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斋集卷二十七

译回到家乡，家人还遥遥地盼着我回来；家人迟迟没有来，去留两方面都不知道，安危也更加互相猜疑。偶然想到十年前的事，谁说今年竟会乖违？当初我离开高安，早已知道在朝天街内外办理事务艰难，必定要与骨肉亲人心意相连。没想到同室之人忽然分道而行，年老的情怀并非没有挂念。我进京任职，只一心急忙经营宫墙屋舍，赶快求得妻子儿女安顿。难道是我事先催促他们来吗？来期遥遥无望，又何必再为此辛苦嘱托？因公事出行，寒冷的小船如行江淮，风霜凛冽，夜间涉行山水，接连到清晨才见奇景。六朝旧事只剩几堆荒草，事情过去后徒然留下悲哀。梦中收到儿女的书信，高兴得眼睫都张开了；这一次欢喜虽不是真实的，也稍稍安慰了愁肠。九次回望归帆拂过惠山，终于传来荆溪那边的好消息。打开信封却发现并不是真的，羁旅的愁思更加不佳。暂且在船门前看雪，叫童子洗涤荷叶杯。在船中怀念三馆的同舍。岸边树木的枝条一枝枝瘦削，汀洲的野草一节节枯黄。云彩停留，雪也暂且停住；风吹来，仿佛与船屋相互呼喊。我这个老人冻得几乎要死，群仙可知道吗？又因为诗歌作祟，病弱的骨骸越发清瘦。经过望亭。往年乘归船经过望亭，柳树轻盈起舞，杏花娇艳。今日溪山全像从前，只是雪中的芦苇和风中的荻花都一片萧然。窗间雨打在脸上，泪水又增添了新的斑痕；破浪而来的风吹得人心酸。假如诗人都富贵了，还叫谁忍受饥饿，叫谁忍受寒冷？暮雁排成阵，猛烈地相互追逐。风有什么可忙的？急急吹来，把诗人烦恼得要死。真是徒然辜负了云窗雾阁，竟从来没有知道。两岸的山林，总能解意地移动：一层送我远去，一层又迎我而来。上天收起了春风的面容，拿出一幅带着酸寒意味的水墨屏风。朝朝暮暮都看见长河，看见长河便只觉得厌烦；却喜爱画师能够画水，不去看那静止的浪和活跃的波。晴天的河流不像雨中所见，晴日里的波纹只像竹席上的斑痕；雨中的河流却呈现出新奇的巧妙，仿佛在竹席间织出小小的金环。跋黄文若的诗卷。五言诗如长城，连璧玉也比不上；我这肝肠虫臂般的拙才，竟得以接近他。曾在《竹坡集》中相识，今日惊见竟写成了《兰亭》蚕茧纸上的书法。在垂虹亭观看打鱼和斫鲙。桥柱稀疏，四周一片寂静。亭前忽然驶出小渔船，一声声敲击船舷，惊起银刀般的鲈鱼跃入玉色的水泉。六只轻快的小船搅动四周水面，两条船停在水中央。渔网撒下一次却又空空提起，惹得倚栏观看的人笑得心都要断了。渔郎手艺高妙，处处机巧；一网便捕到鱼，还不算特别奇异。他刚在人前夸说功绩，却偏不让鱼很快到手，只让它迟迟捉不到。鲈鱼小的最好，一白双腮才算上品。转眼看冰盘中堆满白雪似的鱼鲙，急风吹来，又像吹散片片银花。【吴人把鲈鲙称为玉鲙；太湖鲈鱼有四腮，通体白色，肉细味美而不腥。松江鲈鱼有三腮，黑脊，肉粗味淡而且腥。见《图经》。】经过太湖石塘，作三首。船头刚一转过，顿时格外寒冷，原本没有风，却自然形成急流。长堤横在湖面，把白茫茫的水面平分开来；湖面拓展到天际，格外宽阔。一面镜子似的银色波涛，足有三万顷；独龙山像玉脊，蜿蜒盘绕数百上千里。若能在芦花中结屋，戴月笠、披云蓑，手持钓竿垂钓，该多好。【太湖有三万六千顷，见《图经》。】每次经过松江，都能看到壮伟的景观：仿佛玻璃盆底托着天地，天边岛屿空旷无际，烟雾外的人家淡淡留下痕迹。笠泽古今多有高士，包山远近究竟在什么村庄？季鹰、鲁望何曾死去？雪就是他们的衣裳，月就是他们的魂魄。独自坐在船中，只想睡觉；还不如到船外观看山川。松江的一切景物，都是作诗的材料。划着兰桨穿过湖面，就像水仙将要来取走我。垂虹亭上的景色，都归入《却月观》中这一篇。正因为身负王事，才能游览方外之境；即使有凿齿那样的辩才，也不如这般贤妙。经过八尺，遇上了雨。登上垂虹亭后，归船又恢复了空荡。暗水连天，节令之中也没有多少好景色。天色将晚，风声悠长【“长”读去声】，雨为残年送行。去年今日，在凤山头，儿女们团聚，争着劝我饮酒酬答。如今却赶不上松江烟雨中，独自搔着花白的头发，乘一叶扁舟。细雨无声，忽然又有了声音，纷纷的雨点跳动，

译像万枚银钉。叫童子赶快买庉村的酒，再煮鲈鱼莼菜羹。【庉音同“遁”，是吴江地名；当地酒清冽。】经过上湖。上湖这个名称名不副实，完全不像一个湖，只配与松江的雁鹜池相提并论；如果把它和五湖编在同一谱系中，那么澹台湖就是弟弟，太湖就是儿子。【澹台湖属于吴县，有澹台灭明墓。】经过平望。难道只是湖天景色美好吗？各个村庄总都可爱。麦苗染也染不出这样的颜色，茅屋画也画不出这样的真实。行走或停留都随缘，江山到处都是新景。十年间三次经过这里，换来的是鬓发白得像银。三吴遍地清奇，最美的是苏州树木环绕、平野相接。水隔开了另一个孤零零的村庄，震泽不像尘世，松陵宛如画图。再添一位老诗人，载着雪经过重重湖泊。小麦一畦畦种下，垂杨一岸岸栽植。风从平望停住，雨从下塘旁边来。错乱的港汊交错穿过市镇，高桥上船桅也能通过。谁说破旧的书箱只能装书？它还可以担取太湖回来。叶叔羽召集同年九人在樱桃园，钱袭明、何同叔当席赋诗，我追和他们的韵。八座高官竟能分给我一天的光阴，题名还记得榜上的黄色题字。看他超出金闺中的俊彦，回头看我曾经做过同舍郎。高朋九人一起寻访山水，纵情交谈，在一笑之间。宫商之声胜过王孙子弟，琼瑶般的诗句细细重吟，唯恐遗漏忘记。右诗和钱袭明的韵。天门金榜从槐宸发出，四海同年情同骨肉。骑马看花才过几日，清晨残星和月下已经半无人影。谈笑之间，平叔元如美玉；诗句之中，司勋另有一番春意。想把清新的诗比作梅花和白雪，却又担心梅花白雪还不够清新。右诗和何同叔的韵。在秀州嘉兴馆拜受赐下的春幡胜。中使传达诏令，从紫宸殿送下。幡胜的簇头浓浓染着御香；云纹幡可经受夏日，写着“宜春”二字，宝胜连成环状，带有曲水纹；它呆得像土牛，鞭子抽它也不动。我这老臣登上金马门，却惭愧没有声名，只好勉强把它簪在花白头发上，知道实在不相称，只有写新诗来歌颂万分之一的恩德。【幡胜用簇头纸粘贴制成。】立春日船前的细雨。一阵阵急风，吹起白尘，打在人身上，奇怪地把衣巾都打湿了。隔着溪水的平林，横铺着一条白色的绢带，从山脚升起，缭绕着山面。近山像雾，又像烟；远山隐没不见，只剩下天空。今天正是春日，得到春雨滋润万物，这无声的细雨并非虚妄之语。渔舟。极小的渔舟，像一片轻叶；荻草做的船篷密密覆盖，一点声音也没有。没有人，没有钓竿，没有蓑衣斗笠；风自顾自地吹，船只自自行驶。进入长安闸。船进入长安闸，恰好在五更时回来。人们都喜欢接近临平，阴天还是晴天，天色究竟怎样呢？船篷上只听见扫雪的声音。记梦中得到的“红碧”一联。高兴地教儿子联句，哪里知道竟是在梦中？天空从水底望去一片碧色，太阳把树梢涂成红色。醒来后想说些什么，心里的意味却难以勉强说明。原来一夜下了雪，明早雪便散去，天空放晴。经过临平。在临平放眼望去，水天渺茫无边。莲荡和长满苹草的汀洲，连一块木牌也没有。雪后小船轻快，四处捞取。断芦残荻，全都成了柴薪。人家稀疏点缀其间，荻花、树林和水流环绕着台阶庭院，云气湿润了衣襟。最可爱的是稀疏的篱笆和修长的竹子，竹根一半浸入深深的小河中。庚戌正月三日，约同舍游西湖。离开西湖又有两年了，西湖的风物依旧如故。道路旁的松树和柏树都安然无恙，只笑我重来时头顶已经落满白雪。春光将要萌动，心意却还迟疑，不肯让游人轻易看见。只有梅花藏不住，隔着篱笆穿过竹林，伸出横斜的枝条。黄金榜揭晓，芳园中聚集一堂，只隔着墙头便仿佛是天上。西王母的云车因天寒还没有降临，黄莺和春花却有意安排着新年景象。南北高峰巧妙地躲避游人，转眼间云雾又从山腰横生。即使遮住了青苍色的山体，玉塔的两处尖顶仍格外明亮。下竺的泉水从上竺流来，前面的波浪和后面的波浪紧紧相催。泉声仿佛在说：“西湖好，流到西湖就不要回去。” 补种杉树松树的道路已经成了泥地，尘土干净，正适合行走。草芽一齐呈现出令人伤心的碧色，只差先生的木屐声了。上竺的群峰幽深又幽深，一重接一重地遮掩着。翠色的云气笼罩山林，只说这里没有人迹可通的道路。震动大地的钟声与梵音相互应和。家家台阶下

译都流过清泉，寺寺云边都占据着青翠的山峰。策马前来看，心已经清醒；更要选择胜景，住在其中。树木生在石头上，完全没有泥土，只看见青翠茂盛，看不见枯败。幸好在冷泉亭下，泉水汇成水渠，可以倚着栏杆数游鱼。闸门关住时，清泉平静如镜；闸门打开时，奔腾的浪涛发出潮水般的声响。放开一块闸板，水又收回去，依旧穿过沙地、绕过石头流行。题写浩然李致政的义方堂。他不是侠客，不是狂士，也不是隐逸之民；读书是为了谋划国事，并不谋求自身。一封上达北阙的奏疏有三千字，使西州六万人重新获得生机。晚年恩泽从天上降下，亲眼看见芝兰在掌中成长。仁慈之心、正义气概和经世筹划之言，长久悬挂在巴山的半轮月下。感谢李君亮赠送陈圣中的墨。

译麝香烟气熏透了大夫松胶，国吹制成赤鯶；公用龙尾砚把墨研碎，苍玉般的墨色仿佛要飞动，化出晴日彩虹。谁说陈子有起草玄理的本领，竟超过了蒲家的制墨功夫？我年老已久没有椽头般的大笔，却为你写小楷，注释鱼虫文字。赠给倪正甫的儿子阿麟。精神如玉雪，眼睛乌黑明亮；两角总角发髻，系着锦带和碧玉。郎君还没有出门，客人已经惊叹；隔着窗户读书，声音如鸾鸟仙鹤。用松烟墨、兔毫笔，稍稍领会书法三昧；虿尾般的银钩笔势，完全不逊于钟繇、王羲之。高妙的书法到老年才形成，阿麟如今才十二岁。七十列传、十二本纪，白头书生我都不能记住，胡乱抽取架上的书姑且考考他。他横着背、倒着背都像流水一样，《二雅》《三颂》已经能够作注，要和毛亨、郑玄争先。吟诗作赋更是余事，不论五言还是七言都能作。奉常先生积有阴德，翰苑仙人家学有传承。高科和美官都可以轻易取得，更看他日后声名冲破长天。老夫难道又说了狂话吗？老夫难道又说了狂话吗？记述张定叟煮笋的方法。江西的猫笋还没有出尖，雪中的土壤滋养出新的甜味。先生另有煮笋的方法，郑重嘱咐不要用醋和盐。岩下的清泉必须现取，熬煮出如霜的笋根和生蜜般的汁液，寒笋咬起来发出冰片破裂般的声音。剩下的汤汁还可以和着月光一起吸饮，菘菜、羊羔肉、楮鸡白白取得了名声，都不如这玉板僧笋。醉了何必用酒来解醒？喝这一碗羹便清爽地醒来。大体上煮菜都应如此，在淡泊之处应当懂得真正的滋味。先生这套方法不要轻易传授，我为您写成经文，收藏在名山。和丘宗卿赠送长诗的韵。你进入修门时，才见过我一面；离开修门后，风吹得脸生疼。回来急忙问我：“有新诗句吗？”诗句恰好像你本人。我不疑心在殿门前与你握手时，你的冠缨格外明亮，如同云开而秋月出现。老怀郁结，许久没有舒展；为你一来倾吐，情意已经用尽。你的诗本来就超过黄初，古雅可敬，绮丽可赏。诗坛实在如同一个敌国，你却不爱惜自己，反而把诗拿来供我评取。向来交游半数已经生死相隔，悼念过去、庆幸今日，你我情怀相同。我这老人的懒性不便亲自书写，只好让毛笔为你在清水中洗涤。圣贤何时才能同归一中？纵情谈论春燕和秋鸿。穿芒鞋、拄藤杖去寻找春风，游天竺、灵隐和九里松。古来快乐的事情，上天吝惜不肯全给人，奇珍也未必能遇见。如今良贾又要驾着官船，在淮水中央送归船行驶。独自登上金山妙高台，再与海若相互调笑。回来时借你的手却没有一字诗文，教你笑杀老诚斋。大儿子长孺赴任零陵主簿，拿杂言诗给他看。【长孺旧名仁寿。】好官容易得到，却不能忙求；好人难以做到，必须用力。你想做一个好官，就让公家考核你的文书政绩，不可钻营借取。即使侥幸钻营成功，也会遗臭千载。你的心要保持清寒，你想做个好人。东家也是有眼睛的人。百姓选择官员却没有选择的余地，然而好名声却能与天地长存。青春易老，我今年六十四岁；大儿子正值壮年，开始通过占筮出仕；祖先留下的门户冷落如冰。我难道不愿你取得高位吗？高位不可贪爱，他若贪爱高位，便失去大丈夫的品格。我老就是老了，不要去求官职。白头之年若在官场中被赶出来，活着便愁得无脸再见乡野百姓。我并不足以学习圣贤，但前人已有先例。譬如下棋，走到国手的境界，在国手的棋路之上仍然还有可以再走的一着。正月五日，因担任送伴借官，在集英殿侍宴，作十首口号。殿下鞭声再次抽响，雷声震动；玉皇缓缓从九天降下。天色阴晴不定，今晨终于放晴，五色祥云忽然展开。一队班行之中，朝汉天英的符节来自玉门关。旧时千岁琵琶的言语，新学成三声“万岁山”。金色鬣毛的狻猊立在玉台上，双眼仰望御座。头颅刚一回转，沉香、山麝和蔷薇露调和成香云，喷散出来。群臣跪拜起舞，仰望虚皇，献上瑶池的万岁酒。殿上两次传递，送来御酒；栏杆前奏起一曲，歌声绕过彩虹般的屋梁。太极重新开启，万物焕然一新。绍熙天子宴请群臣，梨园的佳话你一定要听。玉历刚刚颁行，这是第一 个春天。【词臣倪正甫撰

译写的致语口号说：“玉历初颁，第一春。”】已经赐下仪鸾锦，群臣从坐席和蒲团上起身，再次站立聆听传胪。君王想劝群臣饮酒，宣示天子赐酒，却一滴也没有。勇士攀缘竿子，真是壮观！踏着空中舞动，步幅开阔，四面回旋。一声声如白雨的鼓响催促着花鼓，十二根竿头上的人一齐下来。新剪下的赐花，把茜色香罗插遍乌纱帽；还没觉得花多而沉重，纱帽已经轻，人却更加衰老，抬不起头来，怎能奈何春光？广场上演着奇妙的角抵戏，较量各人的才力，却没能换得天颜一笑。角抵戏结束后，时而又停止宴饮，收拾班次退出殿外，戴着花回来。贺老怎么样？尾随在班次之后的是真官吗，还是假官？看君王恩德如此深重，哪里还分什么真假？所赐的酒何曾有两种滋味？三花斛。我在省前看见卖花担上有瑞香、水仙、兰花，同栽在一个瓦斛中，于是买来放在船中，各自作七言诗。瑞香冒着雪开放，雪却不能侵扰它。花开放时颜色浅，尚未开放时呈深碧色。花团簇在一起，如笋成束；紫色花蕾之中，香气充满衣襟。另有一支近来传自庐山之巅，孤独的芳香本来就来自洞庭湖心。诗人自有熏笼和锦被，不必用衣篝焚烧沉香。右诗咏瑞香。水仙天生体弱，经不起风吹，像苹花一样，只是稍微丰润些。浓郁的香气进入众香国，江妃在寒冷中受损，水晶宫也显得清冷。银台金盏，说它们庸俗吗？白矾弟弟、梅花兄长，品评却还不公。寄语金华老仙伯，凌波仙子还要凌空飞去。右诗咏水仙。兰花偷偷在积雪的小径旁开放，呈浅碧色；冰冷的根部纷纷吐出小小的红芽。它生来没有桃李那样迎春风的容颜，却因名在山林处士之家而自有声誉。正因为国香来到朝市，才不容霜节在云霞间老去。江蓠、圃蕙都不是我的同类，交给诗人来判定高下。右诗咏兰花。再次把瑞香、水仙、兰花三种花合在一起赋诗。水仙花头沉重，力量纤弱，碧绿的柳腰支撑着黄金般的花萼；它娉娉袅袅，谁来扶持？瑞香在旁边扶着它。春兰刚刚发芽，仍然短小，娇美如西子，却无人照管。瑞香的绿荫浓密如云，风吹日照都不到，更何况会有道路上的尘土呢？三种花平时各在一座山中，幸亏让园丁作媒，才得以相聚。三花品种不同，装扮也不同；三位公子韵致相同，香气也相同。诗人喜欢它们相伴幽居独处，却不知道反而被它们惹得柔肠寸断。寄题朱元晦武夷精舍十二咏。精舍。回想我居住在南溪以北，千岩万壑中的亭子都嫉妒那里；紫阳老人却惊叹那一峰青色美得惊人。仁智堂。求学的人真可爱，远道来拜见老师。若谈论仁智，怎样才能指点说明？它仿佛秋山秋水一般。隐求堂。梦中常常遇见孟轲，也见到颜回这个痴孩子进入我的屋室，真像在观看采薇的人。止宿寮。一位老人说：“诸位谈话吧，还不要睡。打开窗户，放进山间明月，拿酒来配着溪泉声。” 石门坞。乱石堆积成美玉般的景象，两座山峰便是天然门户。不要把尘世中的脚带进来踩踏，以免玷污坞中的云。观善斋。观看棋局，不要只看秋天；观看砍削，也不要只把它当作石头。要知道朋友相互砥砺的功效，眼前这一点就是它的消息。寒栖馆 玉链般的云气粘在药杵上，清晨朝见真仙，露水打湿了衣裳。半夜传来一声鹤鸣，月光中的仙人归来了。晚对亭 大隐山像翠色屏风一样孤立，哪里才是正对着它的地方？太阳将落未落时，我们在亭上相见。铁笛亭 是谁把防漆金铸成一管孤竹笛？在树林外吹响一声，震落了千座山峰上的岩石。钓矶 月夜里乘着醉意而来，在曲折的溪流边垂钓。弯曲的溪水清澈得没有一片鱼鳞，钓上来的却是半轮玉月。茶灶 这茶灶本来在笠泽，飞到采茶之国，后来坠落在武夷山溪流中央，化成了一块石头。渔艇 精舍哪里曾经遥远？它只在九曲北面。若没有渔艇前来，便如同隔着万里弱水。和刘德修用黄文叔韵赠行 碧玉般的长篙，黄色竹篾编的船篷；两淮的烟雨，五湖的风。金梭织成锦缎，劳烦诗匠来题咏；琼玉般的尺子裁下云彩，替造化补缀文章。去路上的江山，任意染成碧绿；归来时的桃李，红得令人断肠。岷山、峨眉山的两位奇才，赠我一双美玉；万丈光芒，照亮我这个病翁。

译《诚斋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二十九 宋杨万里撰 诗 《朝天续集》泊舟临平 前窗朝向市集，放下帘子；后窗临水，打开船门。岸边杨柳报告春意已动，溪底云天随着波浪翻转。隔溪有几间黄草屋，屋旁环绕着千竿翠玉般的竹子。三位老人敲响钲，系住船缆。今夜又要在临平住宿了。细雨拂过溪面，十处中有五处还在下雨；水面织出绉纱般的团花、缕花，花纹有大有小，虽然不均匀，却一朵消退时，另一朵又开放。北风像卷帘一样卷起云彩，忽然把细密如玉的雨丝全都收尽。天光反照在水光之下，天和水融成一面镜子。好山被市集隔着，望不见，只有清溪映照着人的面容。谢王恭父赠梁杲墨 您没见蜀人的文章天下最工巧吗？前有司马相如，后有扬雄。您没见蜀人的乌丸墨天下最妙吗？前有蒲韶，后有梁杲。起初得到梁杲墨时，我把它黏糊糊地摹写，老夫还说它比不上蒲蓬山藏室的墨。王校书笑我不识真正的玄菟墨，竟把两块水苍圭笏、两团防漆璧，一并赠给老夫。这番情意已经坚如金石。洮州绿玉磨试松花墨，星潭黑云般的墨色卷起风沙；龙蛇仿佛破土而出，鹰隼像要飞入骨髓，只怕雷电会夺走这件神物。蜂儿 蜜蜂不吃人间的食物，以玉露作酒，以花朵作粮；酿蜜并不忙，采花却很忙。蜜酿成后还带着百花香，成蜜之后万蜂也不敢品尝。它们本要把蜜运送到蜜国供蜂王享用，蜂王还来不及享受，人已经割开了蜂房。老蜜已经成了蜡，嫩蜜才刚刚成为蜜。蜜房和蜡片被割得一干二净，老饕还要来搜刮我的房舍。老蜂没有滋味，只剩下残渣；幼蜂刚刚化成，还没有长成蜂儿。贪食的人用火攻取蜜，竟不知停止，既毁坏我的房舍，又夺走我的孩子。千叶水仙花 世人把水仙称作金盏银台，大概是因为单瓣水仙花中确实有一个酒盏，颜色深黄而像金子。至于千叶水仙，花瓣卷曲而密集，一片花瓣下部浅黄、上部淡白，好像染了一截颜色，与酒杯的形状很不相像。怎么能让旧日的俗名辱没它呢？总之，单瓣水仙应当沿用旧名，千叶水仙才是真正的水仙。像薤叶一样的花叶，像葱根一样的花茎，两者都恰到好处。重重花蕊的风味，格外清雅美好。花瓣薄得像揉过的脂玉，围绕着金色花心；浅浅染成鹅黄，还剩下白色的轻纱。金盏银台本来不是千叶的品种，丰润的形态其实像小莲花。过去黄庭坚与它相对时，知道它是别家的水仙，还是正宗的水仙。临平解舟 短短的竹篱，小小的门，少年独自站在春风拂晓中。柳芽蜷缩得像爪子，还害怕寒冷；金粟般的嫩花斑斑点点，已经布满枝头。船从桥下经过，桥高得出奇；水波清澈，深处还能看见一截篙。市上的人挤在水边争相出来观看，无数渔船躲到东岸。过临平莲荡 莲荡一层层铺开，像镜子一样方正。春天来了，嫩绿如玉，刚刚染上新黄。每个角落都张起芦箔，不让鱼虾游到别的塘里。莲荡中央勉强露出沙地，沙头便连着野人的住家；篱笆边到处插着垂柳，屋檐下的小船缠绕着钓车。早晨来采藕，傍晚来捕鱼。水中种菱角和荷花，岸上种芦苇。寒浪退落时，分成一片片荡水；新涨的水流汇合后，又成为湖泊。人家像星星一样散落在水中央。十里之内芹菜羹和菰米饭都飘着香味。想来薰风吹起、端午过后，这里便会成为荷花的世界、柳丝的乡村。藏船屋 吴中河边多有人挖掘小水沼，使它们与河相通，再在水沼上架屋，把船藏在屋子下面。一看见官府的旗帜，连船首船尾相接的船队都来了，渔船争相驶入水沼，藏进芦苇中。船藏在芦苇里，芦苇中还有雨屋，屋底还藏着船。其实连雨也没有。它不是港口，也不是沟渠，而是另有一片水涯。茅檐下本来不是人家，不住平民百姓，而住着青雀。惊天动地的风涛，也到不了它那里。岸树 岸边的树干挺直如竹，谁让它们相互招引，停留在水滨？不该贪恋镜中的影子；照来照去，身子总是斜的。岸边的树枝枝都光秃了，影子里一半是雪，一半是风。春风吹来，楝树梢上的花落尽了，像黄金弹子一样的果实上，仍纷纷缀着茸毛。麦苗 无边的绿色锦缎像织云的织机织成，整幅青罗铺作大地的衣裳。这就是农家的真正富贵：雪花消融尽了，麦苗长得肥壮。桑畴 两岸临河种着幼小的桑树，春风吹出万条长枝。乘船时老眼昏花，竟把它们看成西湖边插着的拒霜花。竹林 可敬的人家喜爱竹林，编竹为篱，辛苦地保护寒冬中的青竹。哪里知道竹子的本性原本单薄，只得互相借力，穿过篱笆向外生长。赋金盘露椒花雨 我家的酒，名叫“敷腴”的称作金盘露，芳香浓烈的称作椒花雨。金盘露是夜里贮存云端的露水，椒花雨是清晨滴落山间的雨。一滴也不用鸭绿江的水，却酿出了鹅黄的乳液般的双重清醇。老妻知道我厌恶官府的酒壶，回家便用小槽压出珍珠般的美酒。从江西挑到西湖来，让我醉倒，不用人搀扶。还要再带几尊酒到淮上去，夸给亲朋故旧尝尝家酿。只是这种酒只适合独自饮，不适合分给别人；老夫还要进入修门。崇德道中望福严寺 一条小路旁满是青松，露水映着三门，白雾笼罩着水面。殿阁横在树林之外，塔脊从缝隙中露出。天地开阔，先看见村庄在移动；远眺景色更加妍丽，却因赶路奔波，不能停泊春日的船。岸柳 柳梢拂入溪上的云影，柳根插入溪水深处。如今它立在岸边，不过像一把扫帚；归来时却会在阳光中摇曳出千两黄金。人生的荣枯也正如此：衰败有什么值得怨恨，兴盛又有什么值得欢喜？秋霜春雨本来就是四时的自然变化。老夫问柳树，柳树却不知道。春菜 雪白的萝卜，不是萝卜本身好吃，而是自有辛辣的滋味。玉花般的蔓菁，不是蔓菁本身好吃，而是自有甘甜的滋味。冰三馆的厨夫传来的食物，野人的蔬菜谱，他都不懂。用醋却不要酸味，用盐却不要咸味；盐醋之外，另有一种滋味。还配上姜芽和橙子。既不用甑，也不用锅；不是蒸，也不是煮。蔬菜中的精华都被烟火毁坏了。霜染的根、雪白的叶，切成细丝放进瓷瓶；晚上盖好，早晨就打开。贵人的滋味，我知道，不合官样；肉食的滋味，我知道，没有骨气。只应在南溪咀嚼菜根，径自对着溪中云影醉饮一尊。这首诗不要读，恐怕会把人噎死；要读这首诗，先把舌头捉住。过平望 放眼望去，看不见远处的景物，只被一座山遮住；四面望去，平坦的田野一直连接到水边。柳树行中分出水港，竹林多的地方聚集着人家。风把春色送归沙滩和野草，天空放出晴光，照进浪花。午睡醒来心情不好，赶紧呼唤人煮蟹眼般沸腾的水泡龙芽茶。合路马坊，每年殿前诸军都在这里牧马，十月再回到都城。这里地势偏远，湖面宽阔，春草酥软；每年都在此地牧养天马。玉花骢马随龙驾归去，金粟堆前只有鸟儿自鸣。苑中的马厩还空着，原有的三万骑兵不在；柳林里倒聚集了许多乌鸦。郎君如今还没有王良那样的识马眼力，难道山子所说的飞黄马会没有吗？过莺斗湖 彩绘的大船像山一样在水上飞奔，小船像鸭子一样躲避在河岸边。红旗青盖、鸣钲的地方，全都是迎来送往的人。忽然听见江上四处欢呼，知道已经接近吴江的莺斗湖。不必准备火炬灯笼，只须让使者的行程按规定的路程和时间进退。春天到来已经二十多天了，想借春色来看看，却还没见到它的烟树。隔湖三十里，树梢依旧寒冷，面对人显得疏淡。晚寒题水仙花并湖山

