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斋集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十六。宋代杨万里撰。诗。南海集。雨后放晴登连天观。高台已经十天未曾登临，雨后撑着藤杖，趁着傍晚的晴光登上去。城外群峰迎着落日，松根下的细草全都斜斜发亮。眼睛望穿了岭北，却没有书信传来；秋意进入海南，忧愁顿时生起。只有荷花还是旧日相识，在风前倾斜着翠色的伞盖，仿佛向人致意。秋夜雨后。空堂无人，我独自行走在画檐下，听着雨停后残余的雨声。早晨以来残留的暑气忽然过去了，昨天的余暑又有谁能奈何？我一生害怕暑热，胜过老虎；年老后害怕暑热，老虎也不如人。都说岭南格外炎热，正如江南的炎热还可以说得过去。今年六月的雨像秋天，如今七月只怕更加忧愁。幸好短檠灯还没有倒在墙角，叫它来同我相伴。老眼哪里还能舒展开来读书，只要有萤火般的灯光陪着饮酒就好。陪同周帅、蔡漕、张舶游蒲涧。良辰跟随诸公游蒲涧，万壑之声充满千座山崖，仿佛已是秋天。一条小路像蛇一样，在山腹中曲折三百回，终于绕到山顶；穹隆般的岩石高达千仞，斜倚着仿佛将要裂开。仰头看飞泉从云中洞窟倾泻下来，水声铿锵如环佩，奏响如琴弦，飞溅如珠玉，飘洒如白雪。脚步穿过危险的石磴，攀援苍老的藤蔓，忽然登上高岩之顶。上面行人在半空，泉水却像落在井中，不敢向下俯看，只听得见声音。只奇怪前面的先行者深深隐没不见，片刻后却转向前山。海风吹动衣袖，仿佛长达万丈；海水离人不过一弓远。老和尚高卧，天晚了还没有起身，先让高大的松树夹道迎接我们。古殿中的黄面老佛，却不见往日的安期生。景泰寺上方有半面墙壁，在城中望去白得像雪山；从景泰寺上方回望城中，清晨的楼台灿烂如金碧。你没有看见吗？在江中用千金换一壶酒，还不如游山饥饿时得到一碗粥；肘上系着斗大的金印，也不如游山疲倦时喝一杯酒。安期生飞升至今已经多少年，祖龙也不是没有求仙。直到今天，每年七月二十五日，全城游人还都来访古。收到寿、仁、寿俊两个儿子的信，他们都因生病来不及参加考试，并且报告了到来的日期。两个儿子什么时候到？三秋将要结束了。收到他们半张纸的书信，便洗去了我一年的愁绪。没有毛笔的力量，并不是你们令子墨感到羞惭。海山在寒意中更加青碧，我整备车驾等待与你们同游。满心希望你们像鹏鸟一样飞上高空，谁让马车停步不前？苦心作《太玄》真是白费，曳白卷也无缘参加考试。兄弟二人年方二十，跋涉在尘埃道路上四千里。快来喝官家的酒，不用花一文钱。送蔡定夫赴湖南提刑任。菊花开后、霜降以前，你换上绣衣。到了湖南岭北，看梅花枝。还要把方策中流传于青史的言语，选取出来，在圜扉草绿的时候施行。四海之内的老人都怜惜我衰老，三年中两次写诗送你。可惜如今衡阳的纸贵得厉害，半幅也足以慰藉梦中思念。你是方丈、蓬莱中的第一人，乘星轺、持玉节，正值青春年少。如今你是回雁峰头的客人，曾经触犯神龙颔下的逆鳞。还没有让你以五色纹章入朝补缀帝王的衮服，便应当在夜间凭三字诏书掌管诏命。湘江碧绿清澈，不可随意吐唾，却要因你清新的言语而生出珠玑般的诗句。和石湖居士范至能与周子充夜游石湖、松江的诗韵。石湖醉眼朦胧，小小的天空之下，乌纱帽、白苎衣，两鬓蓬乱。翰林学士从昭回之上而来，满袖都带着天上的香气和山水的气息。青山露出半边，太阳将要落下；珠宫般的圆月涌出，刚刚升起。两位仙人共乘一叶小舟，在柔软的琉璃水面上划碎月影，摇撼广寒宫中桂花般的白雪。中流的浪花使人凛然，却也不肯回头；双手播洒出去，仿佛堆起千锭白银。不知在浩浩洪流之后，是否还曾有这样奇特的游览。古人今人，都不过像烟一样轻轻一抹；谁来煎麒麟角，续接将要断绝的诗篇？我一生在诗句中承受万斛愁绪，只有到了秋天，头发白得千丈。派骑马的人去问候范明州，参政回信，寄来两首绝句，和韵作诗答谢他。南海的人从东海归来，送到新诗时正好是梅花时节。我捻着梅花，细细同新诗比较，梅花未必有诗那样清瘦。自从在姑苏分别，江上台榭映着碧波青草，真令人遗憾悠长！忽然间两袖装满珠玑般的诗句，仿佛把三吴的风月都裁取带来了。冬至时天气微寒。旧时传说冬天不到南方，今年南方却稍稍有了冬意。阳光如帷幕般温暖，把霜冷的桥吹得泛起红色褶皱，脚步踏在洁白之物上发出松脆的声响。苦心裁剪织就千首诗，排遣清冷的愁绪，饮下一杯酒。并不是梅花独自开得早，似乎是在怜惜北方来的客人，年老时相逢。傍晚登连天观远望越台山。暮山一会儿像淡墨，一会儿又像浓墨。烟雾拂过山前，只有一两层。山背又铺展开万匹彩霞，生成红色锦障，把青翠的山峰包裹其中。临近腊月天气很暖。霜天也知道春天已有消息，在腊月前偷偷送来暖意，泄露春日的光辉。北风也剪落寒枝上的叶子，把它们吹得像鹅黄的乱蝶一样飞舞。西园早梅。梅花已经刻成酥花般的形态，赶在腊月前又团团凝成蜡粒，簇拥出春天的美丽。不知道上天的巧工能有多少？一朵梅花竟占有两个年头的春色。小小的花朵生来就瘦弱，斜出的花蕊仿佛宫中桂殿，那里就是它的家。只是因为瘴雨之地没有南方的雪，为什么横斜的梅枝却把雪做成了花？病中夜坐。月亮停留在银河边，略作徘徊，仿佛依恋空庭中孤独的梅树。听着玉漏声，又过了两更。剪去烛花，烛晕重新绽开。病身不能饮酒，只看别人醉倒。无端的干雪似的白发爬上鬓边。到了将来衰老，还知道是否健康吗？如今六九寒尽，已经衰败不堪。辛丑年正月二十五日，游蒲涧，傍晚归来。桃李沉醉正浓，阳光照着池塘，水面刚刚试着映出春日雨后初晴的光辉；新暖的远水摇荡，柔软地载着游人。酒清澈得没有颜色，青梅清脆而有果仁；烟雾中的钟声为什么这样急切地催我进城呢？二月一日阴雨而寒冷。南方的气候与北方大不相同，北方正是春天，南方仍然清寒；里中清冷，腊月里也没有雨。进入竹林，完全看不见雨，只见它落在叶梢，形成珍珠。把所有窗棂补好，把所有门关严。端着茶碗，在炉火旁对着香炉取暖。庭院中的浅水不要叫人扫去，正要留下来观看雨水形成的波纹。梳头正梳得兴致好，睡意却催人；理完满头霜丝，梦境恰好回来。窗缝里一丝小风，能赶走多少东西呢？把蛛网吹走，它还会再回来。姚黄、魏紫，要向谁借来呢？郁李、樱桃，也都稍逊一筹。只是南方的春色与别处不同，满城都是木棉花。只见春晴说道：‘天气是晴的，却不知道半夜又生出嫩寒；急风吹落林间的雨，细雨声又变成了大雨声。’ 谢福建茶使吴德华赠送《东坡新集》。

译黄金、白璧、明月珠，清歌妙舞和倾城美人，别人家都有，我家没有。可是我有四面墙环绕着司马相如，还有一床书，只是不能自己吃饱，反倒把蠹鱼喂饱。故人远道送来旧本《东坡集》，我离开座席，处处向它让步。小时候贪玩，什么都懒得说；读书又总是起得晚，父亲恼怒，责骂我痴傻，强行让我让饥肠馋食书简。老来万事都落在人后，只能徒然取旧书遮住病眼。病眼一遇书便眼花，笔下的小字都变成老鸦。病眼又能把旧书怎么样？旧书一打开，我就长声叹息。我也有《东坡文集》，还没有读完一篇便停手；印墨模糊，纸张不好，既不像鱼网字，也不像科斗字。富沙用枣木新刻的文章，传刻虽疏瘦却没有失真。纸张像雪白的蚕茧从玉盆中出来，字迹如霜天的大雁掠过秋云。老来两眼像隔着雾，遇到柳树花朵从来没有看清；只有遇到精美而新出的书册，才从早到晚把玩，哪里肯放下。东坡的痴绝超过我，不肯用一件粗布衣换取三公之位，只把笔头高挂到月亮旁。古往今来的凡马都不足以相比。故人怜惜我年老而越发笨拙，不寄金丹来扶助病骨，却寄来这部书使我烦恼。我挑落青灯的灯花，搔着白发。雨后新晴，在西园散步。久雨使人不能出门，雨后初晴便召唤我到西园。要知道春天的景物浓淡深浅，只需看看青梅长到几分大小【“大”音“惰”】。池水刚刚生起，仿佛覆盖着玉沙。雨后的碧草斜斜卧在堤上。阳光摇动着水波的影子，缠绕着桥柱；像绣花一样绣出的栾树花枝，遍地都是花。红色的落花点点斑斑，落在竹林外的小路上；金黄色的柳丝袅袅垂在水边。抬头在低垂的树荫处挑选了许久，摘下一枝带叶的青梅。厌倦了看山居景色，想要出来；出来厌倦了，却又想回去。人生究竟怎样才算好呢？姑且看看桃花晚开的花苞。登连天观远望春景，忆念毗陵翟园。中和节后、春社前，春天来到园林，最晚开放的枝条也开始舒展。水面流动而不结冰，手携扇子登台，风吹在肌肤上仍使人起栗。鸟鸣声中，山色湿润；花柳荫里，日影迟缓。向北望去，翟园的春色正热闹，海棠如锦，雪荼蘼也盛开。二月将过半，天气寒暖变化无常。岭南一带的冷暖，实在难以调和；一天之内，竟具备四季的气候。脱下衣服又添上，添上又脱下；寒衣暑服，始终相随。二月十三日早起拜谒西庙 起床，洗脸，又焚香。喝完粥，东窗还不肯透亮。古语旧传：春夜短，刚听见漏声，才觉得五更漫长。近来事事都没有滋味，老了还忙忙碌碌，究竟为何忙？还记得山居时桃李开晚，曾以酴醿作枕，在那里安然入睡。寄题萧国贤的“佚我堂” 身处柔软的红尘之中，暂且防备时日流逝，权在深碧的酒杯中漂浮取乐。坐看那些痴儿夸耀自己的富足，可怜他们直到老死也不回头。头戴幅巾，手持藜杖，姑且守着三条小径；明月清风，自在一丘。我近年来也厌倦奔走，梦中骑着野鹤去访沙鸥。题桄榔树 造化到了极巧的时候，东边补、西边移，也显得十分奇异。你看那一簇桄榔树，竹子的树身，杏树的叶子，海棕的枝条。春日晴天怀念故园海棠 故园今天海棠花开了，梦中又进入江西那锦绣般的花堆。万物都逢春，唯独人已经老了；一年过了社日，燕子才回来。花色似青又似白，浓淡相间的天色仿佛要坠落，却又飞散。柳絮来来去去，真叫人无可奈何；这春光无法饮食，只好写诗把它招进翠琼杯中。竹林边的台榭，水边的亭子，不要人陪，只独自漫步。乍暖时柳条没有力气，淡淡晴光下花影也不分明。一场雨过后走进幽径，无数新鸟发出欢喜的叫声。只是缺少翠纱般的绿叶映着红花，两年寒食都辜负了先生【我去年正月离家赴任，大概已经两年没有见到海棠了】。初次吃笋和蕨 炮烤凤凰、烹煮蛟龙，不过是世人夸张传说；猩猩唇、熊掌，我也无缘享用。只是遇上笋和蕨，天天摆在杯盘中，便是山林里的富贵。天生的嫩笋，玉一般的肌肤刚刚脱去锦衣；小笋像小儿紫色的手臂，还没有张开拳头。只嫌岭外没有珍馔，单调的春季蔬菜又不值钱。上巳前一日想下雨却又放晴 去年上巳日我正向南来，明天就是初三，忽然又催促着下雨；乌云压低了云头，简直要落下来，风翻动着日光，急忙把云吹开。不要因为岭外没有花草，便面对春光废弃酒杯。只管选那茂密树林、修长竹林之处，兰亭的禊事也足以追回。寒食节对酒 荔枝园园中花开，寒食天天下雨。先生年老多病，已经很少饮用绿醑了。孩子们喜欢这个时节，笑着说着，料理酒器和菜肴。南方蔬菜姑且先摆上，北方果品也只是草草具备。蝤蛑刚刚有，甘甜的笋和蕨还没有变苦。先生想独自保持清醒，孩子们的心意却难以多加拒绝。起初只喝一杯，三杯也随意答应。清醒时本来勉强饮酒，醉后却忽然畅饮。一杯到三杯，一二三四五杯。偶然问孩子们，酒杯最后到哪里去了？孩子们说老人家只管醉吧，已经忘了数到第几巡酒了。三月晦日在西园闲步 岭南的春天已经过去，即使本来就没有花可供飞舞，也无妨；只有野草花偏偏合意，勉强把蝴蝶留下，不让它们归去。闰三月二日，从广州开船，来到归亭下任宪台之职。诗人正因喜爱闲游而坐不住，天意却让我向南游，直到天边。到了广州，已是天尽头，才让我回头向着韶州。清晨经过石门，回望净慧塔 昨晚匆匆解开画船，尚未到石门天就黄昏了。殷勤的净慧塔在烟霭中为我送行；今早经过石门。船行遇风，晚上到达灵州 春天将尽，我随着它一同离去。沿江行船，兴致还没有穷尽，时时烦劳几阵小雨，轻轻洒在孤零零的船篷上。岸边树木在苍茫之外，几户人家点缀其中。海神能够为我饯行，借给我半帆风。天明从青塘芦包出发 青塘没有店铺，也没有人，只有青蛙、紫蚯蚓的声音。芦荻叶深，蒲叶浅；荔枝花幽暗，栋花明亮。船行时两岸山峦都仿佛在移动，江水流入各个村庄，仿佛海水旋转而成。回望越台，在烟雨之外，万座山峰尽头便是五羊城。经过胥口，江水暴涨，船只无法前进 北江和西水两水相逢，胥口的波涛格外雄猛。世间万事对我来说都如冰炭，一生奔波劳役总是雨打风吹。想登上急滩，人声喧闹；靠近岸边还要移动纤路，路已走到尽头。河伯喜欢看我受苦，把恩怨一并归罪于天公。岸沙 江水嫌岸边狭窄，想冲开它，细细荡动沙痕，仿佛剪裁一般来回荡漾，原本还没有察觉，忽然间一大片岸沙便崩塌了。排遣烦闷 江边树木幽深，春色满村，鸡声渐近傍晚。雨水使青笠更加沉重，人少了，画船也显得轻了。排遣烦闷只有睡觉，吟哦诗句也只是勉强写成。只好判定连日下雨，却又怜惜半日放晴。清晨从黄巢矶出发 清远山前烟雨蒙蒙，黄巢矶畔江水与天空相连。马上割下芦荻烧早饭，又砍来芭蕉叶修补漏雨的船篷。水落 桑椹垂红，像荔枝一样；芦荻嫩芽像手臂，与人一般高。夜里水落下去，便知水的深浅；看那芭蕉，已有五尺陷在泥里。轻微的寒意瑟瑟地吹进船中，关上船门，放下船篷。只盼天气重新放晴，江水落下去，不应该再怨恨迎头吹来的风。蜑户

