洒扫厅堂的墙壁。先生问：“这是做什么？”陶豫离席站立，请求说：“冒昧请求您题写一个字，作为我的荣耀。” 黄先生说：“好。”酒喝到一半兴致正浓时，他起身索要笔，大字写下后面的文字，使在座的人都惊异。如今这些文字已经亡佚，我也忘记它的内容了。他又说：“道乡对人话很少，整天拱手而立，衣带始终不解开，他的庄重恭敬就是这样。又说：‘先君子有文集若干卷。’不久，大盗孔彦舟屠城，连一张纸也没有留下。”我长叹不已，于是为他作了这篇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