译水仙怕暖，喜爱清冷。两日天气微暖，它懒洋洋地想要睡眠。傍晚风仍料峭，连人都没有防备。暂且留下花儿，陪伴诗仙吧。水面即使没有风也自然寒冷，船门已经落下帘幕，夜深后又关紧。不要拿若下酒的三杯酒，去换取湖边几座山的景色。锻炼诗句如炉锤，怎么可以没有诗句？诗成未必全都由于它。老夫不是在寻找诗句，而是诗句自己来寻找老夫。月夜因风受阻，泊舟太湖石塘南头 到了松江，我常常不觉得欣喜，哪里曾遇到过晴朗畅快、如遇仙人一般的天气？这次本想追寻胜景，入夜却被风阻住，又使人烦闷。万里青天，一轮明月；三更时分雪浪翻涌，太湖正值春天。若让白天来经过这里，反而看不见新近熔化、铺满万顷的银色水面。震撼大地的狂风正迎头袭来，尚未到吴江，只好暂且系舟。五湖波涛一起，群山仿佛都在震动；一片月光照耀千里，却也带来千里的愁绪。姑且再放慢一点，看它的盛怒什么时候停止。水神阳侯要与诗人较量，未必诗人就会输上一筹。没有过湖，正好像闲适自在；有幸在湖心泊下了彩船。天地之间全都是月色，波涛之外再没有天空。谁知道造化把奇异的景观带来，却不交给粗俗之人而交给谪仙？我独自领受这一切，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掌管，只把冰雕雪剪成新的诗篇。新年乘兴来看春风，经过垂虹桥，一次又一次向东而行。谁有工夫在寒夜里，独自到五湖中寻找水月？今夜顿觉天地广大，只愁笔下写尽造化。李白有太白青山，谢灵运有谢公海，可惜我们偶然同样一笑。题吴江三高堂 范蠡 成就霸业使越国兴盛、吴国灭亡，并没有损害仁义；报效国家，也不妨碍酬答自身的风云际遇。长颈鸟喙的吴王没有留下遗恨，雪月中驾一叶扁舟，更是超尘脱俗。他已经归还君王，走过采香径，也应当宽待苎罗山人老子。若鸱夷子皮真是高士，张翰、陆机哪里配做他的近邻？张季鹰 京城洛阳的黑尘，几乎要染黑白衣。秋风从早到晚吹着，呼唤人归去。鲈鱼不能使张翰疏远故乡，羊酪却偏偏能留住陆机。两晋的兴亡，不过化作几番春草；三吴的人物，如今还在渔矶旁。徒然让千古以来的华亭鹤，仍替诸位贤者评说是非。陆鲁望 读尽诗书却不要官职，饥寒得将死，难道会没有田地吗？生来厌恶俗人，懒得睁眼；遇到诗人，便把琴弦全都弄断。笠泽、弁山是三个益友，笔床、茶灶和一叶渔船便是全部家当。羡慕他赤着脚玩弄明月，踏破五湖月光下的天空。松江晓晴 昨夜为什么没有严寒？今晨果然要放晴。窗间的波光映着太阳，像楼阁一样；帘外的霜风，仿佛腊月以前的寒风。临水人家到处都好，初春的景色美得看不尽。回去时正是二月的三吴道路，桃杏花香中慢慢划船而过。松江鲈鱼 鲈鱼在鲈乡芦叶初生之前便出现了，到了垂虹亭上，不论多少钱都买得来。它像玉尺一样，却为什么这样短；像铸成的银梭，真正是又直又圆。鱼身白色，带着黑色斑纹，细鳞只有三四处，鱼口巨大，鲜美异常。想来秋风时应有真正的风味，只是春风中的风味已经大不相同了。鲈鱼以七八寸为佳。松江莼菜 仿佛鲛人直下白龙潭，割取了龙公滑润碧绿的胡须。清晨起来，相传它从蕊珠宫阙而来；夜里却又失去了水晶帘。清淡地煮上一杯，正适合醒酒；相隔千里，何必还要加盐？难道是陆机那样的士衡杀了风景，竟把腥膻肥腻拿来同清润纤美相比？沈虞卿说：太湖有白龙，曾横卧水面，不知道有多少丈长。泊平江百花洲 吴中的好地方是苏州，却因为奉行王命，才得以尽情游览。半生摇着船走遍三江五湖，十年间四次停泊在百花洲。岸边的杨柳全都认识我，眼前的云山苦苦挽留我。不要怨恨孤舟没有固定的停泊处，我这一生本来就是一叶孤舟。姑苏馆夜雪 昨天还是晴色催动春日的和暖，入夜后星河在碧波中摇曳。谁能相信雪花竟能下得如此精巧，偏偏等人睡下才不让人知道。起身后红日仿佛忽然放晴，照得玉花般的白雪光彩斑斓。回到中都后要讲一件奇事：上元时节，姑苏馆里下了雪。姑苏馆上元前一夕观灯 茂苑的元宵节也这样盛大吗？千红百紫的花朵在雪中开放。牡丹本来就是吴门所有，莲花灯却是从都城运来的。灯光照射在琉璃上，最为精彩；光芒吐出彩虹，贯通天空。归船上还留着残灯，再和孩子们饮一杯。走笔和袁起岩元夕前一夜雪作 上天极力筹办元宵节，片刻之间揉碎云彩，化作雪花飘落。茂苑长洲的花朵像用玉剪成，苏州的香径铺砌成瑶台。千盏灯下还欣喜地开放着红药花，两鬓却惊讶地插上了白色花枝。客居的孤舟寒冷得几乎折断筋骨，没来由地被诗伯苦苦撩拨。再和袁起岩韵 一年之中欢声沸腾，今夜游人穿着华丽衣服，正轻盈飘动。我这个病人无暇抛砖引玉，反倒把恶诗写成了李氏报答瑶玉。上天派素娥提着雪月而来，江水映着公子般的风采。您家说是闭门卧居，却有新诗送来撩拨我。雪中登姑苏台 我也闲来散散病体，游人不必因为车尘而躲避。四座高塔刺入天空，从云中显现；隔着水看群峰，雪后显得格外清新。都说从这里可以远望三百里，为什么却看不见六千人？吴国灭亡、越国称霸如今在哪里？姑苏台下年年仍是花草逢春。图经说：姑苏台高处可以看见三百里以外。姑苏馆上元前一夕，陪同使客观灯的集会。时节催着人老去，又过了一年。银花莲炬照着金杯，麝香和官样的礼物陪伴着公卿。粉茧寄托着乡俗，让我想起故园；哪里比得上儿孙们随意闲谈？不妨让灯火半明半暗。人生的行止，谁能预料？今夜在苏州观看上元灯会。庐陵的习俗是，元夕用米粉做成茧，里面藏着吉利的话，剥开它来占卜一年蚕事。雪后陪使客游惠山寄怀尤延之 已经到了苏州，却还没有到常州的惠山。惠山孤峭秀美，苍翠茂盛，一座山峰飞落下来，像奔马一样。万木深深围绕着古道，拄着锡杖而行。山骨中空，都是乳白色的玉泉。致远的泉水隔了很久仍然偏有香味，仿佛卧在云中、脚踏奇石。梁溪老人恨不能穿过风烟，回到草堂。惠泉流行千里，经过数月也不会腐败。惠泉分茶示正孚长老 寒泓泉十多年没有来过，老眼重新看到它，心中茫然。泉水从苍崖裂开，如玉龙从口中坠落，汇成清澈的镜面。雪花般的茶水在天空下沸腾，须劳烦佛界三昧，亲手取出《茶经》所说的第二泉。珍重赞公，久别之后，暂且谈论诗句，还不谈禅理。回望惠山 从潘葑回头望惠泉山，真像龙的形状：它的鼻子就是寺院，寺前又起一座小峰，极其圆润，像一颗明珠；山尾盘绕回转，根部丰厚而末端锐利，极有力量。惠山分明活像一条龙，玉脊琼腰曲折百千回。锡泉在泉上吐出一颗明珠，仿佛簸动太湖波底的月亮；苍石是龙角，松树是龙须，龙须之间有黄金般的古佛庐。请您再向潘葑看去，龙尾盘绕到明珠南边。题陆子泉上祠堂 先生只吃茶，不吃肉；先生只饮泉，不饮酒。饥寒中只忍受了七十年，万岁千秋之后名声仍不会朽坏。惠泉于是得名陆子泉，泉水和陆子的名字一同流传。一瓣佛香点在遗像前，多少僧人都来拜这位茶仙。麒麟图画冷得像铁，凌烟阁中的冠冕刀剑也消融如雪。等到惠山化为尘土，惠泉干涸，陆子祠堂才应当停歇。山上和泉中各有一轮明月。过洛社望南湖暮景

译南湖隔着水看得见渔灯，雁落在芦苇沙汀上，横成八字。对面两座山峰隐在烟雨中，两峰外面就是宜兴。暮烟像雨，雨也像烟。一幅珠帘隔开远山，帘影渐渐浓密，山色渐渐淡薄，恍惚间仿佛移入了画屏之中。一阵南风像箭一样射来，蒲帆飞上最高的桅杆。两岸的柳树都仿佛奔跑起来，来不及追赶船只，只好各自退回。舟中元夕雨作 本以为今夜会很好，元宵节刚刚放晴，白天下过雨，黄昏时红灯和明月交相辉映。可我没有办法，只好关上船门，倒一尊酒。正月十五这个佳节，就是今夜。恰好到了今夜，细雨却飘满天空。想到孤舟中的人寂寞，便不让月色故意来撩拨我。这一生万事都有期限和安排，多半会被抛弃耽搁，竟不曾有人派遣我。昨夜在南馆中，千朵花预先借来，化作上元灯彩。姑苏馆中送别陪伴使者，南使泊在南馆，北使泊在北馆。夜间经过五牧 船头更鼓敲了两声，怎么还没到常州城？路旁的火炬明亮得如同白昼，路上牵夫来往如蚂蚁爬行。今晚到了荆溪馆，我想睡觉时，夜已经不长了。明早拥着被子看船窗外，只见百尺长的柳条垂在两岸。早晨从荆溪馆下船。常州太守曾经独自防守，回头看过去，真像一场梦。五月是炎热的天气，十月是寒冷的天气；东亭迎接客人，西亭送别客人。自从离开翟家园，哪里料到已经三次经过金斗门？不要让景物有一点遗漏，再写上三五句新诗。还有一次归途会再来，到那时百花不知开了没有。戏题岸边的柳树。把江边的杨柳梢全砍去，好让新年换上新枝条。老夫也拔取霜白的胡须，拔掉白根，长出雪白的新苗。舟中即事。老翁和孩子自然相伴，曾经走遍江淮。春天最盛的时候，一同品尝熊白，也在腊月前喝酒；早晨作诗，自己改定黄绢上的字句。醉来忽然大笑，天地竟这样狭小，老夫哪里能像儿女一样悲伤？死后升沉又有什么关系？到头来谁聪明，谁又愚蠢？雨中经过沙滩。常州的草虫，天下没有比得上的，可惜白白耗费了这么多工夫。蒙蒙的烟雨，轻拂着沙滩上的小艇，真是另一幅荆溪烟雨图。烟雨的新图，学也学不成。烟气能使景物明暗变化，雨声能发出声响。不要让一阵春风刮起，把空蒙的烟雨全都卷走，只留下晚晴来作画。小船。竖起青篙，就是桅杆；挂上一片帆，就是开船。渔郎袖着手，坐在船头；小船像飞一样，不必催促。微雨。要知道，微雨有时密、有时疏，在空中看去，简直像没有一样；若不是水面间泛起两三道波纹，谁能看破这精妙的工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经过犇牛闸。春雨下得不多，河水还没有涨，闸官爱惜水如同爱惜金子。他把船聚集在下河湾，让它们久停，等船只齐备后才不许放行。忽然三扇、两扇闸板打开，像惊雷一声，水花飞溅如堆雪。众船拦住水势，水流不过去，船底的怒涛跳了出来。下河水深只有半篙，水还没满；上河的雨水平缓，水势稍慢。一行二十四艘楼船相继通过闸门，像鱼贯而行。兰花五言诗。层层薄膜遮挡风雨，早早在霜中显示春意。三枝兰花碧绿，弹指之间含笑，紫色花瓣翻卷如唇。野竹原本同样守节，官梅到了晚年才来作邻。花中并非儿女柔情，格调之外更有幽深的芬芳。依马少张致政《亦乐园》诗韵，寄题此园。亦乐园和独乐园这两座园子，究竟谁狭窄、谁宽阔？仿佛听说在里巷溪流深处，水下有蛟龙盘踞。黄帽已经舍弃，苍玉佩、朱颜也不必借助，紫金丹与刺桐花一同开放，梅花却已凋落。怎么才能乘风而去，一看究竟？高邮野外眺望。望向远处，四野平坦开阔，平得像手掌；树木排列成行，一带横卧在树外。天色仍然淡白，不必担心树影不清楚。江南十里之中有九里是青山，江北没有山，只有野田；还让野田远处没有树木，郭熙的画技即使精巧，又怎么能把它传神地画出来？经过新开湖。奇妙啊！万顷水面像一只水晶盆，边缘像一线青罗。湖边只有一线，向南延伸直到接天之处；更连这一线也看不出痕迹。渔郎驾着小艇进入重重湖泊，老眼殷勤地看着他。看过去，看过来，竟成了一件怪事：渔郎化作一只孤雁，站在横斜的芦苇上。白苇黄芦还带着秋意，长风吹着远水，什么时候才停？愁苦的人面对着你，你不要问；即使不是愁苦的人，也会变得忧愁。一只鸥鸟得得地隔湖飞来，瞥见鱼儿，眼睛顿时睁开；只是水太深，难以立足，便翩然飞下，却又飞了回来。远处人家的炊烟出现在树梢间，船门外一望，便令人魂销。几行野鸭，几声飞雁，为湖天空破除了寂寥。瓦店下雨。斜风吹雨，敲打船窗，一阵稀疏，一阵急密。听起来像山斋中雨滴的声音，却不知道自己正作客在山的南面。上天嫌平野上的树木太清楚，恐怕丹青能够把它画成，于是把它收入晚风烟雨之中，自己用水墨代替了丹青。诗人常常抱怨没有作诗的材料，上天便送来斜风细雨。他得到诗材后，却又怨问上天：风雨什么时候才停？近岸的人家将要关门，远处树林和烟霭中的树木一片昏暗。鸬鹚和白鹭为什么这么晚才归？今晚一定要投宿在哪个村子呢？清晨从洪泽出发，霜天晴朗，顺风而行。又从洪泽逆流而上，沿清淮前行。连日的雨下了一整夜，清晨忽然放晴。云层仿佛冻在水边，厚得像雪；水波摇动着日影，映入船中。辛苦送客，还没有送完，便再三珍重；顺风催着船行，又催着船行。明早到都梁，大家就要分别，正好借顺风一帆返回。题龟山塔前一首唐律，后一首为进退格。龟山独自突兀而出，压在淮水之上，宝塔仍然高居山顶。银笔在空中书写，把天空当作纸；玉龙从地面拔起，大海仿佛成了深潭。过去曾遭逢一场灾厄，被成群的恶犬拉扯；即使用六丁神和万头牛的力量，战血淋漓，也化作了碧色。只剩风雨之中鬼声啾啾。【金兵南下时，曾用绢帛作绳，让数万人隔着淮河拉拽它，山却纹丝不动，绢绳裂开后又重新合拢。】旧年新年之间，来往频繁。孤高的身影几次相见，便生出许多深情。独自把三千丈白发一直登上瑶台十二层。万里海风也吹不动半轮淮月，它是为谁而明？东坡的旧迹已经无处寻找，试问塔龛中的锦帽僧人。【塔高十二层。】《诚斋集》卷二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三十。宋代杨万里撰。诗。《朝天续集》。《芗林五十咏》。芗林。一代芗林，我这一生与他生不同时；来这里寻找白玉柄，只看见紫兰枝。虎川。居士斜戴着黄帽，曾经来这里映照晚晴。直到今天，水流仍发出潺潺声，仿佛还在学习吟诵诗歌的声音。归来桥。已经续作了彭泽辞，又打算仿作辋川诗。还未老便回到山中，仍嫌归来得太迟。泛宅。还说山中地方狭浅，仍然把居处移到水上。俗人又来敲门，于是划船进入白色芙蕖之间。北垞。住处何曾遥远，林间却另有一番清凉。清风在一枕之间吹得酣畅，足以寻找羲皇时代的生活。退斋。争着前进，却有千条歧路，迅速辞去荣华；一着棋难以下定，乌龟教人脱去龟壳。姑且试着这样看吧。寓斋。宇宙不过是一家旅店，谁是旅店的主人？主人也终究要离去，何况是灶下烧剩的柴薪呢？樷林。不是人间的品种，是从月窟移来的。广寒宫中的香气一阵吹来，便使满山花朵开放。山斋。老夫住宿在斋中，一同来的没有一个人。若不是明月这位客人，谁来陪伴我这白云般的人呢？醉石。晚间饮酒竟然醉了，昏昏沉沉，不能自持。奇妙啊，像枕着苍玉，一直睡到月亮升起的时候。兰畹。叶色健碧纷纷，斑痕浅红点点；芳香幽幽，独自隐藏，难道连风也肯把幽香藏起来吗？驾月桥。紫色彩虹横贯天空，渡过银盘般的月亮，涌水而来。先生骑在彩虹的脊背上，在月盘上卷起金杯。墨池。池中有一池墨，腕中有百斛之力，挥洒写成五十首诗，使它们千年照耀泉石。竹斋。有凛凛如冰霜的气节，有修长如玉雪的身姿；即使没有文与可，也还有明月来传达它的神韵。三老亭。两棵树带着古朴的色泽，一张几案也不是今天的样式。只说这位老人已经去世，月夜里却听见木屐的声响。通幽径。苔花斑驳，光晕微茫，悬挂着手杖留下的痕迹。酴醿花几度开放、凋落，山雨打湿了黄昏。读书堂。年老还把书当作性命，眼睛却将书看成仇敌。芗林与诚叟一同靠着短檠灯读书，令人发愁。碧芦潨。春笋肥嫩，可以当菜；秋花温暖，可以织成毡。何必还要两只野鸭？屏风上已经有五湖的天空。无热轩。不论南北东西，溪水的光色依旧，树木的颜色依旧；人世间有一座无热轩，便是世外的清凉国。【陆龟蒙诗说：溪山自然是清凉国。】柔桑陌。蚕在蚕馆中三眠，老桑村里独树迎春；坐看黄色的叶子不断凋落，想来应有一个受寒的人。柑子园。秋天的柑果成熟香甜，像天上的美酒；春花喷吐着国色天香。芗林亲手栽种，其中还带着洞庭的霜意。放鱼矶。因为怜惜丹砂般的鱼尾，亲自把鱼投放到碧草潭中。前面有香饵，千万不要贪食。白鹤亭。可怜林下的白鹤，独自肯陪伴先生。它仍有冲天的志向，请你听它对月长鸣的声音。羃翠庭。柔软的砖铺成琉璃般的地面，生长出揉合翡翠色的帷幕。不要让新月照进来，让玉镜映照金徽。鹅篆滩。不交换王羲之的字，姑且留下房相的池。新雏鹅黄得像酒，举杯观看群鹅嬉戏。南埭。【“埭”音逮，用土堤拦水叫作埭。】高谢三公府，前来耕种五亩园。园中有什么好处？老夫笑而不答。经过花桥。北垞通向南埭，前面的花映照着后面的花；雨水太多，桥板断裂，仿佛把两岸的彩霞拆碎了。桃李蹊。白雪似的浓李堆满枝头，红蓝色染成了鲜艳的桃花。清晨的妆容必须早看，不要等到日光升高。企疎堂。堂上清静如水，芗林面对着两位疏放之士。如今在诗社中，把这情景画成《企疎图》。梅坡。从前自怜花朵如雪，如今树叶已经高入云中。先生已经成仙而去，谁来同饮天醇？【芗林所酿的酒名。】梨花原。禁火时，清晨还不暖；踏青后，黄昏正好归来。哪里经受得住满原的白雪？寒意将要侵入春衣。海棠洞。艳丽的翠色随着春光消散，妖娆的红色醉意深入花的肌理。花仙别无秘诀，只是一味服食燕支。岁寒亭。冷笑本来没有滋味，孤高却另有一番心意。谁能用看待桃李的眼光，在雪中来寻找它？菊坡。西风吹破幽幽的香气，东篱散发清雅的美好。陶渊明已经不能再生，后来幸而遇到了芗林老人。文杏坞。说白并不是真白，说红也不如它本来的红；请你在红白之外，用另一种眼光观看天工。药栏。太阳升起，花药明丽；风吹起来，芝术飘香。枕中方和肘后方之外，还有不传于人的秘方。玉井。谁说玉井春酿不如双井茶的滋味？这里有卧云的客人，领略一番，便知道两者很相似。芙蓉水岸【“沜”音“泮”，指水边。王维传记说：辋川有芙蓉沜】岸边种着树，池中栽着荷花和木芙蓉。哪里知道同是一家所种，却花色相同而香气不同。槐荫街道【“墿”音“亦”，指街巷道路】槐荫形成官府街道，绿花催促举子应试。黄公家有三株槐树，至今还带着凤池的香气。东皋。避开尘世而无所建功，在水流边饮酒。元亮的诗意中，鹤鸣声传入天听；树叶落下，报知秋来的悲凉。听水亭。水声泠泠，仿佛没有弦的琴；水势汹汹，自然像在鸣鼓。尤其是在醉梦之中，竟把它叫作松风雨声。雪台。玉树参差地伸出，天花顷刻间开放。先生倚着栏杆的地方，指着说那大概就是瑶台。南崦。坡地田垄究竟像什么？简直像波涛涌起；又低头醉卧在桂花般的白雪中，不知不觉月光已经移向西边。碧梧垷。往往游览西崦，时时在午间树荫下休息。凤凰飞来却看不见人，已经飞入碧绿的枝叶深处。百花洲。茂苑至今还有香气，著名的南阳已经荒芜；草木又兼有芗林的气息。园中三洲，正如海上三座仙岛。有山堂。房屋处在风烟之外，江西自有一片小天地。这座山本来没有主人，我把它拾取进书案前的笔墨之间。松湖。已经惊讶松树竟生长在市中，又把湖泊搬进城里。造物主究竟怎样安排，竟有百般巧思供先生观赏。折蔬亭。芦菔的根尾太大【“惰”音】，蔓菁的叶耳太长。先生不忍心摘取，野外来客却和他一同品尝。瓜田。独自饮着圣贤酒，又新尝子母瓜。郑重叮嘱林下的朋友，不要说这是故侯家的瓜。连辉观。放眼望去是斜阳，树木乘着风，落月照在屋梁上。再把山和水融合起来，共同构成一片秋光。渎头阻风。天气寒冷，初春尚浅，蛰虫还没有苏醒。船头响起一声，仿佛地底传来雷声。老夫惊得倒下，卷起帘子观看。白浪从东海飞来，东海再向东还有几万里。扶桑顷刻之间来到眼前，长淮如同琉璃铺在地上，玉山般的巨浪涌起。玉山自己奔走，并不是有人推动。仿佛听见海若发怒，川后、雨师、风伯一同奉命出征。夜里举起横在水面的长槊，明亮的铠甲闪光。大声呼喊交战，龟山似乎也崩塌了。老夫送客，整理归舟。恰好遇到这样的奇观，也真是壮丽啊。难道不想回去吗？只是船不能前进，只好把缆绳系在古柳上，依傍云堆停泊。过了一会儿惊恐平定下来，反而变成了喜悦。于是把客愁交付给金缕杯来消解。到达洪泽。今晚本来应该经过山阳驿，停船询问来路，才知道这里是洪泽，离都梁到此只有一程路，却耗费了整整一夜加两天。正因为夜里来到渎头，迎头刮起大风，巨浪不停。船夫们互相庆贺，说已经进入港口，不怕淮河再有风浪。老夫连忙摆手，压低声音说，心里还怕惊动淮神；若大声呼喊津吏催促开闸，津吏便会拱手而立，不敢回答。早潮已经退去，水流入淮河；晚潮尚未来，闸门不能打开。仔细询问晚潮什么时候到来，还要等待玉虫缀上金簪【末句疑有缺字或讹误】。经过淮阴县。淮阴县的人家显得冷落寂寞，草草编起的芦篱仿佛春日的屏障，茅屋像是仿造船篷。今天已经不是昨天，南风转成北风，忽然间香雾散开，放出一轮红日。经过磨盘，遇到顺风挂帆。

译两岸飘着黄旗，小队士兵经过；雨后初晴，归途上马蹄轻快。几番长笛声，横吹腰鼓声，奏出一曲春风般的出塞乐。喜鹊喧噪、乌鸦啼叫，似乎都面带喜色。船轻风顺，还能加速赶路。只是想起前两日在淮河中遇到的巨浪，心惊魂动，至今还没有平静。眺望楚州新野城。已经接近山阳，视野渐渐开阔。湖光延展百里，可以看见千村人家。四面都临着水，柳树两行垂下，便像门一样。过去全盛时期这里本来是孔道，如今杂耕之地已经成为一处雄藩。金汤般的城防重新修葺，真是长久的屏障。此外还有一些事情，仍须仔细讨论。被风阻挡，停泊在黄浦。回头看山阳，向北前方是宝应；向东又遇到翻手般骤然降下的雨，更加上迎头风，无法偿清行程的欠债。自来命运困穷，客愁没有可以诉说的地方，只能遥遥指着那画船的船篷。经过宝应县新开的闸湖。寒冷时节，船门不能打开。试着打开一看，满眼景色令人兴致悠然。烟雨空蒙，依稀的树木都仿佛从湖光之外走来。细雨起初像在缝隙中戏弄尘土，顷刻间化作在空中飞舞的蚊群。聚成一团【此处有缺字】，又重新分散；只看见轻烟和薄云。雨丝拂过水面，并不曾沉下去。一根根像珠子一样，一根根明亮地乱跑，不停地跳动，不住地跃动，忽然跳进水晶瓶中。渔家难道是厌倦尘世喧嚣吗？把屋子建在圆沙洲最末端的树梢旁。外面又栽着杨柳，树上有无数鹭鸶巢。湖堤上插的柳树早已青葱，仍带着隋家的旧日风俗。不要笑这千株柳树不过几尺高，看它们把整个夕阳的红色都揽尽。雨中的楼船就是钓鱼的礁石，碧云便是绿色的蓑衣。万顷沧波平滑如镜，只有一只鸬鹚贴着水面飞行。半浓的黛色颜料涂在远处的树林上，微淡的铅粉抹在暮云上。似白又似青，都不是淮南的玩色之景，而是五湖的春色。天上的云烟压着水面而来，湖中的波浪又把云烟推回去。中间并不是平林和树木，水色与天容已经分辨不开。两只钓船相对而行，钓车自行转动，不需要牵引。车一停而不转，船停下的地方便特别缠绕。车上的人手不停。五湖的佳处在于荒凉寒冷，却因为没有山而水面更加开阔。回到江南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景色了，不必先吃饭，暂且来看吧。经过九江亭。水边小洲才容得下双脚，渔家便架起椽木屋；地面只有这么一点，屋檐之外便全是无边的天空。岸岸都垂着柳树，家家门前都有一只钓鱼船。五湖的好风好月，任凭你来取【“乞”读去声】，不用谈论钱财。经过扬子桥。空说春天已经归来四十天，淮南本来就不知道春天。明天却是中和节，野外停宿时谁来怜惜这寂寞的人。满眼都是客愁，正无聊时，却传来船已经经过扬子桥的消息。还没有到江南，心里已经先感到欢喜；隔江的山色碧绿，仿佛在招呼我。瓜州遇到大风。金钲响了三声，船将要开行。天地一片苍茫，忽然开合变幻。恶风吹倒了多景楼，怒涛打碎了金山塔。浪头把船抛到半空，船又从空中落入水中，气势如同山崩。同一天二十九日，声音仿佛推倒了万石之簴和千石大钟。岸上的人惊呼船将沉没，船夫们也绝望地喊叫；船却又从水中浮出。平生所听说的，杨子江即使没有风，本来就有波浪互相冲撞，更何况风一吹动呢？一重波浪起来，三天奔腾，收势不止。你没有看见吗？敌人投鞭便想截断水流，藁街自己送来了月氏人的首级。再次赋咏石翁、石婆。石翁不知因谁发怒，至今还瞪着双眼；石婆愁绪太多，鬓发先已秃落。荒山野水之间，四周无人。两位老人相对站立，至今已经过了多少春天？珠襦玉匣都化成了泥土，金雁银凫也都飞走了。知道这是谁家的六朝帝陵吗？抚摸着碧绿的苔藓，两人都默默无言。观赏张功父南湖的海棠，拄着藜杖即兴写成。看遍了都城所种的海棠，只把一条小路引得长长的。约斋巧妙地施展出春风般的手段，人站在花丛中央，四面都是花。一百株全都好，却嫌它偏偏选中了这一株。东边第一株，开放的和未开放的交错着可供观赏；浓红的密密一片，淡色的稀疏分布。天工随手洒下明丽的云霞，若安排得过分均匀，未必就好；正因为有几枝花多藏在叶底，才殷勤地把蜜色花朵衬托出来。送薛子才落第回永嘉。河东的鸑鷟有凌云青天的志向，冀北的麒麟接受玉鞭驱策。二十年前本来已经脱颖而出，如今在五千人中又遗落了一位贤才。诸位还应写成凌云赋，我这老头也重新去看折桂山。趁着春风尚在、两鬓乌黑，取得科名吧，到底谁在后，谁在先。和张功父《桤木巴防花》诗韵。南湖的窠木已经交错繁茂，种下桤木；又在北岸生出新芽，误叫作夜合。黄莺知道它不是碧桃，花和绿荫四面合拢，藏成云中屋舍；翠绿的波浪仿佛织成素纱。佳隐主人瘦得露骨，不吃酥酪，却只喝茶【桤木花像夜合花，巴防花像桃花】。即兴写诗感谢张功父赠送白酴醿。西湖的野僧夸说会藏冰，半年便把冰化成真正的水晶。南湖的诗人笑他笨拙，不如我家懂得藏雪。藏冰的窨子幽深得像山腹，凿穿九地，连山鬼也发愁。我家藏雪却有妙手，分明把它晒在翡翠楼上。从前曾请二位冰雪之神滕六，玉妃连夜投宿玉川子的屋舍；她剪冰作花，吹起朔风，把云揉成粉末，散在寒冷的天空。醉中挥舞两枝拂尘，仿佛拂过银河，枝梢上万斛寒意都不会融化。她在琼田紫月间拾取翠鸟羽毛，砌成高入半天的重楼；盘曲成青蛟吐出绿云，纷纷飘落的六角雪花熏染着沉香。人间的雪松脆，哪里能够收藏；天上的雪落下时，何曾带有香气？三月底、四月初，南湖的香雪如今还有谁拥有？分一些给诚斋这位老诗人吧，把碎玉般的花揉碎，浮在春酒中；一饮一石，再加五斗。和祝汝玉《作举子语》诗句。玉奴何必逊色于花奴？应当懂得春风本来就是一幅画。临水隔花观看驰马，翻身张弓，一箭射落大雁。词场上你拥有倾城般的文采，我在诗社中衰老，只能苦苦寻找诗句。攻破诗坛壁垒，继承前人的余勇；正惭愧不能像连叔回答肩吾那样应答。和徐盈赠诗。不去拜谒长安那些富贵子弟，也不随举子脱下麻衣。片云从山峰飘出，本来无所事事；它催促我写成诗，翻手之间便归去。没有鬼怪，玄妙的谈论也雕琢得空疏，只是端坐着询问文字。经过扬雄之后，韩琮已经不在，王驾也死了；请你把明月和清风赐给我【“乞”音“气”】。送刘德修殿院直阁将漕潼川。乌府何曾接纳过奸佞之臣，紫皇亲自擢拔得到这样的人。半粒金丹便能恢复元气，一早之间玉宇就变成美好的春天。不惜以孤身轻如一叶，坐使九鼎重达千钧。万牛回首争求栋梁之材，还不必到沱江去治理钓丝。半生以来，西风吹拂着你的盛名。晚年同在朝廷仕途上，足以慰藉平生。一言半语，坚固得如同金石；四海九州，都成为兄弟。雪岭、锦城，您将要整船而行；穿青鞋戴黄帽的我，归去耕田。长江万里，沟通吴地与蜀地；遇到两条鱼，彼此各寄一声问候。送马庄父游金陵。你已经踏遍东华门外的软红尘土，却要到秦淮河去垂钓月轮。朱雀桥、乌衣巷中的王谢故宅，映照着晋、梁两代的春光。你在江山之间拾取美好风光，拄杖穿屐归来，诗句也会焕然一新。只怕参卿署中要征召你办理军事，浓郁的文墨荐书将送到槐宸。