译上天安排他们以水为生，从小就教他们踏着浪花生活。煮螃蟹当粮食，哪里知道米是什么？编蕉叶作布，不需要纱。昨夜春水上涨，吞没沙嘴，赶快叫孩子们挖取芦荻嫩芽。可笑我平生奔走道路，如今正在青山堆积之中漂泊。回望黄巢矶的险要，心惊了很久 夜里的云一直到天亮也不肯收去，初升的太阳微微明亮，云又退了。雨水替岸边的花朵洗净了脸，江水撩动江草，仿佛要摇头。千篙百桨的力量全都耗尽，十里中有九处礁矶，船正在发愁。若到了峡中，应当更加险恶；这样想来，峡外反倒是安稳的水流。入峡歌 还没到峡山，天天忧愁；峡山到了，忧愁却停止了。并不是早晨一到忧愁便消散，而是愁得人要死，老天也不管。昨夜远望最高的山尖，今早近看却被云遮在帘幕后。楼船冒雨冲过山下，两面山壁像屏风一样生动着色。江神不让客心惊惧，云来云去遮住岩石的门扉。忽然拨开云层露出山脚，抬头只见千丈高的山峰像翠玉削成。船夫互相道贺，说水涨的痕迹已经退落，今晚可以到鸦矶停泊。峡山寺竹枝词 在峡中撑船更加无法前进，船夫相互商量改变行程；却从西岸把船抛到东岸，船头依旧无法撑动。一条江水夹着两面山崖，千回万转，只有天没有地，令人心惊。没有人来打杀那杜鹃鸟，它却从雨幕之外飞来，在头顶上鸣叫。乌龟和鱼到了这里都总要回头，不只是乌龟和鱼，连螃蟹也发愁。为什么诗人轻视自己的老命，偏要冲过险滩、撞过礁石前往韶州？过了一道险滩，又奔过一道险滩；一块石头横在前面，又一块石头蹲在那里。若要怨恨自古以来上天设置险阻，那么不到峡山，也随你。“天齐浪”自己说：‘峿溪峡与天一样高，真正齐平。’峡山未必高到那种程度，看起来只怕是天变低了。在峡中遇到风，挂帆行船 楼船逆水而上，一步也走不了；两山阴惨惨的，眼看天将晚了。忽然一声霹雳，天要下雨；隔江的草木忽然起舞。风从海南天外吹来，怒吼着把峡山吹得仿佛向两边倒开。百名船夫齐声呼喊，捶打大鼓；一人飞身登上千尺高的桅杆。布帆挂好之后，大家便袖手坐看，水面上轻快得像鹅毛在飞走。夜泊鸦矶 峡中整日看不到人烟，船停泊在鸦矶，也算到了村落；这里已经被子规鸟叫得人肝肠欲断，今夜最要紧的是不要再听猿啼。经过显济庙前石矶的竹枝词 石矶故意恼怒船夫，束起波涛，放任它们愤怒奔涌。撑断了万根竹篙也全然停不住，石矶反倒赢得了万余道划痕。大矶愁，小矶也愁；篙稍微放宽，船就漂流。撑得篙头全是鲜血，前面又有一座石矶。停泊在光口 风平浪静，水面不起波纹，浑然如同镜面。忽然江底涌出暗流，波浪翻滚，水面形成车轮般的旋涡。经过虎头矶 一只猛虎横卧江心，扼住两岸；双目光芒怒张，头却仍然回望。真阳峡中，你一定要记住：这就是瞿塘峡的滟滪堆。真阳峡 清远虽然美好，却还不足以观赏；真阳的美景绝佳，冠绝南方。山岭背后有一股泉水，从悬崖间奔流而出，洒落在江边怪石之间；两岸怪石相对排列，像两支玉笋。这座山峰之外，万重青山险峻，艰难之处多有奇观。自古以来，谁不喜爱险峻艰难呢？夜泊英州 旅途中的疾病使心情先已恶劣，忧愁难眠，梦中更加惊惧。狗整夜不停地叫，月亮一直照到五更仍然明亮。还没有明白江波的心意，偏偏从枕下传来水声。平生已经厌倦行路，到了老年却正赶着行程。因风受阻，在钟家村观看岸边的物化 水虫刚从绿波中爬出来，仔细看它爬上沙地和石崖，忽然化作蜻蜓飞走了。飞到哪里去了？却又飞了回来。它的外壳像蝉蜕，湿润而且仍然新鲜，哪里还会再在春日的浪底浮沉？如今却带着这副身体飞来照临水面，不知道石头上的它才是前身。题钟家村石崖 不要只爱悬崖万丈高，它只是工于险峭，制造风涛。仔细看去，崖上一处处生着窝眼，正好给行人安放竹篙。水和高崖究竟有什么冤仇？相逢便不能安静，总是彼此喧闹。假如渔父头上没有斗笠，只穿着蓑衣，那就像一只猿猴。因风受阻停泊在钟家村，离开英州已经三天，才走了二十里。我南游本来就是为看山而来，山从眼前匆匆掠过，我却屡屡回头。若不是风阻使船不能前进，又怎能看尽万座高山？满船的儿女厌倦江行，我却喜爱江行，害怕进入城中。惭愧风神教我曲折行船，为我把一舍路程分成三段来走。檄文责问风伯 峭壁呀呀作响，像老虎张开巨口；恶滩汹涌奔腾，像雷霆发出怒吼。逆流而上又加上迎头风，简直像撑着铁船去和牛角斗。风伯，请劝你喝一杯酒，何必用这场恶作剧惊吓诗人老叟？果真能够替我收敛威势吗？岸边的柳树转着头，芦荻也摇着手。岭云 好山幸而本来就青翠峭拔，还须让轻云遮蔽浅浅的山岚。天女仿佛怜惜山的骨架太瘦，替它缝制雾纱做成春衫。病中停止饮酒 穿上葛布衣，反而觉得寒冷；风势狂暴时，正好又在上滩。客居中无聊，已经够无奈了；还要叫我戒酒，直到春天将尽。江草江花在怨恨谁？山风山雨总是化作悲哀。满腹春愁有万斛之多，无处安顿，只好一点点分开，求得几首小诗来承受。天明时，陈公小径经过摩舍那滩石峰下面。远处的松烟还没有消散，近处的竹叶露水仍在滴落。石峰夸耀自己的孤峭尖锐，欣喜于有江水把它与我隔开。清潭涵映着紫色晨光，碧绿山峰间飘过白云。回头看昨夜住宿的地方，堤路转过去便再也找不到了。地势偏远，人影断绝；山路幽僻，只留下老虎的踪迹。下面有深不见底的潭水，上面有仿佛将要坠落的山石。这里横着一条小径，两旁是万株挺直的松树。这条路从什么时候有的？是陈公亲手栽植的。陈公如今在哪里？小径上的松树独自寒碧。昨夜远望石峰，仿佛相距还不到一尺；今天走了整整一天，只是在石峰旁绕行。石峰何曾远离，只是江路本来就不直。抬头仰望那青碧而高峻的山貌，清峻得像竖立的墙壁。这样反复细看，又何必再登上去呢？回头看江水已经远去，向前看山岭仿佛堵塞道路；船桨一动，岸边自然回转，天水没有尽头。帘子欣然进入绝高的山峰之间，船却惊惧地碰上暗藏的礁石。东方的朝阳淡淡地还未放出光明，北风吹来，寒意更加寂静。岸边的草不知道忧愁，只向着人显弄晴日下的碧色。澄澈的潭水涌起晴日的光晕，没有风也自然形成水花。回流像疲倦的旅客，出了门又回到家。江面已经晴了好几天，新涨的水淹没了旧日的沙滩。可知是上游溪中下过雨，湿云还横斜在空中。山转，江也转；沿江而行，山也仿佛随船而行。山风吹动发鬓，映照着玉镜般的江面；洁白的水流缠绕着青色屏风般的山峰。我本是山水中的游客，淡泊而没有追求轩冕的心情。在尘世中后悔来此，却在尘事之外怀念孤独的远行。忽然乘上沧浪之舟，仰望高山，俯视深澈的水。我仿佛可以餐食翠色而腹饱，饮用清绿的江水而身体轻快。鹧鸪并不认识我，却仍唱出故园的声音。险峻的山峰晶莹明亮，没有平整土地，只有高耸孤立的岩石。为什么半山岩间也有一株碧绿小树？它的根奔走在空中，艰苦辛劳地依靠险壁；树干寒瘦，芳兰却在其间丛生，紫色花朵洗濯出幽深的色泽，近处的香气足以让世人闻到，远处的秀色却无人能够采摘。而我这个身在云外的人，正因此得到对旅途劳顿的安慰。城中哪里还能得到山？没有山，又哪里能得到诗？我进入五羊城，便同山水告别。有镜子也不敢照自己满是尘土的脸，我自己知道。解开缆绳来到归亭，山水奔涌着前来相随。水光摇动我的头巾，山色染上我的衣服。船行将近一个月，我只恨行得太快，不恨太迟。山云不断飘来，江月明亮而没有一点尘滓【“开怀放之入”，其中“之”字读平声】；敞开心怀任它们进入，写出的语言也颇像山云江月。

译我从灵州来，只见芳草；渡过芦苇，随水漂向远方，旷野中没有一棵挺立的树。挂起船帆驶向真阳，忽然看到无数好山。好山像避世的隐士，不肯自己显露出来；不应在官道旁，却偏偏有能看见山的地方。借此得以认识卫叔玠，却没有见到乐彦辅。石峰难以再次遇到，船驶过去后还要回头顾望。岭南的山极其美好。所遗憾的是人烟稀少，几乎没有爱好山水的雅人。若有人在深溪边搭茅屋，山峰顶上便可建一座赏月亭；岸边的石头就是钓鱼台，只可惜让烟中的猿猴攀挂在崖上，戏弄水面涟漪。山多而人少，人离得越远，山就越显得奇特。我的船不停留，眼前掠过的山仿佛飞驰而去。眼睛看过，心意已经满足，长久停留又有什么必要？远山 孤峰秀丽得像什么？像一朵含苞未放的碧玉莲花。是谁拿着修月的斧头砍削，取下这一尖峰来的？江上的松树小径 一天在江上行船，江道百转千回；回头看，仍能看见昨夜的山峰。十里好山，全都像画一样，又横向排列着一条松树小径。上行蒙渔滩 清江斜斜地环抱着山岭根部而来，暗礁冲击水波，水流反而倒转。幸好江面本来像一片青色琉璃，落到险滩便碎成堆堆雪花。回望摩舍那滩石峰 好山近看还不算奇，远看却完全胜过近看。近看时，回头望见七座山峰从云外伸出，像竹笋；其中两峰极高，五峰较低。天明从白沙滩出发，听到布谷声有感 提壶鸟劝我饮酒，杜鹃鸟劝我归去，不如布谷鸟劝我勤于耕种。我年轻时贫穷而且卑微，不但没有立锥之地，甚至只能用笔和犁开垦纸上的田地，以黑水引入墨池。即使文字能够煮来充饥，真正识字的人也很少。若对饥饿的啼哭充耳不闻，习惯饥饿后自然也就不啼哭了。急奔忙碌了三十年，辛苦劳作究竟为了什么？头发因道路奔波而变白，脸面被风霜吹打得黧黑。昨夜在白沙滩，老命轻得像一根丝。洪涛中一叶小舟起舞，只能呼天喊神。能够活下来本来就是偶然，人的力量又能施展什么？清晨听到布谷声，好像回到了故山之中。顿时使万般感慨聚集起来，才开始明白半生都是错误。一种险境尚且没有不后悔的，许多后悔又怎能追得回来？有田却不回去耕种，布谷鸟真是我的老师。寄贺建康留守范参政端明 还没有穿上衮衣，不能让你归来，并不是不合宜；你的威名已经遍及四方。上天让中兴到来，开启日月般的光明；皇帝把万乘之国分给你一半旌旗。春天使锦绣般的山河早早生长，秋天来到江淮，草木却晚晚凋落。你卧守北门，一年期满，便要专掌堂印，进入凤凰池。一生狂放，到了老年仍然狂放。我只为先生焚上一炷香，并不是因为他如今身在朝廷。无缘无故，做将相的还要写文章；江南海北相隔三千里。玉唾般、银钩般的字迹写了十万行，早日整顿乾坤，归隐岩壑吧。石湖的风月还剩下些，分给你我共享。荔支堂午间休息 荔枝树荫中，风格外凉爽；菖蒲节过后，白天尤其漫长。摘下几枝残败的荷花花蕊，浸在瓶中泉水里，使泉水染上花香。多病早衰，并不是因为砚台破损；想走动又疲倦，姑且坐在胡床上。曲江靠近北方，反而稍稍迟到；不要说这里的江山胜过五羊城。风雨 残余的风和多余的雨，故意欺负人。放下帘子，关上窗户，防护病弱的身体。自己拾取荷花来擦脸上的汗，又新近用笋箨制成头巾。梅雨天笔墨都生了霉，棐木几案上的文书也懒得拂去灰尘。帽子似一座青峰，伸手便可摘取；隔着墙，却不敢稍稍打开门。谢从善挽词 满腹才学，储藏着三箱书；笔力强劲，仿佛双钩能牵动万头牛。立身处世平正如准绳，阅历世事淡泊如秋色。紫诰上的墨迹还很新，霜白的胡须忽然已归于古丘。清风尚未兴起，记起你佩剑远行，眼泪便像河水一样流淌。送彭元忠县丞北归 你从循州来，却要向饶州去。海浪拍天，山峰的美玉拂过太阳。把尺幅裁成锦绣，把织机上的句子学成诗。起初学习陈后山，像霜皮脱尽、山骨清寒；近来又另具一只眼睛，要踏过唐人的最高关隘。三春的柔弱柳条，三秋的明月；半溪清冰，半峰白雪。如今六月没有这些景物，你能把它们召来写入笔端吗？刚刚分别，新的黄莺还在百转千鸣，忽然已有寒蛩整夜悲鸣。潇湘的故人，江汉的游子，为你一夜之间白尽了头发。我欠天公的诗债太多，连霜白的胡须都捻尽了还没有偿还。你怀抱玉盘金叵罗，本应骑着天上的骏马飞越银河。怎么竟也铸成这样一个大错？自古诗人多命运困薄，黄茅草升起的烟雾像黄沙。瘴母映照水面，曼陀罗花盛开；广东的风物真是快乐又快乐。劝你不如早些回家。巡行所属地区审决案件，住宿新隆寺，观看邹志完题在墙上的诗。道乡先生千古留下清风，雪白墙壁上的银钩字迹墨色仍浓。若喜爱殿前苍玉般的佩饰，身后绝不会有碧纱笼罩的荣宠。题望韶亭 在新隆寺后看韶石，三三两两，依稀可见；在金坑津头看韶石，十座五座，排列并不整齐。来到望韶亭上观看，九韶八音仿佛堆满一张案几。金钟大镛漂浮在水边，玉瑟瑶琴倚靠在半空。那是尧时的文物，粗疏的礼乐中还带着洪荒时代的遗风。茅草覆盖的宫殿上，敲击土鼓；芦苇编成的籥发声之外，没有笙竽。黄能郎君奔走于山川，领取后代搜罗的礼乐。峄阳的桐树半夜鸣响，泗水的石头在清朗白日跃动。山神河神争相献上珍宝，姚氏家族的制作刚刚焕然一新。皇帝想起南岳而来，巡宫祭庙的珍宝全都奔驰而至。曲江清澈，碧玉柔润；海山孤峰尖峭，翠色屏风铺展到天际，呈现天子的容颜。有喜庆的事，后代的礼乐之声便知晓了；演奏一曲云韶，供皇帝享用亚饭。皇帝登上九疑山，忘了回来，不知湘妃斑竹已经尽作笛枝。后代的礼乐之神跛了一条腿，不能随从坐席，只能把众多乐器弃置在江边。凤凰来仪、百兽起舞的遗迹都已扫除无踪，只留下一个狻猊守在旁边。至今称作狮子石，任凭雨淋日晒也不能使它腐烂。洞庭湖演奏的乐章已经长满莓苔，犍为所得的磬也蒙上尘埃。不如九韶依旧无恙，敲击它还可以在冬日唤起雷声。什么时候才能在九秋霜月里来此聆听湘妃瑟声的美妙？乐曲终了，只说不见人影，江上的几座山峰又是谁家的子弟？在楹塘驿休息 道路两旁的黄茅和树一样高，人走在茅草中，像山鸡一样。高大的松树不替人遮住西斜的太阳，却把清凉的树阴送过隔着的溪流。松树鸣响，竹子呼啸，声传千丈山崖。为什么炎热蒸腾，清风却吹不散？只是竹舆向北赶路，熏风并非不向南吹来。官道上的古松 青翠的旌旗、绿色的大旗夹在车轮两旁，像龙一样有长长的身躯，像铁一样布满鳞片。不要嘲笑道路旁的几棵松树，自古以来，它们已经把官人熬老了。《诚斋集》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十七。宋代杨万里撰。诗。《南海集》。南雄驿前的两株柳树。外计堂前的柳树，奇异极了，岭南没有这样两株像旋涡丝线般的柳树。午后的风一动不动，不要嫌天气炎热，正好看看每一根枝条自在地垂着。在南雄解开船缆。前些日子在春江上，水船逆流而行，简直不是上水，而是在登天。如今顺流下滩，江中仿佛没有水，这才相信登天原来倒容易。经过建封寺下的连鱼滩。江水汇集众流，奔赴狭窄的水槽；石壁横在水流中，激起如雪的巨涛。正要让危险的船飞快冲过去，船夫只需撑两三篙。梦里忽然听见撑篙人喊着险滩，老夫惊醒，猛地坐起。看见前面的船都已经通过，知道没有忧虑；只是最后一只孤舟，仍使人胆寒。六月十八日，立秋，送客夜归，天下起了雨。青天烈日，黄尘飞扬，纷纷忙着迎送，正是来来往往。整夜暑气蒸人，却没有办法应对。三更时分风雨骤起，把秋天领了回来。人生究竟怎样，难道能禁得住寒暑吗？世事又如何，交给酒杯吧。即使胡须之间将要沾上霜雪，又何曾使笔下的美好文章减少？送广帅任期届满赴丹阳任职。朝廷北门正卧虎藏龙地防守，正需要您这样的老成贤达，姑且小试胸中统率十万兵马的才略。上天借给您金山，让您吟咏落月；您又兼作铁瓮城的长城。哪里比得上在岭上顺着归途，摘些梅子酸果带去煮羹？已经有紫泥诏书召您入朝，应该留下来参与辅佐朝廷大政。南海的元戎禁军将领，如今却要升入北斗般的朝廷，捧持星辰而归；回头看五岭，忽然已相隔千里。屈指一算，十位贤者中又添了一人。笑着告别广平堂下的月色，回去观看太极殿前的春光。一杯酒作临别之谈，究竟还有什么可说？不过是绿水青山，更有一片白云。傍晚散步。晚间暑气未消，哪里有凉意可寻？姑且寻找一阵小风来安慰人心。斜阳碎碎地落入高大的榕树叶间，翻转成青色美玉般的光，又像覆盖着一层黄金。寄题临武知县李子西公廨中的君子亭。王家称竹为“此君”，周家称莲为“君子”。竹子埋在泥中怀藏美玉，避开尘俗；莲花在水面开放，超脱尘世。红色的衣裳、翠色的伞盖映入眼中，想要前去跟随它，却被秋水隔开。牡丹是富贵之人，不是我的同类；篱边的菊花是隐士，倒适合做邻居。李侯敞着衣巾面对芙蕖，却不寄来新诗激发我。感谢舍人木韫之分送讲筵上所赐的茶。用吴地绫罗缝成茶囊，以菊花水染色，用蛮地朱砂涂印，题写“淳熙”二字进呈；皇帝赐下新采的嫩茶芽。这天赐的珍品，误落在黄茅之地。故人是鸾渚的紫微郎，在金华讲经完毕，花草都似带着香气；宣旨赐下龙焙第一纲茶，殿上快步趋走，耳边明月珰摇动。在御前饮罢如三危山甘露般的茶，满袖都是香烟；怀抱宝玉般的茶离去。归来打开，取出两条蜿蜒的茶饼，仿佛雷电昏暗处惊破栋柱。北苑龙芽，内府样式新奇；铜圈银范铸成琼玉般的茶末。九天落下宝月般的霏雾，五彩祥云中玉龙双舞，鳞片闪着黄金色。我平生爱煮茶，十年间烧穿了一只折脚鼎；下山汲取井水，得到甘甜清凉；上山采摘茶芽，却得到苦涩的茶梗。何曾梦见过龙游之窠，何曾梦见吃到龙芽茶？故人把茶分送给玉川子，春风来自天子的宫廷。锻炼圭玉、椎凿宝璧，调和冰水，烹煮龙肉凤肉，搜取肝髓；石花、紫笋这样的茶，也可以让官员退居其次。赤色印记、白色泥封，仿佛牛在走动。故人的气味像茶一样清，故人的风骨像茶一样明朗。打开封缄，不只是如同见到故人；叩击茶饼，仿佛能听见金石般的声响。麴生劝人堕下头巾，睡魔使我丢开书册。老夫还不能饮到七碗，但喝一口，也足以坐到秋夜。在荔枝堂晚间远眺。夕阳从山峰上褪去，半轮钲声传来许多；秋夜的银河吹动云朵，一絮云飘过。庭院中的松树寂静无声，已经两个月了；小鹤全都飞走，只留下空巢。病弱的身体在秋日消瘦，害怕傍晚的清冷。凉风偷偷带来寒意，北风轻轻吹来。迎寒的窗户重新糊遍纸，只在书本旁留下几处明亮的缝隙。闰年的秋天，清淡得像深秋；蟋蟀将愁绪依傍台阶吟唱。今天才初三，还没有察觉什么；西楼西角已经挂起一弯金钩似的新月。罗仲宪送来蔊菜，作长诗答谢。学琴自有琴谱，相鹤自有相鹤的经书。各种蔬菜的书我都翻遍了，却没有见到“蔊菜”这个名称。在金华的诗中才初次认识它，在玉友酒樽前常常想起它。于是让芥菜的孙子、姜的嫩芽一见到这种风流，都只得退避让座。选取士人、采择名声，往往会失真；从前许靖也曾误人。你没看见吗？郑花没有得到半句半山的诗，却参与鲁直门下，自称门生。曲江重阳。烟雾描画水面，水波写出老秋的容色。岭外的秋色也自然浓重。仿佛接待贵宾，新露沾湿的菊花如同歌咏《商颂》。清晨的松枝插着花，醉眼映照着濂溪井。秋风吹乱头发，懒得登上帽子峰。不要问明年身体衰弱还是健壮，茱萸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相逢。九日郡中送白菊。不应说白菊比黄金减色：它以黄金作花心，以白玉作衣裳。一夜西风，吹开了瘦弱的花蕾；我在南海两年，都陪着重阳度过。若说佳节和寻常日子一样，那么为什么寒花格外芬芳？让花蕊浮在酒杯中，不要放得太多；留一枝插在鬓边，仿佛霜雪。拟题绵州推官署中的六一堂。《唐子西集》记载：谢固任绵州推官，推官的官署就是欧阳公出生的地方。谢固建六一堂，请子西作诗，诗中说：“就是在那里出生的地方，是他所居住并与人交往的所在。”我认为这不是子西得意的句子，于是姑且仿拟它写成这首诗。当今一代的文章宗师，三【阙】从前曾生出贤者；白珩的光辉照耀宇宙，蓝水幽暗，风烟迷蒙。有位客人曾高枕而卧，登堂拜见老仙；梦中五色笔仍在为他描写鸣蝉。拟作进士试题《金波丽鳷鹊》诗。牵引白练化作银河，熔炼黄金铸成月光般的水波。桂花的光辉斜照而美丽的地方，鳷鹊楼得到的光最多。三秋的云朵洁净如叶，菱花镜磨得明亮如一面水。宫檐下水竹映着光辉，倒影淡淡地落在星河中。雾气沾湿了残夜的更柝，霜光照亮将晓时的马珂。螭头之上的余光仍在，剑佩已经相互摩擦作响。督率各军搜捕盗贼，夜宿梅州，呈诗给曹溪的叶景伯、陈守正和溥禅师。南斗星以东偏北的第一座山，白头之年才初次叩开禅关。祖师衣钵一半像云朵般轻薄，金钥匙刚打开门，雾气便聚成一团。一只钵大概只能装满一尺见方的东西，千年以后还有什么值得万人观看？今夜分饮雪乳般的龙焙茶，明天又要带着马鞍踏上黄泥路。清晨在黄竹庄做饭。宿雨过后，江山像染过的绢，枝枝叶叶滋润得如同酥油。蛛丝结成的网像璎珞，消耗了多少天公百斛珍珠般的雨水。琯中的灰簌簌地像要飞起，声音仿佛每日传到牵牛星的住所；阳气在地下萌动，人还没有察觉，烧过的痕迹尚未冷透，草已经青青。城中还没有梅花可看，莫非是冬天天气暖和，缺少一点浅浅的寒意？走到深山最寒冷的地方，才见两株香雪般的梅花照映着冰滩。登上岑水岭。危险山峰的上面，还有更加危险的山峰，特地没有梯子通向碧空。远望时白云在绝顶升起，如今我自己已经身在白云之中。天上的云泉，在脚下轰鸣；玉虹倒挂，惊动了客人的心。试着让它从峰头转落，石头滚到深溪中，会发出怎样的声音？经过岑水。石头瘦削，铜矿苗呈绿色，溪水带着腥气，胆水呈黄色。这里没有马蹄的踪迹，哪里还有羊肠小道？险恶的道路如今才开始，平生做梦也未曾经历。怎么寒气刮骨，却走得汗流如浆？在白沙沙滩上野炊。走了半天山路，究竟到了什么地方？想做饭却没有店，想买米却没有钱，只好临时用白石支起燃烧的锅，又展开青油布当作野外的房舍。放眼望去，平坦的田地都是沃土，却只长着枯苇和寒芦。风餐露宿，对我又有什么亏损？玉食华屋，应当属于他们。