译跋吴箕秀才诗卷。您家子华是翰林老前辈，懂得吟咏芳草和夕阳的愁绪；花开花落、红衰翠减，仿佛上天也为之哭泣，翻手之间便造出春天，反手之间又变成秋天。晚唐诗歌这种特殊的滋味，如今还有谁喜爱呢？孙君下笔参差错落，仿佛一条路上开满芙蓉，千万枝花都叫作春风，正是二月时节。旁人笑他眼花，恐怕他会掉进井里；他刚一回头得到诗句，便大声呼喊也叫不醒他。老夫从前镇守荆溪郡，那里本来没有诗人，却有人赠我价值连城的杂色照乘珠。一夜之间，空寂的书斋中横卧着一道白霓【“芙蓉春风”之句是吴君的警句；唐代吴融字子华说：“不用芳草的颜色，也会惹起夕阳的愁绪”】。记丘宗卿所说绍兴府学前的景色。镜湖泮宫转过街角，才隔着一条清溪，便没有世俗的竹子。斜桥横跨过去，穿过竹门；墙根有一竿、半竿竹子，恰好让人想到这里适合观赏梅花。忽然有一枝横伸出来，霜打的树干皴裂，粗得像手臂，只开着两三朵寒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和御制《琼林宴赐进士余复等诗》。圣明的君主来到殿前，士人们个个精神焕发。曲江花下设宴，款待群贤；九天的日月发出清明的光辉，四海英豪都来观看盛大的延揽。只应当辅佐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不应只与宗、宣二帝相比。像草野小民一样忧虑国事，从今以后才开始记取这篇云章为第一篇。送徐宋臣监丞出任外职。出仕或退处，心意何必一如浮云？世间万事都不关己身。补天炼石没有一天停息，忧国如家的人又有几个？千年流传的芳香只有忠孝，百年的富贵终究化为尘土。看您两鬓依然青青，早晚必将归来侍奉玉宸。题《浏阳县柳仲明致政云居山书院》。云居山高达三万尺，向下插入浏江，向上冲撞太阳，向下又与和风相接。百世之师的后裔避地来到这里，世代筑室，隐居了三百年；栽桃种杏，如今遍满山川。家中世代相传一方破砚，除此之外还有文字九千卷。旄头、毕方等灾异使书籍散失。只有仲明父重新使家声发扬光大，穿着木叶衣，吃着野蕨充饥。牙签玉轴的书卷又堆满床榻；更在山下建起高阁，竹门松窗映照着山林沟壑。阁上诸位郎君夜间诵读的声音传来，太一真人降下云中仙鹤。从前曾有人在文科中取士，在泮宫弹琴歌咏《菁莪》【其子世南任荆南教授】。柳氏的门庭让人刮目相看，而仲明依旧披着一领渔蓑。小楼晚眺云日。小楼挂起绿色窗棂，落日和孤云呈现出万千姿态。青碧的玉石般山峰，峰顶边缘像白银；山峦昏暗的地方，绿色反而更加明亮。记丘宗卿咽冰的话。醉后把冰丸咽下去，不觉得困难，不必打碎咀嚼，也不必再吃饭。听它清清楚楚地经过胸中；一寸诗肠，便添一寸寒意。送李制干季允擢第回蜀。名▯是仁甫的幼子，他的兄长通判壁与他一同登庚戌第，壁被授为将作监簿，▯赴蜀任职。兄弟五人，如今还在世的有三人；长兄就是贤良公垕。身材修长挺拔，是太史公家的诸位郎君，个个都有家传的风范。高妙的文章和宏大的典册，传承着读书种子；怨愤的诗句、忧愁的吟咏，足以使造化也烦恼。鸿雁双双衔着月宫中的桂枝，鹓雏独自眷恋蜀山的梧桐。哪里如同天网笼罩云表，使三只凤凰都回到上苑之中。林宏才秉义挽辞【他的次子▯，是武举状元，现任阁门舍人】走遍江南江北，究竟隐居到哪里去了？休福清有美好的云谷，老夫得以像风采卓异的菟裘父那样归老；如今千古英灵幽闭在一座坟丘中。庭阶之下都生着玉树，仲氏却站立在鳌头之上。题沈子寿《旁观录》。遇到诗人沈竹斋，他郑重叮嘱我有话不必开口，却被他编入《旁观录》。四匹马拉着的车，怎么还能挽回呢？送吴敏叔待制侍郎。脚踏鸡翘旗、豹尾旗之间，心却飞向碧色山峰和白云之上。人们看疏傅，仿佛看一幅图画；皇帝思念严光，要让他返回钓鱼的沙滩。玉殿中松列般的班次，唐代依次入对；竹宫里立着茅屋，是汉代的祠官。可怜我这病鹤困在樊笼之中，不必羡慕那孤飞鸿雁的一片寒影。寄给吴宜之。罨画溪边的老诗伯，夜里靠近仙槎和郁林石。要让南斗星避让文曲星，自己却回到北辰之下，捧持天极。近来在桂江遇到两条鲤鱼，殷勤地两次捎来尺素书信。山长水远，书信究竟能否送到？未必韦郎的踪迹也会如此稀疏。信中只有相思的字句，还提到融州的一位寒士。曾在泮水旁读书，冷得像冰；等待春风吹来，使桃李开放。和沈子寿《还天集》之韵。愁城容不下我，狂放的诗客径直超越天外的华胥国。苦海中只有愁绪，热恼的人另有月中的水晶境域。浣花溪的老诗人已经葬在九京，谁能再筑起五字诗城？竹斋继承他的衣钵，在锦里传承诗学；一声叱喝，云烟飞落纸上。胸中的郁结还有余地，笔下的语言飘逸萧散，没有俗气。诗坛如布置笔阵，掌握中军；气势如常山阵，看似散乱却彼此呼应。观看的人围得像堵墙，脸色惊惧而沮丧。听见弹丸落在金盘上的声音，老夫天性偏爱这种趣味。被他半夜徒手取得，重阳已过却全然不知，仍然还有两三枝黄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雨中到湖上送客。细雨轻烟落到地面，天色昏暗；湖波真的能生出尘雾。净慈寺、灵隐寺，你不要再寻找了；诸峰都消失了，却并不恼人。进入北昭庆寺。两岸芙蓉经雨洗过，仿佛重新梳妆；愁绪带着红色泪水映照银色池塘。抬头也抬不起来，仿佛珠玉太重；柳树外的西风偏偏狂猛。张几仲侍郎挽词。半生是金闺中的贤才，中年位列碧落仙班。一般都佩着紫色囊袋，千古之间忽然如秋山般衰落。青翠之色进入篇章，春意生于岳牧之间。汾阳王旧日部曲，如今白发满头，万人为之落泪。先父与皇帝同心同德，成为中兴时期的异姓王；功勋贯通三极，文献传承在诸位郎君身上。您本有山林隐逸的情味，可上天偏使日月催促。平生并非没有显达，只是晚年显达反而令人悲伤。京口有连沧观，洪都有孺子亭；曾举杯迎落月，挥笔使寒星沾湿。分别之后长久离散，归来却忽然杳无踪影。知道您喜欢我的诗句，所以用五言诗祭奠您的英灵。徐氏太淑人挽辞【大理卿王季德的母亲】三个儿子的任官期限到了，同时各自勤勉争先；迎接阿潘之母，却独自前往大冯君处。欢喜地进入乌巢舍，惊闻鹤来吊墓。最令人伤心的是廷尉，目光望断太行山的云。赤矢生于名门，乌衣匹配德门；萱堂活到九十岁，兰阶又迎来重孙。欢饮正逢蛇日，却反随药物而魂归【“药”后字有缺】；一生经历如贝叶经，梦幻最终了无痕迹。

译跋眉山程仁的《万言书》草稿。峨眉山下是三苏的故乡，直到今天草木间仍有文章的香气。近来又有英俊奇妙的人才，姓程的郎君；几寸笔管之下，翻动着锦江的文采。从前曾起草三千篇奏牍，流泪叹息，仍然痛哭。九重关塞阻隔，北斗也显得深远。十年间买桂木烧白玉般的炊薪，最初在荆溪溪上相识。你当时还年轻，我已是壮年；如今在帝城再次相见，彼此都已白须。袖中一纸梁溪书，剡藤纸上方才写满一万字，仍带着权书衡论的意味。你没有看见吗？自古以来富贵都会扫落无痕，只有文章照耀天地。题巩仲至修辞斋。人们说庄周梦见了蝴蝶，我却说是蝴蝶梦见了庄周。庄周懂得飞翔的蝴蝶，也懂得会说话的蝴蝶。面对蝴蝶应当拱手低头；修辞斋中的巩子，年少而诗兴狂放，狂放到底，骑着跛驴、戴着破帽冲撞达官贵人，以白眼对着其他人清谈。像捆着蔬菜的老翁，正是这个人。世人都厌恶他，老翁却不恼怒。为他写下“修辞斋”三个大字，正不妨碍诗歌进入神妙境界。秋夕不寐。每到炎热的夏天，只盼望秋天会怎样；秋天到了，却反而变成愁绪。官舍中也有寒蛩的鸣声，只是不像山间听来那样幽静。夏日炎热，整夜不能入睡；秋天凉了，老眼却又偏偏醒着。窗户空明，月色洁白清亮，没有梦，却因为西风而数着更漏的声音。跋《符发所录上蔡注》洙水、泗水的渊源只剩一线微寒的水脉，再从伊水、洛水流域兴起了波涛。偶然读到上蔡先生的话，满眼仿佛都是淙淙流淌、冲击八节滩的水声。符君天资秀异，却被擢用到炎热的南方；他脚上生茧，肩挑书箱，前往北方求学。若不是澹庵被贬谪到南海，他的姓名哪里能这样芬芳远播呢？赠给制墨工匠张公明 庐陵旧墨的说法，潘衡有《庐陵新墨说》；张先生继承了潘家的衣钵，苏子则是张家的后裔。墨出自易水，易水的松花烟制成的墨，一螺墨烟涨起，仿佛倒流三峡。人们说天下没有不黑的墨，哪里知道真有玄色的墨呢？尚白的墨磨得像漆一样光亮，几乎夺人眼目；试着防备一下吧，它能倾倒全城。跋丘宗卿侍郎所赠《使北诗》一轴。太行山横亘天际三千里，清晨远眺，仿佛映入寒窗之中。黄河震动大地，万道山谷如雷鸣，却又像随着太行山一同奔来。青色山崖狂乱倾倒，白色波涛怒吼，老夫惊得站立不住。原来是丘迟出塞归来，赠给我一大轴出塞诗。他手持汉节，仿佛捉住秋月；弓挂天山，震响积雪。经过旧日的东京，又到北京，泪水滴落，禾黍枯萎不能生长。发誓要取敌人的头颅作饮器，使天下百姓都解下魋髻。诗中的哀怨是在诉说给谁听？河水呜咽，山风悲鸣。中原万象听从驱使，总随着诗句归入行李。你没看见晋人王右军吗？笔势如龙腾虎卧，神妙异常；他什么时候曾吟哦出一句诗，自己吟咏、自己书写，流传给世人呢？你没看见唐人杜子美吗？写尽万草千花，诗句多么绮丽；只是凭诗流传，书法却没有流传，反而羡慕别人云烟般的字迹落在纸上。不要说丘迟只有这一轴诗，这诗和这字都是举世无双的奇品。千万不要让鬼神知道，鬼神知道了，就会把它偷走。感谢湖州太守王成之给事送来百花春糟蟹。您是乌衣巷里批发诏敕的能手，能够整顿乾坤；您自然有天风吹入水晶宫。一夜之间，阳和遍布花柳，真爱煞苕溪水底的云影。揉碎云霞酿成葡萄春酒，又把百花揉作香尘。小槽溅破了珍珠般的酒痕，一杯便吸尽太湖的月色。郡斋忽然想到山中的客人，远远地浇灌白首草玄的隐士。伯雅、仲雅都清雅绝伦；没有派一个长须仆人来，却派郭索带着尺牍前来。两名执戈的人争相奔走趋奉，登上糟丘，劝我尽饮肥美的酒蟹。可怜郭索和陆谞，不去依傍贵人家的热闹门户，却来拜访诚斋这个老病翁。多谢苕溪贤明的主人。赠给写真水鉴处士王温叔 我比不上森森高耸的千丈松，也比不上洁净明丽的春月柳。胡须稀疏，鬓发秃落，已经满是霜雪；皮肤粗皱，肌肉松弛，真是老而丑。叶生作画时，容颜还红润；王生作画时，骨骼却更加清瘦。我一生爱山，吟诗总写不成，两肩仿佛化作秋山般消瘦。你没看见褒公、鄂公的画像列在凌烟阁吗？腰间羽箭粗大如椽。你没看见浣花醉图中那一片粉墨吗？落日西斜，道路泥滑，驴子失足，贵人和寒士彼此讥笑。画还留在人却已经不在了。王生，王生，暂且住手吧，不如趁活着喝一杯酒。题写汪季路大丞所藏《魏野草堂图》汾阳西祀的祭告已经完成，天下升平，四海无波，清明如镜。请把幽居之人赐给美好的风月，让他在万山深处听泉声。奉常夫子拿出半钱，无不询问田园、房屋和居室的情况。听说他买来了新宅子，借来一看，原来却是一幅草堂图。题写汪季路所藏李伯时《飞骑斫鬃射杨枝及绣毬图》。猛虎般的骑士奔驰射箭，在殿西偏院，一箭穿过绣球，不必再张弓。飞骑图是新画的，李伯时本来就是天上的龙眠居士，竟能留存到人间。君王将要驾临宝津园，天马刚洗刷完，身上的水还未干。禁地怎么会有擅自闯入的人？大概是考官应奉得以进来看吧。清晨登上小楼，雾气遮没了南高峰塔 南高峰天天都在那里，知道我登上小楼，笑着回转紫翠色的面容，捧来清新的秋色献给我。我独自带着诗稿出游，任意绕着月亮的肋旁游赏。得到诗句便寄给它，月中仙姊也不敢搜取。站在绝顶，像头插玉笔，仰望天空书写银钩。今天早晨却招它不来，打开窗户只得到一腔孤愁。写信呼唤屏翳，能不能替我追寻它的踪迹？

译跋罗春伯所藏高氏《乐毅论》右军的《乐毅论》、大令的《洛神赋》，是王家小楷，仿佛上天取来；只剩下惊鸾般的笔势还在双双飞舞。昭陵的银色石海封藏着银钩般的字迹，秦王躺着观看小偷偷掘秣陵井。山石上的苔藓剥落了山骨，祝融又派山鬼搜寻，把美玉劈裂、宝玉分散，只遗留下三五段宝圭。墨卿收集起来，如同骊龙颔下的明珠，只有一百八十多字。江西当代的韩吏部，以古心古道而生，喜好古物；雷电突然兴起，赶快捉住它，莫让那些精灵飞走。【国初高绅学士从秣陵井中得到这块石头，后来他的子孙把石头抵押给钱氏。钱氏家中失火，石头碎裂，还剩五六段，有字一百八十九。】赠给周敬伯 乡里的亲友周敬伯补入太学，遣散了童仆。年末仍不回家，半夜还在低声诵读。我赞许他有志向，作长句赠给他。天下的英杰汇集在太学之门，怎么样？我们州里也数不上几个人能比得上你。你独自携带一盏灯，除了短小的灯架，四周没有邻人。年岁将暮，你仍然作客异乡。归去吧，归去吧，功名尚未成就。等到登上六鳌，在头上立刻戴起高帽，回家借此拜见双亲。赠给剪字的吴道人 他把李义山的《经年别远公诗》剪成字，用青纸剪成米元章的字体，逼真得很。宝晋斋的云烟杂入海涛，玉溪的花月写成风骚。一生不借助毛锥子，只借助并州的快剪刀。题写汪圣锡坟庵中的真如轩，在玉山、常山之间。东吴的南边、楚地的北面，正处在中央；这里的江山不合其大如磨刀石。百滩千山，从一条清空的江流看去，简直不像人间世界。玉山先生带着老禅师，把茅草结成庵，开辟一间小轩。无论生前还是身后，都在这里醉眠，一醉不醒三千年。先生的手杖鞋履几乎走遍天下，每次来到这间轩中，又怜惜那冒雪挺立的孤竹。您的月骨风筋，竟然这样清瘦。过去种下的竹笋如今排列冲天，先生当年的手迹依然存在。骑龙跟随帝王身旁成为飞仙，玉馆中寂寞地空飘着寒烟。《诚斋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三十一 宋 杨万里 撰 诗 江东集 和陆务观使用张季长吏部的诗韵，寄给季长，并顺便寄给外任途中的老夫。如今的老龟蒙没有留下书信给子弟，您却能特意把好诗句寄来吗？西风已到迟暮时节，甘三已经飘散如云，笑我们两人都困穷。最可爱的是张、陆二人，百战之后各自角逐新的功业。分别后，您心中怀着我的诗；我来梦见您。半轮笠泽月，一封镜湖风来的书信。难道有诗名传世，却没有鬼神来使人困穷吗？管城子说自己通晓世事，还想帮助我建立元功。赴江左任职途中在船中梳头 痒得难忍，叫童仆来整理乱发；梳一下便痛快一下，胜过用一千把篦子。这其中的妙处，没有人能够防备。闭上眼睛低下头，直到睡觉的时候。题写张以道上舍的寒绿轩 菊花的嫩芽伏在土中，像撒着青色小米；枸杞笋贴着根部埋着紫玉。雷声响了一夜，雨下了一早晨，青森森地破土而出，像蕨苗一样。先生饥肠中仿佛有诗句梗着，便少量采摘珍美的野菜，汲井水，烧风炉，等候蟹眼般的水泡和松涛般的水声；亲自从网中捞出鱼虾，略带生腥，煮成稀饭，配上天随先生的寒绿。嫩芽饿时做成菜羹，也做成汤；吃饱以后，龙凤只能空守厨房，哪里还比得上烹煮大官的蒸羔羊、压碎花片，厨夫煮熊掌、削取玉一般柔软的豹胎，熬出祸根来。贵人有眼睛，何曾见过这些？天随先生尚且自有愁魔。愁得枸杞成荆棘，菊花成莎草。你没看见吗？黄金钱映照红玉豆，秋高时更觉得风味丰富。先生酿成金色、红玉般的美味，自己把它当作莎草、荆棘，怎么能像孩子一样呢？金空了，玉尽了，嫩苗又长出来。吃苗，吃花，也吃果实。天随先生白眼看待屠户和酒贩，直到有人站在头上也不肯低头。夜宿长安闸 在野外停宿，何必追赶水程？黄昏时就停下，天亮时再走。惊醒睡眠，幸好没有更鼓声，只有船头击打梆子的声音。读诗 船中的日常生活，只有诗篇。读完唐诗，再读半山诗。并不是老夫早晨不吃饭，只是半山的绝句足以当作早饭。夜泊平望 夜里下了小雪，清晨又放晴。船系在平望，嫩月升起。若说是烛花，它总没有什么可怨恨的；究竟是为谁而暗，为谁而明？河边的酒家全都一样，其中有一家酒客最多；青帘下的人不饮酒，却能醉意十足地戏弄霜风，舞得霜风也消受不了。平望夜景 三声、三声，梆子当当地响；夜泊平望，更鼓声悠长。新月没有光，湖面却有光。昨夜下了一场雪，今夜结了霜。两岸狗叫，归人匆忙。夜深人静，什么事也没有；画烛流泪将尽，人也想睡。忽然有渔船从外水驶来，一桨划开波声，风雨随之而至。我半生陷在红尘中，把家漂泊在东吴，又向更东边漂泊。楼船夜宿在琉璃国，谁说那里另有水晶宫？远树 一路远树显得凄惨而无聊，褪尽清凉树荫，只剩下带霜的树梢。树干瘦削，原本已没有什么可以遮蔽的；更哪里还能遮蔽鹭鸶的巢呢？眺望姑苏 旷野平坦，天空向四方低垂；冻云的缝隙里，太阳已经西斜。水边村落的人看起来很远，望去却似乎很近；茅屋的屋檐很长，反而显得低矮。最爱河堤修筑得多么巧妙，截断山脚，齐整得无以复加。高兴的是借得姑苏馆，百尺高台让我的藜杖登临。风停后经过垂虹亭 从松江来，已经愁苦不堪；经过垂虹亭，更是忧愁无尽。忽然看见石湖山上的塔，便知道塔的后面就是苏州。鲈鱼 两年中三次经过垂虹，哪一次不经过垂虹呢？每次经过，都要用鲈鱼偿还旧日的心愿。不应只有张翰被秋风触发乡思；买来一尾鲈鱼，哪里会嫌少，尚且有一杯鱼羹可以慰藉老穷。只是无处寻到莼丝，只好仰天大笑，笑老天。大雪中泊在姑苏城外 夜里点燃银烛，卷起金杯，天花猛然飘落，醉中还不知道。若害怕这一场寒冷，便全都不看；可是这样一来，又叫谁来施展六出飞花？打开窗户，雪片片洒到脸上；放眼望去，山山都呈现玉一般的肌肤。刚下雪又放晴，放晴又下雪，吴中的景物真是清奇可爱。今天雪光铺满碧蓝天空，没有雾雨，也没有风，四周寂静。窗户在黄昏后，忽然一望之中满是琼瑶；千里湖山仿佛以白银铺地，半篙深的小船仿佛以白玉为宫。叮嘱那浮蚁酒一定要格外碧绿，计算着祥麟酒也应当特别红。

译跋袁起岩所藏《兰亭帖》南湖千年之后仍有王羲之这样的人，拈出《兰亭》中的花草，笔意青翠。俯仰之间，已经成为陈迹；直到今天，这张纸却还像新的一样。拜见范防政，又到袁起岩的郡府去。范防政在座中四周烧着炭火，于是中了火毒，得病几乎死亡，这才悟到贵人大多有病，都是保养得太过分的缘故。后面是炭，前面是炉，简直就是窑炉了。您像铁一样坚硬，教它熔化也不必费力。泉下有火山，地狱又新制出人间法律之外的条款。今天晴朗明亮，特别值得高兴；病人的情绪，自然没有什么可说的。看来只是缺少刀圭药，却还要脚踏没腰深的残冰积雪。辛亥元日，送张德茂从建康调任江陵帅。深知借寇公来此任职不会太久，听说朝廷征召您也已经有了期限；不必割舍半青的江令宅，却已飞临大白、习家池。湖山仿佛懂得人语，到了傍晚也来相送；无情的淮水竟然也有惜别之意。不要靠近乡关，以免引起归乡的兴致；轻轻的黄色眉黛已经爬上双眉。西湖一别，忽然已经三年。白头之年还能相从，难道是偶然吗？等我来到，正好您又要离去，正是在腊月之后、春天之前。醉后冒雪追赶您的征帽，送行之后，倚着栏杆目送您远去。等船出发，便把衣冠挂到神武门；看您建立功业，登上凌烟阁。在金陵官舍后园散步 江梅还没有凋落，杏花已经繁盛；萱草全都整齐，柳色也有一半均匀了。只是浅浅的寒意使花儿更加耐看，东风还不必十分温暖。刚刚栽下二百枝花苗，还不知道栽下后有没有花。谁便对春神说：“赶快捣碎红蓝花，染出玉一般的酥色来。” 经过秦淮 清晨经过新桥，打开轿帘，窗户正好可以看见春水戏弄春光。东风有意，惊动了诗人的眼睛，搅乱两岸垂柳的嫩黄。后园的杏花 小树是亲手刚种下的，当年花便已经繁密。挑选花枝，哪里忍心折取；绕着小径观看，反而徒增愁绪。颜色淡了，仍然留着红意；挽留它，它肯不肯停住呢？无端又有万竿银竹般的春笋，断送了整个春天的花事。戏题堂前海棠 露水揉润，雨水浸渍，柳色正浓；阳光曝晒，暖风熏拂，杏花正红。只有海棠不是临时染成的，米粒般大小的花蕾便已经鲜红。樱桃花 樱桃花开放，满树晴光；它不与别的花比娇艳，只比谁开得多。江梅已经落尽，只剩半朵；依旧风韵未减，应该还是胜过它们。春寒 一阵阵风寒，树树倾斜，不容老夫走出屋檐。绣帘半掩，房门偏偏敞开；深深倚着胡床，远远观看花朵。春阴忽然放晴 云幕辛勤地遮护日光，一层像细绉，一层像薄纱。玉匣忽然透出菱花镜的影子，淡淡地给油窗描上杏花。经过笪桥 轻风将要吹动，还没有人知道，早已被垂杨报告了。酒旗一路飘到笪桥中段，钟山飞进轿窗的帘篱。登凤凰台 千年百尺的凤凰台，送走潮水归去，却送不回凤凰。白鹭洲北面，江草已经合拢；乌衣巷西边，杏花正在开放。龙盘虎踞的山川依然存在，古往今来只有鼓角声悲哀。只有谪仙曾经留下诗句的地方，春风还替他拂去蛛网尘埃。上巳与寒食同日后在后园散步 百五日与重三日，风光集中在一天，怎么会不娇美呢？鹿葱引路，心情仍然舒展；杨柳映门，仿佛伸手相招。竹杖还没有叫来，脚步却已经跟随；勉强拿扇子作伴，也不必摇动。先生说：“既然没有歌舞，就让花儿劝黄莺饮酒，自行消遣吧。” 代写书信呈给功父 见不到子张先生，使人连梦中也思念。想来您依旧清瘦，近来作了多少诗？联句是平生的旧事，赏花是去年的时候。如今海棠正好，却不能把消息传给您，也不能告诉您酴醿花的情况。移栽瑞香花斛 夜里搬动香花，花上沾满露水；画船似地移入翠色花斛，香气充满窗纱。移动身体挨近帘帷，生怕帘帷碰着花儿。三月三日，上忠襄公坟，因而出游散步，作十首绝句。坐着暖轿行走，在春天里看见春色；轿子遮拦着春色，不让我亲近。急忙叫来青伞小凉轿，却又被春光照得无处躲藏。青草借着车轮马蹄，织成翠色花纹，围绕着巷陌，如同锦绣帷屏。早晨还指着游人来处，今天却已经在游人行走的地方行走。淮山脚下，大江横陈；御柳梢头，绛色宫阙明亮。看尽山川，再看城郭，雨花台上忽然显出奇景。天公也自觉欢喜，良辰正逢上巳，风光忽然焕然一新。一春的美好几乎都集中在这里，天色再没有哪两天像今天早晨这样美。游人不是扫墓回来，便是来清流边举行祓禊之事。最苦的是相逢无处躲避：天禧寺和雨花台全都是人。女子唱着童谣，结伴去踏青；老妇笑着说话，陪着她们同行。只是辛苦了父亲，轻快地挑着酒担；两个孩子一起挑着酒瓶。面粉捏成的孩子，活灵活现逼真极了；像真的水果一样，而且都是时新的。输赢只是一掷之间，本来是很平常的事；可是空着手进城，实在羞煞人。长干桥外就是乌衣巷，如今住的却是杀猪卖酒、挑菜的平民。晋代宫殿和吴宫旧址，仍然只剩碧草；王家亭台、谢家馆舍，全都成了黄鹂栖息之处。除了钟山和石城，六朝遗迹很难问出真正的名称；只说新名称好听，却不说新名称会误导后人。一定记住，寻找春色要预先谋划。教你及时行乐，结果一定反而成愁。老夫乘兴轻快出行，绝不让风雨察觉后便停下来。折花 指给青童看，让他折海棠；繁茂的枝条还要保留艳色。花房像痴眉，眼中显得生疏；手一颤，便把花房脱落，闷闷地叹了一场。行阙养种园的千叶杏花 不相信春神也有偏私，为什么偏偏宠爱杏花枝？其中更有开着红色重瓣的千叶杏花。且说说，这花奇特不奇特？白的白，红的红，两样都不虚假；一层层、一叠叠，尽是精神。谁说那寄情于欹石、伴云而眠的客人，也看不到长杨宫、五柞宫的春色呢？清明日雨雪，早早放晴 清明的一场雨毁坏了花期，梅花、杏花、樱桃花全都脱落枝头。想挽住落花供细细舞动，东风却还嫉妒飘荡的游丝。清明下了一场雪，奇怪地生出寒意。天刚亮便放晴，雪还没有融尽。想看海棠，还要给它敷上粉；卷帘不能迟疑，赶快出来看。海棠四首 今晨没有到小园去，算是辜负了春光；傍晚叫来娇艳的海棠陪伴老身。落日争着明亮，哪里肯落下；艳丽妆容一展，便使别处都没有春色。坐在树间沾露看摇曳的花影，酒中的花光也一并映入嘴唇。银烛不点燃，花儿便不睡；枝梢上恰好悬着一轮冰轮。暖时醉倒，寒时醒来，各有各的奇妙。百花之中谁是最美，谁又不是呢？胭脂色浓浓透出春风般的面庞，翡翠般新裁的衣裳呈现鲜活的色泽。即使破败的春神允许它如此，装扮西施也还略显丰腴。痴人仍然遗憾它没有香气，紫蝶黄蜂正在四周团团飞舞。争奇斗艳，争娇卖俏，最让人嫌少，绝不会嫌多。清晨初饮日光，红色仿佛滴出千点；傍晚对着东风含笑，颜色淡成一圈。它本来就是花中的绝色，并不是格外占据一处春巢。开放时吝惜让人尽情醉赏，凋零之后却又叫人遗憾，能怎么办呢？我的诗多半是吟咏海棠，花的心意依旧怨我写得不够多。已经折下的、尚未开放的，全都自有韵味；忽然浓艳又转为淡雅，也都任凭它自己。春色能够如此令人留连，我请求东风留下它，东风却不肯吗？难道是少陵没有诗句吗？少陵没有见到海棠，又能怎样呢？【唐代诗中多未写海棠，到郑谷的诗才出现。】花下夜饮 夜深了，把小杯小盘移到花下。回头看花枝，又不忍心看。难道是我和海棠的情分浅薄吗？只是老夫自己害怕春寒。柳絮

译寒气逼迫花朵迟迟开放，却又催促残花凋落。晴日里风吹着柳絮飞过，忽然又把它们吹回来。雪在放晴的阳光中翻舞，明亮的春风急急吹拂着彩球。曲折的回廊和水榭闲置着，万里云天都成了飞絮的去处。群花纷飞，踪迹任意，其中到底是谁催促春天将尽？春天并不是因为它才降临，也不会独因它而结束。折取杏子 天气暖了，酒很容易使人微醺。春天将暮，花也难以寻觅。我随意走到南园，看见杏子有一半已经红了，另一半还是青的。微风吹动高枝，只能看见却摘不到。我扇着扇子，踮起一只脚，偶然攀住树枝把它翻下来。刚翻动枝条时还很高兴，折下枝条后又觉得可惜。杏子略带一点苦味，已经不酸，正好可以吃。我姑且把它插在鬓边回去，空酒杯里还剩一点酒沫。红锦带花 天女用风梭在带露的织机上织成花朵，碧绿的丝带垂在地上，像茜色的栾树枝。它何曾能系住春天归去的脚步，只会不断萦绕着游子的愁眉。花枝一节一节生花，花朵层层叠叠；茸茸的花穗沐浴阳光，阳光也显得迟迟不移。后园初夏没有题目可写，小树微微的芳香也足以入诗。送刘觉之归蜀 我年轻时拜清纯先生、雩都知县朝奉刘世臣为师。世臣让他的三个儿子跟随我学习，最小的就是觉之。觉之流落在大宁监，二十九年后我们又在金陵相见。我留他十日后分别，写下这首长诗赠给他。大江东西、湖南北，到处都是穿鹄袍的学子，密密麻麻如同竹林。什么人一开口不谈伊川？又是谁最初说起这水源自清纯先生？刘夫子冷笑道：“俗儒钻研旧纸，竟梦见亲自见到了大小程。”为了他，我划船进入洙泗；可叹我从小便跟随先生，天天望着你快步走进鲤庭。先生又命你来跟从我，于小窗下伴着短灯共读，和我在简陋的巷子、柴门之中共同忍受寒冷与饥饿。哪里知道头顶的天究竟有多大？如今你带着行李寄居大宁，轻快地带着书策游历帝城，袖中藏着一卷经国济世的文章。天门边九只虎形守卫大声呼喊也无人应答，早晨忽然看见毛生的名刺，反复看了又看，更加欢喜。风花聚散三十年，是什么地方的花竟飘落到我这老眼之前？相逢才几天又要分别，“珍重”二字实在不忍说出口。我有故乡在大江以西，本应使我思归，却偏偏不能归去。为你送行，姑且借用韩愈的诗说：“石头城下一杯酒，便是此生长久的别离。” 题跋徐伯益所藏张钦夫书写《西铭》的一幅短纸。一高一低，一在中央；父母双亲都在，难道还分什么内外房室？撞过烟雾缭绕的楼阁，就不要再彼此轻慢相对。像老父亲那样，也没有什么善策。横渠写成方幅的《乾坤传》，到了南轩更不必再论说；天下四海的朋友如霜叶凋落，留下几张墨迹，却像雪涛翻涌。游定林寺，即荆公读书的地方 钟山已经深入万山之中，还要越过钟山才能进入定林。松树杉树穿行尽了，石径也走尽了，仍有一座庵隔在白云笼罩的山岭间。一个青衣童子，一头跛驴，九年来往居住在定林。经营国事白白被周公耽误，直到辞官归来才开始读书。僧庵一半破损，一半靠补好的篱笆围着。墙上旧日的题诗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亲手种的两棵桐树；此外还留有洗砚池。踏着月色敲门，来探访病中的人；问他是不是仍像雪堂的苏轼？不知道他是否会秉烛高谈，还曾举出乌台诗案中的诗篇没有？半山寺【就是荆公的旧宅】霜中的松、雪里的竹，年老了还重新寻访南荡；东坡的水自然深。凤凰飞去而旧宅还在，谁来与它相伴？不如改作寺院，也免得触景伤心【荆公哭元泽的诗说：“一日凤凰去”】。年老了没有幼子，也没有病弱之人来应门，只有毗耶离的伴侣。此身处在相府还是梵宫，都同样是幻境；既然如此，就应当舍弃宅第，脱离尘世。皇帝在日边赐下匾额，寺名焕然一新；鸡犬还像从前一样迎接旧主人。听说小孩子们一齐拍手，半山寺的主人却裹着头巾。初夏即事 今天的风光一定很好吧？不冷不热，正是清爽温和。人的一生不过百年，能够及时行乐罢了；一年春天归去，怎奈人也老了？芍药的晚花，终究只是小小的戎葵。新花蕾或许会开得很多，我却自嘲俸钱全无用处，只适合到文江买一件钓鱼蓑衣。祝贺建康帅余处恭迎请宝公祈雨，果然及时降雨。大夫很久没有进城，进城后还未来得及焚香。香烟忽然吹向淮水，千座山峰都降了雨，并没有耗费钟山半朵云。桑叶和秋苗一同起舞，葵花、萱草也欢喜。尚书正打算送雨归去，却留下了丰收二十分。题跋虞丞相写给赵樽节使的信，归还给他的侄孙济。虞丞相与赵将军共同守卫江南，功勋第一，像大羽一样进用贤才；如今却寂寞地躺在凌烟阁的颂词中，只能感叹风云际会。侧厘纸一幅，落笔如云烟，意气豁达，精神倾注其中。感叹两位贤者：自古将门长出将军，眼看小阮又要刻石勒功于燕然。送李君亮大著出任眉州知州 老夫请求外任，本来就是因为年老；又听说建邺的江山美好，难道夫子也会忽然驾船前来吗？江花江草之外，有黄金宫阙和三神山，蓬莱处在五彩祥云、霄汉之间，仍隔着三万里弱水，使尘世与那里无法往来。西州的名胜之地，李太史难道只是国士，还是天下之士？玉皇催你入道，山堂知道要耗费台家多少心力吗？仿佛听说诏书上郎父在薰风中应对，忽然想起锦江红艳的荔枝。人生奉养双亲、及时行乐罢了，大斗大的金印与我有什么关系？峨眉山的月亮却落入手中，影子映在庭闱。一杯酒早早写下《中和乐》职掌宣布诗篇，看看龙年，凤凰池中又将有你。白日困倦 睡眼朦胧，悠长的白日令人困倦；我丢下诗卷，走到回廊。幸好狸奴成双成对地嬉戏，忽然看见有人来，便像獐子一样飞跑。陪同留守余处恭、总领钱思、提刑傅景仁游清凉寺，即古代的石头城。山势从新亭蜿蜒而下，化作一只猛虎，虎首回望；它平吞雪浪般的三江水，伏卧在雨花台千尺高台对面。考察后发现古城遗址还在，不禁凄凉长叹；宿云渐渐散开，六朝遗迹登临遍了，为什么这次游览格外壮观呢？万里长江仿佛从天上流来，石头城却想把江水击回去。青山之外，山势环绕如刀削；紫府之间，仿佛被划开一般。苏峻交战的战场如今只剩草木；孙仲谋的庙宇也只剩古老尘埃。多情的白鹭洲前江水，月白潮生时，声音自然悲哀【寺后有吴大帝庙】。已经守住台城，又守住石城，不知是合力作战，还是分营布置六师；只让敌军退回天阙的一座堡垒，真成了借寇兵给敌人。先前王、苏二人都能解开这冤屈吗？隗协实在可怜。若说这里形势如虎踞，确实足以依凭；愿万岁千秋永无战争。和傅景仁游清凉寺 往日的月亮曾照过女墙头，如今风雨摧残倾颓，荒废了也无人修理。此地老去、天地荒凉，又到哪里去追问？只有松涛和滩声替人发愁。祥刑使者为何来得这样晚？凭吊古迹的诗篇清丽而幽深。收拾起江山，收入怀袖之中；回来讲学授业，进献鸿猷大策。夏日杂兴 金陵六月清晨还很寒冷，靠近北方，天气温暖的时候较少。把来禽果都打落也不等它成熟，萱草才开了一半便已先行翻动。独龙冈顶的青山折转，十字河头另有一道水痕。九郡报来的消息都说雨水充足，村村都欢喜插秧收麦。新亭送客 六朝难道缺少功勋贤才吗？为什么京师始终不得安宁？柏壁安置人的事情，先引人一笑；楚囚相对哭泣，却流传到千年以后。钟山呼唤客人，使人长久向南眺望；江水送人远去，使人懒得向北回来。勉强谈论兴亡也谈不尽，只白白让夕阳下的秋蝉吟叫到声嘶。

译戏咏陈氏女剪花的两首绝句 拒霜 在染着露水的秋风中呈现金色，在宜霜的玉水旁更显洁白。不要嫌它开花最晚，它本来就不与春花争先。菊 苦味如此，谁能喜爱？寒香内敛，只自我珍惜。常常汲取潭底的水，普遍供给世间的人。感谢余处恭送来七夕酒、果品、蜜、食物和化生儿。踉踉跄跄的儿孙忽然挤满庭院，折荷叶、骑竹马，手臂上还停着春莺。后夜巧楼将迎接牛郎织女，今天早晨却送来了化生儿。节令催人老去，教人不能不衰老。捧着酒杯拜谢赏赐，高兴得先把酒饮尽。醉卧之中哪里管得天河上的乌鹊？天上归来时已经敲过六更【我庚戌年在殿庐考试，夜漏打过五更以后，又打了一更。我问鸡人，他说宫中漏刻有六更】。新酿的秦淮鸭绿酒，随即煎熬粔籹，蜜如蜂巢；来禽果浓浓涂抹，像太阳只露半边脸；水藕刚凝成雪，才有一枝。天孙难道有千百次出嫁？白白与河鼓星相互嘲笑。她们若真有巧艺，实在值得求取，何必借蛛丝去缠住果品菜肴呢？初秋行走园圃 今年六月还不胜清凉，到了七月炎热蒸腾，简直无法承受。一阵秋风刚刚吹过雨后，遇到这样的天气，真该焚香。小小的园亭也自有佳处。傍晚雨过，云彩竟变成晚霞。栀子花开得繁盛，宛如白雪；来禽果已经成熟，还带着花。花梢飞下两只鸣鸠，想停下却又飞走，飞走了又回来停留。捡到来禽果，吞又吞不下，只好啄来啄去，最后还是作罢。落日无情，却最有情，偏偏催促万树上的暮蝉齐声鸣叫。听来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却找不到所在；找到旁边时，它却又不出声了。题跋澹庵先生辞去工部侍郎、答诏不允之事。高卧崖州二十年，年轻时离开国都，白头时才归来。身在紫禁城的莺花之中，心却在青原的山水之间。愿意牵引天河之水洗净北方夷狄，老臣哪里还用得着紫荷囊？一寸丹心凌越霜雪，只有隆兴圣主知道。题跋澹庵先生缴还张钦夫所赐章服、答诏之事。平生师友彼此相知，却苦于君臣关系而为一时局势惋惜。古今争论纷纷，终究争不出结果；青蝇仍然围绕太阳飞。当时两人同时被赐予紫绶，一个是乳臭未干的孩子，一个是有名的大臣。老韩尚且不要，如今却与他一同传授吗？谁能防止先生的用意如此真切【当时张钦夫与一名吴姓子弟同日获赐命服，只有张钦夫缴还了它】。中元节前，祝贺余处恭尚书祈雨，雨水充沛，滋润充分。几阵雨声飘来，供傍晚放晴之用。二更时大雨倾注，一直下到天明。雷声驱赶云气，像旋转的石磨。雨水遍及山村，又流入城中。竹席上顿时没有了秋后残暑，檐角最令人喜爱的是梦中听到的雨声。尚书幸好有使雨水降临的本领，却偏偏把雨洒在江东，这是为什么呢？竹床 青竹床已经制成，隔着一壁承受寒夜；以绿色美玉般的竹子支撑两头，哪里还用别人来安置？诗老睡在云榻上，不是渔郎钓月的竹竿。醉梦中哪里知道芭蕉叶上的雨声，仿佛小船亲自经过蓼花滩。突然惊醒，天将破晓；窗下的书灯，微弱地又将燃尽。中元日午 雨后，红日仍像炉灶一样炙热；正午时，青荫也不肯移动。蜜蜂飞出却没有花，粮道断绝；蚂蚁行走遇到积水，阻断了归军。今天说是中元节，天气却比初伏时还热。在小园追寻凉意，仍然得到的是暑热；焚香清坐，读唐诗。偶然写成 珍禽在盆池边饮水，我拿扇子扑打窗户；一声把它惊得飞起，再打一声，它却不肯飞走。秋日早起 我睡得也很安稳，梦中原本没有惊扰，不知为何说起梦话，反倒辗转不安。起身后再也睡不着，郡楼敲响五更；窗纸仍昏暗，天亮后渐渐明朗。我卷起帘子，打开后门，披衣走到庭院；汲取井水，用清泉漱口，满面都是寒冷如冰的风。抬头看天空空旷，微微泛白，又带淡青；还挂着一把明亮的银梳，却尚未升起紫金色的铜钲。台阶下的蟋蟀还在夜里唧唧，树上的乌鹊开始清晨鸣叫。群物都纷纷扰扰，争相像有所经营；只有人居于其中，独自获得清闲。早早起身，往返三次又三次，看见秋天一年一度地来临。如今秋天又到了，归乡之心重新生起；我应当挂起官帽，高卧聆听松声。《诚斋集》卷三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三十二 宋杨万里撰 诗 江东集 月台夜坐 秋日并非没有暑热。秋夜到来后，太青老夫连续几个晚上露天坐到三更：风势急，星光明灭，云朵移动，月亮一会儿被遮住，一会儿又露出。想追寻欢娱却追不到，欢娱却偶然自行来到。太阳落下不过片刻，残星已经有几颗明亮；不一会儿，玉棋子般的星星铺满碧玉棋盘似的天空。傍晚渐渐下起雨，整夜却一直晴朗。秋蟋蟀陪我说话，究竟是谁在苦苦作声？初凉时与次公子共同读书 暑气消退，人懒洋洋地回来，躺在竹席上感受凉意；醒来后打理停当。书读完了，吟诵得嘴唇将要裂开；起身坐下，膝盖也难以舒展。汲取古井水，微波轻轻荡动；悲秋之情又逢小雨过后。五言诗还没有缝好针线，百句诗已经越过台阶。在后园秋日漫步 夏日的扇子到了秋天仍新，嫉妒暖意，窗户早早透入凉气。病弱的葵花、萱草还没有醒悟，落果使草显得格外深密。年老了曾经还有荣盛的希望，如今想归去，懒散的心思更深。把这顶官帽弹去挂起，哪一个人不愿归向山林？戏用禅宗观法回答曾无逸关于山谷诗语的询问 昨天评论诸家诗，偶然涉及禅宗的观法。像杜甫的诗，诗法出自杜审言，句法出自庾信，只是超过了他们罢了。白乐天说：“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不如杜子美说：“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孟浩然说：“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也不如九僧说：“云间下蔡邑，林际春申君。”姑且说到这里。以上是黄山谷的话：“无逸说，他在张功父处见过墨迹；功父说，曾多次问人，却没有人明白。” 前世说人间有无漏仙，后来又说世上没有有眼的禅僧。如果完全相信佛语，那么升天一定在谢灵运之前。听蝉八首绝句 敞开衣襟，披散头发，在晚风中清凉而细细地独自饮酒，慢慢行走。有人说江东的官事繁忙；我却在绿杨树荫里听蝉声。一只飞来，报告早秋；又添一只，说起新愁。两只蝉隔着两株垂柳相互对话，像争斗一样，先停一只，后停一只。它和斜阳有什么仇怨，竟有千般冤屈、万种恨意，要诉说新的愁苦？又要让谁来作头领、作对手？只管让斜阳不落下去就算了。一只空空的蝉壳，轻得像纸；在风前却发出许多声音，叫来叫去，原本什么事也没有。一直叫到诗人，竟叫出了满头白发。谈露说风，也有典章；吟秋咏夏，还能合于宫商。蝉声本来没有一点烦恼，烦恼只是愁人的自作多情，白白愁断肝肠。忽来忽去，是在为谁忙碌？短促的气息是谁教它强行拉长？它说自己的声音不停，一声接一声，时高时低。望帝在春夜啼叫，夜色更加深沉；不知蝉的心意又是怎样？它一到夜里便不再说话，明日我将用诗整理一番，防备它再来纠缠。真难为你了，简略说说秋意从早到晚的变化，竟一刻不停。不要嫌它入夜后还要停歇，自有寒蟋蟀代替它诉说愁苦。巡视属部途中遇雨而喜 一场好雨，辛苦地连夜酝酿，却始终下不成；我强打着昏沉的睡眼，出来观看雨滴落在台阶上的声音。细雨环绕着洒落，大雨如大珠跳跃，消失后又重新生起。稻花知道我出行，喷吐雪白的花粉等待迎接我。八月初一早起，赶办出行 雨后，清晨先起床，花间还带着湿气。出行可以冲破盛夏末尾的暑热，领略初秋刚开始的清凉。蛀坏的果实没有耽搁，落下的枯枝忽然又发荣。应当赶快喂饱我的马，趁着天气半阴半晴上路。巡视属部暂别金陵同僚有感 清爽的气息从江外吹来，秋色已经染上柳梢。活着遭遇女子的责骂，年老了却能解读子云的嘲讽。衰老多病，行动和隐退都只能把包裹牢牢带在身边。社日之后燕子归来，使我想起社日前的旧巢。木犀初开 可笑诗人本是山野之人，平生枯淡，毫不丰腴。已经搜寻到杞菊一类草木，把它们留给后代，唯独与木犀亲近。友人把木犀花揉入杯中，金色花粒洒满，仿佛浇向天空。桂花独自醉倒而眠，绕着枕头散发两三朵花的香气。冰冷的肝脾被酒浸润，再没有别的了。天明从金陵出发，早炊于义井 淡淡的云收起，细细的雨散去；池面平静，波光远去，稀疏的雨点迟迟才晕开。辖区还剩千里，今天是第一段路程。诗篇先行，替我询问行李；两座驿堠之间，姑且先做早饭。路旁的木槿篱笆 夹路的稀疏篱笆堆满锦绣般的木槿，早晨开放，傍晚凋落，第二天早晨又开放。花心抽出粔籹般的细丝，轻轻拖着花粉；靠近花蒂处，胭脂浓浓地涂在腮边。它占据大半年，仍说花期太少；哪一天不是芳香袭来？花中偏偏是它寿命最长，换旧添新，哪里用得着催促？圩田 四周筑岸，环绕如金城；一眼望去，圩田的翠色连成一片，不分行列。到了秋天禾苗初熟之处，翠绿的草毯上织出锦缎般的黄色云彩。古今的圩岸和堤防，两岸一行行都种着绿杨。年代久了，树根下没有一寸土地，绿杨竟长到水中央。早起到棱镇 人们赶着去村中的集市，鸡已经在檐上的笼里鸣叫。忽然看见满天紫色，半轮红日还没有吐出。是谁摇动扶桑上的露水，把杨柳风吹来？诗人的肩头忍受着凉冷，已经走出两座瘦削的山峰。山路只觉得遥远，农家却都早早起床。长短不一的孩子们，在一条田埂上彼此避让。狗能认路，骑牛哪里还用缰绳？这次出行有许多胜事，哪里会没有丰收？观看庄稼 稻田按“井”字排列，整齐而花香远播；稻穗已经甘甜饱满，呈黄色。稻穗低垂，芒刺劲健；紫色的稻芒仿佛抖动胡须。风吹动平展的云阵，缺月如镰刀。无需担心禾把减少，只愁高大的粮仓还要增添。在路口回望方山 回头望钟山，已经看不见令人依恋的方山。寒意逼眼，仿佛巾帽的檐边；短帽又像倒扣着的玉雕盘。总遗憾青苍的山色离得太远，因此一路反复回望。归去时记住它的面貌，进城后还能指着云端认出它。▯桥小渡 桥坏了，路上仍泥泞湿滑；船横在水面，隔着水向岸头高声呼喊。小路狭窄，轿子不能靠人搀扶。午时将近，秋日的阳光却还不肯显出温暖。明知前面不远就是店家，暗中却觉得道路已经延展开来。横山 已经越过方山了，横山更加奇绝。群峰争着拔高，各自以尖峰自得；众多青山追逐着万马的头，逼近千面旗帜的脚。任意吹拂着山峰，恰好三五座隔着柳树；还不能完全数清差别【共有十五峰，从南面数起，第三峰最高】。进入溧水境内察看驿堠 刚进入溧水县境，不要让官吏百姓劳苦，是谁派了守候的驿卒？他长久站立着等待车马尘土。苔藓如今仍像古时一样，风霜经历了秋天又到春天；不知道两个人还是一个人，迎来送往了多少行旅之人。午间休息，才空闲坐下便睡着了。午后的暑气将尽，偏偏在长亭歇息，尚未出发便进入了梦乡。苍蝇纷纷扰人，诗思如战阵，笔也专门出征。今晚我的枕头在南方，什么时候我的旌旗才能回到北方？不应当独自饮菊花酒，让儿女们不能共同举杯。樊京。册封的文书即使不写，也由他去写便是，何必至死都不推辞？可惜一杯金屑酒，捧来时只不过早了一些时候。方虚，太阳西斜时再次出发，在乌山住宿。太阳已经衰微，正要离去，风仍迎面劈来，赶路的人歇息到清醒。老夫不必催促，绿色树荫凉过伞面，黄泥晒成尘埃。欣喜的是一片云忽然升起，转眼间又被风吹散。村村都经过丰收的庄稼，店店都有垂杨相迎。偶然遇到旅人，向他问得了好山的名字。投宿还早，斜阳落下时反而更加明亮。仆人不要再进献扇子，晚风的清凉已经足够了。从乌山出发，进入溧水县，在中山驿停留。雨脚依傍着山，望见风头触到树木又折回。泥深得无法前行，轿子颠簸着，我又睡意袭来。睡得迷迷糊糊，心情略感舒适；喧闹的声音使眼睛终于睁开。梦醒了哪里还能续上？即使续上了，也会转来转去，令人悠然自得。《圩丁词十解》。