译冬至在翁源县住宿，与叶景伯小酌。谁说这个县只是徒有其名？自古以来，即使十户人家也有琴声鸣奏。只是嫌那六七间茅屋竹舍太少，也还有两三处鸡犬的叫声。村酒分来，胜过冬日；却白白让霜风吹了一夜。办一场新晴，半生都是客途，偏偏遇上佳节。佳节什么时候辜负过半生呢？冬至这天，住在蓝坑的小民居中。房柱用竹子，墙壁用芦苇，墙壁全都不用泥土。一路都十分寂静，蓝坑格外荒凉。稀疏的茅屋让月光透入，密集的芦墙把霜意分隔。病脚催促我盘腿坐下，残更仿佛嫉妒天明的光亮。没有更好的御寒办法，只好早早起来借一点朝阳。天晴后清晨经过猿藤小径。厌恶连日的雨，欣喜初次放晴；贪赶路程，哪里敢贪睡。两面山壁直插天空，一座山峰最先接受阳光。进入小径只遇到柳树，没有人烟，何况还有烟雾。藤蔓深处看不见猿猴，声音却传到客人的愁绪旁。古道。我这一生厌倦行路，这次出行却乐意不推辞。我难道和别人不同吗？厌恶闲居，喜欢奔波。国家的事情理当出行，忘掉自身，哪里还会自知？闽地盗贼进入我的辖区，梅川变成了盗贼聚集的地方。紧急军书飞来，红色文囊传递；青油旗奔驰，红旗招展。见到履霜才警戒，未免太迟；蔓草必须及时除去，不能让它滋长。士人都冲冠发怒，各自怀着报国的私愿。我出发时梅花正开，我回来时柳条应已抽丝。一定要挥动蝥弧，一笑之间封锁鲸鲵般的巨盗。不要为崎岖难走的道路忧愁，正好作成《竞病诗》。在猿藤小径的树下野炊。小径狭窄，旁边几乎没有可走的地面，林间忽然显出一片天空。红枫照亮远处的树木，黄叶使鸣泉显得幽暗。青苔像锦缎，银枪般的灶台；芦花如茸，像玉帐中的毡席。从军自古就说是快乐的事，请把这样一片山川赐给我吧。泉水的声音。起初听见蟹眼水沸腾、雪花般水泡的声音，忽然又像仙人玉佩相撞的鸣响；有时细微吟哦，清冷透骨，又变成幽咽声，仿佛怨恨多情。听说古涧中飞泉落下，便起身看见寒潭环绕着石头流行。想要解下尘世的冠缨，姑且洗一洗；但没有尘垢可洗，又是在洗谁的冠缨呢？羽檄召集各郡的军队。闽地盗贼夜间窥伺粤地，南方军队清晨尽数出动；东方军队声势震动山谷，旗影拂过霜风。各方的勇士如貔虎般聚集，欃枪般的凶星也不过一笑便可消灭。空让那些小小盗贼逞强，不值得奏报国家大功。清晨从陇头出发。沉沉的甜梦偏偏一直做到五更，勉强迎着星光起身，哪里敢稍有懒惰。输给了山间云彩，它们懒成这个样子，太阳已经很高了还睡在昨夜的山峰上。经过乌沙，远望大唐石峰。城中总恨看不见山，出了城看山却如同平常。经过曹溪，又越过岑岭，不仅山势粗陋、石头粗犷；山头像可以拜师的癞头，满顶都是疙瘩，石头像陈三的瘿瘤，连在脖颈上。一路上让人睁不开眼，睁开眼又使人烦闷得醒不过来。还未到乌沙，先见一条横贯道路的溪水，清澈见底，心已经清爽。大唐六座山峰争相出来迎接：水晶般的笔架，琉璃般的屏风；两座山峰像玉笋刚从土中冒出，三座山峰像冰盘上堆着的角黍，一座山峰像新雕成的金色博山炉，雾气化作沉香烟，云朵化作香烟缕缕。忽然前面的山冈平平截断，万丈青峰只剩下几寸尖顶。山神懂得怜惜客子的愁苦，在平地上跳出一块青玉般的美石，又借天公修月的斧头，神工一夜忙着雕琢。近看究竟是什么，远看真像一幅画。山神自己庆贺，也应当自己惊诧：自古以来，这个地方从没有车马来过。竹鱼。清晨在乌沙做饭，有人来卖竹鱼。它的身形和头尾像鳊鱼，鳞片却厚得像鲤鱼，通体正好是竹子的绿色。银鱼的颜色像银，竹鱼的颜色像竹。渭川千亩竹林的秀色，仿佛可以捧来，把它全都染成一身绿色。鱼生长在竹溪中，家就在竹根和菱荇丛里。白天吃竹叶和竹米，夜里饮竹露，吹竹风。前身是王子猷，今生是赤鯶公。只因为爱竹，竟舍弃了人的性命，化作这位“此君”苍翠如雪的形貌。渔翁夜里靠着竹溪住宿，鱼受惊，钓丝便在水底缩动。清晨钓得一条水中青玉般的鱼，先生笑着摸摸自己吃野菜的肚子。蘑菇。空山下一场雨，山涧水流湍急，漂来桂子和松花汁；土地肥润，松根温暖，都渗入地下，蒸发出来形成蘑菇花，一团团紧簇着，顶着穿破的落叶，忽然站立起来。拨开落叶，只见数十上百朵蜡面般的蘑菇，黄紫色的光泽仿佛湿润欲滴。菌柄酥嫩脆美，轻轻用手采下；颜色像鹅掌，味道像蜂蜜，滑润如莼丝，没有一点涩味。菌伞不如笠帽，菌柄却胜过笠帽；香气留在齿颊间，连麝香也比不上。菘菜羔、楮鸡都只好退席作揖；即使吃玉、服灵芝，也应当停止服食五谷来煮它成羹。不可轻视它；晒成腊品后，仍然可以装满几箱贮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吃鹧鸪。江南人厌烦听鹧鸪曲，到了岭南却初次尝到鹧鸪肉。年年细雨落花的春天，鹧鸪发出“钩辀格磔”的叫声，烦恼死人。竹鸡在泥滑的路上为行客报信，鹧鸪更说“行不得”。花上百文钱才买到一只，可惜那身锦绣般的羽衣被弄得狼藉。夜宿小粉村。傍晚住在溪边的小粉村，一座山峰像笔，正对着门。看起来山色本来并没有粉色，只是拂去了浓蓝浅黛的痕迹。塘闸。山中遇到塘闸，是岭南各处山峰的冠首；无论大小高低，十九座都是山峰。东边连向天际，尤其秀美。一双山峰呈铜绿色，翠色铺展如茸。进入陂子小径。下了一道山岭，又上一道山岭；向上像登天，向下像入井。人们说这就是陂子小径，猿藤小径中没有居民，陂子小径中也没有行人。冷风萧萧，太阳高照，露水打湿了半黄半青的草。前些日子猿藤小径还有猿猴，如今这里连一只鸟也不鸣叫。树上没有红果，草上没有花蕊；即使有猿有鸟，又拿什么充饥？两山如墙，岸边像刀削；一条小径沿着空中的狭处，仅容脚步。溪声从千仞高处震撼林谷，崖石仿佛要崩塌，人也仿佛要跌落。来日长峰小径更加漫长，陂子小径的荒凉还不算荒凉。蒋家所说的三条小径还未走遍，岭南的三条小径已经先使人断肠。经过陂子小径五十多里，乔木遮蔽天空，作七首绝句排遣烦闷。林中到了正午，才稍微有些光亮。枫树倒了，杉树倾斜，满路横着黄叶。青苔深达一尺，先生却偏爱在这里行走。草色明亮，叶子滋润，也清丽可爱。翠绿之中生出香气，却不是花。有一件事说出来人们不会相信：蕨长得像树，蚯蚓粗得像蛇。芦苇深密，石路曲折；砍开缠绕的藤蔓，肩舆却反而倒退回来。兰蕙连山遍野，是为谁而芬芳？芭蕉长满山谷，却不是人栽种的。只因怜惜我上轿，藤蔓便咬着人的肩；下轿走路，又磨穿脚底。客子心中一阵阵忧愁，天将向晚，碧云偏偏形成半阴的天空。晚风寂静，树影阴沉。松树不悲鸣，竹子不吟唱。只有清泉遇到白石，向着行人尖利地诉说山林。涧中泉水劝我迟些出山，曲曲折折地阻留我，步步相随。泉水自然多情，我却自感烦闷。今夜大概会有出山的时候了。山势穷尽，欣喜地看见一片平原。不像林中那样，连天空也看不见。只要走出山，这场灾难般的旅途便消散了，何必再问小小的流年呢？经过长峰小径遇雨，作十首诗排遣烦闷。岭南人把深山长谷中寂静无人、但有一条道路贯通的地方称作“迳”。从翁源到河源，有三条这样的路：猿藤、陂子各五十里，只有长峰有一百多里。经过的人往往露宿，钻木取火做饭。我连夜半和一整天急行走出小径，住宿在秀溪。说起长峰小径，十天来都令人发愁；昨夜出发时已是四更，不要让风把火炬吹黑了，没说完的话，红纱灯和红蜡也暂且休息吧。一百里路怎么样？一天之内在昏暗中赶路，天还仿佛催促着行程。山云掌管我的愁绪，偏要装作催诗，发出几声声响。

译野炊处还没到，就已经饿得恼怒；到了做饭的地方，却觉得可爱。用伞搭成旅亭，在泥地上坐下；水冲走了地灶，雨中烧着柴薪。石头上的菖蒲，根须像铁丝；一寸长的根大约有九节。清瘦的安期生，自然是吃它而成仙的；但人们重视安期生，却不重视它。【世人传说安期生吃了蒲涧中的九节菖蒲而成仙离去。】放眼望去，空山还是空山；歪斜的芦苇倒伏着，任雨和风吹打。却因为一小队旌旗经过，使青枫也学着染成红色。何必等到有人来过？那样曾经会玷污松风和涧水的声音。不是先生喜爱山水，只是这里又能派谁来行走呢？猿藤、陂子两条小径徒然令人惊叹，还不到长峰小径的一半路程。今晚前面要在哪里住宿？不知道能不能走出这条小径。下到险峻的斜坡，在泥泞旁边争挤；靠近将要崩塌的岸边，处在狭窄的边缘。溪水不用杜甫的诗句，也能驱除疟疾；只要诵读《长峰遣闷诗》就够了。走出山还没看见村庄，却已经知道村庄近了，因为田地渐渐多起来。坐着看云脚全都垂到地面，回头望去，山峰已经插入天空。莫非这是虾兄，不是适宜居住的地方。橘树知道分辨品种，带着果肉栽下；乌稗长不成熟，也没有什么事。小船难以乘坐，不要再来了。清晨从曲坑出发。云横在平野上，靠近人时低低垂着，像白绢，又像轻纱。只隔着溪水行走，走到溪东原本看不见它，回头却发现它又在溪西。带露的青草欣喜地迎来清晨的新日光，各自拿珍珠般的露珠争相呈现珍奇。红光映照之中，怎么挑选呢？颗颗圆润明亮，颗颗均匀。清晨从龙川出发。山有浓重的岚气，水有瘴氛，既不是烟也不是雾，铺展开来如同流动的云。北方人不认识岭南的瘴气，直到龙川才指给你看。优入蛮溪，承受瘴烟。一生谁能料到，竟这么早就到了龙川？查阅行旅簿册和山川考证，才知道这就是中书省九闰年的路程。从通衢驿出发，看见梅花有感。忙乱中匆匆一瞥，斜落的雪白梅枝，花瓣纷纷飘落。难道让玉沙般的花瓣虚度一冬，妨碍了什么？它从不周到地逢迎，正是梅花。经过五里小径。瘦薄的太阳照在正中，暖意稍稍回转，寒气减轻。山中瘴气还不肯完全散开；溪光从远处隔着深深的竹林，特意穿过帘子照进轿来。野水奔流，一刻也不停。知道它有什么事，为什么这样急忙呢？并没有一个人催促它，它只是自己喜欢争先，发出落涧的声响。进山没有道路，出山也没有门户。鸟语和猿声，更使人断肠。常常担心迷路了无处询问，幸好一条溪水引我来到前面的村庄。清晨在浦村做饭。水从哪一座村庄流出来？桥尾横卧着，杂乱的竹子丛隔着溪水，对面只有三四间屋舍和一双山峰。过了中午格外温暖，怀疑这里并不是冬天。稀疏的梅花照着清浅的水面，这是故意为谁展现姿容？夜宿长乐县驿，驿站都用葵叶覆盖屋顶，形状像棕榈叶。几乎要把葵叶全都盖在亭子中，树叶像桄榔叶，也像棕榈叶。想问天公讨要一点小雪，把急促的声响装点成敲打船篷的声音。题写《兴宁县东文岭瀑泉》，瀑泉在夜明场驿的东面。竹轿随着道路转弯，山崖倾斜欲倒，只听见满山泉水轰鸣。卷起书本忽然观看，眼睛已经有一半看不清了；不停止倾耳，细细聆听。石头像铁一样，黑色的石壁平滑如镜面，水从镜面上直飞而下。仿佛蕲笛织成的竹席，风吹水面生出波纹；知道水力疲倦了，半壁间的水声像玉钟。一股水流走到这里，正想稍作休息，后面的水忽然赶到，前面的水受惊而分开，清亮洁白地裂成两股，跳珠跃雪，像两条龙争斗。不知道落下的地方究竟有多深，只听见井底碎玉般的声响。怎样才能有好事之人在泉上建一座小亭，把泉水酿成酒，不用曲霉；让春风吹它，化作葡萄般的绿色。醉中把泉声写入枯木，又到哪里寻找那首《响泉曲》呢？进入程乡县境。长乐的昏暗山岚贴着地面，凝程乡的毒雾喷来，满是腥气。我的诗并不是《南征集》，只配题作《瘴经》。天明从梅州出发 城小而依山，船只寂寥稀少，野外渡口却很忙。金色的阳光温暖梅花花蕊，白玉般的草根却凝着寒霜。霜草 霜前一片杂乱的碧绿，还没有完全枯萎；霜后纷纷变黄，却反而更加复苏。它们偷偷吃了瑶台上青女的白粉，于是都长出玉一般、银一般的须。夜里住在房溪，在野人张珦家饮用桂叶鹿蹄酒。这种酒的做法，是把桂叶制成酒曲，用鹿蹄来酿酒。过了八月再酿，味道就会减弱。把青翠的桂叶揉碎，制成酒曲，投入鹿蹄；趁凉煮成美酒，滤入杯中，清亮滑润。像冰水流过口中，清冷肃然如菊花底下的秋意。玉友酒即使封着黄色酒泥，也要退避三舍；韭菜汤、蜜汁也都比不上它。野人不肯把酿酒的方法传授给我，只好再买两瓶带到别州去。天明从房溪出发 山路上，一株姿态袅娜的小梅树，是为谁凋落？又是为谁开放？它如此多情，只恨无人欣赏，所以故意让低垂的枝条拂到我的脸上来。青天白日，晴朗到了极点。轿子上忽然听见萧萧的雨声。原来是松树梢上的霜水滴落，普通的雨声哪里能有这样清脆？瘴雾 到了午时还看不见太阳，对面看人，仿佛什么也没有。腊月的黄茅已经这样厉害，不知八月又会怎样【南方八月正是黄茅瘴盛行的时候】。经过水车铺 一整天都在途中，几乎断绝了行人的踪迹。两边的山色一直青到云端。溪光被摇碎，像黄金色的阳光；水面跳跃的波光，像白玉般的星星。在轿子里看书，竟得以白日小睡；梦中忽然惊醒，仿佛巨浪摇撼渔船。醒来时书卷被风吹得散乱，连前篇后篇都忘了。住在万安铺 明早将被送入鳄鱼出没的地方，还没到潮阳，就已经到了揭阳。不要说春风吹我归去的路还远，眼下要走的路已经长得难以承受。经过革竹洋小径 两座山从哪里来？怎么会来到这里？忽然相互逼近，肩挨着肩，谁也不肯退让。争着占据道路，各自高耸而行。高树和修竹彼此招引，形成茂密的树林。无风也生出翠色，天还未晚便已有寒冷的阴影。天空低垂，树木尚未接近太阳，谷底显得深邃空旷。山中不时传来声响，已经惊动了旅人的心。走到幽深绝险的地方，又听见怪鸟啼叫。从彭田铺到汤田，道旁梅花绵延十余里。是谁一路栽下十里梅花？梅树下临溪水，花朵恰好一齐开放。这一趟即使没有公务，只为梅花也应该来。观赏汤田铺溪边的温泉 下面的水可以沐浴，上面的水可以煎煮；说是地下阴火熬成的，未必如此。或许是海底的太阳升起，海波自然沸腾，偶然分出一脉，形成了温泉。清晨从汤田出发，见李花开得非常繁盛 这里没有什么春天的消息，年年只有梅花。南方的春天来得更早，腊月李花便开放，仿佛嫉妒梅花开得早，同时争着展现雪白的花肤。到了新年正、二、三月，还能不能再开一次呢？雨中道旁的丛竹 竹子的颜色难道不好吗？只是长在路旁，实在叫人恼恨。偏偏在寒雨里，把冷意洒向行人。雨中的梅花 连续三日霜后放晴，景色美好得难以承受。忽然阴雨连绵，送走了岁月的华彩。客居中的清愁，自然无可奈何，却反而让我和着雨意看梅花。经过瘦牛岭 走遍天涯还不让我休息，到了梅州又到了潮州。平生哪里是愿意骑肥壮的马，到了老年却必须经过瘦牛岭。梦里常常惊醒，仿佛在牛头上烧火；春天之前，应当还要在刀头上作诗。昨夜还有剩下的酒，赶快叫他们来打开它，消解旅途中的愁苦。题写瘦牛岭

译牛头究竟朝向哪里？牛尾究竟指向哪里？我不灼烧你的心，也不穿透你的鼻子，你为什么不让我看见完整的牛？雾气遮蔽，云层隐藏，仿佛在躲避我；行行走走，竟走上了牛背。上下三十里，一场雨便生出新泥，一步也不能自行前进，为什么不去做牵牛星？口渴了饮用天上的银河水，为什么不去做天帝田地里的牛？春风中牵着犁耙，却来到蛮荒村落、天涯尽头。道路阻塞而漫长，使行人忧愁。夕阳芳草依旧，瘦牛为什么年年都这样瘦？道路旁的草木 山中没有人的踪迹，草长得青翠；颜色奇异，香气奇特，却叫不出名字。原来只是苔花和藓叶，也没有一丝世俗尘埃沾染其上。这棵古树不知哪一年生在涧底，如今已经和山岭一样高平。千枝万叶数不清，却一片片都清楚地传报着雨声。葵叶 蒲草斗笠本来就能挺直，防止骑马的仆人被连天的雨淋湿。只好随手摘下山葵叶，剖开它，便成了半边青翠的伞【叶子的形状就是这样】。经过金沙洋，远望小海 海雾刚刚散开，明亮的海上太阳显现出来，近处的树和远处的山都清清楚楚地呈现青色。忽然间近在咫尺的景物黑如漆，白天怎么变成了暮色？不知一阵风从哪里吹来，雾气散了又合，合了又散，明暗在一弹指间变化百次。它特意使人惊讶又欢喜。海神无处施展神通，只放出一斑海景来向客人夸耀。片刻之间，满眼都是贾胡人的船，万顷碧波仿佛黏到天上，恰似在钱唐江上远望，只是没有两座海门山。我此行只当作游山来看，客愁顿时减去了九成半。揭阳道中 厌倦了穿行山间小路，那里石头高险崎岖；高兴地看见山原，路面平坦宽阔。又有两行树木围在路旁，引着人走向远方，却不让人察觉路程。土地平坦如手掌，树木排列成行。野外有驿亭，水浦上有桥梁。从前的潮州是什么地方，如今的风物已经冠绝南方。住在潮州海阳馆，独自夜里不能入睡 醉了还睡，睡了又醒，常常到了三更，梦便被惊醒。细细数着更声，又有什么益处？不然还能怎样熬到天明？腊月前蚊子已经能够鸣叫，赶走它又招回来，对它有什么办法？一只蚊子就搅得人整夜不能睡，这种声音本来就不必多。拜谒昌黎伯庙 我在南海行走，遍游东湖，只欠来这里一次。若没有韩子庙，就只有越王台了。文章如天上的太阳垂照，兴亡不过草上的尘埃。姑且吹动鳄溪之水，洒起六丁神雷。题写韩亭、韩木 年老的韩家十八郎【“老大”的“惰”音】，还要用云锦制作衣裳。直到如今，南斗星仍没有光彩，只放出文曲星一点光芒。我笑着替先生问一句：“天身前身后，两样看法。亭前的树木究竟与什么有关呢？”于是得到上天赐给它的姓氏：韩。《诚斋集》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十八 宋代杨万里撰写 诗 南海集 登上南州奇观，前面临着大江；浮桥横在江心，桥上竖起三座石柱，每座都有亭子。海边有楼阁，海边有山。银河刚刚收起，雨后初晴的太阳带着寒意。只要题写上“南州奇观”几个字，人间的山水就不必再题写了。玉壶般的冰层底下卧着青龙，海外三山坠入眼中。若“奇观”这个题名还不够充分，只要题作“小垂虹”就行了。平定盗贼后班师，天明从潮州出发 这不是潢池中的赤白盗囊，怎么会使我带着杖、穿着鞋来到潮阳？官军已经扫荡了狐狸和兔子的巢穴，归途不要辜负这山水之乡。就去罗浮山参拜玉局，更登上浴日亭折取扶桑。回到家后，儿女们翻检我的行李，袖中满是云烟、雪月的香气。在潮阳海岸远望大海 撼动大地的惊风从海角刮起，为人吹散两眉间的愁意。身行在岛屿北面，已是新春之后；目光望到天南，几乎到了尽头。众水继续汇来，又将归于何处？千山奔赴这里，却又回旋停住。客途中能得到的供给可以消解什么呢？只有万顷烟波间的一只白鸥。除夕夜住在石塔寺 醉后我先睡，客人不要责怪。谁能守岁，还不是白费精神？幸好没有爆竹惊醒寒夜的梦，也不必羡慕用椒花祝颂新春。今岁和明年只隔着一夜，人情物态顿时趋向新貌。遥想儿女们团聚的地方，只缺我这个饮屠苏酒的第十个人【每次饮屠苏酒，我都排在第十】。壬寅年正月早晨从石塔寺出发 清晨的钟声在梦中苦苦呼唤，只好勉强裹上乌纱帽，照见满头白须。只有铜炉里烧着柏子香，再没有玉杯来盛屠苏酒。佛桑能够吐露四时的艳丽，铁树仍像九节蒲。省去一天疲于应酬拜访，却使我整日奔走在长途上【寺院法堂前有红色佛桑，四时都有花。又有一种小树名叫铁树，叶子像蒻叶而呈紫色，树干像密节菖蒲】。清晨在黄冈做饭，远望大海 望去，雪岭横亘天际；雪岭之外，青色的美玉砌成大地般平展。白色的是沙，青色的是海。卷起帘子看了一眼，心中却惊动起来。在海岸上行走 海边有半程是沙地道路，海风吹起沙尘，形成烟雾。行人闭上眼睛不敢看，一步走去便愁一步；一步一步，沙痕渐渐没过芒鞋。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动。若能走到没有沙子的地方，宁可遇到石头咬伤脚趾，宁可踩着黄泥溅污袍裤。海边的沙路，千万不要再走了。榕树 树干直的不能做屋柱，圆的不能做车轮，连斧头也饶过了它。取它作柴薪的不过几株，连着碧绿枝叶，真成了菌状。树干一条腿似的空虚肥大，满是筋节。食车螯 像从珠宫中刚沐浴出来，洗净了美玉般的沙粒；在石鼎中刚点燃火，煮出水花。紫色的外壳旋即打开，酒液点滴；玉一般的肉不要煮得太熟，须让牙齿发出声响。用枨菜拖出金线，成双成对更美；掰开姜，放入糟丘，配成一家。老夫宿醉无处解除，半杯羹汤之后，再饮半盏茶。食用蚝肉 蓬山旁边，耸立着蚝堆成的山。它怀抱美玉，深藏在万壑之间。却被嗜酒之徒引诱出来，荐入酒席，使人的醉红脸色消退。食蛤蜊米脯羹 倒出一百颗蛤蜊，正好装满盒子；剥出来做成羹，还没有吃够。不要再加盐而损伤本来的味道；没有放蜜，怎么会甜呢？雪白的壳、玉一般的质地，全身晶莹；金线般的纹理、冰玉般的斑点，细细的只有半缕。再淘洗香粳米，轻轻撒入，更能发挥它的风韵，味道增加十分。食用银鱼干 起初疑心是柘蚕茧，洁白鲜美相争；又怕是杨花撒成的毡子。原来是把银剪成这样的薄片，怎么一入口就比绵还柔软？乌贼鱼 秦始皇东巡，渡过浙江；江中风势紧急，书囊坠落。直到如今捞得磨损残缺的墨迹，还带着宫车所载鲍鱼的香气。停泊在流潢驿，潮风大作 忽然看见草木全都倾斜披散，才记起昨日风沙的情景。除了潮水涨来，没有别的事；海风震动大地，又是为了什么？潮水来了又退去，有什么功劳？费尽辛苦，只办成一阵风。假如没有风，潮水自然也会到来。就由它相信海若有神通吧。正月三日住在范氏庄，四首 新年已经过了三天，我的征途仍未停止。沙地平展，百里之内都能放眼远望；景色清和，万物自然令人欣喜，但沙滩空旷，心情反而愁苦。远望中田那边的云中庄园，姑且停下车子。追赶行程有什么好处？赶快走，难道快走就能到达？不知三座山峰从哪里来，像骏马奔驰、车铃鸣响；它们对着门，我舍不得离去，徘徊着仿佛被它们挽留。面对它们便结成四位朋友，呼唤酒来向它们敬酒。我醉了，山却自己清醒；彼此忘却，却又彼此寻求。在野外行走得到一首幽静的诗，未曾吐露，只自己品味。健步忽然传话说：“有远方的书信到了。”打开信封，只是问候寒暖，此外没有一件事。奇异的情怀顿时消散，回头想来，哪里还记得？刚刚的欢欣突然变成烦闷，世俗之物真会败坏兴致。山鹊飞下空院，互相鸣叫，含着喜气。我笑一笑起身振衣，我的心本来没有滞碍。酒名叫忘忧。酒这种东西还没有穷尽，但它的长处就在于使人忘忧。醉后忘掉自己，身体哪里还会有忧愁？可以忘掉自我，开始饮时不必多，却不能没有一杯。平生很难应付酒，甘美的酒也不一定尝得到。它要和水争颜色，又要和菊花比香气。酒气浓郁如春日午时，花香滋味又凛冽如秋日晨霜。三杯便合乎自然，一滴也能通往醉乡。如今困于旅途劳顿，名酒哪里能够常有？甘淡浓醇都不挑拣，芳香清冽哪里能兼得？酒味何必一定佳美？一醉便径直倒床。只要每天能够饮酒，不醉又有什么妨碍？山路历历使人忧愁，天空寥廓而沙地空旷，征途中的遗憾很多。走了两天，沿海边前行，虽然看起来很近，却越走越到不了。远远看见道旁的土堡，我前进，它仿佛只向后退。大风吹来，没有什么可以遮挡午间明亮的暑气，今晚又该怎样躲避？初次看见范氏庄，三座山峰显得更加遥远，因而缺少瑕疵，才足以珍贵。山峰高峭，只露出半边，收缩得像一只拳头那样细小。轻雾淡淡笼罩着傍晚，秀丽的山势沐浴着明媚的春光。玩赏久了仍有余美，苦心描绘未必能像。今夜不要关门，就在月光中对着山睡吧。初四日清晨在横翠亭做饭 近看三座山峰，竟少了一座；其余的都和昨天来时一样。横翠亭前多情的美玉般山峰，陪伴我同行了两天。人日住在味田驿 破旧的驿站荒凉冷落，傍晚才解下马鞍。赶快呼唤浓绿的酒，抵御轻微的寒意。南方的节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全都错乱了；人日时青梅已经发酵变酸。登上大鞋岭远望大海 手杖和鞋履登上千峰之巅，万顷波涛展现在眼前。碧玉般的天空被风吹得不稳定，银色的大地湿润而无边。一块巨石从水流中突出，孤独的尖峰直立，像一支笔。更何况我已将近老年，这双眼睛还能到哪里去看风烟？清晨在叱驭驿做饭，观看海边的野火 南海的惊涛卷起玉色的大缸，北山的野火展开红色的旗幢。山神和海神争着展示新奇的技巧，一同慰藉诗人的一双眼睛。海崖七里沙 大风吹起，翠玉般的瑶山近看竟成了白雪团。一道浪抢先冲来，千道浪愤怒地扑打。海崖裂开，巨石崩落，来和我一起看吧。行人不要靠近岸边走，恐怕浪头会把人打倒。若说岸高，波浪到不了，那么玉色的沙滩上仍有万道新鲜的湿痕。鲜鱼满满登上船 船停在寒沙上等待晚潮，行人和船夫彼此招呼。一朵银山高达三千丈，隔着海飞来，在对面消散。住在南岭驿 蕨菜的嫩叶还蜷曲着，已经长出长茎；菊花苗刚刚发芽，可以煮羹品尝。山村的富贵美味，却无人享用。一路春风吹来，都是野菜的香气。茅花像雪，又像茸毛。放眼望去，平原都在浅草之中；它们整天向人挥动玉麈，仿佛不知要向春风诉说什么。初十日，清早做饭，在蕉步得到家书和家中酿的酒。

译潢池一带已经平定，得到赦免而归；病后在旅途中竟很少有欢乐。所幸今早有新的喜事：家中派来一骑报我平安。年年都在下雪前自己滤取新酿的酒，今年却无缘喝到一杯。正是在荒村愁苦到了极点的时候，家中送来了六尊酒。惠州丰湖，也叫西湖 左边俯看丰湖，右边俯看大江，五座山峰在水中央时隐时现。峰头有寺，寺楼中的月色清冷，足以刺痛东坡的锦绣诗肠。三处西湖都是同样的秋色，钱塘、颍水还比不上罗浮。东坡本来就是西湖的长官，若不到罗浮山来，也就可以歇息了。正月十二日，游览东坡白鹤峰故居，北面有思无邪斋，苏轼的真迹至今还保存着。诗人自古以来就常遭迁谪，苏轼、李白被贬到夜郎，我也成为惠州人。还说是造物主困窘而喜欢嘲弄人，所以故意把我们各自囚禁在一个地方。哪里知道上天爱惜佳句，委婉地为诗人安排了栖身之地。诗人的眼界高远，四海万象都不足以供他抒写诗愁，常常把湖海赐给他沐浴，勉强可以用来进行深思苦索。却让在玉堂挥笔的文人，拿起椽木般的大笔来评判罗浮。罗浮山色浓重，像泼洒的黛色；丰湖水光先已带有秋意。东坡每天和群仙游乐，早晨出发于昆仑、阆苑，晚上不到不周山。云制的冠、霞制的佩照耀宇宙，金章玉句在天球上鸣响。即使登上诗坛，骚雅又有什么用，蚂蚁洞穴也能封王封侯。元符年间那些落井下石的人，只会在千年之后捂鼻羞惭。我来到王粲的宅第轻轻叩门，鹤峰安然无恙，江水空自流淌。哪里知道先生百年之后，不会在月白风清的苹洲再来；没有人挽留他求取一句诗，他还会说雪乳般的水、冰一般的急流已经不如当年。醉中题写墙壁的地方，六丁神已经派雷电收走，只留下“无邪”四个字。字迹如鸾凤飘落、停泊，盘曲成银钩；如今连合江楼也没有了，只剩嘉祐年间的破寺被风吹得飕飕作响。在惠州东桥解开船缆 南方做官难道值得叹息吗？向北归去，难道还敢再向东行？猿声在云树之间，月光照着客人的枕头，露水打湿船，秋风吹来。青黑的头发在春天全白了，苍老的脸色即使饮酒也不红。不要嫌弃忧愁和疾病，让它们留下来陪伴衰老的老翁。放船 岸岸都是人家，家家开门，门面都对着水。老翁扶着手杖站立，幼童看着船到来。一夜春雨过后，各处滩水涨得像绿色的酒。顺流而行自然快捷，又有北风在后面催促。感兴 奔波旅途使人忘了自己已年老，逢到春天便为万物的繁华而感慨。自从来到梅岭以南，已经三次看见木棉花开。山鹿哪里会游到市集上，江鸥本来就只卧在沙滩上。红尘中的日子没有完结之时，头发已经白了，却还没有回到家中。夜泊曲湾 顺流航行一日，快船走得很快。傍晚时分，风浪却特意生起。这不是江神惊扰行客，而是在劝人早点停泊，不要再赶路程。曲湾放船 梅子已经成荫，夹道的树木周密，绵绵吐出花絮，铺满江头。春天到来并不是没有桃李，只是腊月开花，夏天凋落罢了。石湾遇雨，收到巩采若约我观灯的书信 昨晚狂风把巨浪打到船头，哪里知道今天竟能平安顺流？元宵节并没有因为游人而放晴，细雨反而先给客子增添了愁绪。病弱的身体支离，妨碍饮酒；诗仙般的兴致来召唤我，姑且试着去看灯球。读书人的命运多有磨折，美好的乐事和良辰只好判定为放弃。舟中眺望罗浮山 罗浮原本就不是寻常的罗浮山，它本是道家传说中的古蓬丘。弱水只知道阻隔舟楫，葛仙却在夜里偷偷来到惠州。罗浮山高达七万丈，向下俯视日月；地上流淌着黄金，筑成桥梁，连接银河；用翠玉和美石建成宫阙，横跨着琼玉楼台。不知什么人的汗脚印，触犯了清虚之境，玷污了寒碧之色，天帝便派山鬼断绝凡人来往，把黄金化为铁，把琼玉化为石。直到今天，石楼仍无人能够登临，铁桥也不见踪影，只空留名称。玉匙金钥牢牢锁闭着门户，只看见山高水冷清。我想骑着麒麟，驾着鸾凤，以月亮作环佩，以群星作随从和前导；跟随子晋、安期生之后，飞到峰顶去采掘丹砂和水银。南海东庙浴日亭 南海实在是四海之中的魁首，到了扶桑的极远之境，真是奇异啊！太阳从若木的树梢转出，潮水一直涌到占城国中回旋。最喜爱五更时分红色的浪涛沸腾，忽然吹散万里紫霞。上天特意掌管诗人的眼睛，借给我银河中的星槎，让我来此一游。题南海东庙 罗浮山像万石巨钟，一支山脉向南奔走，像口渴的蛟龙；雷奔电驰也遮挡不住它，直抵海边，再无去处，便低头饮海，吐出绛色云霞；抬头一看，头顶正戴着祝融的居所。那里有珍珠宫、玉石屋和水晶殿，万条水流一天之内两次来朝；青山四面环绕，成为城郭，海涛浸到青山半腰。客人来到这里，不要登浴日亭；在亭上看见海神，才会惊讶青山缺口处像一枚玉玦，潮头飞来撞击两座宫阙，晴天无云却溅起碎雪。天下再没有这样奇绝的景色。大海还在小海的东西两侧，南海庙也不如东庙雄伟。南来的客人若不到东庙，就像到了西京却没有见过建章宫。海神喜欢我写这些绮丽的言辞，竟为我改变容貌，收起雾气和雨水。天地开阔的景象还不能完全写尽，我姑且试写几句让日光穿透云缝的话。镊白发 停止饮酒，愁绪又有什么办法呢？唉，诗兴已经将尽。用镊子拔胡须并不是急务，姑且打发半个时辰的闲暇吧。和巩采若游蒲涧 南方人说这里是岛夷居住的地方，曾有安期生的一所住宅，木屐踏过的苔痕还留着旧日遗迹。仿佛彩云仪仗、鸾鸟佩饰，已经到了清都。元戎解下统领三千骑兵的职责，在晴朗的日子来寻找九节蒲。万壑松风与涧水声相应，像琴声和玉石相击，自得其乐。船经过灵洲 只因野外空旷，才觉得天空压得很低。正赶上潮水平缓，苦于船桨迟缓。洲嘴处两只船归来，别港岸头有几间屋子从稀疏的篱笆间露出。江山惨淡，真像一幅画；烟雨空蒙，自成一种奇景。因醉酒而春眠，不知不觉到了天明；开门便拾得一篇诗。靠近岸边 十天之中竟没有一天放晴，牵船的客子总是无心情。一川的黄牛每天早晨都吃得饱饱的，岸边的草什么时候减少过一寸青色？泊舟鸭步 江水自在流淌，水面风轻；云彩飘去，天空仿佛飘来，天色一半想要放晴。两岸向东绵延三十里，只有李花独自相对，隔着江水明亮地开放。清晨从鸭步出发 两年春天乘船，各有一次；今年船快，去年船慢。青山的面貌什么时候改变过？清晨看去，却显得格外奇异。经过黄巢矶 黄巢矶和白沙滩，只是听到名字就已经胆寒。自己笑说南来已经三换年岁，却一年一次冒犯惊险的急流。眺望清远峡 划船又进入峡山之间，江水刚刚平缓，凶险的滩道便消失了。这峡山是天下险要之处，老夫却只把它当作平坦道路来看。船夫吹笛 长江没有风，水面平静而碧绿，没有皱纹，也没有绉纱般的波纹。向东西一望，水光浮在空中，明净得像千顷无瑕的美玉。玉船上的小伙子闲不住，醉中拿起横笛吹奏，笛声清越悠长，响彻天山。猿在月下啼叫，山涧泉水奔落，更有敲打羊皮小腰鼓的声音。鼓手的头仿佛青峰，双手仿佛落雨。江心忽然有一条大鱼跃出，打破琉璃般的水面，足有一丈多长。靠近峡口 远望峡山，起初还因路远而发愁；到了眼前，忽然又不知该怎么办，因为船前进的时候，正是船桨停下的时候。清远峡四首