译江东是水乡，堤河两岸夹着田地，称作“圩”。农家说：“圩就是围。里面用来围住田地，外面用来围住水。”大概是河水高而田地反在水下，沿着堤岸通到斗门，每座斗门都疏通港道来灌溉田地，所以有丰收年而没有水患。我从溧水县南一舍的地方登上蒲塘河，乘小船到镇上，水路行了十二里，完全看到了水道的曲折。上游从池阳起，下游到当涂，圩河都通入大江；蒲塘河下游十里有一个湖，名叫石臼湖，方圆广达八十里。河流进入湖中，湖水又流入江中。乡里有圩长，年末水落时，便召集圩丁，每天准备土石、木楗和树枝来修筑圩堤。我因此作词，仿拟刘梦得《竹枝》《柳枝》的声调，交给修圩的圩丁，让他们歌唱来互相助劳。圩田原本是一片平湖，凭借儿郎们筑成了圩。这样长的堤岸好比万雉长城，请谁来守护？两道堤岸上的杨柳，正好用来防守水夫。不知是哪一代、哪一个人修筑了这道圩？石头坚硬，泥土黏滞，连铁也难以相比。年年二月，桃花水按照时节流来，回归石臼湖。上通建德，下达当涂，千里江湖缭绕着一道圩。这里本来是阳侯水神的精灵之国，天公下令把它赐给上等农夫。向南望去，双峰一座横抹青绿而明亮，一座挺立而起，一座横卧。不知道圩里的田地有多少，直到山峰根部，仍看不见田埂。两岸沿着堤岸有水门，万道水波随着吐出又随着吞入。你看那红蓼花旁，水脚修补来修补去，竟然没有水痕。年年圩长召集人手，圩丁不用招呼，自然就前来行动。万把木杵一齐鸣响，千筐泥土被挑起，大家高声呼喊，始终齐声合力。儿郎们辛苦了，不要呼天怨叹；一年修圩，一年安睡。六七月间竟没有一滴雨，试着登上高处，眺望圩田吧。岸头的石板紫色纵横交错，这不是修圩，简直是在筑城。传话给赫连：不要蒸土，称霸天下的图谋未必胜过春耕。河水还高，港水却低。千条支流、万道水派，曲折地穿过田畦。斗门一关上，你可不要笑；要看水怎样听从人的指挥。圩上的人牵引着水上的船航行，从头到尾都在防备、巡视。万户农桑之地，若不是使者秋季巡行部属，便是圩翁清早巡视各庄。住在孔镇，观看雨中的蛛丝。雨打蛛丝，却不打蜘蛛。雨一来，蜘蛛便躲进彩绘屋檐的角落。网罗装满了肚腹，算它机巧；只是蝇蚊的性命，归它所有。雨停后，蜘蛛却爬出屋檐，蛛网稍稍减少，便重新添补。不要说辛苦而没有功业，即使是飞虫，也会在网的隐密处被粘住。它仰面悬在空中，身体一动不动，像毗耶不动尊。忽然有一只蚊子触到蛛网，它便手忙脚乱，像流星一样奔逃。它团团乱跑，又织成一群巢网；飞虫来来往往，却没有逃出它的罗网。若都从外面逃走，辛辛苦苦设置罗网也就白费了。蛛丝织成的罗网最为严密，却被秋蚊聪明地识破；一粘上便飞来挣脱，蛛丝也会有疏漏的时候。蟋蟀声。山路跋涉我已经厌倦了，征途上的尘劳，夜里有谁能陪伴我这个老人？幸好有暗处的虫子和我同宿一店，只是被它这样诉说，反而使人发愁。它在床脚吟咏着夜里的诗句，我在莎草底下苦苦寻觅它的啼声。寒冷的哭泣含着怨愁，人世间怎么会没有苦乐？同样是蟋蟀，却有两种秋意。不要厌憎这苦调，虽然太过酸辛；月下的思绪、霜中的哀声，也同样惹人怜爱。村落小户人家没有这样的客人，溧阳少府却仿佛是它的前身。从孔镇出发，在漆桥道中早炊并记述行程。梦中整夜雨声浩大。清晨经过田间，还闻得到雨的香气。池塘的水用来灌田，能有多少呢？雨后田里的水，却又流回池塘。怎能忍受衰老和疾病两相缠绕？更苦的是我还要等五年才能悬车致仕。真羡慕雨中的山水，山上的水留它不住，终于都流回田里。雨水进入秋田，来得正是时候。禾穗相互枕着，躺卧着彼此依傍。道路南北，全是被秋水洗净的景象；行人的鞋上却沾满了泥。不只是秋原上的雨漫进田里，坐看平地上的道路也变成了河川；隔着田地望向山下，在青松之外看不见人家，只看见烟。砍地烧荒，一点一点开垦；豆花、麻荚以及芥菜都种上了。荒山上连半寸土地也没有剩下，农夫何曾有过一顿饱饭？你看，人的足迹已经断绝，蝴蝶轻轻飞踏，才得到林间的道路。坑洼的古路如今人已无法通行，只好一时移到高处行走。行走穿过曲折的道路，山势更加高峻。野店的柴门有一半还没有打开，皂荚树

译投下树荫，黄草房隐在其中。篱笆那边传来狗叫，狗探出头来。雨落入秋日的天空，细密而又轻柔。松梢积得太多，忽然一下落下来；原本防备着拳头般大的雨滴，偏偏只化作滴落在行人伞上的声音。清晨新添的凉意使老人的胸怀舒畅，只愁苦了仆从，实在可怜。泥路上寸步难行，雨到了山前却又折返回来。水夹着横堤，柳树有万条枝。雨后刚洗过，又重新梳理。柔软的枝条像线一样，长而纤细；不能贯穿成双鱼，只能贯穿成珍珠。经过平公桥。沿着高岸行走，道路旁是清澈的水渠，水面淡淡而无波。荇花繁密，像菊花一样；茨草的叶子比荷叶更为皱褶。听说新桥很好，仍冒雨走过来。为什么平氏店中住宿的地方，反而听不到它的名声？水泡。淡淡的太阳，轻轻的云，稀疏的雨落入水中；水泡随着雨水升起，在清渠中跳来跳去。像在琼玉盘中初次看见龙宫，水泡直径约一寸，如同明珠。这样的至宝凭什么能够识得？完整的骊龙之珠浮沉不定，只在一瞬间显现。金仙额头上的庄严装饰，也只允许凡人看见半边。在攸山眺望石臼湖。雨中，轿窗深深关闭着纱帘，忽然看见一线孤光射入眼中，像花朵一闪而过。平湖在山的尽头，碧绿的铜镜之外，有一条青蛇般的水流奔走。野店二首绝句。不劳官吏出门迎接，山店距离这里有多远呢？只听有人报告：“官员来了，大家争着出来看。”牛遇到轿子经过，忽然受惊。山店里的茅柴酒，勉强喝上一杯。梨子酸苦，苦得让人懒得睁眼。深红的果子、浅红的鲊都很难得，这是江西的乡土风味，来吧。菱角池。菱角的柄像蟾蜍腿一样肥，叶子像蝴蝶翅膀一样交错。蟾蜍似的果实翘立起来，蝴蝶般的叶子飞起，这就是菱花结出果实的时候。山村。山村一处接一处，各有奇异之处。眼前的风物令人不能忍住不写新诗：稻花雪白，像撒下柳絮；柘树果子猩红，聚成荔枝。行路的人自然发愁，居住的人却很快乐；晴天就炎热，雨天便泥泞。问起才知道桐汭一带，路途还很遥远，没有说完的行程仍在宣城和贵池。歇息的地方何妨再多歇一会儿？投宿处还没到，太阳却已经西斜。风烟、绿水、青山环抱的村落里，有紫茄和黄豆人家。雨水充足，一年的生计就有了着落；我走了三天，离目的地却还很远。老夫不是如今才错认陶渊明，连陶渊明的归隐打算也已经错了。从银树林出发。不要经过溪桥，那里是银树林。溪水虽然深，却还不如道路的泥深。清风一阵掠过人的脸面，晴色半开，顿时打开了行旅者的心胸。远岭牵惹着云，如同秋日里的白雪；淡淡的天空像被墨刷过，清晨仍显阴暗。多少好诗句争着投入我的怀抱？柳树夺走了花的风采，我还要偷偷到哪里去寻找呢。进入建平县境。溧水的南头连接建平，连小孩子们也都勤于耕种，疏植麻和大豆；还种有早熟的荞麦和晚熟的菘菜。刚长出来的作物铺展如席，仿佛把千山都卷成一个园囿。上天怜悯春天的播种，赐予秋天的收成。不像如今真正的老农圃，樊子什么时候曾经通晓圣人之门呢？一年太平，全靠一次收成。今年田父又没有忧愁。稻穗黄得接连天际，娇艳的阳光照着水边，蓼花红艳。秋风忽然有了炎凉，才一会儿工夫，雨便不分早晚地倾盆而下。不要说出了建平境界、进入庐陵境界才算完。在童家店早炊。长亭深处还有一座小亭，别有奇趣。杂花粗疏地围着，却也很有姿态。羊角豆缠绕着松叶架，鸡冠花隔着竹竿编成的篱笆。即使在风雨中露宿、以风为食，也不以为辞；可惜正是橙黄橘绿的时候。走到前面杨柳交错的小径，正好分开一红一白两座莲池。经过谢家湾。走完牛行的小路和兔走的小径，忽然遇到四面相连、空旷平坦的原野。心思随着一双白鹭飞去，目光越过重重青山。近处的山岭已经看见，远处的山岭连成群峰；我不喜爱群峰，却偏爱那一座孤峰。一丘一壑，其中究竟有什么意味？把官人的踪迹疏落尽了，只留下牧童。在轿中看山。买一座山，哪里有那么多钱？即使有钱，山价也不便宜。住在山中，如同头戴美玉，别人能看见我，我却看不见别人。世人都说游山好，能看一座山峰就够了。双茧峰之外还有山峰，怎么能够全部走遍？不如近看山，近看又不如远望。请山稍稍退后，让我与你面对面。我行走，山欣然相随；我

译停住，山乐意相伴。有酒就叫山来饮，有饭菜就分给山吃。隔着水，荒寒之意断绝；云气缭绕，格外显得绚丽。雨水滋润，青色更加深；阳光照耀，紫色反而变浅。端坐时山忽然飞动，远望时它又立即回转。孤峰秀色刚呈现又躲开，层层尖峰忽隐忽现。把它们收进轿子里，放在几案上玩赏。才走过两三个驿站，已经看尽了千百种变化。不是我到旁边搜寻，都是山自己前来献上。寄语有山的人，不要卖掉，也不要拿去典当。钱多了你又有什么用？山价太重，山也会怨恨。若估价时为我压低，伤害廉洁又不是我的愿望。山已经在我的胸中，难道还会有多余的羡慕？羡慕之心本来已经没有了，只是还要借山再看一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嘲笑蜻蜓。以花为食，春蝶就是花中的仙子；饮食露水，秋蝉还怕露水寒冷。只说蜻蜓懂得饮水，原来它照着水面，却从来没有饮过水。从中桥出发。

译温暖的轿子乘着凉意进入，斜斜的灯光照亮道路。柳树倾斜却原本不会倒，桥面宽阔，自然少不了惊险。屋檐积下的雨水只剩残滴，早晨的阳光放出一片畅快的晴色。溪水实在淘气，偏偏不发出一点声响。今岁龙雨丰沛，刚放晴时屏障般的阴云积聚。猛然收起千匹白练般的水光，微微露出一线金色。天空像熨平的粉青色绸缎，山色抽出深深的愁黛。谁说残余的暑气，到了正午便不会再来寻找？在高店早炊。雨过之后溪山明亮了十倍，乍晴时风和日丽，格外清爽。白鸥映在池塘、菰草和蒲草的影子里，红枣村中传来鸡鸣狗叫。坐在官署里吃肉，实在惭愧至死；穿着行装巡行部属，也是一生劳苦。不能承受七十岁如今变成七十九岁，粗鄙的老人年年更加粗鄙。午间暑热，在中义渡休息。秋日的太阳仿佛恼怒我，紧紧催促我赶路；忽然停船，靠近水流，在一座小亭中歇息。摘下风巾，稍稍感到疲倦；面对苍茫的水面作枕，片刻便清醒过来。单牌、双堠，全都已经苍白；万壑千岩，眼前仍强作青色。比不上溪边那位老亭父，一生都躺在竹窗棂旁。住在鸡林坊。道路仿佛走去又折回，心意迷失在东与西之间。原来渡过八九次的地方，只不过是同一条溪流。正午虽有微微暑气，今天早晨的泥却少了些。群峰从云上露出，不只是与云层一样高。草色青翠而不流俗，田地生长着作物，竟不用耕作。菰花凋落成品字形，荇叶缺成钱币的纹样。浮出水面，难以沉没；随风摇动，越发清净芬芳。万物的情状难道难以描写吗？为什么以前竟没有听闻过这些？初九夜里的月亮。珍重那住在广寒宫的姮娥，不吃烟火食物，也不食人间炊烟。秋空中拾得一块团圆饼，怎么随手就失去了半边？也知道月姊是天上的美人，天上人间绝世无双。她把云彩扫开撩起，有什么做不到的？只是还须插上一把水晶梳。村店里的竹床。村店里样样都没有，秋日的暑热却夜夜来到。只有一张好竹床，却没有人来把它搬去睡。问月二首。月色幸好本来很美，原本没有半点云。云移动过来，仿佛铺到床边，一看云和月都昏暗了。月亮躲进云中，呼唤它也不出来。明夜教老夫拿什么脸面再陪伴你？将要睡觉四首。老夫难道不想睡，只是还没有睡意。若睡意到来，华胥国究竟是谁的国度？一更敲过二更，夜夜都在这个时候睡觉。今晚到了这个时候，为什么却睡不着？已经被诗兴作祟，又添上茶意如魔。若真能除去这两样，便一步到达无何有之乡。睡去并非不愿，只是暑热到来，无可奈何。承蒙它送来西边的清爽，我便替你守住南柯之梦。晚上行走，眺望云山。雨后初晴、天将破晓而尚未明亮的时候，满眼奇峰都值得观赏。却有一座山峰忽然变长，这才知道不动的才是真山。归来的云。真可爱啊，归云。它爱山，昨夜都住宿在美好的山间。偶然看见一絮云，忽然翻腾而起，引得萌生的藤蔓相互追逐着归来。三足金乌从海上出来，向东飞去，发出一线光芒，把天空染红。只消半更时光，归云一动，立刻使整个天空蒙蒙暗下来。坐看山头生出过夜的云，一朵云刚刚移动，万朵云便奔涌而来；突然散作笼罩千树的雾，远处昏暗，近处也昏暗。日出。散开的云化作雾，恰好昏昏暗暗；雾气收拢，依旧又化作云。一面红金色的大圆镜，尽数驱散云雾，照耀天地。道路旁的店。道路旁有两三家野店，清晨连热汤都没有，更何况有茶呢？要说是他们不肯操持事务，却偏偏用青瓷瓶插着紫薇花。蛛网。深山里没有水，也没有人；晒网摊罾、夺取日光明亮的，原来却是蜘蛛。经历连绵大雨后，织网经营家计，正趁着新晴。加餐。头发稀疏斑白，容貌在变化；每天加餐，饮食也日日更新。两升如卧龙般的美酒，一斗谪仙般的春酒。云子恐怕要叫屈，麴生却能笑人。我正有公事在身，你们不必嗔怪。道路旁的竹子。竹竿穿过竹篱，却又成为篱笆的柱子；大小彼此依靠，哪里还顾得上荣枯呢？清晨行路，看山间烟雾。清晨的烟横抹在青山角落，只在松梢上像一匹白练。我特意走上前去寻找观看，远处浓、近处淡，忽然全都消失了。雨水冲刷紫色泥土。道路旁的雨水冲刷着紫色的浮泥，高处形成山丘，低处成为溪谷；转过山峰，回旋的云从山洞中涌出；沙土翻滚，石块移动，草沿堤岸随着水波生长。蟋蟀漂到新筑的居处，水落下后蚍蜉认出了旧日的小路。大地山河也是如此，看来不过就是有这样的高低罢了。在誓节渡曾家店点燃火炬出发。飘飞的火星飞在空中，像落下的晓星；随风进入草丛，化作秋日的声响。莎草间的虫子误以为天亮了，竟把寒冷的叫声变成温暖的声音。昨天午后的秋阳还很强烈，今天早晨何必等待日光催促？麻秆点燃后，火光能照亮三十里，哪里还用得着金莲花炬？清晨经过花桥，进入宣州境内。道路进入宣城，山势便显得奇异；苍色的山岭如蚪龙活活游走，绿色的山峰像鸾鸟飞翔。诗人的眼光锐利，早已看见了这一切；山却旋即卷起云雾，做成翠色的帷幕。敬亭山和宛水依然如故，重重山岭与两道溪水相互映衬。那一边，若谢守没有出生，谁来老死在此，又请谁掌管天下的风烟？近处的山是浅绿色，远处的山是深青色；两种姿态，却有同样的清幽。仿佛在怨恨朝阳卷起云雾，因为被我看得太清楚了。这不是青山，简直是一幅画图。南山瘦削，北山丰腴。两座山的姓名，你知道吗？一座名为玄晖，一座名为圣俞。【南山名文脊，北山名敬亭。】野店多卖花木瓜。天下的宣城花木瓜，日光照耀，露水滋润，仿佛绣成了花朵。何必让驿堠勉强划分界限？自然有美玉般的花木瓜先来报告官署。《诚斋集》卷三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三十三 宋代杨万里撰 诗 《江东集》《花果》野花野果，芳香极其浓郁。借问过路的人，却叫不出它们的名字。蜂蝶把它们当作行路的粮食，猿猴和仙鹤把它们当作饭食；各有各的口粮，一生相安，彼此没有争夺。《午热》一点防暑的办法也没有，只有凉风吹进坐轿；分明像在蒸笼里炊煮，问起来还要走五里路，正是太阳像火轮一样煽动炎热的时候。《月中炬火发仙山驿小睡射亭》说是连夜赶路吧，却已经有了天亮的光；说是天明才出发吧，太阳又还没有升起。月光和露气，山色兼着水意，构成了人间第一等的清凉。踏着月色前行，何必拿着蜡烛？还要防备月亮落下而天却没有亮。果然月亮留下了，长庚星却落去了，反倒赚得行人把它当作启明星。月轮已经落下，还残留着一点光，仿佛西山沉没时的夕阳；长庚星也一个接一个落下去了，太阳的光辉还没有从扶桑升起。长庚星刚刚退让，月光便移动起来。不料姮娥也有世俗的情意，赶快驾着冰轮渡过银河，纷纷抛下玉李，掷向长庚星。坐在轿中颠簸得昏昏沉沉，软弱得像痴了一般；遇到店铺便投床睡下，片刻之间就睡着了，连天亮了没有都不知道。窗花映着木犀花枝。《斗瓠》笑死了，桑树根旁的瓠瓜苗，胡乱攀缠到桑叶上；它的枝条还向人夸耀自己藏身的巧妙。难怪桑树梢头挂着一个瓢。《五更入宣城诣天庆观朝谒》清晨的雾气，双溪的水；秋风吹过百舫桥。穿过子城，经过望女墙。遥落的月亮还能相伴，稀疏的钟声仿佛在招呼我。小亭在半山腰歇息，换上马匹登上高峻的山路。中秋前一夜，冒雨登双溪叠嶂，后来月亮出来了。州城在三座山峰的最高处，山顶高处又有更高的楼阁。把万山千岩的景色全都收来，堆成双溪叠嶂。深秋傍晚雨刚停，山色画在暮天之中，天空像水一样；月亮仿佛流动的水。敬亭山真叫人喜爱，也真叫人遗憾：它把风光全都领来，却又把愁绪一并揽来【楼正北面对敬亭山】。双溪叠嶂早已闻名，我到老年才第一次登临，眼睛还没有看清。一场雨飞来，四面八方都黑了，乱云遮断了万峰的青色。急忙呼唤月亮这位月老打开秋日景色，夺回招亭和敬亭山。自己笑说诗翁还很狡猾，不肯让山鬼施展精灵手段【昭亭山有上昭山、下昭山】。《新凉》天空中飘了两日细雨，霏霏微微地散开，阴云暂且四面低垂。一路都是新添的凉意，你可曾察觉？天晴却没有日光，下雨却没有泥泞。《中秋无月色宿青弋江行新寒》新添的寒意催我寻找衣裘，冷雨凄云总令人发愁。怎能忍受素娥如今老去？今夜桂殿也停止了中秋的欢宴。《秋花》牵牛花被雨打得憔悴不堪，木槿花凋零了，畏惧斜吹的秋风。路旁的篱笆姑且遮遮眼，只见白白红红的扁豆花。经过青阳县，远望九华山，云雾中看不真切。早晨来到这里时大雾弥漫，竟然看不见九华山的全貌。山绵延百里，玉色的山峰高高耸立。百里山势为什么看不到尽头？原来好山只是县城前面青翠的一簇。九座芙蓉般的山峰从五彩祥云间显现出来。肩舆经过九华山西面，真恼恨秋云，故意低低地把奇峰全遮住。有时放出一座山峰，有时又放出一座，却偏不肯同时放晴。懊恼向西来却看不见山，五更时还指望在月光中观看。谁知云雾竟宽宽地裁成帷幕，脾气暴躁似的，和天空一起遮得严严实实。《四更发青阳县西五里柯家店》轿中颠簸万分，山路千回百转。村里的鸡都死寂无声，没有一只啼鸣。落月正明，知道天还没有亮；幽暗的泉水离得很远，只听得到声音。只是因为客人出发得早，哪里是秋天不肯天明？午间的炎热还未来到，先在店中歇下；姑且用白日的睡眠补回夜间赶路的劳苦。《宿池州齐山寺，即杜牧之九日登高处》我来到秋浦，正逢秋天；梦中再次来到这里，仿佛还是旧日游踪。风月供不起诗酒的债，江山却长久掌管着古今的愁绪。谪仙李白曾在寺中狂饮颠吟，小杜杜牧曾在楼上纵情驰思。向州民问起这些，他们全都不知道；齐山依旧俯临着寒冷的水流【齐山有五洞，其中一洞叫妙峰，峰下有山谷】。我跟随提举黄元章登齐山，从寺后登上青岩翠微亭，眺望郡城，左边是青溪，右边是大江，实在是绝佳的境地。西山的落日照在晴朗的江面上，又和清溪相贯，汇成一道光。千座山峰围拢过来，天空四面合拢；孤城从中露出，仿佛浮在水中央。楼台和玉塔在云间显现，杨柳映着金色堤岸，长长地铺在镜面般的水中。游子想要看尽秋浦的景色，就登上翠微亭，尽览清幽的芳景。《秋浦登舟阻风泊池口》午睡时将要化作蝴蝶，却还没有化成；梦中忽然听见洞里发出巨大的声响，像军鼓雷鼓，成百上千的人同时击鼓，一声齐鸣。醒来推开窗，却什么也没有。原来是海潮打入齐山的洞窟，几只船翻覆着相互撞击摩擦，四周的山都像在震动，显得突兀高耸。钱塘潮来时声震长天，金陵潮来时却寂静无声。这里离金陵一千里，潮声哪里能传到这里？船上的老水手笑着又嘲弄我说：“这是波浪声，不是潮声。”清溪的浪头高过屋顶，大江的浪头仿佛泼到太阳车上。清溪距大江只有一百步，大江看得见却到不了。傍晚北风撼动大地，跳出千万堆银色山峰。我的船不要管能不能前行，姑且看这银峰陪我度过今夜。从池口移船驶入大江，又在十里头的潘家湾停泊，风仍然没有停。北风吹了五天，把江面吹得像白绢，江底的水翻到了江面；大浪一跳冲到半天，把银山击碎成雪片。五天五夜没有停息的时候，长江仿佛倒流，全都向西上行；按行程本来一天可以走二千里，如今却像从滟滪走到了峨眉。再吹两天，江水一定会枯竭，到时只好让海水来相接。老夫早知如此就应当走陆路，错以为一帆风顺可以超过十程，如今却只能认定十程路停在这里。何妨再同阳侯争一争水势？到了峨眉便没有去处，最终只怕走不到尽头而忘了归路。我到金陵时水自然向东流，只怕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南风。《舟中买双鳜鱼》金陵城中没有细小的鱼鳞，一条鱼往往重六钧；鱼脊粗大得可以专门装车，尾梢的肉像大武千秋那样坚韧。小港里风大，只好停在乌篷船旁；船前有渔艇正在收网。一条白锦般的鱼跳出来，银刀似的鳞，玉石般的肉，黑色斑纹大如手掌。洞庭橙子青中带黄，香甜的果肉切成丝，拌成醋浆，供我早晚食用。秃尾巴、长嘴的鱼全都退避一旁。可惜秋浦的秋山这样美，我还没有看饱就要向北返回。江神把月亮做成团扇，一夜挥动清风卷起波面，留我既看山又看江，还献上鲜鱼和玉霜般的美味。江神的好意哪里能忘，江神的恶作剧又哪里承受得起？《舟中排闷》江水一会儿直流，一会儿转弯；淮山一会儿高起，一会儿低伏。江水不肯放我前行，淮山只管留我住宿。老夫因为秋凉才出行，走到半路却遇秋热，实在难以忍受；只好借楼船顺流而下，谁知逆风吹了五天，仍没有尽头。老夫一生行走世间，从不自行作主，只听天地安排；如今天地不肯放我归程，怎么知道这不是天意安排的奇事？我平生喜爱吟诵谪仙李白的诗，吟诵百遍还不熟，实在太痴了。今后在船中一天诵一首，等到全部诵遍，应该就能回去了。《舟过大通镇》淮河上的云低垂到岸边，江中的浪拍打着天空。即使顺风也不敢指望下水行船，更何况还要劳烦牵船。芦苇荻草偏偏牵绊船只，渔网又最妨碍船行。何曾怨恨河神，鱼和螃蟹本来就不在乎船。从丁家洲避风，经过小港驶出，到达荻港大江。

译蓼草岸、藤蔓湾隔绝了人烟，大江小港曲折环绕，仿佛围成车轮。蔬菜随意种在荻草间，并不争占土地；柳树种在坚固的堤岸上，不是为了买春光。葫芦和瓠瓜任它们一起爬上屋顶，渔人和樵夫相互依靠，自然成为邻居。夜里又下起西风雪，荞麦梢头落满了玉屑般的雪尘。荻草篱笆潇洒清新，编织而成；茅屋横斜错落，画也画不出它的真实。干燥的土地也能种禾，哪里用得着雨水【园中有禾，本来不是田地】；湿芦苇经过火烤，自然就成了柴薪【砍下芦苇放在地上，用火烘烤它的枝叶】。住在岛上不要笑话这里有三百里；菜蔬养活了千万人【丁家洲宽三百里，只种萝卜，卖到金陵】。白浪冲天，狂风撼地，何曾惊动过一粒微尘？芦苇挥动着像拂尘一样的穗子，诉说清秋；柳枝扭动腰肢，在绿色洲渚上起舞。引得江风刺入骨髓，又嬉戏般把波浪抛得高过楼房。原计划十程路一天走完，结果十天还留在这里。还没到大江就发愁，到了大江，更增添愁绪。《江天暮景有叹》只隔着一道水，这就是江和淮。日暮风高，云层不肯散开。白鹭疲倦地飞着，江面正变得宽阔。全都从江水上经过，江水也不断流来。一只白鹭向南飞去，道路本来只是偶然；忽然又有成百上千只接连飞来。江淮之地总归天家管辖，它们不肯在北边营巢。在江上航行了七天，因风受阻到了繁昌，便舍弃船只改走陆路。天天在江上行船，逆风和恶浪把我吓坏，浪头不断打在船篷上。如今只好认定乘肩舆走陆路，任凭风浪掀到天上去吧。走山路辛苦，走水路又忧愁，只是诗人命薄而已。如今既然走陆路，就管保云开风顺，水向东流。《过宜福桥》水乡泽国最能供养农民，没有旱灾，没有干涸，只有丰茂的碧色。豆田茂密，争着在桑树阴下生长；绿色荷叶从稻花中间杂出。是田还是沼泽，完全难以分辨；哪一处土地、哪一个村庄不是如此？如果明年没有种子，反倒要发愁雨水和风白白闲着。《过若山坊进退格》绿色涨满了空中的帷幕，黄色铺成了地上的云。风吹树枝钩过轿子，雨中的稻穗淹没了行人。道路两旁有千株桑树，平坦田地里的稻子长得十分茂盛。泥路行走并不坏，沿途景物随着村庄不断更新。《宿峨桥化城寺》一溪秋水，一座横桥；近处的路和人家，看起来却像在远方。柳树环绕溪桥，荷花环绕屋舍，哪里还需要再挂出酒旗招客？忽然从平地登上高处，原来是在高城圩塘的堤上行走。厚厚的柳树阴下，菱角长得肥大，仿佛腰粗的云子。《过石硊渡》峨桥小渡，绵延十里；石硊小渡，也有五里多。斜风细雨中，寒芦丛下是深潭，黑得看不见底。渡船破旧得像半张纸，五里路却变成了一千里。江心风起，浪头像山一样，船不能前进，也难以后退。隔溪的市井近在咫尺，怎么才能飞落到那里？大江的风涛尚且可以用力抵挡，小渡的风涛更是没有穷尽。咫尺之间，性命轻如一根毛，只怕连一根毛也不值得。《天丝行》天孙懒倦困乏，把织云的机子抛在一边，却请月姊来照看残余的丝线。玉兔偷偷拿去向风伯乞求【“乞”为去声】，和着织机一起吞下。可天孙不知道，风伯得到丝线哪里懂得织布？他从未亲自采桑，又哪里懂得爱惜？风伯捋须一笑，戏谑地吹了一口气，丝线散入寒空，再也收不回来。清晨，青翠山岭晶莹无痕，一片云忽然裂开，落到山脚。转眼间被风吹成千缕银丝，原来是天丝，不是云。远山像白绢，却没有卷起；近林像轻纱，还没有裁剪。它们斜斜飞来，拂过脸面，分明是丝，却又寻找不见。原来落到脸上便化成了水；究竟是水还是丝？问谁知道呢？《怪菌歌》下雨前，眼前没有什么可看的；雨中，路旁却出现奇怪的景象。几根枯菌破土而出，立刻就长得和人一样高。撑开圆顶，有一丈多大【“惰”音】，一株菌可以藏下一个人。颜色黑得像漆，黄得像金。它最不怕骤雨，雨打在上面，声音像敲击荷叶；菌脚像紫玉，排列着粉色的节。行人各自摘取一枚；没有雨时它便合拢，下雨时便张开，而且随风转向极其灵巧。人们忘了头顶上的天空，天上仿佛有了遮盖。这种菌破损后还可以修补，只是不能吃，也不能煮。《晓晴发芜湖县吴波亭》八天里，水路下了九场雨；风中驾船出发，得到的只是泥水里的一个老头，谁能让他硬着脖子抵抗？等雨停了、风歇了，伎俩自然就穷尽了。雨刚来时本来是滋养禾苗的好雨，雨下久了却反而成了损害庄稼的灾害。今年什么时候能晴还没有准信，只能等到金乌飞去、卯牌之前。《晨炊玩鞭亭》老贼平定之后，欺凌晋鼎，轻视一轮明日，在五色梦中惊醒；宝鞭脱手，急迫之间并非没有防备，哪里像把太阳绕着军营驱赶那样？问那个人是谁，原来是阿兄吗？坐看家贼作乱，只能忍气吞声。即使把尸体杀戮，也难以施展纵横经纶的手段；长柄判官笔将要赐给锡茂弘。《过懒桥湖》圩田道路旁，白色的圩沟夹着青柳；水草明亮，水下潜游的鱼儿拨刺作响。阳光温暖，冻僵的蜻蜓才刚刚活动。只有这间新茅屋，分明就是水亭。一路走来，只怕景色看尽，连停留的地方都没有。《望谢家青山太白墓》远望谢家青山，不过是一座村落；州民年年都到这里招魂。六朝的陵墓如今在哪里？只有诗仙月下的坟墓还在【墓旁有庵，庵中有太白祠，州郡每年派教授祭祀】。玄晖的旧宅一点也没有保存下来。太白来这里游览，喜爱这片地方，便占来作为醉后安眠的床。一座谢家山，也成了李家山【州民上坟踏青，最后都聚集在祠堂下】。《登牛渚蛾眉亭【在采石广济寺】》谪仙李白带着歌妓嬉游人间，也曾被千花嫉妒他的玉容。半点闲情，化成千古遗恨；一湾秋水，映着雨后的春山。锦袍和宫烛在云霄之上，白苎衣与乌纱帽却在江海之间。想寄一双鲤鱼，招回醉后的魂魄；月轮已经捉住了，早些说回来吧。山崩裂开，江水贯通，万里奔流。菱花镜中两相映照，照见双眉之间。扫开月影，横来云样；另有因风而皱、因雨而蹙的愁容。明月落入波中，哪里能够捉住？长庚星伴着月亮，本来同游。你看每夜青天之上，它和姮娥分掌秋色【亭旁有一块石头，叫作捉月台】。《宿放牛亭秦太师坟庵》函关之中只有一个穰侯，瀛洲馆里难道不会再有一个帝丘吗？即使天极有八重，内心的野心仍不死；要等台星三次崩裂才肯罢休。只看壁后新建的亭子，恐怕会使移中属国感到羞惭。如今牛羊登上坟丘，不知丞相还会不会发怒【秦桧晚年兴起大狱，必欲杀张德远、胡邦衡等五十余人。不知把诸公杀尽之后，将要做什么？奏章将上而秦桧死，所以有“新亭”之句。然而秦桧早年气节似苏武，晚年却荒谬败坏】。《雁来红》花开之后才知道，原来根本没有雁，看来它不是花。若说它先黄后紫，那是借叶子当花瓣。藜和苋又有什么可挑剔的？鸡冠花反倒还差一些。它本不应和犀菊之类相提并论，但即使赤脚，也容得下它。《早炊新林望见钟山》辞别钟山俸禄之地才一个月，钟山怎么知道我要北归？它不通报姓名，却显得格外殷勤，忽然来到新林的野竹旁迎接我。《儿侄新亭相迎》在新亭送客，正好灯火初上。孩子们来新亭迎接我。百年的事业究竟是为了什么？不过是在送往迎来中度过一生。《送孙从之司业持节河南》