译峡中的水全是泉水，即使不下雨也自然充足；不知多少滴珍珠般的水珠，才汇成这一江美玉，旁边把山染成翠色，仰头又把天空写成绿色。什么时候能在雪月之夜，独自把小船停宿在芦苇间？清晨雾雨浓重，不敢打开船门；只把小窗试着推开一条缝，便让一船云气逗引进来。什么时候焚烧过龙脑和麝香？香气纷纷环绕着我的身体。我身在云水之上，又哪里需要寻找尘埃？眺望清远峡的山，山脚相距不到半里；小船行驶在其间，五天所见尽是无穷的翠色。两条苍龙并驾奔驰，中间夹着一条玉带般的江水，把我送到英州。它应当自行回转缰绳，是谁打开了峡山寺？我正要躲避尘世的喧扰，却见深潭没有来路，隔着岸边便是青天。饿了就摘山果充饥，敲磬声惊扰岭上的猿猴。如今人迹纷纷扰扰，只因为一条渔船而已。光口夜雨 峡山清寂空旷，峡中的雨又急又寒，半夜时萧萧声骤然响起。仿佛玻璃盆上跳落万颗珍珠，一颗一声，清冷直入骨髓。我在梦中抓挠头，起身来听；听来听去，一直听到天明。一生中听过许多雨声，如今头发已经白了，却还没有听过春江夜雨的声音。走出真阳峡 走过所有险峻的石矶，出了小潭；回头一看，险峻的石峰已经消失。春寒料峭，本来没有什么事，只知道我还藏着一件布衫。细雨刚刚到来，刺入水面形成纹路，三针两线，尚未织得繁密。不知忽然有什么急事，竟匆忙洒下千万道痕迹。峡岭分明像是假山，怪石杂乱地堆叠到云间。山顶上还种着青色美玉般的树，倒映在春江中，像寒冷的玉镜。出了峡中，又遇到险滩破浪，牵船格外艰难。只是临近离开峡中的时候，这个滩头又把我留下，让我再看一回山。江边枫树新染上绿色，像穿着绿衣衫，不知耗费了春风多少把颜料？难道春光只在桃李上？试着把桃李全都除去，让人参看。进入峡中时总盼望走出峡外，出来后却又怀念峡中的清幽。一江碧水供我作诗砚，两岸青山成为砚屏。只听说英石冠绝南方，却不知道真阳还有一两座山峰。任凭它们高低不平地连绵不去，我也要把它们用诗描摹成小巧玲珑的景物。今年春风使江水上涨，又冲刷出水痕，仍然印在石头之间。茅草扎成的木筏漂浮着，却被春水耽误，长久挂在江边小树梢上。在浓郁的春光里，又沿江行船；画舫分明像一座水上亭子。出了真阳，正感到惆怅，只见几座山峰像竹笋一样，在雨中青翠。【出峡即见碧落洞，数石峰】未必阳山是天下最穷困的地方，英州却穷困得骨头中都空了。郡中的官员见了我便抱怨，说没有供给可以支用。真阳只有几座石峰。山云 春天不知从哪一处带着岭上的云来到这里，天天在山头堆成柳絮一般。它留恋美好的山峰，哪里肯离去；云将要散开时，还要环绕两三回。碧落洞前的滩水 水知道山近，已经先像狂箭一样奔去；又像流星飞驰，追赶着冲下泷滩。回流能耐得住折腾，转眼间旋起百层泡沫，看它忙个不停。石峰背后就是英州，只是它不让人到达岸头；春风吹不直罗带般的水流，所以故意曲折几道，来恼怒行船。在碧落峰前上行一道险滩，篙师喊得嘴都干了。打开船门，本以为船已行得很远，却原来还在峰头的芦荻湾。北风 山雨没有停歇，江上云气正浓。为什么急滩中的水已经如此湍急，又偏偏遇上迎头的风？青草染成令人伤心的碧色，花朵却能合人心意地红。一年中春天最美好的地方，竟在这条旅途之中。正月二十八日，在峡外看见燕子 今年的社日究竟定在什么时候？元宵节刚过，燕子就先飞回来了。一双燕子贴着水面娇巧地飞，却偏偏不肯平飞，故意斜着飞。不在青枫树上过夜，像子规那样；不穿行在绿柳之间，陪伴黄莺啼叫。双飞只喜爱清澈的江水，自得其乐地凭着轻盈的身子和轻薄的舞衣飞翔。回望峡山二首 英州拉不回来，峡山推不走；走了一整天，船却还在原处。早晨来时只见浪涛，如今高兴地出了峡；山又何曾出来？只是两岸没有山了，江水依旧流向峡中。碧落洞 碧落的群峰像一支支碧玉簪，忽然从平地插入瑶玉般的山岭。洞中一定有神仙的住宅，只是玉室金堂无法寻见。梦中曾经停泊在洞前，那时船边飘着柳絮和飞花，正是去年的今天。如今来寻找当时停船的地方，只见一江风雨，芳草连接着天边。洞里的仙人白费了功夫，凿山凿得曲折盘旋来施展神通；千回万转地把江水留在这里，最终它还是奔流进入峡中。际边的群滩怒吼，像愤怒的雷声；江势因此更加曲折回旋。今夜若不能到英州住宿，山云又何必送来雨水？郎石峰 四周都不与群山相连，特意孤零零地尖耸到半空。碧落的群峰并不是不好，只让郎石这一座山峰先行出头。正月晦日，从英州舍船登岸，北风大作。北风吹得山石都裂开，北风冻得人的骨头仿佛折断。南来以来何曾知道这样的寒冷，只怕明天又会下深雪。今天幸好没有乘船行走，不然白浪打船，您会更加惊怕。只是走山路也不好，竹轿一步也走不了，反被风吹倒。英石铺道中 一路都是石山，春色使它们更加碧绿；山石裸露，几乎没有泥土，仿佛只有一斤多的肉。越过一座峰，又来一座峰；病眼忙着迎接，也看不够。先生整天行走在山间，恰如蚂蚁沿着假山爬行，穿云渡水，曲折千万。我的身体本来就没有离开岩峦，不要嫌弃住宿处只是破茅屋。四面八方森然如冰玉，孤峰高耸绝顶，连峰低矮圆润的像粮仓，尖峭的像锥子。苍翠秀丽的景色，不借春风，也能领入玉宇之间。英州哪里会有这么多石头？原来误入了天公造设的假山国。神堂铺前的桃花 北江二月，正值春寒，初次看见桃花，庆幸它还没有凋残。腊月在潮州看见桃李，原来不能算作美好的春景。经过陈公迳 去年在陈公迳乘船时，仰头看着松风，心中喜爱；如今身在松风之中，低头看江上的船向西又向东。沿江行了十里，嫌船走得慢，便叫来竹轿踏着泥路走。离开江水才两天，又在陈公迳下与它相伴。鹅鼻铺前的桃花 归来时一直担心已经错过春天，恰好正是东风吹拂的二月时节。路上的桃花也很欢喜，替人浓浓地涂抹上湿润的胭脂。南华道中 清晨新晴，万物都在和煦的微风淡淡的阳光中舒展，暖意归入旌旗。实在不忍回头看南华路，去年梅花正开时还下着细雨。骑马的差役欢呼起来，请不要生气；这位从二千里外北归的人，殷勤地亲自捧起曹溪水，为先生洗净脸上的尘土。荔枝歌 粤地的狗对雪吠叫，并不是没有缘故；粤地人谈到冰，就像北方人谈到夏虫一样稀奇。靠冰雪谋生，藏一窖冰便能养活一家。帝城六月，正午太阳高照，市场上的人热得像在锅里蒸，汗水如下雨。卖冰的一声吆喝隔水传来，行人还没有吃到冰，心眼已经先凉爽开了。甘甜的霜、甜美的雪，像压榨甘蔗一样清甜。年年把冰窖藏在南山下，去年藏冰便少费了功夫。山鬼失职，嬉戏玩耍；湖北的风一夜之间震动大地，把北方的冰全吹成南方的冰雹。冰雹飞来岭外，落在荔枝梢头，像穿红衣披朱裳、裹着红锦。三危山的露珠冻得寒冷清润，火伞般的烈日烧遍树林，却不能把它化成水。北方人藏的冰，被上天夺走，却拿来替南方人消解暑气。吃瓜

译病弱的身体哪里禁得起暑热，衰老之年又增添了愁绪。有风却依旧炎热，初伏还要到什么时候才入秋？不知是谁新送来了瓜果，我馋得流口水，只能略微忍耐片刻。金盆里盛着井中花水，只见玉色的瓜片浮在其中。风露带着满篮瓜果送来，甘甜香气隔着墙壁都能闻到。绿色瓜瓤用力一掐便碎，白色瓜肉像玉石一样平整地分开。长满苔藓的井台上开着冰一般的瓜段，梅山仿佛失火般映着云霞。老夫拿它来供应晚间饮酒，不必准备腥荤菜肴。读《武惠妃传》秋风吹折桂枝，露水打折兰花，千百种花都没有一朵能够承受天子的容颜和长寿之意。君王不忍金宫冷落，便独自把一枚玉环献给君王。圣笔石湖大字歌【有序】淳熙皇帝赐宴，临时派遣端明殿学士、参政大臣范成大留守金陵。酒席之间挥笔写下“石湖”两个大字，赐给他以荣耀此行。臣范成大把字刻在石碑上，又拓出碑本，分送给小臣杨万里。我恭敬地拜手稽首，谨慎地作这首长诗。石湖仙人有补天的手段，整顿乾坤，屈伸手肘；从那以后化作懒洋洋躺卧的蛟龙，簸动星斗珠玑，漱弄琼玉美石。五彩祥云绵延万里，天空有九重；玉皇深深拱手坐在蓬莱宫中，难道没有九只猛虎守卫天门？北门半扇门扉正当朔风，夜里命令云师和风伯，鞭打起卧在湖底的蛟龙；月湖中的冰卷起，直上天空中央。于是劳烦北门挡住风雪，仙人驾着风来到绿云之间，在玉宸殿上朝见帝真。天帝用北斗斟取天上的美酒，用冰桃、碧藕和麒麟肉作菜肴；传令玉蟾吸饮银河水，以黟色霜和冰调和，浇在月中玉兔身上；挥洒而成伏羲的卦画和河洛之书。一双白璧浮在雨露之间，“石湖”二字从天上降下；奎星、壁宿落在山门，灿烂的光辉下来装饰吴地的花草。姑苏台前接近太微垣，诗人不值得饮一杯水，自是他的命运薄如纸；让人嫉妒得要命的是石湖仙人，竟能把星辰都握在衣袖之中。《诚斋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十九 宋代杨万里撰写 诗 《朝天集》淳熙甲辰十月一日拟作省试《万民观治象》诗 魏阙沐浴在春风里，王城在清晨阳光下端庄明亮。三朝以来悬示着治理天下的景象，万姓得以荣幸地观看。老人和孩子像围墙一样围观，典章制度鲜明如丹。九重天降下新鲜的雨露，一纸诏书美妙如龙鸾。远远观览《周官》的旧制，重新瞻仰汉代宽厚的诏令。欢呼声带着喜气，消尽柳树边的寒意。仲冬时节奉诏追召，入朝担任尚书郎的职务。船行遇到风阻，停泊在青泥。东阙催促我赶赴赤墀，北风却拦住我停泊青泥。只怕老夫总有一天会启程，却不相信北风会永远没有停息的时候。破篱笆外，正面对着江流；枯树梢头，总牵动着客愁。隔着江水的远山，颜色有浓有淡，殷勤地点缀着一川秋色。江神和风伯正酣战，北浪被吹翻后全都冲向南方；它不让人扶着船舵下行，却叫人眼睁睁看着上游的船帆。清晨从青泥出发，冒雪划船 冰做的船桨，风中的船，船篷上积满了雪。诗人醉卧在水晶宫中。还没有赶上路程，您不要问；暂且打开玉窗，看看玉峰。碧玉般的水面上，铺着绿色锦缎般的水纹。玉妃踏舞而行，袜子扬起尘土。先生所见的奇景，谁来分给我？却无法分给我。孤舟上独自垂钓的人。红玉般的麒麟终究化作灰烬，自己温着琼浆，斟入银杯。雪花万片，江面千顷；还缺少人间什么东西呢？经过招贤渡 归船从前掠过招贤渡，凶恶的险滩横在那里，把船搁住。风吹日晒，衣服沾满沙尘；老妇牵着孩子哭泣，投宿到店家。我一生痛恨招贤的柳树，一生喜爱招贤的酒。柳树曾经替我阻碍归舟，酒却曾替我消解诗愁。三衢登舟午睡 午间思绪昏沉，不肯清醒；疲倦地靠上竹枕，却难以入睡。忽然清楚地做了一个梦，又怀疑并不是梦；听见人的声音，也听见水的声音。眺望横山塔 水面生起风来，格外凛冽；竹根下残留的雪，又重新添上了一层。六年没有见到横山塔了，在茅屋东边，忽然露出半个尖顶。清晨泊舟兰溪 金华山高入九天，半夜的雪把它装点成珠玉堆成的案几。兰溪水清，足有千顷；朔风把它

译冻成琉璃缸。日光和雪光相互照射，病眼看去竟忘了南北。只恨自己不如水面上的鸥鸟，以脚趾作桨，以身体作船；只恨自己不如沙滩上的雁，以芦花作家，以梅树作伴。折绵衣和冰酒还不算寒冷，清晨的寒气真要冻住我的肝。赶快关紧蒲篷，拥着火炉取暖；竹叶和梨花般的雪色十分浓重。兰溪解缆开船 两岸有千千万万座山峰，看上去一片冷白，又一片寒红。人们说雪岭并不是银岭，三天晴朗的阳光也晒不化它。太阳一出来便映出五色，暖了出征的皮衣；白雪铺满群山，清爽了病弱的眼睛。都说诗人穷困到了骨头里，我却在温暖和清爽之间放舟兰溪。只担心浅滩搁住行船，到了江深处却又没有水流。水鸟躲避人飞去，怎么也飞不远；看着它沉没，又看着它浮起。傍晚江风迎面刮来，清晨的寒意已经消退，却又重新回来。也知道青女嫁给了滕六，何必还要劳烦防二强作媒人呢。梳头。看到可正平寄给养直的诗，其中有《时未祝发》等篇，便戏题七字。却因为理发，得以披阅文章，看尽了庐山在笔下呈现的春色。寄语可师：不要再祝发了！癞疮边上还留着去年的痕迹。我平生爱吃汤饼，客中吃汤饼，又有什么可奇怪的？今晚来加一顿饭，只有一样庐山笋蕨的香味。傍晚停泊在防山，听说明早有石塘的险滩。下水船遇上上水船，夕阳西下，沙滩仍然更加涩滞难行。大雁飞来，野鸭却受惊飞起；我和船夫一同仰头观看。回头望去，云边的山已经远了，为什么到了船篷底下，傍晚仍然这样寒冷？今天早晨不要去说说明天的路程，那万石堆积之处，心中只有一道湍急的水流。夜间停泊在钓防，略备酒食。牛狸送我到严陵，黄雀跟随人进入帝城。海味还没有送来，家乡的滋味却已经吃尽；今晚举起一杯酒，笑对先生。追和尤延之检讨进入紫宸殿庆贺降雪的诗；降雪时我正在三衢解缆开船。锡山的老诗人，挺立在层霄之上。黄竹之歌续作新篇，宴会设在瑶台。有客人在梦中听见下雪，曲肱而卧在船篷底下，任凭船身摇动。遥想瑞雪飘落在香袖上，她笑着迎向梅花赶早朝。我还没有感叹山人辜负猿鹤，却辜负了那些缩着脖子、伸长腰身的东西。和陈蹇叔郎中《乙巳上元晴和》。御柳梢头直到傍晚也没有风，官梅枝头的积雪全都融化。为什么阊阖门内的新春之夜，忽然满眼都是红色的荷花？十里沙河人声喧闹，三千世界中月亮正圆。买灯不必耗费东坡纸，今年鳌山灯会不进入宫中。【十四日晚，有诏令撤去禁中的山棚。】二月十五日，我在南宫轮流值宿，和尤延之右司郎署《疏竹》的诗韵。这个君子看见我，眼睛仍然青亮，却笑我吟诗的胡须已像积雪。还记得从前和你同舍的日子，听它把将至的雨声当作秋声。昨夜轮值住宿，三更时分万籁俱寂，竹叶底下的春寒加倍袭来。梦中进入故园，数着新笋；它们穿过篱笆，冲破苔藓，几茎横斜在那里。春寒中的早朝。离开江湖十年，如今又回到朝廷。鸡鸣并不允许人因早起迟缓，每当听到扑鹿初鸣的地方，正是我倚着松树睡得最香的时候。病眼厌恶那红色蜡烛，天光还没有照到碧桃的枝头。谁能骑在马上追寻从前的梦？只好坐等金门打开玉…… 二月二十四日，寺丞田文清叔以及学中旧日同舍的朋友们，拉我一同去拜祭祭酒颜丈、学官褚丈，聚集在西湖。我们在雨中泛舟，座上共有二十人。用“迟日江山丽”四句分韵作诗，我得到“融”字，呈给同社诸友。正月里曾有一次在玉壶，二月里又有一次在真珠。那时新雨初晴，晨光刚刚显现，湖上的景象毫无遗漏地呈现出来。我对君王说：“请在寒食节来看看孤山的海棠花色。”海棠落尽，孤山空空。湖面一片模糊，眼前一片昏暗。昨夜三更，湖上月光明亮，群仙从天上降落，嬉游在珠玉庭院。苏东坡、林和靖先后出现，李成、郭熙分列左右，惠崇捧着大如簸箕的砚台。大年落笔快如飞，磨墨成云，泼墨化雨，湖波翻舞，山势倾斜。他把这些画成西湖烟雨图，今晨挂在孤山之上。同来的诸位才士，文章之公不必屈居于钱起和吴融之下。何不举起玉船，斟满一百杯，一笑之间使千峰烟雨消

译散。在类试场中戏集杜甫诗句，写成杜诗，呈给监试谢昌国察院。

译有客人，有一位客人字子美，每天从太仓买五升米，在锦官城西勉强度日，醉倒在江头，夜里不回家。青山映着落日，江湖一片苍白；嗜酒高歌，拍打金防，吟诗若不能惊动世人至死不休。万草千花摇动着凝碧的色彩，幼子敲针做钓钩，老夫乘兴想向东漂流。沿着屋檐寻找梅花一同欢笑，还像何逊在扬州吗？年老以后诗篇全都随意写来，蝴蝶飞来，仿佛有黄鹄在鸣叫。从前文章曾惊动君主，如今来时却像雷霆收起震怒；一夜之间，水涨了几尺。洗脚于洞庭，眺望八方荒远之地；阊阖门在晴天打开，旷荡无边。哪里能得到仙人的九节杖？你没看见西汉杜陵的老人吗？他脱身出来从事幽隐的寻访，下笔就像有神助。你和山东的李白交好，儒术对我又有什么用呢？愿吹来野水，添满金杯，哪里知道会饿死而填在沟壑中？为什么不饮酒，使心中悲哀？名声流传万古又有什么用？万头牛回首也觉得丘山沉重。我因集录杜诗句而作了这篇跋，呈给监试谢昌国察院。谢察院谢丈又集杜诗句赠给我，我用“百家衣”来报答他。棘闱深深锁闭。武成宫中，华美的衣裾织成青翠之色，像葱叶一样青。谢公的文章如虎豹在林间长啸，四面山风都被惊动。天下有几个人学习杜甫？千江相隔，万山阻绝。画地做饼，未必相像；这更使人觉得良工独自用心苦心经营。谁能登上李杜的诗坛？浩荡如海浪翻腾。早有你我二人，便成了古今三人；古风萧瑟，我们追随着笔力而来。我的诗如同曹、郐小国的诗歌，只能拆东补西，把衣裳拼成腰带，令人又想起谢朓。我愿驰骋于昆仑虞泉之间，从四方上下追逐东野。愿我们只有相逢，没有离别。杨花。只说垂杨掌管离别，杨花一旦飘去便不想回来。踪迹漂浮，浪迹天涯，没有任何拘束；即使飞到蛛丝旁边，也绝不肯停下来。拟作《花蕊压在红枝上的诗》。花朵繁密，并不是没有花蕊；缤纷的色彩纷乱了眼睛。千枝相互交叠喧闹，满眼总是一片红色。迎着晨光的桃花像堆积起来一样，争着向晴日开放的杏花仿佛将被烘染。金色花蕊被花色迷住而看不见，玉一般的脸颊也像醉后一样相同。顿时觉得江山美丽，春光全都被锦绣笼罩。谁能把这样的景色画出来交给少陵老人呢？四月五日，皇帝车驾到景灵宫朝献，我在省前迎驾并作起居问安的口号诗。凤辇如行在云中，露水还没有消失；鸾旗随风飘动，柳烟高高升起。晴天里仿佛雷声从地面传出，传来清道禁声；雨后太阳吹拂着红光，把皇帝的衣服染得鲜明。欣喜地看见天子的容颜，水波般的玉藻在面前浮动；随驾回到原庙，进献樱桃。小臣再次得以瞻仰黄色伞盖，两鬓已经星星点点，仍不禁伸手搔弄。沈虞卿秘监邀游西湖。苏公堤远处柳树笼着烟，和靖园深处竹子映着关门。船驶入菱角荷花飘香的地方，我们从云水之乡中回来。天气似寒又似暖，清和之气正处在将雨忽晴之间。片刻之间，便能成为蓬莱的老仙伯；痛快地举杯，尽情吸纳湖山的景色。陈蹇叔郎中出任闽漕，临别赠送新茶，李圣俞郎中亲手分给我一些。头纲贡茶别具一格，是建溪早春采制的小茶；碧色苍龙只是徒然得名。细嫩得像谷帘泉水，仿佛露珠凝成；寒食时节的杏花上有鹧鸪斑纹。碗面上云气萦绕成字，兔褐色茶盏中心，白雪般的茶沫结成花。还不等清风从两腋生出，清风早已先从舌尖生起。送同乡僧人德璘监寺募化结夏后回天童山。和璘公一别十二年，按理说应当刮目相看。问你收集到了曹溪水吗？你说：云下的春风已经把它吹干了。七百名支郎夜里忍着饥饿，木鱼闭着嘴，等你回来。回到山中，大众只能空自欢喜，只有诚斋写下两首诗。答提举纲马驿丞刘脩武翰。过去有公干，当年有子建亲自景仰；如今文章一代的大苏，宾客们绝对知道你是将门之后，仍然是诗人种子，不让骚人和外行人混同。能够说出征鸿，几字便显出秋日的清冷。面对雪碗映照着冰瓯，年老以后，笔下的心中已经没有毒害。把风光交割给你休息吧。吴春卿郎中送来腊猪肉，戏作古体诗。老夫害怕暑热，饭也吃不下；先生送来的肉却香气四溢。倾城的霜刃削下黄色的水晶，月亮般的斧头劈出红色的松明。您家的腊猪肉，前些时候制成它时，雪已经埋到吴山脚下。公子彭生刚刚解开束缚，糟丘被牵引着登上凌烟阁，却拿一片肉来配两只螯。世间果真有扬州鹤。戏作《司花谣》，呈给詹进卿大监郎中。灵君举杯宴请宾客，滕王家中那位鳌头仙人担任司花之神。仙人一笑，春风便起；仙源中万株桃李全部开放。李花洁白而艳丽，桃花浓红而娇美。宾客坐在桃霞李雪之间，仙人喝到半醉便起舞。造化之风吹打雨淋，百花终究空落；嫣然的香气和烟霭般的颜色，一扫便尽。病弱的花苞和残存的花英，又嫌自己衰老。落花已经面对春风而羞惭，新花也面对春风而忧愁。姚黄魏紫，世间已经没有种植的地方；姑且占据眼前的桃李，暂且不要说别的。在南宫值宿。独自在南宫值宿，中午独自吟诗。祥云淡淡，竹影阴阴。微风缓缓落下鹅黄色的雪。看到槐花时，仿佛已经深了一寸。今年的秋暑更加难以忍受，无法商量，也不知拿炎热怎么办。忽然片刻间飘来萧萧凉意，一场雨下了一整天，消解了许多暑热。秋暑连夜不退，睡不着，只好搬床换枕直到天明。今夜不热了，却还是睡不着，只因为宫檐上的雨声防不胜防。大司成颜防圣率同舍友人邀请我到裴园泛舟，绕孤山赏荷花，傍晚停泊在玉壶，写得十首绝句。凤城的鱼钥在清晨开启，银发的国子先生带领缙绅；山水光色之间，手持金凿落；芙蓉香气之中，头戴葛头巾。迈着小步深入登上幽静的野寺，古松的影子映入茶瓯。忽然从九天半空传来铃声，原来有一座高塔立在险峻山峰的最上头。岸岸都有园亭靠近水边，裴园横斜着飞入水心。旁人不要问我们在哪里，只管挑选荷花最喧闹的地方前行。船一开，就和尘世疏远了。飘飘然像乘着风，渡过太虚。座上偶然掉下饼和鱼饵，水面上便有无数龟鱼游出来。西湖从前属于民间人家，如今属于天家，不属于别人。暂且在水月亭前欣赏杨柳，集芳园下满是荷花。小船泛游西湖。六月里乘船，船中人就是水中的仙人。外面铺着云锦一般的千弓水面，中间穿行在琉璃般的百折长天之下。城中担子上买来的莲房，终究比不上乘野航泛游西湖。随手折下荷花，剥出莲子；露水是它的风味，月光是它的香气。故人任京尹，风流极盛，奔走着送来厨房珍馐，助成这次胜游。青李和来禽，沉在冰雪中；又有黄金白璧般的美物，剁开蝤蛑。人间的暑气，正像灶上蒸腾的热气。上了湖船便不知道暑热了，湖上四时没有不美的。其中最值得称道的，还是荷花盛开的时候。游遍西湖，赏尽莲花。玉壶夕阳下，停泊楼船。不要嫌眼前荷花少，且把湖光铺展得像镜子映着长天。感谢胡子远郎中赠送蒲大韶墨，回赠他龙涎心字香。

译墨家一流中，有老蒲仙人；他采来碧梧花，调和麝香烟；用华阳黑水熬成胶漆，以太阴玄霜铸成肌骨，用龙尾石磨砺墨肌。喝得须发脱落，漆几也几乎比不上夷甫；清亮的眼光可以抵挡太阳，一见到墨卿便惊得自惭形秽。后来徽州有梁杲，近来黟州有吴老，也追逐时尚，获得当时声名，最终都被蒲先生树起降旗。吴墨往往黑胜于白，梁墨湿润黏滞，仿佛能粘在墙上。南宫先生从西边来，欣然赠给我四方玄圭。我没有鹊返鸾回的华丽文字，也没有金章玉句来酬答；得到您的这份赠礼，究竟该怎样报答呢？跛脚的人得到靴子，僧人得到假发；哪里能找到玉案上的一对鸣珰、金刀绣段之类的东西来偿还？我送您龙涎心字香，让它为您兴起云烟，环绕明窗。写新凉五言诗呈给尤延之。暑热到了极点，已经无法再增加；夏天将尽，也没有什么可以再防备的。幽居的人渴得想喝水，每天都盼望秋天到来。秋天到了，凉意却没有随着夏天离去，炎热还没有结束。一个夜晚睡得香甜，余下的秋意从竹席的波纹中升起；这新来的凉意是从哪里来的？洒然清凉，直透骨髓。傍晚以前下了一阵小雨，雨后有大风迅疾吹来。凉意偶然与风雨相伴，却未必就是凉意本身。从前也常有风雨，风雨一停，暑热反而更加倍增。只要能使暑热转为清凉，衰老多病的身体便重新有了生机。何必追问所求为何？也不必为流逝的岁月悲伤。小书斋傍晚的兴致。不妨看看邻家养的鸽子，清晨一起放出去，傍晚一起回来。蛛网丝到处缠绕在人鬓上，想要打蜘蛛，就挑最肥的打。尤延之和我的《新凉五言》末章，其中有“早归山林”的句子，我又作诗相和以致谢。彼此投合，哪里能说稀少？你的内心确实没有杂念。跟随你，淡泊之中自有奇趣；和我相处，凛然之气独自到来。相逢时感情深厚得仿佛忘了形迹，每次分别后思念都不会停止。偶然因为你写了《新凉篇》，使我懦弱的精神完全振作起来。借草地分坐在山涧芳草旁，一同登上山峰，共赏石髓。松荫俯临流逝的水波，水流不快也不慢。平生约定还归山林，终日之间怎能忘记这件事？可惜我们各在不同县地，相隔千里，而且又远了三倍。他日寄托相思，写一百封信也哪里能写尽心意？从今以后难道可以彼此疏远吗？只是感叹一天竟像一年那么漫长。在省中值宿，题写天官省后面的竹林。秋声偷偷进入青翠的竹子，竹叶和竹竿都发出玉石般清冷的声韵。声音虽然在树间，原本却并不是秋声，只是在竹林之间。祝贺皇太子九月四日诞辰。大地传出雷声，刚刚开始震动；苍天升起太阳，光辉更加厚重。高飞的鸿鹄翱翔千里，潜伏跃动的蛟龙出没九渊。鼻梁高隆如汉高帝，虬曲的胡须像唐太宗。八方都沐浴着恩赐，家家户户都像华封人一样祝福。代王府亲自实行仁爱俭朴，汤王的后代世代都是圣贤。谁说天下不能有两个太阳？如今恰好看见三个天日。甲观初寒的夜晚，神光灿然如画。前星怎么会衰老？哪里只是八千年呢。重九是吹花的节日，千龄是梦见太阳的时辰。东宫分赐菊花水，南内赏赐茱萸枝。禹酒不必多饮，尧的酒樽再斟一杯。祝三宫长寿千万年，不过还要多费一些诗句。继承光明，天资纵横；珍惜一分一秒，学习像太阳运行那样勤奋。在橘中招来绮夏，在瓜地屏退伾文。告别鱼竿的日子已经老去，今后归依鹤禁的云彩。还要把古人作为镜鉴，姑且当作野人进献的芹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和同年李子西通判。当年骑马看花，拂过绿色杨柳；在曲江一同欣赏牡丹的香气。过去的少年如今都老了，你拜为监州，我出任郎官。北阙前暂且停下苍玉佩，南行姑且裁制菱荷衣裳。病弱的身体只把家乡山水当作梦，篱边的菊花和诗章都荒芜了两样。九日，在都城吃新捕的黄雀。重阳日，新霜还薄，群鸟飞来，一张网便能遮住。皮衣仿佛披着杨柳絮，颜色染得像木犀花。放下筷子欣喜地品尝家乡风味，也知道我在思念故乡。金杯中漂浮着菊花花蕊，和黄雀相互映照，都是光彩夺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重阳即景，呈给尤延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昨天茱萸还没有散发香气，今天早晨篱边的菊花忽然都黄了。漂浮的花朵和盛开的花蕊，多多地插戴；陈酒和新酿的酒，细细地品尝。节日里姑且追想千百年的往事，鬓边哪管它多添几茎白霜。端正帽子、落帽之类，全是孩子般的姿态；自己笑这个狂放的人，老了却还没有失去狂态。和周元吉左司《东省培竹》。鸡省中有坚贞的植物，鸭子般的行列消磨白昼；令人烦恼的是柳树妖媚的绿色，暗中相伴的却是梅花的坚贞。黄昏时何必一定要等雪？我懵懂之间才开始喜爱它，它高昂挺立，固守着孤竹国。折断它，先轸的车轴元件也不知怎样；为什么正当桃李盛开之时，竹笋还短，不能长出墙垣？周郎夜里入直，带着策杖和酒樽，为它询问玄夫；于是遇到震卦变为坤卦，知道它必定繁茂昌盛。吟诵到落金盆时，天亮便叫郭橐驼来，拉着他的耳朵细细叮嘱。汲取龙井泉水，运来天竺的泥土，原来是巧妙地偷取造化的窟穴，仁慈施及冰霜下的根部。为了它作一首《淇澳》诗，绝不留下笔墨的痕迹。什么时候能在淮阴市相遇，报答漂母的恩情？周郎回头看着它笑，我却自为龙孙悲哀。和周元吉左司《梦归》诗。一半像清狂之人，一半像白痴。不必在意别人嘲笑，我自己心里明白。烟霞是平日真正的癖好；到了中年，面对山水反而只说离别。错误地计算着，徒然随着云彩离开山峰；感谢你能遣来雨水催促诗兴。竟然唤醒了我归家的梦，梦中橘树的刺、藤蔓的梢头隔着木槿篱笆。给事葛楚辅、侍郎余处恭、二位詹事，邀请储宫、禁中的同僚沈虞卿秘监、谕德尤延之、右司侍讲何自然、少监罗春伯、大著、二位宫教以及我，泛舟西湖，步行登上孤山，作五言诗。清晨的雨像捣碎的珍珠屑，被风吹成空中的尘雾；拂过水面没有落下的涟漪，映照山峦却留下遮掩的痕迹。承华宫两端，尹嘉招呼我们出城；举一杯酒浇向云天，借风吹开白昼与昏暗。众多女子忽然脱下帽子，孤独的镜子也卷起帷幕。西湖时而被雨遮蔽，时而又明亮；南山经过洗涤，清新如初。舍船步行在柳堤上，拖着拐杖敲开松林之门；这里就是小小的上林苑，也有猛虎守门。桂花飘落，如散落的金粟；芙蓉盛妆，像浓丽的绣屏。高堂上竹梢高挑，幽亭旁荷叶临水。群仙在这里稍作休息，呼唤酒来，共领一番欣悦。隔水的秋花对着我笑，笑我坠入纱幕之中；更换酒筹也不知道数目，彼此相互嘲笑，仍当作春游般取乐。告诫自己不要多饮，何况太阳已经偏西；回来时醉意朦胧，像玉石颓然倒下，哪里还知道醉与醒。祝贺皇孙平阳郡王十月十九日诞辰。玉历正逢千年大运，天潢贵胄中尊贵的第一源流。嫡亲支派如尧帝延续百世，有道的宋朝曾孙接续前人的功业。前星闪耀而依承光辉，太极宫尊贵无比，年年都有庆贺节日，更庆贺兰孙茁壮成长。送王成之中书舍人出使北方。皇帝派遣唐朝第一流的人物出使；在玉门关外，赐给掌管金银的使者。星光闪动，梅花早早开放，汉月照在边塞春草上。故国山河迎接诏命，也不知道中原父老是否认得这位词臣。充分宣慰华夏和戎狄之后，归来替君王调和天下。李圣俞郎中向我求取我家江西黄雀的腌制方法，我戏作《醝经》送给他。

译江夏无双，是个小道士，寄身于一丘一壑之间，长久躲避尘世。他裁云缝雾做成羽衣，用芦花和柳絮当作裘衣的衣袖。身骑鸿鹄游太液池，脚踏金蟾攀登桂枝。口渴了饮南阳菊潭的水，饥饿了啄食蓝田的粟米和玉芝。今年禾田秋收大熟，紫皇派人收割神仓中的谷物。一双野鸭大雁落入云罗，夜里跟着射鸟人睡在茅屋中。卖身给程将军还不值钱，却和彭越一起建立功勋。解开衣服戏入玉壶之底，壶中另有一番天地。水晶般的盐山、两穗的麦子，身处椒兰众香之国。脱下玉条环，用它洗浴凝脂；在金制巨罗中斟饮琼浆。平生学仙却不学禅，只在糟床旁剖开心灵、洗涤骨髓。诸公摆设俎豆，惊动满席宾客；还得到留侯在面前借箸筹划。过去是飞仙，如今是酒仙，又将进入太史公滑稽的篇章。吃蒸饼作诗。何家的笼饼必须切成十字，萧家的炊饼必须分成四块。老夫饿了实在忍不住，只想囫囵吞下一个。诗人的肚子比蝉腹还大，饥饱在翻手覆手之间变化。片刻便放下筷子交给一旁的人，赶紧叫人分来龙团茶，再煮出蟹眼般的茶沫。早朝紫宸殿庆贺降雪，呈给尤延之二首。雪花把祥瑞献给君王，天晴得早，却迟迟消融，依恋着建章宫。不仅要清洁无瑕，还须带着月色；还嫌天气不够寒冷，更吹来霜风。雪妃和月姊宴请群仙，珍珠楼阁、白银楼台聚集着玉鸾。老夫来看雪，怎么也收不尽；只在梅梢上拾得一些，放在水晶盘中。拟作《乙巳南郊庆成》二首。祭祀方诸已经结束，月下泉水又升起烽火；桂枝梢头烟气浓重。黄色帷帐中坐席明亮，金色火炬照耀太虚，皇帝从天而降。碧天之下玉辂前旌旗仪仗，绣着龙纹的卤簿有十二重，三千猛虎般的军士随驾返回阊阖门，要在金鸡和雪柳旁看夺取金鸡的仪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万人〕 今年上天降下的祥瑞特别奇异。大田庄稼繁多，长得与云齐平。星辰沉落在析木之地，天街位于北方；波涛平静，昆仑山在渤海以西。皇帝在紫坛，神灵在坎穹。天像青色车盖，月像玉圭。一人手执玉器，千官肃立；万马的銮铃和鸣，竟不敢骑乘。代作《贺郊祀庆成》二首。圣明的君主勤于安抚百姓，年年自然丰收；德行和威望使远方归服，边塞尘埃空无一物。以郁金香草浸酒灌地，以周代茅屋和瑄玉行礼；亲自到汉代竹宫举行郊祭，已经依据六经重新制定礼制。回头追仿三代，与三代同样的风俗。鸡竿传诏，又降下如天一般的恩泽；宫殿的柳树和宸宫的梅花上，积雪正在融化。上天为了君王，降临泰坛享受禋祭；飞雪疏雨洗净香尘。金色的月光和玉色的李花漂浮在苍璧之上；风马云车从紫色天穹降下。万物丰收，确实是最大的祥瑞；八方和气聚集，蔚然化成春天。接受福祉还没有结束，又专门到宣室；宏大的颂号还要用来祝福两位亲长长寿。和周元吉左司《郊祀庆成》诗韵。八角的泰畤，六郊祭天，一柱擎天；明堂再次举行飨礼。日月旗帜先行，寒光映照着雪中的冕旒；珠玉温暖得生出烟气，风吹回荡着韶濩之乐。龙鳞般的宫门外，花朵覆盖着貔貅；凤阙前喜气充满天子的容颜。庆典还没有结束，又迎来庆祝长寿的仪式，进入新年。送章德茂少卿出使北方。雪后听说您策马出发，马蹄声长，红缨自请系在撑犁之上。光华照耀着剑佩，来到伊吾以北；在瀚海以西弹压风涛。隔着汉苑秦关，愁绪之外放眼边地；边花塞月，都题写在醉意之中。回来时听见脚步声如星辰般传来，谁说淮阴侯只是借来镇守齐地呢？【借用尚书事。】送詹进卿大监出任宣城太守。您是当代的会稽贺季真，前身仿佛江左的谢宣城；过去起草诏策无人能比，手已经高到云霄五尺。程银杏木，瓜果是否肯分给我？鸳鸯野鸭，不要惊扰它们。玉皇香案正空着等待您，看样子很快就会征召您入朝，侍奉紫清。和章德茂少卿带领馆学四位士人拜访王德脩提干。西方美玉和南方黄金价值相同，帝城相对，落花随风；人们像天上的珠星聚集。谈到酒樽中的酒，竹叶已经空了；白纻衣、乌纱帽、青色宝玦、紫鸾黄鹄、碧绿梧桐，都成为席间的华美之物。千年难逢这样的相遇，却还要孤独地来往，最恨灯前缺少老翁。送何一之右司出任平江太守。十年一别，如今再次相逢，终于见到鱼书，拜受彻侯之职。如今的人物中，您正如何水部，风流不减韦苏州。白蘋洲上春风传来话语，乌鹊桥边的青草唤起愁绪。报告政绩不应迟延，五月的莺花之间，紫禁城正等候您的归舟。送罗春伯大著提举浙西。晁错、董仲舒当年的声名，属于那个时代；如今您的文章一下笔，便可以和他们相齐。您厌倦了承明殿值宿，辞去金马门的显职；这并不是为了出访碧鸡。山岳也为之震动，增添了光彩；诏书宣告天下，百姓群起欢舞。归来的日期就在千秋节，只留下诗赋在苍苔遍布的凤掖西边。德寿宫庆祝长寿的口号诗。淳熙丙午年元日，圣上到东朝为太后庆祝八十寿辰。积聚多日的阴云忽然放晴，飞雪在阳光中飘落；圣人的孝心感动天地，万姓欢呼起舞，于是拟作口号诗十首。在长乐宫前，远望翠华仪仗，仿佛玉皇来为太皇家庆贺。青天白日之间仍然飞着雪，几乎错认成东风吹转的柳花。清晨鞭声从禁宫中传出，惊动了残余的雨和未尽的风。金乌衔着红鸾扇，飞上玻璃般碧蓝海天的东方。春色哪里需要羯鼓催促？君王在元日把春天领了回来。牡丹、芍药、蔷薇的花朵，全都在百官的帽子上开放。两只金狮、四条金龙喷出香云，环绕在殿中。太上皇垂衣而治，今上拜见百王，王曾家中自有这样的家风。皇帝捧着美玉酒杯，在玉座前穿着防衣；三代同堂祝愿尧帝般的年寿，天皇享寿八十一万岁，不要只说庄椿两万八千年。天父清晨起身，还没有走出房门，君王便忍着寒冷站在风廊下。忽然传来鸣跸声，珠帘卷起，万岁之声传遍八方，震动荒远之地。花外是朝班，雾外是长天。有什么缘故要仔细观看龙颜？稍稍窥见玉色，便真觉得难以衰老。哪里还用服食臞仙的九转丹呢？甘露和祥风从天上降来。这一回的恩宠恩数，胜过从前；在四海欢呼的声音中，酿成慈皇的万寿杯。尧、舜同时出现，已经是极其盛美的时代；祖孙四代同享尊荣，古今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谁将能够描写太阳、摹画上天，亲手绘成皇王盛事图呢？甲戌日，皇帝在集英殿举行春试。我这个小臣曾是皇帝的老门生，如今苍颜白发，也列在群臣行列之中。聆听天帝宫中九奏乐章的声音。题《曹仲本出示谯国公迎请太后图》：从“肃天仗”以下，都是对画面内容的记述。