译全家先行逃避了，谁知道你会独自骑一匹马向西归去呢？真是奇事！离开昼地，不要嫌三宿的留恋；怀抱麻衣，也不必等七年之迟。风吹折槛，世上没有古水绕着圜桥，却仍有士人得遇良师。六一居士、澹庵先生如乔木一般，而今秋天又长出了经受雪霜的枝条。白头之年仍在灯火下共同置身书林，从年轻时结交，到老年仍感到心灵慰藉。官职会败坏人的品格，甜言蜜语也会毒害忠贤；经过锻炼，骨中自有真金，朝阳之下自会有凤凰鸣叫。如今只希望有一天能在夜雨中对床而眠，什么时候才能实现？等到回雁峰前大雁飞回之后，紫薇和红药都等着你来吟咏。《跋天台王仲言乞米诗》难道敢说自己缩着脖子，还能使腰身更长吗？即使是黄独、青精之类的食物，也已经没有多少了；即使庄稼绝收，囊中仍有服食玉屑的办法。明天经过蓝田山，便可如此。《十月朝补种杏花》一百株杏树，从今年春天直到夏天，荣枯状况实在难以均匀，只好看看再补栽新树。紫荼带着红刺，缠挂在头巾上。《下元日，诣祈庆节所，道中呈余处恭尚书》清晨到琳宫朝拜，急忙赶路直到漏尽；铜壶滴漏中，初更刚过一半。碧云横在天边，月亮像一面银镜，又像裂成的梳子。我亲自焚沉水香祈求天子长寿，香烟散作非烟，充满玉虚。新添的寒意已经侵袭病骨，柳树阴影又偏偏隔断了稀疏的日光。《余处恭和》仙境宫庭中冠帽佩玉整齐庄严，清晨并马而来，朝见真人后下马。帘幕初初透进暗淡的晨光，金色碎光仿佛剪出霜色，细密地雕出新梳理的柳丝。三声高呼献上祥瑞，听见班列之间万籁收声；步入虚空般的殿堂，祝愿圣上。归来无事可做，时世太平，反而遗憾酒杯用得太少。《和余处恭赠方士阎都干》黄河发源于昆仑，长江发源于岷山；春风吹来也吹不断江上浪花。只要看看这水的源头，既然不会枯竭，又何必凭借玄妙的谈论？山谷中有神仙老人，只要身体强健便可成为仙人。他放下手杖和斧头，任凭那里尘土落满鞋袜。东邻自有神仙秘诀，方士何曾悟到真正的一点？《题榠楂红叶》榠楂学着丹枫染红叶子，嬉戏着攀住枝条摇动晚风。一片飞来的叶子最为奇绝，像碧色罗袖的袖尾滴落着猩红。《拾柏子》皱裂的果壳倾倒下来，紫陌的新土中藏着玉米般的种仁，实在胜不过真正的美味。胡桃和松子，哪里比得上嚼食秋风中的柏子仁？《新酒歌》官府的酒令人厌恶，老夫于是自行酿了两缸：一缸叫桂子香，一缸叫清无底。酒味凛冽清醇，作歌来记下这件事。酸酒、韲汤还可以尝，甜酒、蜜汁却不能相比。老夫别出心裁酿了两缸，自有生民以来没有杜康这样的酒，名叫桂子香、清无底。这米不是云安米，这水只是建邺水。每天在酒瓮前巡看数次，等酒成熟，不请别人代劳。松木酒槽和葛布酒囊刚刚上榨，老夫便脱帽先尝新酒。初时发愁酒中带有【缺字】味，一杯下去却径直到了天地之外。忽然酒意使玉山倾倒，靠近酒瓮时只觉得像剑锋割过肠胃。酿酒的方法不是我杜撰的，此法来自太虚之中。偶然得到一卷《酒经》，足以洗空万古以来的甜酒。酒徒若能尝我的酒，先牵来天河洗净双手，再来举杯一饮，就能替你换成仙骨；只是你还不知道。《睡觉》微醉时仿佛没有饮酒，寒冷的夜晚却像度过一年。醒来因为记起梦境，清醒后反而不能入睡。万般事情从心头涌下，三更时分全都来到眼前。清冷的愁绪正无法排遣，只有一只大雁在霜天哀鸣。《菜圃》这个菜圃多么狭窄？对我来说已经很繁华了。看人浇白菜，分水灌黄花。霜后蔬菜成熟，天气格外温暖；风势微弱，旗帜也斜斜飘着。笑着抚摸桃竹枝，什么时候才能挂着它回到家呢？《观花》说是东风巧妙，西风也不逊色：东菊呈黄，霜来又换成紫色；碧绿的露水揉出红色。一定要用与众不同的眼光偷看造化的工巧。只怕失去天工的巧妙，却不后悔因写诗而穷困。《冬暖》小阳春活脱脱就是春天：霜后果实成熟，风吹得酣畅，太阳升起得晚；傍晚蝴蝶频频飞来，残叶摇动，受惊的鸟儿冲过倒垂的枝条，暂且偷闲。哪里比得上长久清闲？无所事事，也不必痴想着把事情了结。三条小径上只有一根竹杖，却看不见人；假山之外，只有菊花知道。《至后睡觉》冬至之后，阳气初生又匆匆过去；睡意正浓时，梦境忽然惊醒。帘幕深沉，四下里人声寂静；台阶上滴水不断，已经是三更时分。灯火摇动出尖角，张开便成一圈光晕；风吸过窗棂，过后留下声响。那不是寒鸡啼叫，而是寒冷像我一样。为什么它就是不肯把天明唤来？把《江东集》送给王谦仲枢使，枢使唱和《至后睡觉》一首。池塘里春梦初醒，青草刚刚萌生。江左的诗作送来，使我惊喜。打开诗卷快快观看，疲倦的眼睛顿时清醒；挑灯细细诵读，直到寒夜将尽。追踪李杜的诗才，如今无人可敌；纵横挥洒，侯、刘之后独有声名。一首诗恭敬酬答三百首，深深惭愧，不能像坡老唱和陶渊明那样。寄题王亚夫检正的“不啻足斋”。已经得到陇地，又想望蜀地；还没有求得宝剑，先又想求美玉。秦相车后的车轮有一千具，唐相贪取胡椒八百斛。黄金制的肘后官印，乘着黄鹄；活着时谄媚奉佛，身后还求福。九处水患仿佛流入无底深谷，比起来人的欲望仍然容易满足。九州四海，王同年；三江五湖，春水中的船。就应当闯入斗宿、直达月边，其他事情还足以渡过大河。天风吹来，坠入人间；在水精宫里作诗仙。寄出书笺直排云霄，呼告苍天，希望赐给我“江湖散人”的称号。玉皇还留着他主持丰年，早晚召他回到香案之前。诗仙掉头不肯停留，田园将要荒芜，梦中仍想归去。括苍山胜过道场山，过去结茅并不在云雾之间。斋房恰好只有斗来那么大【“斗”读去声】，其中却藏着三千世界。门前蛮、触两国的战争正酣，鼻息如雷，正高卧不醒。题写王亚夫检正的“岘湖堂”。西岘山的山光照着旧日的屋舍，北湖的水色荡漾在新居旁。翠色的鬟山夜里仿佛要凌波而去，玉镜般的湖面清晨正要像女子梳黛那样展开。万沟千岩全都不用借助外力，轻风细浪一人便可驾舟。来信就应当催促我作诗；雨雪之后，在灯前把诗卷反复展开【因来信催诗很急，所以这样说】。壬子正月四日，在后园散步。淡淡的太阳刚稍稍舒展，又急忙收敛。隔着兜罗绵似的薄云，紫色灯球般的光芒不时闪现。无声的雨落着，不沾湿人的衣服，却沾湿了头发。勃姑鸟偶然落在小梅枝上，想看看它那褐色的锦衣；它藏在柱子后面故意不让人看见，却因为看不见，反而惊慌地飞走了。两只喜鹊辛苦地营造巢穴，挑选树枝衔来折取，频繁往返也不辞劳苦。旧枝粗硬，新枝柔韧，却只好到篱笆根下拾取落柴。传话给春光：正好就好，不要太浓，太浓恐怕会惹恼衰老的老人。太阳的五色光华无处寻找，只在蛛丝间来来去去。雪后霜晴，元宵的月色格外奇异。玻璃般的天盆里盛着琉璃般的水，素娥晚上梳妆将要洗发；听说虚皇正在建造雪宫，一架宫殿半间屋子，却有三万里之大。只是嫌广寒宫还不够宽敞，想借这座新宫来作上元节的月宫。先劳烦玉妃整顿羽卫，再派青女揭开云门。她旧有七宝藏，封存在琼楼的楼顶，里面藏着一万斛有余的冰脑，晶莹轻明，片片如梅花。急忙呼唤滕六取来，再和瑞雪碎片搅成尘埃，狂抛乱撒不停，满天空纷纷落下珍珠胎般的碎雪。天地顿时变成水晶宫阙，云路寒冷，天街湿滑。姮娥催促索取冰霜袍，皮肤起栗，衣服加厚仍不能抵御寒冷；银轮冻成一团冰。望舒冻得手指僵硬，推车不能前行；玉兔啼哭、蟾蜍悲泣，滴滴都化成露水。海东飞上了一轮金乌般的太阳。清晨出城，到七里庄迎接客人。只是因为迎接宾客才得以探看春光：白门官柳已经很早发芽，尖细新嫩，不知怎样经受霜瓦的寒意；刚遇到半日阳光，便一半成为青玉，一半成为白银。偏偏得到春天的怜爱，柳条的腰肢另有一番娇态。微风还没有吹动，它却已经在舞；刚说春风转动了舞腰，原来是柳条自己在舞。探看杏花。红色、蓝色的细花星星点点撒在晴日的花苞上，紫玉般的花枝森然挺立，沿着柔嫩的枝条伸展。把枯梗折去，不留一寸；一齐催动春天的力量，奔向花梢【“奔”读去声】。

译曾见枯枝摇撼着雪花飞落，一阵暖气便催开万枝山茱萸。从今以后每天都要来看看，直到看见红红白白的花开满枝头。梅花。东风微微吹破，野梅的花心已含着坚骨，清香已经压抑不住。绿色的小刺尖尖的，两片花萼交错着，像写成小字，又带着悬针的笔意。带雪的梅花虽然奇异，只是白粉妆成的浓艳姿态，放晴后又是另一番好风光。只是因为白日青天之中阳光照耀，使花朵明亮，也使香气温暖。跋汪省干的诗卷。从前刘干已有诗名，近日汪经更获得声誉。月在梅梢，冰在月光中，你们的句子各自争着清丽。自古诗人都太瘦弱，活着便令人怜惜，辛苦追求的只是虚名。诗人家中杂物堆压，你知道吗？压倒三公，何况九卿。和谢石湖先生寄来的两首诗的韵。我把《江东集》寄给石湖先生，先生寄来一首诗，说一见到《江东集》便有感，于是寄来《石湖洞霄集》，我和韵作诗答谢他。一块五色石，被湖上云气从天上吹来，坠落在小轩，化作虹桥，倚靠着钟阜山，把老夫渡到吴门。黄钟、路鼓鸣响，清庙中玉戚、金支起舞；大尊不过是寄来几张诗纸，却拿着【原文疑】怪异之物，向谁评论呢？康鼎刚刚来到，便使人开怀大笑；卢能自己发笑，还没有得到老师的指点。没有“枫落吴江”的句子，却博得了“池生春草”的诗。把木李抛出去，引来琼玖；诗筒从此往来传递。传递文书用蛤蜊壳、龟甲，并不难辨认；只问先生何时纵情远游。带领客人游南园。南园已有多日没有来过，今天带客人闲行，才又到这里。独有一株小梅开了一朵花，把我拦住，劝我喝三杯酒。人世间的俗事令人厌烦，公宴尤其苦不堪言。沉香烟混杂着烛烟，哪里比得上自家自在？走几步，遇到花便饮酒，醉了就睡。和处恭尚书在清凉寺劝农。石城众山峰直入半天，我曾随从骑马和仪仗走遍这里。梅花更换了年岁也毫不惊动，惊动我的是又一次出城巡行春耕。早晨官府用瓶子煮云子玉米，夜里军厨压榨秦淮的绿水。尚书亲自把食物送给老农，堵塞道路的农夫胡须又长又独特。劝农的文章并不奇怪，因为知道尚书担心我挨饿。就像山农从南溪出来，老少都跟着观看韩退之。老翁带着一群孩子，孩子搀扶着老翁；一生只知道喝茅柴酒。尚书赐下的酒谁能品尝？瓦盆装满了，尽管饮下，不必计较升斗。今年好风从东方来，五日一风、十日一雨，和尧帝时代一样。尚书回去后做宰相，应当寄来一封丰年的奏书。《诚斋集》卷三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三十四。宋代杨万里撰。诗。《江东集》。和次公、幼舆二位公子登伏龟楼。四周的故国都被群山围绕，面对这景象才知道这句诗奇妙。偶然登上伏龟楼，向上望去，只见一圈碧玉般的水环绕城西。寒食前一天巡行各部，经过牛首山。山岭上的花披着紫色花衣，却叫不出名字；山涧的草茸茸青翠，随处生长。这就是常州草虫本中的景物，只是少了蚱蜢和蜻蜓。头顶上高高垂着碧玉般的天空庭院，不知是谁还留下飘絮般的残痕。青天幸好本来就像秋江，何必再招惹三丝两缕的云。绵山上的遗恨之骨，已经冷却成灰。禁厨的炊烟，难道还肯再回来吗？我年老多病，禁不起【原文疑】食，只能把冷的杏花饧粥汤端来【“汤”读去声】。出了长干，过了桥，只见纸钱在风中飘动，树木发出萧瑟声。如果没有六代英雄的遗骨，牛首山这些群山怎会这样高峻？乘一辆单车，带着一节符信，又出来巡行春天，哪里敢为了观览风俗，只是怜惜这病弱的身体。只是担头上没有篮子，白白叫作踏青的人。乌云像捣碎蓝靛一样化作雨，整夜倾泻，生怕难以干燥，赶紧放晴。一路上东皇刚刚晒染过的桑树呈黄色，麦苗呈绿色，小枫树呈青色。今年整个春天都在温和的雨中度过，相信春光一定比往年更多。二月过了一半，花已经凋尽，白白让日月流逝，退还给它们。夜宿金陵镇栖隐寺，遥望横山。再次看见横山，清新的山色映入眼帘，僧人劝我脱去官身。灯笼箫鼓，年年社日的酒杯；莺花处处，使人忽然想起诸位朋友。牡丹花【原文疑】，转头已是五柞山，正如去年春天。野云与荒墟上的月亮，伴着空寂荒凉的寺院；两袖都是寒风，一顶帽子满是尘土。天明从栖隐寺出发。木鱼一声响，众僧聚集。我登上车，准备向前走。抬头看天，低头看地，明明是白昼，并不是黄昏。为什么今天早晨天地之间，满眼都是咄咄怪事？莫非还是夜晚，月轮已经落下，星星也全都坠落；又以为是白昼，银河到了天明还灿烂不收，像白绢一样横流在天空，中间还点缀着金沙洲。原来是太阳早已在海底沐浴，云师关闭关门不让它出来。羲和挥斧砍开云门，取出一道天光。天光淡青，日光洁白。若说那是银河，那就是云师强悍凶猛，不肯奔走，把碎云堆成了沙洲。寒食日，早晨在姜家林做饭。这是初晨的第二天。百五这个佳节，本来就不适合相聚，却偏偏让我迎节时离开居所。千家万户过寒食，初归的燕子只有一只；暮春时节，我穿着旧春衫，骑着跛驴。衰老的柳树已经像僧人一样稀疏，哪里还能重新长发？槐树才刚【原文疑】迟发嫩芽，儿子早早写信询问我哪天归来。不必责怪他，只管笑他。中午在褚家坊清风亭休息。这位老人太过疏放了，难道对春天没有怨恨吗？何必在寒食日，偏偏又是离开人家的时候。荒僻的小店只有两三家，野花却有千万枝。前山有什么怨恨，也学着客人的眉头低垂。不要说迎春好，迎春其实就是送春。可怜这一条道路，知道已经送走了多少人？平坦的绿色尤其适宜【原文疑】，飘落的红花交织成文。青帘传来好消息，今天榨出的新酒已经上市。宿在新市徐公店。稀疏的篱笆旁有一条小路，向远处延伸。树梢上的新绿还没有形成树荫，孩子们急忙奔跑，追逐黄色的蝴蝶；蝴蝶飞进菜花丛中，再也找不到了。春光全在柳梢头，挑选长柳条折下来插在酒楼上，就当作在家过寒食；村歌社舞，更显得风流有趣。风中花朵。海棠、桃李在雨中徒然凋零。再看看清明前后的两日，风势又大又狂，像得了疯病，毫无节制。花朵中仿佛有人喝醉，神情不清醒。我身行楚地山岭，路途遥远，更加遥远；家在秦淮东面，又在更东。即使说这是残红，又有什么值得惋惜？只怕后来连残红也没有了。清晨经过叶家桥。鸡鸣，恼人睡眠；乌鸦啼叫，像在慰问旅人的劳苦。近山被烟霭隔在远处，矮竹却在箔边显得高耸。老了还拿着长铗，悠然自得却没有大刀。绕着圩岸没有杂树，满眼都是像新缫丝一般的柳色。圩岸高陡，担心今天的道路；在山中行走，又羡慕昨天的平路。关上车窗，深坐轿中，合上眼睛经过危险的桥。岸边明明很近，却怎么也到不了，惊得魂魄几乎消散。寄语薛丞相：最稳妥的还是乘轻舟。经过杨二渡。青色的踪迹无痕可寻吗？若不用诗人的眼睛去看，又怎能看见春天的心意？黄莺身边、杨柳身边、鸥鸟身边的草，一天比一天青，一天比一天深。两天来山中几乎寻遍了，今天早晨才开始从水边远眺野花。桑麻在春风中娇柔得像千万条垂柳，只可惜枝条个个都斜着。柳树一见风便起舞，轻轻解开身姿，随着莺声到处舞动，仿佛在夸耀自己的腰肢迎着风【“着”音“斫”】；原来它已经疲倦，禁不起这样舞了。夜宿青山市。青山的主人是玄晖，太白没有钱，典当也买不到它。它总归是诗仙的，不要再争讼；披着蓑衣，在一处渔矶分得雨中垂钓之趣。云雾涂抹，使山色淡淡朦胧，仿佛万匹霜白的绢覆盖着玉龙。中间有两座山峰，不争高低；群峰情愿让这两峰更高。近看青山反而清朗明晰，连半点雾气和烟霭也没有。一座山峰只是石头堆成，究竟有多高？走到峰顶便到了天边。市中心的酒店让客人来品尝，也姑且酬敬仙家十二郎。鹦鹉和鸬鹚到哪里去找？只把旧瓦杯当作瑶杯。题写青山市汪家店。小小的楼房临着短短的墙，半架长春花摇动着红色的香气。杨花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里，故意飞来钻入竹窗。题写广济圩。圩田年年都能安稳地遇到秋收，圩户家家不懂什么叫忧愁。道路两旁垂柳绵延一千里，这个风流国度真是太平之州。两条水渠夹着一条堤岸，宽阔处是东皇的大御园【“惰”音】。随手插下绿柳，能有几天？新枝已经繁茂得不堪承受。桑田一眼望去，麦子郁金般金黄；田垄纵横，像千匹绿色锦缎。诗卷暂且留在灯下看，坐在轿中只适合观赏春光。清明日午间在黄池镇休息。不要嘲笑孤村小小的市集，花边有人出来，浦边也有人游玩。绿杨拂过水面，两只鸭子浮游；碧草连着天空，一只鸥鸟落下。风光慵懒困倦，像沉醉在午睡中；阴沉的天气嫁接着春日的愁绪。谁说今天是清明节？我面对清明，却把它叫作秋天。夜宿黄冈。我难道忘怀了吗？谁有一亩居所，能让人读上几行书？秋天向南、春天向北，雁儿彼此相似；柳的情思、花的意态，莺鸟也比不上。上市的鱼虾，村店的酒；带花的菘菜和芥菜，都是晚春的蔬菜。在长亭痛饮一场，并不是难事；造物主故意撩拨人，何必管它。夜里下雨，傍晚从黄冈出发。雨水整夜酝酿，殷勤地下了数日；风又增添了三分浓郁的嫩绿，最先使淡淡的红花凋蔫。滋润万物本来就不是恩惠，掌管春天哪里有什么功劳？只有老农私下独自欢喜，并不羡慕去年的丰收。雨中的路旁松树。不要相信秦地人所称的五大夫松，它一生清苦，并不丰润。将青玉雕成钗子，一支支钗头各缀着两颗珠子。夜宿新丰坊，吟咏瓶中牡丹，因而思念故园。旅人正在泥泞道路上行走，实在可怜；一枝天香国色的牡丹却鲜艳动人。雨中傍晚，它如此寒冷地收拢花瓣；烛光下夜里温暖，笑容又灿烂开放。自觉玉容微微柔软，赶紧把翠掌般的叶片遮护着婵娟般的花朵。江南也有一个新丰市，并不羡慕宾王饮酒酬答圣贤。天下的花王，绝世无双。家中移来洛阳的花，是徽宗、苏轼所称道的花头；每一朵价值一千，叶子是前春亲手培植的。五百株雪白牡丹与猩红牡丹相互映衬；娇黄、浓紫的花朵更加丰润。故乡之魂闭上眼睛，仿佛就要飞回去，越过长江和彭蠡湖。宛陵道中。

译溪水曲折环绕，衣带般的桥密集得像百足虫。伞声落在松林小径的雨中，鸟巢的影子映在柳塘的风里。狗误跟着行旅之客，牛却偏偏认得牧童。为了赶路并非一定要缓行，道路湿滑，姑且匆匆前进。题写赵昌父山居八咏。竹隐。大隐士隐居在酒中，小隐士隐居在竹林里。为什么不把麴生叫来，和我一起住下呢？宴斋。五陵的木槿花刚在枝梢开放，千辆车马的富贵也不过像草尖上的露水。富贵之人开始【“始”读去声】传扬，往日屡屡空乏的情形如今不再数说。苔竹轩。青竹总是长得清瘦，翠竹善于买来贫寒；从前一向喜爱它们的人，已经换成了一位诗人。两峰堂。穿着草鞋踏行，走得满身是汗；脚磨损了，便换上一根藤杖，拄到两座玉笋般的山峰。已矣轩。蛮、触两国的争斗没有休止，日日都与菟裘之地有别。上天抚慰松树，并不是说一切已经完结；采菊也不能真正悠然自得。倚云亭。庸俗之人使我翻白眼，祥瑞的山峰却使我瞪青眼。自己搬来听雨的榻，姑且登上倚云亭。霞牖。晚上借明月作蜡烛，早晨把朝霞当帘子；还说自己贫穷到了骨头，却没有领悟这样会损害清廉。青毡堂。客人来借青毡，看见我笑着指向一册书；不管它卖不卖得出去，姑且只想着偷也偷不走。天晴后清晨从黄杜驿出发。望见月亮迟迟不落，偏偏在水底更加明亮。两面悬着的玉镜彼此相对，一起照出一面金钲。忽然山势合拢，完全没有路可走。多情的小花径为我引路，穿过千回百转的小巷。竹子斜着将要倒下，林中花朵被雨打湿，不能飞落；枝上的雨水全都洒进轿中的衣服。天色仍然昏暗，嫩春的寒意哪里肯马上退去？它只能欺负旅人，家家户户都关闭荆扉。清晨刚刚明朗，忽然又起了雾；不久太阳出来，光景奇异怪诞。天明后望见远山，一座座都清晰可数。幽居之人的思山之心刚刚萌发，便仿佛被山神嫉妒。过了一会儿，山神施展神通变化，足以令人惊恐。先把兜罗绵撕成细碎的絮状物，四面包裹整个世界；抬头看不见天空，高悬着赤玉盘，不知有多少丈尺，向下照着空蒙的雾气。红光穿过轻柔的白雾，其中有人物的影子纷纷来去，各自还拿着东西，辨认不出是什么器具。还嫌不够奇怪，又另外显出奇怪的景象：珍珠般排列成一路的幢，瑶玉般森然的四山树木，横在空中的金桥，拔地而起的玉色佛塔，令人惊骇，正要仔细观看，它们却卷地急速收去，恍惚像把眼膜刮掉，依旧只能认出山路。哪里知道是幻觉还是真实，也分不清是梦还是醒悟。我神游峨眉山，欺骗世俗之人，嘲笑佛祖；嘲笑骗人的人，反而被他骗了。佛祖还要反过来笑你。清晨在杜迁市做饭煮笋。金陵的竹笋硬得像石头，石头还有髓，竹笋却比不上杜迁市里的笋。金陵笋像酥一样，笋味清美绝伦，酥也比不上。带着雨挖来，连着笋箨一起煮在锅里，含有柘浆般的甜味，又杂有甘露，可以腌成菜，可以切片生食，最适合煮羹。咬在牙齿间咯吱作响，仿佛冰雪发出的声音。不必诅咒竹笋，不要让它长成竹子；顿顿吃笋，不要吃肉。新路店道中。去年秋天巡行各部，山色惨淡，哪里像春山这样意态浓郁？新雨之后，嫩绿的山峰更加清新；晴日之中，杂乱的红花灿烂开放。仙人的姿态、玉的筋骨，值得用丹青描绘；雾一样的鬓发、风一样的鬟髻，像锦绣覆盖。染得笔头生出五色光彩，赶紧把它描摹下来，写进诗筒。嘲笑路旁彼此倚靠的枫树和松树。两棵枫树和一棵松树一前一后，像一个可怜的老翁依靠着少年。少年穿着翡翠般的新衣，老翁穿着青布深衣。等到秋风清冷、露水降临时，少年又换上鲜红的新衣。不要让一夜霜雪降落，否则少年将赤身站立、没有衣服可穿，而老翁的深衣却还不算坏。

译雨后田间杂记。稻田里的水一滴也价值千金；溪涧中即使求取一点水，它们也不肯分给。下一场雨，万顷田畴都水足了；却又把堤防冲倒，变成浑浊的溪流。田里的水高高低低，各自发出声响；流入溪中的水奔腾而下，声音更加欢快。小孩子倒拿着一枝青梅，独自站在茅檐下看过路的客人。走到深村，麦子长得更加茂盛；放低小轿，穿过桑树的浓荫。再三传话给春寒说：“请多替农家爱惜这些绿色的麦苗。” 晴天的道路没有泥，也没有尘土。野云全都变薄了，却没有完全散开。满山都是高大的松树，不知无数杨花从哪里飞来？正是山花最热闹的时候，浓的淡的都还没有完全舒展开来；映山红和昭亭紫【花很大而颜色浅紫，名叫昭亭花】挽留住行人，送给他一枝。夜宿白云山奉圣禅寺。小路两旁夹着高松，青翠映入眼帘；看那高阁与云齐平，刚看见穿出树林的殿脊，便知寺院到了。满地都是花枝，却还没见黄莺。登上峰顶，千重山峦合拢；俯视岭脚，一条溪横在那里。山寒深入骨髓，像冰一样。冰【去声】冷得能伤人，却还说它清冷。登奉圣寺千佛阁。一座奇峰映入眼中，看来看去也只是一座奇峰。若说好山没有重数，那就少说些青苍的千重万重吧。远山细腻，近山粗犷。若要在别处寻找粗犷的山色，就不如再向远山之外看去；只会使你一双病眼更加干枯。我常诵说悬崖上安置的屋子牢固，这首诗和这座阁，到晚年才相遇。站在阁中看不出高低，走下山门才知道【去声】原来这里才高。哪里飞来两只白鸥？碧绿的山贴着飞出的雪花般的白鸥。倚着栏杆只管把床移来站看，直到看见两只白鸥消失，才肯停下。经过宁国县。淡淡的阳光烘着云，还没有形成彩霞；和煦的风怕冷，披着一层轻纱。最可爱的是山色竟能随着我移动，偏偏在百花盛开的时节我不在家。骑吏哪会忧愁路有千里之远，每人都斜插着一枝牡丹。细看文脊山，只是空有许多山肉，并不像在青阳看九华山【文脊山在宁国县，高大不比九华山差，只是没有九座山峰】。桑茶坑道中。两边都是山林，一条溪风贯其中；整天的行程仿佛都在井里。还庆幸天空四周能有一里多宽，井中哪里能得到这样宽阔的通道？田埂不要笑它细得像椽子，那里便是桑园和菜园。岭脚只能插锥子般立屋居住，于是把柿树、栗树全都赶到山顶上去。几个沙鸥似的身影停在山腰，一只脚像钩子，另一只脚翘着。原来是山农在斜坡上开垦，倚着锄头已经无力，只是百无聊赖。上山进屋，上山锄地，谋生之处总靠近居所。桑芽还没有开放，桑葚已经先长出；麦穗刚刚萌发，便已经生出麦芒。秋天的田地夹着两岸，隔着深溪。东边的水为什么能流到西边？溪面上只需架一根横笕，水便从空中飞流而过。今年蚕麦长势十分强盛，催得农家日夜忙碌。已经把横木、竿子捆好等着；新麦还要用丫形木支撑，倾斜着桑树。天气晴朗，风和日丽，雨水已经干了；草长满花堤，水涨满溪。孩子睡在柳树阴下，正好有一头牛吃草吃过了柳荫的西边。山脚一条小路斜抱着溪水，地面稍微宽些便有几户人家；随意插种的柳树长成了堤岸，路旁的花有的半开，有的半落。天明出发，经过周村弯。不住在宽阔的乡野，却住在瓮门之中，哪里知道世上还有乾坤？四周峻岭环绕，深谷包围，只露出一小片天空，和别村的茅屋挨在一起，几乎没有落脚处。花溪曲折百转，不让水奔入江淮。地处偏远而寒冷，真是无价之境；宣歙的山寒，更不用说了。经过五岭。昨天走山路时尚且还有村庄，今天早晨山岭堵塞，连门户也没有。仰头攀着长满苔藓的石磴登上绝顶，又倒【去声】坐着篮舆下峻峦。身体感觉离天只有一寸多，临着悬岸，四下无地可立，实在不忍看。前面还有芙蓉岭；此岭难登，却还不算最难【芙蓉岭最险，在婺源五岭之中】。经过湖骆坑。说山寒，还不知道什么叫寒；这里的寒冷，根本不是人间所有。岩崖上的泉水冻住，琉璃涧结成冰雪，霜封住了翡翠般的山。一担衣裳全都穿在身上，两边的窗子还关得更紧。耸起肩、缩着脖子，仍然呵气暖手，却无法温暖两只僵硬的脚。已经被山寒冻病了，老身乘车、步行、涉溪更加艰难辛苦。雾气全都凝成霜，哪一样不是雨意？太阳出来很久，云还没有散。猿声鸟声传来，却看不见人。松树杉树四面堵塞，连小路的痕迹也没有。天气十分晴暖，我有什么福气？只肯借给我三五分阳光。安乐庙头。是谁让诗人如此酷爱山？爱山爱到说起来口若悬河。千峰万岭争着扑来，一登高就休息三次，已经疲倦烦累。案头堆满山景，哪里安放这颗枯竭的诗心？吃饱以后，哪里还能再吃残剩的山岚？多余的翠色全无用处，只好包起来寄给金陵同社的人看。还没到安乐坊，隔着树林望见霜铿岭，两座山峰特别奇异。上天知道老夫厌恶平庸的山，特意另放出奇异的山峰。看见一行【音巷】横在树林间，遮住岭脚，两座山峰像竹笋一样从云端拔出。抬头偶然看见，仍惊叹它们仿佛遁入骨髓般清奇，格外寒峭。彼此相遇，也是有缘。只悔不该把嗔怒和欢喜触犯这高峻的山峰。安乐坊牧童。前面的孩子牵牛渡过溪水，后面的孩子骑牛回来。一个孩子吹着笛子，斗笠上簪着花；一头牛驮着一个孩子走。引子：春溪的嫩水清澈无滓，春洲的细草碧绿无瑕。五头牛远远走去，不必管它，溪对面就是孩子们的家。忽然头上落下几阵雨，三个孩子戴斗笠、四个孩子披蓑衣，赶紧走了。宣歙道中。群山高耸如天齐，万座山峰参差峥嵘。三天深入紫翠色的山间，便是昨日登过的千佛阁。望中看见这宣州、歙州两地的山，诗人的寒意足以刮削杜甫少陵的筋骨。它们像宫样高梳的西施发髻，只适合远看，不宜登临。今天早晨登上来，鬓发都已斑白。新安江的水发源于绩溪。金陵江水只有咸腥味，哪里敢指望新安江水清澈？水面像起皱的玻璃仍在流动，晶莹的酃渌酒般的清水却能消解酒意。泉水从山骨中流出，没有泥土气；如玉般的水冲刷花洲，发出佩玉般的声响。《水经》和《茶经》都还没有记载它，谪仙的诗句却使它享有万年声名【李白说：借问新安江，见底何如此？又说：何谢新安水，千寻见底清】。夜宿黄土龛，五更听到子规。整夜睡不着，刚睡着就觉得奇异。梦中惊醒，听见新的子规啼声；只一声，已经令人肝肠寸断。何况正值三月落花时节，不论是游子自己愁苦难当，即使让家人来听，也同样悲伤。回到江南，才算真正归来；只回到江东，还不能算归来。天明出发，离开黄土龛，经过高路。又经过峥嵘的两峡之间，既没有溪水，也没有田地。岭上的云垂下脚来，寒气低低压到地面；山麦仿佛掀起胡须，翠色直拂长天。碧玉做的屏风，风也吹不倒；青绫做的步障，有钱也买不到。诗人的富贵不在人世间，即使如此，仍旧凄凉惆怅。寄题周元吉左司山居三首。酣赋亭。如今诗酒之事由谁主持盟约？应当归于酣赋老先生。莺花之间饮三杯两盏，饮一斗酒便能谈笑间写成百篇诗。李太白自己翻创新乐府，小蛮把它唱成美妙的歌声。生前身后的名声和饮酒这两件事，什么时候有过轻重之分？何止亭。金印龙章属于朝廷和官场，清风明月属于渔父樵夫。世人都在蜗角蛮触般争斗，你却懂得适可而止；他们自称王公，我自有我的骄傲。既然真的归田，何必再作辞赋？我自己甘愿隐居，并不是因为有人招请。老夫的三条小路都荒芜了，松树和菊花虽然还在，也已经凋零了一半。适庵。

译不要说莼菜鲈鱼不接近名士，我尽管谈鹏鸟和小雀，也并没有忘情。醉中以苕溪的月色作赌注赢来，醒后却又输给茂苑的黄莺。岂只是两位豪杰都不再见，过去的三位杰出人物又成就了什么？有人来问适庵的趣味，便是公荣来了，也要喝上一觥。早晨做饭，泉水塘村店里没有肉，只卖笋和蕨，便嘲笑店主人。屠户的门紧闭着，有什么可发愁的？土灶没有烟火，也不要以笋为羞。笋即使落进林中，也还胜过肉；蕨菜刚出土，更加富有油润之味。价值万钱的菜肴，如今在哪里？一顿饭只要饭匙里有食物，吃饱就该满足。我所守的道，不过是藜羹，原本不加肉末。直到今天，古陈州还忌讳说“杀”字【陈州人忌讳说饿死孔夫子】。高处眺望石岭，雨中的云气时隐时现，遮蔽着山色。绝顶的仙人富贵，满山都是熏香；水深山高，也不论斤两。把它们从平地堆到半天高，一齐焚成一炷清香。烟气环绕着翠色的发髻，苍玉般的佩饰；身上披着白縠和素罗裙。又取万斛蔷薇露，洒成桑麻田万顷的云气。吟咏绩溪道中的两种牡丹。丝头粉红【颜色如淡醋红，花瓣多层而皱褶，完全由花片组成，没有花蕊，非常艳丽，香气清远，花头约重五六两】。看遍了《徽苏谱》，也没有见过园中的这种牡丹：粉丝般的花瓣仿佛春罗淡染，醋红色的花瓣像玉板一样皱叠成裙褶；花头沉重，像醉后扶也扶不起；花朵肌理的香气幽美，淡淡的却仍然芬芳。老夫天生有种花的癖好，在客途中看到它，也为之陶然一醉。重台九心淡紫进退格【外层是明紫色的大花瓣，托成一只光润的盘子，花瓣十分平整；中央有许多细碎花片，碎片中又突起九片高高的花片，高低花片都带皱褶；郁金色的花蕊点缀在高低花片上，十分美好；香气清幽妩媚而略带浓烈】。紫玉盘盛着碎紫绡，碎绡簇拥出九朵娇娆的花。又把一点郁金色的花粉撒在中央，纷纷从花心冒出。花片尖端微微伸展，片片鲜明，彼此映照；姿态亭亭，风韵妩媚得不可胜说。折花置于细雨轻寒之中，正是东风吹开花苞一半的时候。夜宿三里店，溪声扰人，整夜难眠。破败的驿站、荒僻的村庄，坐在山路旁，斜风细雨中面对客灯。子规整夜啼叫直到天明，又加上溪水声，终于【去声】不能入睡。天明行路，路旁看杜鹃花。花上含着泪珠般的露水，花色如啼血，这是怎么回事？偏偏在开放时遇上杜鹃的啼声。杜鹃嘴里的血能有多少？原来不是用出征人的眼泪滴成的吧。天明赶路，听到竹鸡叫。走山路三天，已经厌烦泥泞。幸好今天早晨天晴了，又听见几声“泥滑滑”。明知这是胡乱的叫声，心里却还是惊了一下。走一番路，添一番愁。从年少一直走到白头，道路并不会呼唤你，是你自己要走。究竟替谁着急？不回去就算了。天明经过新安江，远望紫阳山，怀念朱元晦。紫阳山下的紫阳翁，如今住在闽山第几座峰上？辞退寺院回来，仍然在外行脚，却被他强行占去了整条江的清风。天明出发，见到茅田的鹭鸟，有感而作。自叹平生只是个老道士，行路的道路经不起泥雨，却还要赶车追逐鹭鸶。究竟什么才是第一等的清高？天刚亮时，溪中到底有没有干处？雨中的春山。是谁画成这幅春山的新屏障？尖峻的山峰作笔，天空作纸。近看仿佛画出八九座山，山外又环绕着绵延三万里的群山。纸上的墨痕惨淡，远山昏暗。上面有高松，青色一直伸到云端；画家嫌松色太青，便旋即拿粉笔轻轻遮盖。片刻之间粉色淡了，松树又恢复青色；直到今天，远山还是描摹不成。天明出发，经过西馆，在蔼冈做早饭。端来几样蔬菜和一杯饭，趁着早晨饥饿，争着把空腹当作地基填满；不知不觉，南山新长的笋和蕨抢先占据了肚子，没过多久就吃完了。人家争着住在溪水两边，有的明明临着溪，却把房屋背向溪水；房屋挤得一家人没有去处，竟跨过溪水搭屋，反而更加清奇。也知道水碓的巧妙几乎通神，长久听见舂米声，却看不见人。若想一点也不出纰漏，就不要把戽斗一直带在身边【宣歙地区利用田水作碓，不像江溪地区用车辐转动，所以水碓大过人的身体，凿成可以蓄水的形状；水满后尾部变重而下俯，折下之后才又升起舂米】。何必到名园去看春风？一路的山花都没有辜负我。日日锦江呈现锦绣般的景色，清溪倒映着映山红。天明出发，经过祁门悟法寺，溪路险绝。右边沿着绝壁，左边是深溪；头顶下着春雨，脚底踩着泥。若从溪中仰头看去，足以吓破胆，只好关紧窗户，不让轿子里的人知道。一股泉水从千尺高的山崖轰鸣而下，飞溅如跳动的雪花；声势震响，足以惊吓死过往行人【“着”音斫】，两岸群峰仿佛都被震得将要崩摧。山中没有人烟，水上没有桥梁。水声浩浩，雨声萧萧。何必让两只鹭鸟来相互温暖？鹭鸟飞过之后，反而使这里更加寂寥。溪路走到尽头，竟穿过山岭，忽然出现人家，也有田地。幸好刚才只是虚惊，稍稍贴近一看，原来误把田里的水看成了深川。山路走得正好，又遇到溪水；正是危峰争相压下来的时候。知道这条溪水对我有什么缝隙可乘，便让它不离开，只一路相随。山已经很寒冷，水更加寒冷；凄酸的风、苦涩的雨，一点也没有停止。诗人的瘦骨没有半把肉，只能任凭残春来处置。经过阊门溪。祁门县悟法寺下面有大溪，陆路行走二十里左右，两山环抱合拢，又竖立着两块刺入天空的巨石，像一座门，溪水从两石之间流过，极其险峻，名叫阊门，县名便由此而来。出了石门之外才可以登船。黟、祁二县的水分流而出，到这里汇合成一股。水势猛烈奔腾，忽然遇到两山盘曲成峡，又有两块高大的石头插成门户。峡中只容翠色的水浪通过，窄得仅有一线。仰头看青天，细得像一只盆。滟滪堆和瞿塘峡，姑且还不必说；只经过这里的险处，已经令人魂销。在阊门外登上溪船。走下新船，刚开始试水，便迎头牵缆装载。正好有我这一间一椽长的木板屋，刚经雨水洗过，两面都涂着油。窗子正好用来读书，还买来春园的红芍药，杂乱地插在棐木几案的竹簟中。让清溪漂来松木亭子，游赏遍千山，不必骑驴。上船之后，恰好面对一座山；片刻之间，山势变出许多形态。起初像堆叠的翠色被褥，百折千回；忽然又拔起两三竿青瑶般的山峰。两岸的孩子仿佛站在天上，几座村庄的楼阁像在闪电中看见。平生这样畅快的心意，何曾在梦中有过？如今老了，却来到阊门的急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正对面的峰顶飘着一点云，坐看它吹成纷纷的雨。早晨的山路足以使我发愁，今天的溪船却正好要替我解忧。远岭轻盈，横卧如起皱的绉纱；明亮的窗子纷乱地触动着受惊的蚊虫。还在争看新涨的一篙碧水，任凭二十分的风雨飘萧吧。管它天气是晴是阴，乘船总归胜过走山路。船篷有雨声反而可喜，雨丝斜斜落下更好；枕着波声已经习惯，做梦也不会惊醒。幸好车马劳顿暂且休息，又听见鼓笛喧闹，像是在迎接什么。偶然回头看走来的道路，一夜之间霜白的头发仿佛增添了十倍。没有哪户人家不住在曲折溪水边，只种高山，不种田。绝壁高耸如天，天空倒映入水；杂乱的竹篙撞响石头，石头又震响船只。百处滩头的春浪从云端掠过，两岸林花沉睡在镜子般的水底。回程时再商量换乘舟楫，去看庐山、彭蠡的好风烟。《诚斋集》卷三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三十五。宋杨万里撰。诗。江东集。船经过城门村，清晨雨停，太阳出来。五日来的雨丝织成一座银笼，太阳把它捉来送进笼中。是谁把太阳放在扶桑树上？只怪满溪的烟雾和水浪都染成了红色。深山村落真可笑，难道这就是居民吗？他们生长在深山野水之滨，总要走出篱笆东边，带着幼子到岸上来看官人。防止松懈，睡醒后拿起诗集；随手翻开，诵读几篇。忽然听见高声呼喊，接着又完全听不见了；隔着船篷知道那是上滩的船。行人都已经走到半山，我还清楚记得前朝曾靠着险处行走。左右回身看也看不尽，两边已经听不见一滩水声。地锦花铺展开来，像铺着锦衣而颜色青碧；茸茸的花枝上织着紫色花朵。垂杨舞罢，黄莺停止歌唱；不肯卷起华美的帷帐，是在等待谁呢？进入浮梁县境。湿润的阳光透过云层，显出淡淡的晴意；山峰经过雨洗格外鲜明，水淹到堤岸的柳树，麦苗高到野童的肩头。水泡旋转，嬉戏着漂浮的叶子；炊烟倒映着，仿佛落入船中。顺流而下，风也顺遂，只说这样的好事不会两样俱全。小滩。溪水本无情，却仿佛有情。落下滩头时发出的声音，真叫人不忍听。前面的波浪到了这里，才开始呜咽；后面的浪仍旧跟着，发出这样的声响。水流到滩头，仿佛在诉说离别；它自己知道此去再也不能回来。靠近溪流，不要洒下离人的眼泪；幸好滩声还没有悲苦到极点。船里的行旅之人正思念归去，居住在岸上的人来看见了，却反而叹息。岸上人只羡慕行旅人，却不知道自己世世代代安稳生活也很可贵。秧田。田泥中的脚印还很深，折下带叶的花枝插在田畦中央。晚稻秧苗刚刚捻成金色绒线，先种下去，胜过其他秧苗如绿色玉针。云气笼罩的田垄和雾气弥漫的田畴都响着水声，细风毛雨正是春日阴天。不要听布谷鸟催促得令人煎熬，暂且为提壶者强饮满杯。水中倒映的山花。关在轿中，哪里知道山色浓重？山花的影子落在水田里。在水中细数，千朵红花紫花的影子，和山上的花一朵朵完全相同。夜宿乐平县北十里西塘。破店怎么能没有漏洞，孤灯又怎肯更加明亮？中间正是过客的道路，整夜都有人声。坐着坐不住，想睡又睡不成。为什么这样？原来山里的朋友拼命埋怨我亲自耕作。路旁的桐花。春色到来时，万物开始为初春欢喜；阳光回归，兴致却已经渐尽。再没有人设宴送别春天的行色，只有桐花还在主持、挽留着它。经过乐平县 笋和蕨全都没有，暂且罢了；连菜也没有半片叶子，实在令人羞惭。满城都在卖雪花虀，昨天愁苦的人还不算真正愁苦。经过翥山渡 自闰月十九日经过宣城，进入宁国、绩溪、新安、休宁、祁门、浮梁，直到乐平，都是在山中行走。三月四日离开乐平，向南约二十里，在渡口才开始遇到平地；江面很宽，我高兴地写下这首诗。千重溪水，万重山，半个月来深深行走，仿佛只看见井底的一线天空。出了这“井”外，天空又广大无边，仿佛来到江心；一眼望去，四面都没有边际。经过白土岭，望见芙蓉峰，共有七八座峰。最东面的一座尤其奇特，当地人称它为芙蓉尖。看山必须到高处去看，在低处看原本什么也看不见。你看那矮子仰望高人，只认得他的长身子，哪里认得他的面貌？今天早晨雨停了，太阳像火轮一样放出一道光，照尽千山的云雾。千山在眼中消失了好几天，今天早晨全都露出头角来。刚登上险峻的山岭时还心惊胆战，到了最高处忽然眼界大开。天外伸来几枝青玉做的笔，飞入我的锦囊，显得寒峭突兀。问来问去，原来还是芙蓉尖；它张开两扇窗户似的山峰，高高卷起帘幕。在田间泥路上行走 道路全是新泥，泥水因连日大雨积成一片，像大鲇鱼的脊背一样滑，又曲折得像九道羊肠。前面的店看起来很近，行人走起来却觉得越来越远。商量着怎样避开五岭的艰苦，恰好相当于这样走。（起初想走婺源路，孙德操竭力劝说：“不如避开五岭的险路。”因此改走祁门。） 进入弋阳境内，道旁有两座石山：一座叫芦山，奇绝美妙；一座叫石人峰。石人峰稍次一些，山上有一块石头直立起来，像人的形状。一片苍青色的美玉，堆叠成两座假山；峰峦的奇妙天下无双，花草生长在半山岩间。旧日的清瘦，显出天风铸成的骨格；新近的湿润，像两髻鬟发刚刚晒干。究竟是什么人因何事怀恨，化作石头，孤独地站在这里？芙蓉渡酒店前的金沙芍药盛开 山间小店的春光也自有一番妍丽，芙蓉渡口坐落着几户人家。竹轿低低地从金沙架下经过，稀疏的篱笆围着芍药花轩。孤独的旅客疲倦于游走，格外感到寂寞；雨中的花朵像有意来陪伴安慰我。可惜它们匆匆从眼前经过，不能折一枝红花香枝带到绿色酒樽旁。早晨在横塘桥酒家小窗前做饭 饥饿地盼望炊烟，眼睛都快望穿了。最可爱的是那一面青色酒帘。两道水渠流过，穿过三家店铺；一棵孤树斜倚在流水旁，遮护着两边屋檐。竹扇明亮透光，仍然高高挂着；炉香还没有烧尽，又添了许多。山村只苦于没有好酒，实在嫌那美酒甜得像蜜。中午在马家店休息 两天来田间道路泥深难行，真把我烦恼坏了。刚从平地上来，又进入乱山之中。流水一路伴送着太阳，山峰却仿佛留下来退在后面。穿着新做的衣服，脚着草鞋，照例出来试迎春风。经过松源，早晨在漆公店做饭 群山侧身堵塞着千百道缝隙，既没有上天的路，也没有下井的路，只有万般崎岖。昨天早晨曾经过芙蓉渡，寻到溪水源头，才看见最初的一线水流。山北的溪声一路迎接我，山南的溪响一路送我前行。也知道它将流向金陵，只是如果经过金陵，请不要替我传声。后山的荆水向东奔驰，却被前山勒迫着转向西流。都说水柔弱而没有性情，可它气急时声声怒吼，缓慢时声声悲鸣。太阳升高了，谷底才开始微微暖和；山岚的翠色依旧透骨寒冷。对行人说：还有什么事值得匆忙？金鸡声中，快催促银鞍上路吧。不要说下岭以后就没有难处，那会骗得行人错误地高兴。正进入万山围成的圈子里，一座山放行，另一座山又来阻拦。正是行人愁肠寸断的时候，子规偏偏不断朝着人啼叫。如果它能把眼泪啼到人的脸上，才相信春愁全都是为了它。在猎桥午间休息，坐着睡觉 道路沿着山腰，苔藓覆盖着石头；隔着溪水看见花朵，听到鸟语；稀疏的竹林间露出人家。雨下足了，天放晴了，应该忍耐精神上的劳累，睡一觉才好。睡意怎么也驱赶不去，知道是我害怕喝新茶。回答徐子材谈论绝句 我开始受业时学习王半山，最终还是必须转向晚唐诗风；《国风》从这里传下来已经没有多少了，诗歌的关键之处一经点拨，也不过如此平常。经过丫头岩 请求告老还乡，身心每天互相催逼。又将乌篷船挡住黄尘，走下丫头岩后，仍然前往；四十三年中已经来回十二次。野蔷薇 红花凋残，绿意昏暗，已经有很长时间了。路上的山花也渐渐稀少。零乱地挽留着残余的春色，还要仔细看；野蔷薇涂着浓重的胭脂。道路旁的石榴花 正等着南风来点燃香气，东风却把花枝打得聚拢在西堂。石榴已经结出细小的花蕾，却要问春天归去为什么这样匆忙？住在月岩 月光既没有圆满，也没有亏缺；上天借来寒冷的光芒，只有半轮月形。长久地支撑着冰盘般的月亮落下；月魄新生，丹桂从月轮的枝头伸出。偏偏让南省登第的才子们争相吟赋东堂的片玉诗。请转告姮娥，她还有妹妹，请分一个来住在这幽奇之地。在上饶明晖阁前解船 玉水中的风帆破岸而行，一会儿就飞到了雨花台。想来饶州、歙州的山溪道路，我在梦里正走着，也不要来打扰。和道父的山歌 夜里睡在船中，听见有人唱山歌，便依照他的声调作了两首。（王道父） 生来就不认识大门边是什么地方，一片丹心却像石头一样坚硬。听说阿郎要娶谁家的女子？没有媒人，怎么能争取到郎君面前？