译德寿宫前春日白昼悠长，宫内花开，宫外飘香。太皇太后静养精神，玉霄上界的人已经久未能瞻仰圣颜；今天早晨忽然看见肃穆的天仗，翠华黄屋从天边而来。一声清道，万人争看。天街冰雪消融，楼头残雪未尽，北方又来了一把红伞，八鸾三騑，金车轮端正庄严。车中仿佛是瑶池王母，凤鸟描绘的霞色衣裳，像裁剪云雾而成。太皇太后望见天颜，面容顿时舒展；万国沐浴春风，百花随之起舞，原来这就是慈宁太后回銮图。母子亲情如同当初，千古以来从未有过。北方云气阴沉，边地积雪，旗脚都湿了；御柳宫梅只剩寒冷稀疏的影子。过去慈宁太后被隔在沙漠之外，只好请大雁传书，可连大雁也难以托付。如今迎回御驾，那是什么人完成的呢？是魏武帝的子孙，曹将军。将军原本只是一个儒生，忽然挽起双臂，拉开五石弓；向单于长揖，好像对待小儿一般；奉迎慈宁太后的车驾回来，简直像折断树枝那样容易。他的功劳盖过天下，却只当作一场戏剧；笑着跟随赤松子，穿上涂蜡的双木屐，飘然离去，走向南山之南、北山之北。您难道没看见，岳飞功成之后却没有抽身退隐，反而使秦桧家的丞相恼怒。正月二十四日夜，朱师古少卿邀请我在小楼饮酒看灯。灯光射向琉璃，贯穿水晶美玉；彩虹垂到地面，照得满天通明。风流人物谁能比得上朱夫子？竟让元宵节过后仍然可以放灯。南北高峰使醉眼清醒，市井的喧闹全都寂静下来，仿佛岩壑般幽静。您说去年西湖下雨，城外荷叶的声响传到了这座楼上。送刘孔章县尉得官西归 早晨赴宴，黄花送入粉闱；傍晚揉取春草，染上朝服。还要提起勇士的弓，弯如月牙，去扫平封狐般的雪野，举行围猎。您的鬓发乌黑、面色红润，胜过我；正值青春白日，我却想归去。什么时候能和您一起煮青原茶，在江边看沙鸥来来去去地飞。和陆务观惠赠的五言诗 官场束缚着春天，使我无缘再有稀疏的胡须。雪更加欺凌人，从云间坠落。诗人的事业，在尘世之外获得了心灵的契合。我老了，诗才完全衰退；您的才华，无论写出什么句子都合宜。一生并非徒然劳苦，只怕名声被埋没在酱瓿之中而无人知晓。云龙歌调陆务观 墨池有扬子云，云间有陆士龙。上天嫉恨这两人的巧妙言辞，只让他们相互分别，不能相逢。在长安市上忽然再次相遇，回想从前一别，仿佛已经三千年。王母的桃花落在番邦，北斗的斗柄腐烂，银河也枯竭了。两人的鬓发都已成丝，丝发白得像雪；两位老翁面对面，面色红如丹砂。请问分别以来各自去了哪里？渭水向东流，我却向西而上。斗大的金印价值万钱，锦囊中如今装满了山一样高的诗篇。诗人不怕诗歌吟咏不尽，只怕天地间没有风月。您难道没看见，汉家的平津侯，东阁中冠盖人物多得如浮云；又没看见，当年的大将军，公卿们像群星奔走一样恭敬拜见。如今云散了，星也散了，既没有鹿登上台榭，也没有羊登上坟墓。什么时候和您一起登上庐山，把砚中之水全都用来供给瀑布；磨快镰刀，再砍伐扶桑树；捣碎树皮制成纸，裁剪烟雾。天机织成的云锦，也认得诗句；孤山的海棠如今已经开放，只是上巳日还没有人前来。和您赶快去一次，喝一杯，再喝一杯，再喝一杯，管它玉山倒不倒。诗名对我有什么意义呢！再次唱和《云龙歌》留赠陆务观，西湖小聚，并且姑且督促您作战似的写诗。我愿身体化作云，东野化作龙；龙将要进入深渊，云将要进入山洞。韩愈却希望长久相逢，故意前去寻找，却偏偏遇不上。不知道今年究竟是哪一年？送您一番剡藤纸和玉板，廷珪墨丸还没有洒干；原来是故人陆浚仪。您的诗骨将要化成黄金丹，按理应当收藏在天禄阁中供刘向使用，不然也应该登上云端，却偏偏让您去索取催租钱，白白辜负了三千篇清风明月般的诗。连夜整理行装，天一亮就赶路却走不完，半篙船桨把严滩的月影刺碎。老夫不愿做万户侯，只愿和您同乘万斛酒船，一起拍浮饮酒。老夫不怕故将军，只怕和您在千里笔阵中相互追逐奔竞。杜甫浣花溪的旧屋，李白青山中的坟墓又在何处？两位仙人死了，可以埋在山丘土阜；两位仙人活着，也可以穿着粗布衣裳。姓名挂在广寒宫的桂树上，不是烟，不是云，也不是雾，却能长久使玉皇大帝低头诵读您的诗句。诗的府库，谁能打开那把玉钥匙？诗坛之中，谁来授予黄钺？留不住您，您急着回去。不要说西出阳关便没有这杯酒，西山的金盆也任凭它完全倾覆。这番离别，明日才会真正令人怀念。上巳日，我和沈虞卿、尤延之、莫仲谦邀请陆务观、沈子寿，在张氏北园小聚，观赏海棠。陆务观拿酒洒在花上祭奠，我挥笔写成长句。东风吹我进入锦绣帷幕，海棠花色浓艳，胭脂般的红色轻薄；不论下雨适宜，还是晴天更好。不要忧愁它倾国倾城，花色一半浓、一半淡，傍晚忽明忽暗；将开未开，最为奇绝。只要一线夕阳的红光照来，顷刻之间，千株海棠就像绛色的飞雪一样开放。伟大的诗人桑苎翁，拿着酒杯斟酒浇灌艳丽的花丛；坐看花朵如玉的面颊添上醉晕，为它醉上一场，又何必多问。再次唱和。苍穹空旷，没有墙壁，无法遮挡翻卷的狂风。不要触动花朵娇嫩的肌肤，一整个春天才有一天晴朗。京城里的人争相出城，青天如水，绿烟迷蒙。晴天和海棠各自都是绝美；座中的宾客和主人，都是诗中的仙人。张口便吟诗，挥毫便落笔，俱如白玉飞雪；清泉白石，还缺少这位老翁来相伴。若要挤入鹓鹭般的群体，老眼便看成花，花也看成晕。实在惭愧，猿和鹤还频频来询问。醉卧海棠图歌赠陆务观 京城二三月间，海棠有一万株。从前青女拉着滕六嬉戏，轻轻一摇就使花朵当天凋枯。东皇夜里派遣司花仙女，亲手揉取红蓝花，滴下清露，染成片片洁白如练、柔润如酥的花瓣，纷纷挂在枝梢，尽情沐浴着阳光。树蓬莱仙人约请老翁，寄信招呼陆龟蒙，为花醉上一场。最奇特的一件事是：海棠分列两岸，像绣成的帷裳；中间横放着两张胡床。龟蒙蹲坐在床上，忽然倒身而卧；乌纱帽自行落下，并非被风吹落，落花满面，纷纷如雪。起来索取笔，手快如飞；躺下时和起来时，写的全都是韵语。是醉是醒，您不要问；真是一幅“海棠花下醉卧图”。如今画家中，谁姓吴呢？《诚斋集》卷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二十。宋杨万里撰。诗。《朝天集》。寒食节雨中，我和同舍人约定前往天竺山，写得十六首绝句，呈给陆务观。本来要一同登山，却不成行；此前的约期已经被山神预先知道。只等五更时分倾泻一场雨，三更时却还正是月明之时。竹轿冲过雨，又冲过泥；一条小路深深延伸，只觉得走得迟缓。孤塔忽然从云外显现，寺门渐渐接近，仿佛在告诉我已经到了。住在山中，哪里敢奢望胜过其他僧人？只是这座山也没有吝惜一条杉桧树间的小路，把它们全都打湿了，却不让人通行。冒雨登山吧，不要嫌雨中山色反而更增姿态。人家的屋里长出松树，穿出茅草屋檐，却又覆盖在屋檐上。小溪在群山中曲曲折折，嫩水潺潺，只有一线相通。两岸桃花全都无力，斜斜的红花彼此依傍，卧在春风中。老桧树高如旌幢，苍翠连接山岭；茶树组成绿色的塔，缠绕着山僧。彼此相识却仿佛全然忘记了，离开这山已经十五年。三座山峰间有一块小石，下面一方池子中有机巧的泉水。仰面飞坐着看水珠跳跃，又抛起玉珠般的水花；忽然一股水喷起，竟与屋檐齐平。清远溪中的小闸头，拦住溪水，不让它流走。山僧替我放下一块闸板，水花如飞雪，声势如奔雷，怒吼着久久不止。在城里吟哦，诗白白写了；到了山中，万物都是诗题。想用几句诗写完天竺，天竺前面却还有更多的诗。忽然看见金丝柳条袅袅摇曳，又惊觉寒食节到了。起初不知道已经折尽西湖的柳枝，插遍长安千家万户，却还没有插完。禅房寂静，溪水潺潺；涧边的草、岩上的花，点缀在其间。忽然有仙禽发出奇异的鸣声，原来是来自补陀山的频伽鸟。雨中匆匆出城，怨恨不能郊游；天晴时又不出门，却能怪谁呢？西湖以北的名园中，无数桃花只能看见树梢。家家户户都喜欢春天，却不肯放春离去；只忧愁春天消逝，不忧愁贫穷。今天还说游人少，园亭处处都是人。若说寻春被雨催促，为什么到处都能喝上两三杯？傍晚放晴、清晨下雨，变化就像翻手一样；有什么原因使我不能好好来游赏呢？万顷湖光，浑然一片春色，何必割裂它，损伤天然的完整？偏偏用葑草划分疆界，葑草之外的垂杨便归别人所有。轿顶插满花枝，装饰得热闹；游人还未到傍晚，心里已经忙乱。无端又被千株树木铺展开来，使苏堤显得格外漫长。和皇太子雨中赏梅偶成。太阳照到青宫，长得格外高的梅花，与白雪同时散发芬芳。皇太子又写下瑶玉般的诗句，句中天上的奇葩，另有一种香气。玉渊堂下，一枝梅花高高倚立，依靠春风压倒群芳。绝妙的诗句忽然从天上落下，从此百花全都失去了香气。谢皇太子于三月十九日召宴荣观堂，并颁赐金杯、褶罗。春草池塘，在太液池旁；水晶宫殿中，飘着牡丹香。我惭愧自己不是绮里季，却也攀附鸿雁的羽翼。侍奉承华宫的宴席，看皇太子吐出玉音，银钩般的笔锋落在纸上。赐给我的绣袍、金碗，拜谢时已经装满了箱子。儿女们迎到门口，牵着我的衣袖；搜罗出随侯珠和夜光璧。饯别赵子直制置、阁学、侍郎，出任益州帅；以“未到五更，犹是春”中的“犹”字分韵。锦水和花潭映照着碧油车，西清宫的学士从前是游宴的领头人。随身带着琴和鹤，像清献公那样清雅；治理蜀地的功名更可比武侯。不要到了晚上才看到皇帝十行诏书而暮召，不应因为三峡阻隔，到了早晨还不能出发。垂柳管得住人的离别，舞尽春风来劝饮玉杯。锁宿在省中，心气病大作，整夜不能入睡，写得两首绝句。酒病和春愁恰好一同袭来，又碰上花信风，住在鸾台之中。梦乡的驿站还不到三里，玉漏声声，只把我唤醒。最恨诗人白白被说成痴人，四更时还睡不着，只顾吟诗。老铃枕着手睡在窗下，急雨狂风全都不知道。送王恭父监丞任潼川通判。淡墨题名夺魁，正当少年；在蓬山、璧水之间，成为诗仙；做集贤学士，看您的文章笔墨；任国子先生，花费的只是酒钱。濯锦江头，我频频梦见；桃花水面，为您送别归船。平分月色，实在只是聊作此语；不久便要入朝，距天子不过尺五之遥。题徐戴叔双桂楼。遥想天上的桂花树孤独一株，月亮之中为什么不种两株？唐人的这句诗真是绝唱，后来诗人连半句话也写不出来。从前不知哪个秋风吹起，吹落广寒宫的两颗桂子，落到您家楼阁之前；如今种下玉树，开花已经许多年。清冷的夜里，两树的影子映入窗户，再加上月中那一株，就成了三棵树。年年八九月时节，金黄色的桂花果实缀满青玉般的枝条；秋风把香气吹入月中，风回时又带着天香归来。容斋仙人为它作碑，诚斋老人为它作诗。金蟾、玉兔已经传诵此事，不要问嫦娥知不知道。翠绿豆荚中排列着浅碧色的圆珠，甜味胜过山崖蜂蜜，柔软胜过酥酪。用沙瓶盛着新煮熟的西湖水，以漆制食盒分来品尝，清晨露水般肥美。滋味与樱桃、梅子是三位有益的朋友，名称又因蚕茧而像一缕丝带。老夫正在学习种田和园艺，便把它写入诗中，当作农书。初夏清晨，我赴东宫讲堂，经过和宁门外的卖花市场。剩下的雨、残余的风，一直翻卷不止；花枝和酒杯，两样都与我无缘。忽然遇见乡野老人，从湖上挑着名园中的花木送到宫里。早开的芍药截住春天离去的道路，鹿葱插上了初夏的天空。群花的红色短暂地掠过眼前，总算没有辜负皇城，又迎来了第二年。积雨初晴，皇帝驾临聚景园，拟作口号。皇帝心忧麦子，又忧桑树。一念感通上天，转眼间雨水充沛。五色日光消散积聚的阴霾，三春花草仍留有余芳。黄色云气温暖地照耀，天颜显出喜色；红色芍药浓香四溢，宫禁之中满是芬芳。听说城里的人争相出城，欢呼声和舞蹈直到疲倦，万株垂杨随之摇曳。题陆务观《剑南诗稿》二首。当代诗人中的后起之秀，陆云天将诗稿借给诗人；重新寻访杜子美旧日的行程，尽情拾取屈原的哀怨诗句。新鬼在啸，猿猴在巴峡雨中啼叫；花红玉白，正是剑南的春天。翻完锦囊中的诗稿，清风忽起，吹斜了西窗外半轮明月。从剑门之外归来，乘着使者的车；在浙东新近得到左鱼符。可怜两鬓斑白，又有谁来过问？即使诗名绝世而没有雕饰，又有什么用，仍然要把心肝百般揉碎。依旧走在九曲盘旋的道路上，杜少陵若生在今日，也会穷困得像虱子。千年之后，诗人只能向蹇驴下拜。雨后初晴，读杜牧的诗。江妃瑟声中，菱荷之风清净地扫去痴云，展开碧蓝的天空。天气稍热便嫌小扇稀疏，斜阳却酷爱追逐飞虫。九千刻的长日里，春雨绵长；万点红花边，花儿又空自凋零。若不是樊川那珠玉般的诗句，漫长白日真会把一个衰老的翁消磨得无聊。皇帝驾临聚景园，傍晚归来，有感；次日停泊休息。身在长安，梦见故乡的山。故山还没有回去，姑且留在长安。落花满地，不要让人扫去新长的绿荫。隔墙暂借一看竹叶，劝我及时行乐。让石榴花替我驱遣春寒，赐我休假。又可以睡到明天，不管太阳升到三竿还是两竿。在京城吃竹笋，从十一月一直吃到四月，戏作此题。