译种田却没有收成，只误了一年的事情；娶妻却娶不成，便穷困一生。风吹着白日，任它漫过群山而去；等郎君老去时，真叫人懊恼至极。和前面的韵作诗 东家的娘子站在花边，长笑道：“花枝柔脆，不够坚实。”却被花枝反过来嘲笑：“娘子出嫁的日期，早已错过春天以前了。” 阿婆辛苦地住在西邻，难道喜欢无家可归，更愿意贫穷吗？秋月春风都被耽搁了，到了白头才出嫁，也不必感到羞惭。雨后停船在小箬，回头望灵山 灵山啊，我平生所认识的灵山，雨后精神焕发的样子从未见过。它像一朵碧玉莲花，高达三万丈；数来数去，花瓣竟有八千层。云雾的姿态直排天空而出。竹杖芒鞋都已经备好，只欠我登山。羡慕死了山峰上的观山寺，厌恶那些不看山的僧人。在小箬船中望月 偶然把船系在古柳旁，云雾散开，千峰映着月光，满川都是月色。我仿佛跳进广寒宫里，坐下来观看碧玉镜中的天空。片刻之间万物都变成了白雪，管它已经三更，我姑且还不睡。回到金陵进入官府，梦中说梦，也没有这样的缘分。经过龟峰 大龟昂首仰望南天，仙人赤着脚骑在龟背上；一对小龟跟着母龟走，脚爪都磨穿了，还是追不上。仙人不知要占卜什么事情，踩落了绿色龟毛，纷纷散满地。我这个老头也想钻一钻，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归返故园的打算？寄题程元成给事山居三首 葵心堂 人们笑向日葵一定是痴傻，哪里管太阳有时早来、有时迟来？即使隔着雾气，阳光难以照到，它也仍然倾心苦苦地向着谁呢？一生向日以求自卫，并不是我的志向；我只向天一拜，只有上天知道。试问伯休父这话头，伯休父的丹心便正像向日葵一样。秀野堂 梅花和来禽花，伴着月色栽种；牡丹和荷花，映着江水开放。新安的景色有什么不同？正是如此；旧日的朋友，像蒙受旧雨的故人，却始终没有来。秀美的花色和野外的香气，供人伴着雪饮酒；著名的文章和俊逸的言语，任凭云彩裁剪。无论独自享乐还是与人同乐，酒杯面上都堆满了春风般的翠色。揽有亭 葵心堂所在的一座山峰高耸在南边，秀野堂的群峰从北面奔来；中间建起新亭，双边包容无尽，把四面的景物都驱遣回旋。木居士作成焚木成灰的感叹，孤竹君才是真正的栋梁之材。知道有这样的亭子却没有这样的模样，也烦请与可泼洒松煤来画出它。（亭子的材料不用木，而用竹子。） 野荼蘼 去年各部门赏赐物品，华贵的荼蘼花赐给了我家。今年却不知荼蘼花的面目，只能买些茅柴，对着野花饮酒。不认识荼蘼花，真叫人恨恼；在野花的香气中度过这美好的早晨。寄一封信告诉东皇：“今年竟不理会一个春天。” 舟过安仁 刚才还是油窗外一阵雨声，转眼间花屿上阳光明亮。不必把手翻过去，仍然把手翻过来，春云就已经消散得不剩十成了。起初喜爱远山像献上画图，忽然间画卷收了起来，淡得仿佛什么也没有。不要欺负我这双老眼还明亮着，它们隔着雾、隔着烟，仍数得出那些山。一叶渔船上有两个小童，收起竹篙，停下船桨，坐到船中。奇怪的是他们明明没有遇到雨，却都撑起了伞；原来不是为了遮头，而是为了借风行船。南风兴起雨来，北风才停。难道是春云能够自由自在吗？只是天一放晴，过湖的船夫就会来报，说不必忧愁了。杜甫胸中自有渭川千顷竹林，哪里管屠羊的肉铺空不空？踏破菜园又有什么关系？只是不要让他踩到竹园里去。天气晴朗、顺风经过鄱阳湖 湖外的庐山已经在招呼我，春风正好送着木兰桨。青天挟着太阳，在波涛中沐浴；白昼里繁星般的浪花在地上跳跃。万顷琉璃般的湖面只吹动一叶小舟，半簪霜雪般的白发也觉得今朝格外痛快。回庐陵的路从西面去，却让东边的船帆趁着落潮驶得更快。船到了湖心，望见豫章西山云气升起，风雨突然来到。横洲送我前行，风势急迫，只得赶紧回来。四下望去没有边际，已经令人神色惨淡。雪白的巨浪撞向天空，几乎吞没湖心的几座山；云气抛下雨来，西山随之升起。一声霹雳从空中落下，万丈金蛇般的闪电在斗宿之间抽动。船夫惊呼，个个都吓得失色。凭我平生的忠信，姑且再试这一回。《闷歌行》因风阻在湖心康郎山旁停船，三夜不能前进，于是作《闷歌行》。走山路时旧日的道路已经不堪再走，到了湖上泛舟，又遇到风阻。世上的船和车，没有一样安稳；难道天地只剩下我这个老诗人吗？同列的各位公卿都劝我回去，当时切切嘱咐我不要经过重湖、婺源、五岭、祁门峡，说如今这些是危险的道路，不是平坦的道路。一夜狂风把天都翻转了，把白浪簸荡到天边。康郎山尚且像没有根脚；在斗大的一块洲头，却只能把船系住。问起来，邬子到南康的水路总共也不过两天多；屈指计算行程，谁还说它远呢？如今却不敢问到都昌还有多远。（都昌到南康还相距一百里。） 书册看起来已经觉得烦了，诗篇堆压在面前，更不必说。客居的心情还没有安顿下来，试着数一数油窗上的雨点痕迹。一阵风把船抛起，万座琼楼似的浪花直冲天际，康郎山总是转过头去。不要怕浪高，洲渚全都被淹没；海船下了锚，也就没有洲可依了。吟完新诗，疲倦了便睡觉。蝴蝶飞游在八极之外，船外的风涛如同霹雳；雷声再大，也传不到睡梦中的天地。湖心哪里有人烟？上下只有两座山夹在天地之间。四条船中传来狗叫鸡鸣，转眼间便成为水国中的一家村落。船上还剩一天的粮食，到了湖心粮食吃尽了，又到哪里去买粮？仙人辟谷不吃粮食的本领，要向谁学习？明天没有饭做，只好把它当成秘方。南方人正整理向北归去的船，北方的风一来便使人发愁。等不到北船还要多日，北风不来，风势不止，也不能停航。大风震动大地，卷起浪头。频频索取酒来添饮，醉了也不停止。不管明天因此生病，只图今晚能够忘掉忧愁。风势冲天，浪头打来；只须一笑，不必忧愁。近处看，风势还能持续两天；远处看，或许三天，等到气力穷尽，自然就会停止。天明出发，在康郎山下中午渡湖，进入港口，在棠阴砦稍作停泊。回头望见豫章两座山，慨然有所感而作。大江每天向东流，我坐在船上却向西行。也向新月行礼，并不是为了学那蛾眉。恭敬地想着月亮升起的地方，正对着故园的池塘；那里有一万株青松，三十枝牡丹。林下枕着北山，屋檐前漱饮南溪。年年我的身体到不了那里，夜夜魂魄却一定归去。魂魄归去又有什么用？梦醒后心中自然喜悦。梦魂尚且如此，何况身体真正归去呢？前些日子到邬子，西山从湖边露出来，仿佛看见乡人的脸，彼此一笑相娱。旅途的心情暂时得到欢悦，乡愁却引起长久的思念。今天早晨从康郎山出发，西山一路似乎都能相随。一船驶向都昌，回头仍看得见它。偶然转入港汊便看不见了，极目只有烟水迷蒙。没能作一揖告别，后悔又有什么办法可以追补呢？在棠阴砦解船 湖面将尽，残余的水面浩渺无边，我哪里知道还会不会有大风大浪？纵然远望仍然幽暗，空自到最后，究竟谁能渡过去呢？回想遇险的时候，分分秒秒都觉得难熬，哪里还有什么奇异的景象？生死听凭上天，怎知上天是否怜悯我？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可以掌握的办法。风一动，几天、十天，忽然自己停了；还没有涉过浪时，自己先害怕，既然已经涉过，又何必欢喜？危险的道路已经走过好几次，老命偶然又保全了。回家后千万不要告诉妻儿，免得白白留下惊惧；也不要告诉同列的人，他们早已预先说过会有危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住在四望山下，望庐山

译过湖时，看见远处的山峰淡淡地横在碧空中。清晨烟气繁盛流动，雨后天晴的春光滋润万物，山色含着雨意而鲜明。人世间哪里有这样的景象？我心中疑惑那就是庐山，惊讶恍惚尚未安定，想询问却来不及说话。落日时停船，四望群峰森然立在面前。老夫急忙亲自指认，船夫回答说，果然是从平地拔起的屏障，倚着天空展开旗帜般的峰峦。它暗中抱持秀美润泽的本质，却不显露奇怪夸张的面貌。这才知道名山的尊贵，不与普通山岭同列。它有王公般的庄重体态，贤者般的雍容风度，何必显露锋芒，惊骇世俗之人的眼睛？只使我肃然生出敬仰之心，忘却忧愁，正好又有一轮孤月升起。我打开船篷，遥望晴朗的山峦。天明从四望山出发，经过都昌县，进入彭蠡湖。众船争着加速，直奔两山之间的入口。我的船却独自横着驶去，甘愿落在众船后面。问起来才知道风向不正，按道理应当从山的右边走；我不惜用尽力气，也要设法与风相合。忽然挂起一张孤帆，我的船反而先走了。住在庐山栖贤寺，写给如清长老 清风迎着衣襟，白云托在脚底，我飘然径直登上庐山顶。谁说栖贤寺离这里三十里？乡里的禅师把我引到狮子峰。沉香檀香喷出浓浓香雾，这一瓣香献给五老峰换取一笑，问我脸色还红不红。右边看南岳，左边看东海；方丈、祝融峰托着浅黛色的远山，群仙遥遥劝我饮九霞酒，金盘玉箸上盛着鲸鱼肉。赶快叫清风和白云送我再往前，去拜访群仙的真乡。禅师怕我忽然飞走，拉住衣襟又把我留下。低头看落星石，长江如一拳，湖水如一线，溪流如一涓。我醉中掬取玉渊亭下的泉水，磨成墨汁，挥洒出醉意中的诗篇。题栖贤寺三峡桥 栖贤寺和楞伽寺起初本来共处一山，古潭中住着神龙，它睡醒后厌倦长久盘伏。那天晚上雷雨大作，震得天地翻覆；这座山裂成两半，一条溪水从中间断开。向下看黑得不见地，向上攀登青色直达天空。从此两座禅寺道路断绝，互不往来。祖师看见后，笑着弹一下手指，降伏了神怪，又向上天借来横跨的彩虹搭过溪水。两边山崖倒悬，倾下千重白雪，飞落成一座玉渊。余雷仍在怒吼，声音拔动群峰的根基。我来到这里不能离去，轻生地倚着危险的栏杆。忽然心中震动，毛骨森然发冷。上人指着断岸，那里还留着山峰最初裂开的痕迹。遍游庐山，示万杉长老大琏 我夜宿栖贤寺，第二天早晨出行游览，与临川的危科、逄吉，南丰的黄文暠、世高，永嘉的周寓、泰叔，宣城的郭仪、令则，以及栖贤寺的如、清两位老人，万杉寺的大琏、开先寺的师序、归宗寺的道贤，一同遍观庐山，写这首诗给万杉寺。肩舆用小斑竹编成，手中带着记载地理的古书。刚穿过千株长松，忽然仰望万丈绝壁。观山时不知道山名，翻看地志又错过了山色。一路走一路询问不停，渐渐都能够辨认。一说是哪个时代的五位老人，登上山峰化成了石头；他们经历了多少春秋，牙齿大概也没有力气了。上天赐给他们五块玉乳，让他们作为早食。陶渊明醉卧的地方，石头上还留着耳朵的痕迹；王羲之养鹅的池子，苔藓花上还浸染着他遗下的墨迹。鹤鸣峰向南天呈青色，龟行峰向北斗呈白色。栖贤寺有缘而未能相请，便借月亮作枕、借云彩作席。万杉寺和开先寺，玩赏泉水，水珠碎如玉璧。病眼贪恋极目远眺，跛脚却害怕周游遍历。同游者多是才俊，交谈者一半是禅师。这次来游大概是上天赐予的机会，否则哪里是人力所能达到？归船装载着晓星，回头望去，两地彼此相忆。（“五老”“五乳”“鹤鸣”“龟行”都是峰名；“龟行”归向北斗。山上有渊明醉石、右军鹅池。）

译题漱玉亭，示开先长老师序 山根的玉泉仰面飞腾，冲出山顶后又向下奔流。自从庐山飞下两道白练，至今银色的水湾分成两枝。雷声惊裂龙伯的眼睛，飞雪般的水花溅湿姮娥的衣裳。寄语苏二、李十二：不要担心瀑布没有新的诗篇。又题跋东坡、太白关于瀑布的诗，示给开先寺序禅师。东坡、太白两位诗翁，诗写到庐山，笔力更加高峻。把银河倒挂下来，分出一道水流；劈开白玉般的峡谷，飞出两条蛟龙。天孙织锦的织机全然不同，仙子裁云的巧手亲自缝成。既然已经划破青山，何必再用水洗？反而污了瀑布，倒叫我发愁。赠归宗长老道贤 归宗寺在地下、在天下都广为流传。老夫还想一直走到云边，王宏送来酒，催我回去；这样也姑且省下远公买酒的钱。经过江州岸边回头望庐山 庐山南面像刷上铜绿色，仿佛黄金锯开后露出的纯青美玉；庐山北面泼染着蓝青色，像碧罗帐中的翡翠屏风。昨天在山南，亲身游遍了它；今天在山北，只能坐在船中观看。山南是我所管辖的百姓，山北是我的乡里人。对于辖区百姓和乡里人，难道能有厚薄吗？有人问我山的美丑，惊讶我偏爱南面，却嫌评乡里的北面。又说评论山景如同品评人物，严正地评判两边，只在一句话之间。山就像西施破瓜之年：南面是脸，北面是背。（南面是石山，北面是土山。） 大姑山 小姑年轻时嫁给彭郎，大姑没有出嫁，徒然守寡。小姑有丈夫，像织女；大姑没有丈夫，像姮娥独居。慈湖也曾替她们说媒，拿着媒杖教她同五老峰订婚。东方有一座老人峰，年纪稍小些（五老峰以东有一峰短小），正像彭郎却更加老成。大姑背过脸去哭，还说道：“哪有老人配少女的道理？”大姑一年年过去，如今也老了。经过湖口县，上下都是石钟山，就是苏轼所记载的那座山；这天晚上住在它下面。上钟山，下钟山，是两口钟。大钟在什么地方？悬挂在苍茫水波中，以天空为钟架，悬在江湖之间。蜀江从西边流来一万里，章江从南边流来，也在这里汇合。再看鄱阳湖和彭蠡湖，四条水流混同为一条水。万年千秋不停地撞击，这两口钟难道还承受得住吗？上钟声能打到骨髓，下钟声能打穿胸腹深处。世上没有苏轼那样的老人来辨认古器，谁知道它们出自周代和魏代？老夫不能辨认铭文，希望听到巨大的钟声，来打开我病中的耳朵。今夜的明月正清澈无尘。从扬港渡进入交口夹 早晨的雨匆匆停了，春山清清楚楚。嘉老青色的交错水面，绿荫深处显出锦绣般明丽的花朵。十几只渔艇，三五户人家传来鸡声。人生总要追求富贵，这些人也有自己的生活。进入峡夹，宽处渐渐变窄；靠近水流的地方，水势缓慢而深。朝阳照亮群峰，西边山坳却自有许多阴影。脱下裤子，责怪人太俭省；提起酒壶，劝我斟饮。年老以来除了饮酒，春心已经丧失大半。山断了，情意却彼此相接；江水同源，暂时又分成两支。没有风仍有细浪，有太阳却有轻云。新旧衣服穿在身上，一半阴一半晴；天气忽冷忽暖，归家之心几乎迫切，只是慢慢划船也很令人欣喜。荻花岸什么时候才能走完？松木船还要停泊几天？波浪涌来，满眼都是蜀地的白色；树木退去，远处只剩两淮的青色。柔橹划水的声音格外清亮，征人自己却厌听这声音。不知是谁家的子弟喝醉了，垂着手俯视江边亭子。小姑山 大姑已经老了而且丑陋，小姑年轻而秀美。她亭亭独立，仿佛水晶宫中的女子；罗袜上落满尘土，翠色山峰般的衣袖飘动。彭郎敞开肚腹正醉卧，小姑却在春风前起舞。自古以来同一处没有两种绝美的景物，天地之间却有彭郎这样的男子。（大孤山是一块立在水流中央的方石，前高后低；小孤山相距二百里，小姑是一座极秀美的大石峰；彭郎矶是一块横卧的石头，与小姑相对而立；两岸船只从中间经过。） 水螳螂歌 清晨洗脸，打开船篷门。巨大的螳螂在水面奔跑，前面怒张的两臂像秋天的竹竿，后面拖着腹部，像春天的渔船。偶然捡到一张破蛛网，便提着四角，沉入深渊。柳树上的螳螂善于捕蝉，水上的螳螂善于捕鳣鱼。捕蝉的螳螂顿顿都有蝉吃，捕鳣的螳螂什么时候真正吃到过鱼？在乡口遇风受阻，第二天早晨船刚要前进便下起雨来，于是又在雷江稍作停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北风吹来，厌恶船只前行；东方刚有曙光又让给了雨。流动的云移过青色山嶂，飞动的鸦鸟掠过白云；明明久泊并不是我的愿望，却只能吟诗消遣旅情。江边一株柳树，憔悴得像我余下的生命；幸好雨并不多，只是它偏偏不肯放晴。雨声在窗上时疏时密，水面上的光晕时灭时生。燕子争相在波中的倒影间飞翔，山色凝聚着岛外的情致。残春只剩五天，姑且留下来作一段江上行程。山已经显出许多姿态，云却仍旧生得太多；浓云横在半岭，呈一片白色，淡淡地扫过几座山峰，染成青色。水中的倒影颠倒，迎着朝阳时明时暗。我还不至于孤独难熬，真是上天赐给我的碧玉屏风。解开船缆，经过东流县 云散了，烟雾又聚拢起来；天放晴了，太阳像只烘烤了一半。青山仍显得淡白，碧水仿佛要染上浅红。划船追逐，欣喜地破浪而行；船身飞舞，却怨恨回头的风。于是想到五湖之中，哪里敢望见大江东去。因风受阻，停泊在舒州长风沙。苦于被淮西的市吏苛刻地留滞。江面上船只经过，听见村中红米溅到网里；白鱼鲜美，原来正是沧浪中的客人。何况又逢花柳明丽的天气，山川仿佛在嗔怪老迈的我。我睁眼面对风烟，解船在鸾溪北面，漂到雁汊东边。才遇到一天顺风，却被四程风阻住。万事在乘除消长之中，千年也不过一瞬。请您睁大眼睛看吧，造物主不过像个狙公。【庐山下有鸾溪桥】江雨 雨仿佛从天上飞来，水面刚刚湿润，银盘里滚动着珍珠。龙宫莫非正忙着收拾，把万斛雨水一齐倾倒下来，片刻间便无影无踪。下雨时不要关上油窗，雨滴下来值得玩赏，洒落下来也值得观看。万颗珍珠都进了龙宫，只剩檐前几颗让人观看。翡翠洲横卧着，红锦川真像红锦，珠液洗得水晶砖般明净。江天万般景色，任意自在。请把它们赐给诗人，装满他的船。三月晦日 春光九十天，再加三十天；暗中算来，三十天真把人骗得苦。还没到晓钟响时，您不要高兴；暮钟声里，春天已经没有了。经过池阳，在船中眺望九华山 奔波劳碌地催促船行，匆匆忙忙经过这里。春日酒杯翻动着五湖之月，笔锋扫过九华山的云。若不是风烟美好，诗句怎么会这样新？这次游行四千里，今天已经走过三分之一。解船经过铜陵，眺望淮山白云 上天爱惜淮山，竟不吝惜白银，把它浑然砌成一座长城；淮山包裹在银城里面，只露出几座山峰，越看越青。银城也遮不尽淮山。淮山有什么事，为什么竟直达天空？是谁让诗人强行饶舌？和银山一起忽然失色，露出苍然本色。隔岸 隔岸是淮南的树木；船渡到北岸，数着来往的人。没有什么急事，便一趟一趟地来，又焕然一新。题东西二梁山 从芜湖出发，船经过东梁、西梁二山。两山都是石峰，夹着大江相对而立；两岸就是采石，是从蛾眉亭所望见的山，形状像两道眉毛。二梁山像两道青黛，分列东西，面对牛渚，看起来像活的眉毛。阿敞作画时，稍微失了手：一条眉画得高，一条眉画得低。【“着”音“斫”】不要遗憾当初画得偏斜，正因为偏斜之处反而形成了美。高兴时眉毛舒展，忧愁时眉毛紧蹙，各有各的娇媚，更加惹人怜爱。传说，临春阁中可惜了丽华。她没有随陈帝进入隋家，独自留下亡国千年的遗恨。两道紧蹙的眉毛寄托在岸边花上。

译船经过凌歊台，眺望谢家青山 南风久已离去，忽然听说它回来了。又像河流曲折地绕过九道弯；若想既顺风又顺水，就把船舵头背对着谢家山。从慈湖出发，经过烈山，望见历阳一带的山。梦中绕行天津月，又转过慈湖解开船缆，已经展露笑颜。淮山映入眼帘，全都似曾相识。正北方露出青色山梢，那就是定山。一出门便又增添了二百首诗，风光纷纷投来，想推辞也推辞不掉。江湖景物不要吟咏殆尽，留下一半题材，等我西归时再写。船经过鹅行口，回头眺望和州鸡笼山 两个月来青山片刻也没有离开我；进城时却没有看见山。万座山峰都送我离去而回头了，只有鸡笼山不肯告别。读唐人于濆、刘驾的诗 刘驾和于濆都已去世，却喜爱写愁苦之语，未必真有那样多的愁，怎么能写得这样苦？一个字进入人的眼睛，便像蛰虫刺出两睫的泪。不要让泪流入心中，一滴一滴都带来痛楚。竟使无事之人也像吞刀割破肺腑。我不认识这两个人，偶然读到他们的诗句，孩子们劝我不要读，说读了恐怕会染上愁。我说哪里会这样，试读也未必如此。可是整篇还没读完，长长的感慨声已经多次发出。忽然觉得两人的愁苦一齐袭来，再也遮挡不住。有什么东西可以解围呢？只好烦请伯雅尽力防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跋常宁县丞葛齐松《子固衡永道中行纪诗卷》。一江风月、两溪云彩，总是与诚斋相识的故人。年老了仍在烟波诗句里生活，一旦便能同时看见两州的春色。【葛君自号烟波子】跋葛子固题《苏道士江行图》江行图上指着君山，对烟波子说：不用再看了。赶快买一只水船，回到霅水去，把全家搬进这幅画里。送邱宗卿任四川帅 人物可以和隆中的诸葛亮相比，像汉代卧龙；风韵又像江左晋朝的诸公。四川全境在牙旗之下，万里长江尽在羽扇之中。玉垒山顿时扫清旧日雾气，雪山增添声势，卷起秋风。近来朝廷宰辅中多有出任西部帅臣的人，出将入相谁说只能在东方呢？向蜀地宣示威德，百万士兵不必号令，自然就会精明强干。酒洒勃律，天西传来战鼓声，您卧在蓬婆山云外。二月的成都，海棠盛开，倾倒全国的美色；五更时杜宇声声诉说乡情。少陵、山谷千年来遗恨未能遇到这样的人，邱迟的眼睛因此青睐您。蜀人说：“蜀地不能停止美丽，花朵装点江山，锦绣铺满州城。我老了，没有缘分再去远行，只羡慕您明年到来，领受鳌头。碧鸡山、金马山究竟谁能看见？您可在酒肆、琴台访寻前人的游踪。把这些收入西征诗集里，想起我时还能解下诗寄给我吗？” 题曾无疑的云巢 兰芷溪头，曾子每天吃兰花、饮溪水，还嫌尘土玷污荷衣。他把家搬到龙山西边又西边，清晨穿着芒鞋登上山嘴，忽然看见一小片云从石边升起，急忙追赶，捉到一团絮状的云，包在衣襟里、裹在袖子中，不肯放开。片刻之间，云气奔腾，触怀而出，散满晴空，哪里还收得回来？云师却和曾子开玩笑，把云展开成为大幕，卷起成为披帔；只带着曾子登上云巢，巢上没有天，也没有地。忽然听见阿香笑着一声呼喊，曾子惊讶回头，云巢也不见了。回来后便仿照云的样子筑巢，每夜云都来住在巢上。山房中有牙签三万轴，六丁神将把它们取走，送归群玉山，只剩下坡老的枯木枝，雪骨霜筋插在云屋中。楞伽寺的老僧怀念两位贤人，建堂想要祭祀他们千年；这里只供清风和明月，不必兼用秋菊、寒泉。江西诗社中的曾常伯，李家有玉润，苏家有宾客，也一并派巫阳招来，让他们分坐在庐山泉水旁的石头上。山外云气浓重，白色山峰顶上的太阳泛着浅红，横着拖出一匹绢，直直扫过九朵芙蓉。船在江上奔走，把我提携进船舱。寄语杜陵老，不必剪掉吴地松树般的头发。赵屯借风停宿，杨林池这一天行了二百里。震动大地的风吹来，觉得大地都在漂浮；拍击长天的浪头升起，带着天空一同奔流。柳树随风翻舞，谁知道它因何欢喜？芦花不停地低拜，也不肯休止。两岸万山像奔跑的骏马，一张船帆送归舟行千里。病鹤出了笼子，孤独飞走之后，回头望向金陵，才开始感到忧愁。题谢昌国桂山堂 艮斋牵衣引袖，从明光殿出来，回到江西一间草堂；堂中种满山桂，满山全是桂树。难怪月宫之中反而没有香气。九秋时节，金粟般的桂花供作早饭；三条小径上的黄花又充作晚餐。脚穿鞋便可登临星辰，头戴冠便身居御史之职；一时脱下这些服饰，到沧浪中洗涤。《诚斋集》卷三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三十六 宋代杨万里撰 诗 退休集 从金陵向西归来，到达豫章，从南浦亭出发，夜宿黄家渡。过了重湖，雪白的浪花堆在章江上；将要走完涂山，来到家乡，哪里还有这样的江山景色？画舫行驶缓慢，不用催促。送刘惠卿 安成人刘惠卿，名彦仁，擅长医术。他有个儿子读书，带着《艮斋诗》来拜访我，于是作两首绝句，题写在后面。救活了上千人，只凭一囊药；阴德化作满城香气。灵椿、丹桂，您家都有，不必羡慕燕山的窦十郎。旧日的病是诗狂和酒狂，近来又被泉石之癖病入膏肓。若不医治，便算是医治吗？还是再问一问：无方之中一定有方。十月四日，同子文、克信、子潜、子直、材翁、子立诸位弟弟，拜访三十二叔祖于小蓬莱，饮酒、品尝金橘，小聚一场，戏作长诗。诚斋老人不能忍受寂静，偶尔拄着乌藤走出长满苔藓的小径；独自游览没有同伴，反而生愁。众位从弟同行，兴致又起来了，每经过一户人家便增加一个人。顷刻之间，保社便如烟云般聚齐。提起衣裳涉过溪水，溪水很浅；穿鞋走过桥，桥柱还是新的。蓬莱的一角高出尘世之外，南溪包裹在千花之中。芙蓉映照水波，上下都是红色；琅玕竹环绕屋舍，东西一片翠色。木槿篱笆、竹编门户，层层重叠；鸡鸣犬吠响在青霞之间。蓬莱老仙出来迎客，红颜绿发，仍有方形瞳仁。以菊花为粮，以露水为酒；染雾作巾，裁云作鞋。欣然领客人到仙家，走遍蓬莱时太阳还没有西斜。又倾倒山中葫芦，斟饮山酒；酒之外、葫芦旁边还有什么呢？偶然看见小树上有两个团栾的果实，碧色琉璃般的叶子间挂着黄金丸。主人忍心吃却不忍心摘，笑说没有经过霜打还带着酸味。小僮跟随我，勇气胜过我，不管仙翁爱惜仙果，争相拉下风中的枝条防取霜果，争着献上满盘果子摆在座前。隔水看蓬莱，景色格外奇绝；从蓬莱看水，海面就像池塘。主人劝客人面对绝美景色，若不饮酒，就会惹得我怒气上升、长出瘿瘤。哪里如把尚未喝尽的葫芦寄下，留下来欣赏早梅稀疏的影子。水仙盛开，留子上弟弟小饮。亲手种下凌波仙子般的芳香花木，今年便满十秩。要知道诚斋居中富足，抵得上水仙国。有酒便嫌少了花，有花又恨没有客人。和您面对花前，不醉便不能了事。等着劝酒已经不是真情，不劝饮又彼此索然。哪里知道醉与醒，今夕究竟是哪一个夜晚。癸丑正月新开东园 常恨没有钱买一座好园子，谁知好园子就在屋子东边。四周旋即开辟出三三小径，只怕穿芒鞋走去反而要花钱。和子上在雪中进入东园，眺望春色 东园草草开辟，还没有整齐，却正适合观雪，最为清奇。不要嫌青鞋踩湿了，自有白玉般的琼瑶隔开道路上的泥。松关 走完竹林，便到了松关。吩咐两株松树替我守门。若让一个俗人进来，就罚他拿十只老瓦盆来。万花川谷 花枝多得数不清，客人说：“‘万花’这两个字，确实不是夸张。东山西边、南溪北边，再没有别的溪山，只有花。” 度雪台 二月到了尽头，三月来临，红花白花一齐开放。酴醿花正需要金沙花映衬，不要说金沙只是随意栽种的。碧瑶洞天 青松有万株，翠竹有千竿，苍翠之间另有一个天地。从此把洞天算作第三十七处，开头先数碧瑶仙境。三三径 东园新开九条小径，江梅、海棠、桃李、橘杏、红梅、碧桃、芙蓉九种花木，各自栽在一条小径上，命名为“三三径”。三径最初由蒋卿开辟；再次开辟三径的是陶渊明；诚斋一并拥有三三径，一径花开，一径供人行走。雪后东园午间眺望 天色微阴，小雨初停，午睡刚醒，还没有完全清醒。梅树横在破屋旁，积雪不多。云气散开，露出东山第一峰。不要说风光亏待了这个老人，我拿什么功业来报答残冬？土羔菜，甲鹅儿酒，醉入梅林，化作蜜蜂。玉盘盂 旁边招来侍从，近在江都住了两年，何曾见过这样的国色？看遍栏中的红芍药，只抵得上一朵玉盘盂。水晶般淡白，并不是真正的颜色；珍珠美玉般空明，也未必比得上它。想拿什么来比这花，没有可以相比的，只能说它有冰一样的骨、雪一样的肌肤。初秋在泉石轩乘凉，小荷池上 芙蕖落下的花瓣，自然形成一只小船，被风吹着停泊在高荷的伞柄旁。停下了，又离开；离开了，又停下，看它走遍水面和天空。寄给朱元晦的长诗，随信附上牛尾、狸、黄雀、冬猫、笋等物。大武的后裔，名叫季狸，眼睛如漆般明亮，皮肤凝脂般洁白，是江夏无双的人物，字子羽。九月到了该授衣的时候，先穿上棉絮做的衣服吗？哪里比得上苗园？孤竹君傲立霜雪之间，高高拂过云彩。子孙总会回归本根，遁入地下。金玉般的品相，芝兰般的芬芳。三位士人圆滑柔顺，借风节来筹划，和酒池一样都极其美好。先生胸中黑白分明，一醉之后不必再问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