译竹子的祖先和龙的子孙，居住在渭水之上；供我摆上酒席，已经半年多了。穿着斑衣嬉戏，春天的欢乐无价；拿玉板般的竹笋谈禅，佛也比不上。若要怨恨平生吃不到肉，哪里比得上在陋巷中吃这些蔬菜？不必羡慕庾韭、元修菜；吃到厌烦的时候，才开始想念它们。酴醿。它以酒为名，却又诋毁冰为肌骨、月为居所。即使花朵全都落尽，仍然如香雪一般。姑且说一说，它开放时究竟是什么花？白玉般的枝梢上，千种韵致；绿云般的花丛中，一枝斜出。算了，不要砍西庄的柳树，把它放到松树梢头，更显得格外美好。清早拜谒景灵宫，听见子规啼叫。京城里竟没有一处宽阔的园林，深宫禁地也难以到达；只有茂盛的绿树高接云天，上面有子规在残月下啼叫。顿时觉得仿佛回到了故乡，却不知道发出声音的地方其实是长安。野蔷薇开放，桐花飘落，辜负了南溪边的旧日钓竿。南海陶令曾送我沉香，我便用双井茶回赠。岭外寄来书信，感谢故人没有寄梅花，而是寄来炉中熏烧的香瓣。赶快点燃博山炉，两袖之间忽然生起南海的云气，缭绕不散；清香深入眉间骨髓，盈满窗户和几案，巧妙地形成花纹。用琼玉作回报，哪里办得到双井的春风？只好割舍一斤茶。占城沉水香是天下第一等的佳品，占城上岸的香料也已经相当不错。黑色的骨节，龙筋般瘦硬的斑纹，烧出文章，像鹧鸪翅膀张开。把残膏熬尽，再添猛火煎成浓水，趁着新汤用素馨花熏染。这样真的有什么益处吗？终究还是不如它本来的天然香气。用六一泉煮双井茶。鹰爪形的新茶，蟹眼般的沸汤，松风般的鸣声，雪白兔毫和霜色茶芽。细细品味六一泉中的滋味，所以有涪翁诗句般的清香。日铸茶、建溪茶都应退居其次，仿佛落霞秋水般使人梦回故乡。什么时候能回到滕王阁，亲自看着风炉，亲自煮茶品尝？感谢别人送来常州草虫扇。本来就害怕炎热的夏天使人衰老，又碰上扇面画着草虫。扇子真有奇功，还把多稼亭前的月光、西湖柳枝上的清风全都卷了进来。蚱蜢的轻翅涂着翡翠色，蜻蜓的细腰染着猩红色。从前的常州太守鬓发乌黑，如今却成了白须秃顶的老翁。感谢福建提举应仲实赠送新茶。您在词林中承受恩赐，身穿绣衣而焕然一新；仿佛天上的茶仙，身在月外。解囊赠我万钉般的苍玉茶饼，分来品尝一片建溪春茶。三杯下肚，大道之理令人陶醉；再饮七碗，清风爽气直入精神。听说闽山做官的情形很好，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求得两辆朱轮车。品尝枸杞。芥菜花和菘菜花蕾忙着为春天饯行，夜里听见仙苗般的枸杞，欢喜地在晚间品尝。味道含着泥土的肥美，又甘甜又脆；气息含着风露，咽下去仍然芳香。做成腌菜时淡淡加些酪，作为茶中菜蔬，临时烹煮也没有比它更好的。却回想荆溪古城之上，翠条红果摘满了箱子。幼圃。我寓居蒲桥时，庭院里有一块凿空成方形、里面填土的石头；小孙子在其中种花种蔬菜，戏称它为“幼圃”。寓所中庭院不过半弓宽，用燕泥筑成园圃，以石头作围墙。瑞香、萱草各一两株，葱叶和菜苗三四丛。幼童把它修整完成，便成了小金谷；蜗牛选择在这里筑屋，另造了一座珍珠宫殿。想着每天和孩子一起游玩，一条小路上只看见蚂蚁能够通行。和三馆同僚为王恭父饯行分韵，我得到“何”字。去年曾跟随您游览，泛舟西湖的绿波；今天又见新荷生长。年长以来欢乐本来就少，老去之后更经受不起频繁的离别。在客中为您送行，想挽留却留不住；酒杯之前，请为我随意喝一杯。算了，万事都付之一醉；告诉骊驹，还不必唱起送别歌。送伍耀卿监庙西归。敬轩居士是伍子胥的后代，学问有如河水出自昆仑，源远流长。秋天的鹗鸟屡屡被人看见，文章足以表彰先人；春风中两次面对尧帝的轩辕。钓竿已经拂过珊瑚树，手拄笏板又新近沾受雨露般的恩典。暂且去做祝融山的香火小吏，早晚会驾车回到柴门。感谢岳大用提举郎中寄来茶、果品和药物三首。瓷瓶蜡纸包裹，印着丹砂色；日铸春茶，出自使者之家。白锦般的秋鹰，爪上沾着霜露；青玉般的清晨树枝，还没有长出嫩芽。松梢仿佛奏起鼓吹，茶汤在鼎瓯中翻滚，表面云烟般的乳沫结成花。唤醒我这个漂泊江海的老梦，叫孩子拿镜子来整理乌纱帽。【日铸茶】新罗、上党各有宗族枝脉，其中有两个曾参；果然不是寻常之物。切开来，花晕般的紫色映入眼中；闻到香气，已经觉得玉池充盈。旧传饮用它能安心，新捣成珠尘般的粉末，看着像雪花飞舞。珍重故人问候的情意，请替我说：我已经老了，只想归去。【紫团参】三韩相隔万里，松树高入半空；方丈、蓬莱还在东边更东。松果如珠玉炼成的千年果实，被九秋的冰霜秋风吹落。酒席间咀嚼有声，牙车发响；座上片刻之间，漆制食盒已经空了。新果新尝，正值新暑，绣衣使者还惦念着山中的老翁。【新松实】在西府直舍的盆池中种莲。飞落空中的天镜，坠入长满莓苔的玉井；把莲花一株株移来栽种，坐看一朵花随手渐渐长大，挨挨挤挤地展开半片叶子。稍微添些菱角和荇菜相互缠绕，便有龟鱼来回游动。还想绕池走上三两圈，却被几声催促排马的声音苦苦催赶。西府的寒泉要从十寻深处汲取，用来浇灌，浅浅洒下碧水；茂盛的高花已经映照着红妆镜。小小花蕾新抽出紫玉般的花簪，花钿破损处还残留着新雨后的愁意。稀疏的伞叶才形成半池阴影，西湖瘦小得只有一盆那么大；又有诗人相伴，恐怕连这情景也承受不住。【“惰”音】东宫讲课退下，触犯暑热进入中书省，疲倦至极，小睡片刻。从承华宫下值，庭院新竹直立。暑气熏人，想睡却睡不成。等到曲肱而卧，正贪恋好梦；无端急雨打在荷叶上，荷声骤起，看那翠盖仿佛互相嬉戏，明珠般的水滴纷乱滚落。归路上最令人关心的是清凉之处：四面水风吹来，一座桥横跨其上。和周元吉省中新竹。青竹是什么时候从大荒中降临的？在禁省之中像墙一样排列，仪态如羽仪。锦绷半脱，露出娟娟玉粉；竹节新涂，霜色轻轻拂动，带着雨意微醉。三天后竹子伸出林外，忽然欣喜地发现一枝长高了。今年秋天闰月，恐怕暑气很多，正好额外供先生享受清凉。题尤延之右司遂初堂。仕途漂泊如风中柳絮，归隐之心如水上鸥鸟。新近搭起茅屋，手拄藜杖，旧日已经走遍丘陵。花下春色来引诱，灯前夜里校订书籍。何不让我也住下来，两个老翁更加风流。诗写得清瘦，山也显得清瘦；人迹遥远，居室更显幽远。荒林中有庾信的宅第，古木旁有谢敷的家。您有医治国家的君臣良药，我有逃避声名的子母瓜。只愁还未能归去，白鸥沙滩已经被染成绿色。以七言词感谢绍兴帅丘宗卿赠送杨梅。杨梅产自会稽山，世上少有双绝；明知它的风味胜过其他杨梅。玉石般的肌肤仿佛半醉，生出红润面色；墨色晕染得深，紫色衣裳像火齐珠堆满盘中。果实直径一寸，甜浆绕齿，甘蔗也只能作它的浆汁。故人懂得寄来我家乡的果实，仍然没有改变蓬莱阁下的香气。越地的众杨梅曾盛极一时，却从未知道与我有瓜葛。老夫自己也笑说衰老了，这位客人又从哪里梦见了它？他能渡江去寻找德祖，正因为担任县尹的是丘迟。他并不是南村一派的人，还未分派先驱，就要办理荔枝的事务。小桃。小桃结了果实，实在可怜它稀疏的地方——其实没有一处不稀疏；一根枝条上只缀着两三颗，果实垂得枝条像要折断，却没有人来扶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送周元吉显谟左司将漕湖北。

译您的诗天天都说要归隐，忽然却乘着西风中的一叶舟出发。在黄鹤楼前度过重阳，在水晶宫里度过中秋。职掌亲近六阁，仍然接近金马门；高兴地进入千屯，仿佛运输木牛。绣斧的光彩谁不羡慕？一位贤者离开京国，真使人舍不得挽留。又见周郎携着小乔，在武昌赤壁上醉意娇娆。蜀江的雪水来自三峡，吴苑的风烟中访寻六朝遗迹。秋月春花从肺腑中流出，新词丽曲进入笙箫。归来后却侍奉金銮殿，好看霜白的笔毫映照着貂尾冠饰。彼此在江湖上漫游漂泊，老翁相逢，轮流住宿；在中书省东西两边，两个困顿之人握手相见，谈诗之后相视一笑，如同胶漆相投。临水登山时，您穿青鞋布袜与我告别；我把您的貂裘已经换成江西的船，只等黄花开放，秋风吹满席面。致陆务观史君编修。听说云间有陆士龙，在钓台绝顶长啸清风，却将半捧催诗的雨水洒入山村，使年成丰收。员外治中，是高帝的孙子；幕府中何其幸运，有这样一位诗人作主人，不比西湖太守逊色。您不妨以青眼相看顾德麐。【故人赵彦元，希望托付给您，所以这样说。】送王季德提刑、宝文少卿。宝储一如既往连接英才，璗节何曾远离皇帝的藻旒？卿月、使星在银河清晨闪耀；绣衣、貂服映着太湖秋色。豺狼当道，向谁追问狐狸？雄鹰在霜前搏击，兔子已经忧惧。赶快平反冤案，供君一笑；紫荷囊和玉笋冠，正等待您这位侯爷。赠给京城画像师叶德明。我从前是山林中的人，不知情趣，有人疑心我是谪仙，有人说我是狂客。我仰头只看青天，不看人；醉中哪里知道什么青眼、白眼！我带着一方破砚进入长安，素衣变成了黑衣，青鬓也斑白了。上林苑的麒麟上乘着野马，沧洲的鸥鹭却点缀在孔雀凤凰之间。汉官的威仪既不适合我，贵人的仪仗、桥上的风雪也都看不见了。诗人相貌不必对着镜子照清溪，我自己也厌恶这尘俗的形状。叶君目光如秋月般明亮，笔下如秋风般生动。市井之人请他画像，他便唾骂；只画龙章凤姿。公卿们肯来替我画这衰老的容貌吗？他掷笔回头，欣然进入绝妙的相逢之境；可惜晚了十年，才见到这位诗翁。我从前还年轻。初秋赏月 月光原本只是平常的月光，为什么一到秋天便格外清绝？它泼洒在庭院中，满地像水；飞上寒窗，满堂如雪。今夜没有雨，风也不凉，气息却像风雨过后一样清润。九州四海的人都仰头看月，它偏偏有意独自来寻找我这老人。仙人餐霞咽日，我却不愿学这种道术；不如把月亮舀进酒杯。酒浪和月波供我一口饮尽，只是我肺病在身，禁不起清秋。对着酒却不饮月，不要担心我老人不能入睡；月亮未落，便陪我直到三更。送孙检正德操龙图出任镇江知府 润州太守离任而去，明州又有谁把这万里长江流水寄来？你在鸡省不必再烦劳作三语掾，身佩龙章，卧治两淮的秋日。自古北府多有名酒，今天南徐又说起胜游。姑且奉养双亲，作些小小的游乐；不久便将手持荷囊，侍奉皇帝。当年在绍兴间看花走马，彼此都正值少年，沐浴着春风。如今黄甲中的诸位儒者还能剩下多少？我们这些白头同舍，也只能在省署东边偏处相聚。昨夜归梦跨越千里，欠你的诗还有两篇。已经求得闽山一个空缺，我这老身只希望早日归田。食鸡头子二首 江妃有秘法：煮珍珠菰米饭，配牛酥，柔软可口，也不如亲手剥开鸡头果的金色外壳。五色盘倾倒出来，像骊龙下颔的珍珠有千余颗；它们如夜光明月，供人早晨咀嚼。水府龙宫恐怕到了晚上便空虚了。最好把它同蓝田餐玉的办法一起，编入赤松子的辟谷书中。三危山的祥瑞露水冻成了珍珠，九转丹砂炼得久了便这样圆润。鼻中闻到温暖芳香，仿佛烧桂的香气使牙根也熟软了。剥开胎衣，余下半碗；鹰爪形的鸡头果，离中秋还差一炷香的时间。龙涎香充满丈室，却使我想起自家野塘的滋味。满山柿叶正好可以拿来写字。题尤延之左司所藏光尧御书歌 光尧太上皇帝御书《西汉书》列传目录下面有玺文写着“帝录”。臣袤得到它，拿来给臣万里看，恭敬地拜手稽首，作歌一首，恭敬地题写在后面。鸾台长史像老野僧，月前病鹤，霜后的蝇头文字；海里的波涛翻滚不尽，黑花纷乱地遮发，双眼昏花。故人同舍、尤太史来敲门，还没有行礼，心里先已欢喜；他从袖中倒出十斛珍珠，五色光芒射向窗几。他说自己从天风中来到皇帝身旁，在复古殿中拾得一片云。原来太上皇退朝之后，正值晴日和风、花柳闲暇之时，浣花笺呈现出冰雪般的容色。宣城鸡距笔锋芒锐利，天颜有喜，姑且小试一下。用《西京书目》中的人名作供书写游戏：韩信、彭越、卫青、霍去病欣然挂名，舒向也感叹于这些书法字迹。汉廷中有多少失意之人，九泉之下寸心遗恨还未化为尘土，一旦翻入圣上的笔下，光明回转，便把他们唤醒。我这个小臣滥厕缝掖之列，亲手抄《孝经》还不能抄完一章，什么时候曾下笔写过《史记》《汉书》？拜了两拜恭敬观看，汗水都浸透了衣裳。太史结庐与鸥鹭相伴，在锡山山下、荆溪渡口；红光紫气照亮天路，这就是深藏宝书的地方。祝贺皇太子九月四日生辰 恭敬地遇上皇太子殿下诞生的吉日，我谨慎斋戒沐浴，吟咏《成龙楼之曲》十解，仰祝殿下长寿。恭敬地希望殿下俯赐阅览。万里之外臣下的至诚心情，实在承受不住这无尽的颂祝祈祷。日日在龙楼问安时，鸡人还未报时，漏声显得格外迟缓。前星一颗照临天帝，只有清静的太史才知道。清赏堂中没有管弦乐，凤山楼上只有云烟。储君身旁有谁侍奉？只有成卷环聚的经书，里面全是圣贤。子晋吹笙，也还不算成仙；阿不都横槊，也还没有写成完整的篇章。只要吟出一句春意着上梅梢的诗，一天之内，东风便会传遍四海。二圣多才多能，仿佛仲尼；储君的皇家学问自然承自宫廷。银钩般的书法已有淳熙年间的笔意，玉石般的佳句仍传有德寿宫的遗风。银河木筏上，有一位仙翁碰着月亮、撞着星辰，来到碧穹金阙东边的银榜处，大书“天地长男宫”。大安宫里，漆园中的椿树子孙，枝干相承，叶叶新鲜。今日四株椿树，高低相接，碧色相承；每一株都一样，愿有八千个春秋。菊花潭上菊花盛开，这不只是花，整座水潭都是祝寿的酒杯。上天赐给生辰千斛水，一年送来一斛。禹的后代、汤的子孙，把圣贤兼于一身，古来没有这样双重的美好。愿陈述万国元良的颂辞，不必使用金梧玉粹般华美的篇章。少阳拜受恩赐，太阳旁边黄菊、红茱萸布满寿觞。阳德层层增长，正值初四，不必等到九日才算重阳。光尧初次登临帝位，六龙直在天上运行；参星与大火星排列在天区。天意分明，是要昌盛宋室之德；三代皇帝都在诞辰这一天同庆。尤延之检正值班屋窗前，一株红木犀盛开，戏作此诗呈给延之。你从沉水香的国度乘风归来，肌肤像粟玉一样，却不肯丰肥。原来是金华学仙的女子，刚用柿汁染了秋衣。不该为了追逐时尚而装束，难道不是因清瘦而后悔从前？只因为嫉妒尤郎得到这件尤物，故意用七个字来恼弄芳菲。送张定叟

译直上云霄也不让你停歇，分掌京兆，治理帝王之州。赤丸窟里没有白额虎，碧落朝班中你正是黑头少年。两地都是好官，才能只差半步；乘一叶扁舟归来的兴致，正好赶上中秋。只应有银字诏书从天而降，不要留恋融峰和橘洲。紫岩的衣钵交给了南轩的弟弟，曾在半夜一同传授师友之学。分别以来真像一场梦，身在江湖彼此相望，都不禁泪流。只要使门户不留下遗憾，何必功名一定要在早年取得？你前往潇湘，我前往闽粤。寄信只在寄茶之前。【当时我正上章请求任闽漕】新寒戏作短信给尤延之检正 天刚亮就添衣服，而且要数出好几层；午后还剩些热意，斜阳仍然带红。秋意从露水中生起，在竹风荷叶之外；寒气来到云窗雾阁之中。这样的半暖半凉，能有多少？自古豪杰最终都归于空无。木犀香气浓烈，张园子里雪一般的花，闻起来像金子揉碎的香气，欠下两位老人的陪伴。题姜春坊《梅山诗集》松风和涧水敲打窗户，声声清响；玉佩琼琚映入眼中，明丽耀目。白天怎么能悬挂一轮秋月？春天尚未来临，却特意听到新莺啭鸣。只要一卷《梅山集》，便能幻化出各种景物和情致。老夫平生有作诗的癖好，为了你，我竟把老陶潜也赶走了。承华宫的僚属聚集在一起，才华如鸳鸾，不减应玚、徐干。魏园之中有钓璜台，清渭边的老翁从前曾授钺给少陵坛。锦心绣口，采撷花草，像雪一样洁白；碗冰瓯玉般的肺肝也清澈。到了梅山便得到梅的魂魄，老夫还要借一枝来观看。早朝垂拱殿，早晨出东省 请求外任的奏章难以送达，留在中书却日日无暇处理。乌鸦在金殿月下啼叫，白鹭聚集在玉阶霜上。晚出时因为堂前白雪，归来时正好传报黄封文书。明年我六十一岁，如今六十已两鬓苍苍。北方的云阴暗低垂，仿佛压到地面；北风吹裂山石，吹得耳朵生疼。长江万顷水面上只有一叶小艇，整夜寒雪使人无法入睡。诗翁早晨起来，鬓发蓬松；缩着脖子，微微掀起黄色竹篾船篷。夜里的急雪已经放晴，东方露出一抹轻红的霞光。江边梅花洁白明亮，独自开在一株树上；从船篷间截取进来，梅枝约有一尺。老干新枝紫青相间，花朵洁白如玉，花蕊却像黄金。梅树满身满面都是雪，梅与雪又和霞光争着明亮。我不知道诗翁从哪里得到这幅画，仿佛用霜锯和雪把梅树砍下来；恐怕是并州的快剪刀，不然就是吴刚修月的斧头。画面下没有根干，上面没有树梢，一眼横陈着梅树的半截。东省拿出这幅画来，寒意萧萧；直到今天，花头上的雪还没有消融。秋山 梧桐叶刚刚变黄，柿叶已经变红，又加上乌桕和丹枫。人们只说山色在秋天萧瑟冷落，谁知它绣出了西湖的三四座山峰。秋雨早作，有感叹 细雨淡淡地下，几乎没有声息，哪里还需要更大的声音？它怎么偏偏化作泥，又能妨碍早晨出行？昨夜忽然过去的暖意，使人知道不会长久晴朗。何必暖和？晴到极点之后自然就会寒冷。雨带来寒暖的变化，使人觉得其中有妙处。万物哪里曾经刻意雕琢？难道是自己显露神妙，未免要和万物争胜？造物本来并没有刻意制作，观看的人有时却强行给它命名。老夫近来渐渐耳聋，对这些事也无暇听闻。平生感受秋来的这份心意，到如今已经平静。只是想到自己年老多病，很不能忍受早起。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故园？晚些睡醒，关上柴门。连鸡鸣也不要停留，别惊扰我的好梦。将来回忆起这首诗，会像隔夜酒醒一样惘然。想归乡已经是可喜的事，更何况真的回去耕田。寄题王棅德修知县在成都的新居 杜子美在百花潭北有庄园，你如今占据此地建成咏归堂。山势分开剑阁，云根显得清瘦；江水送来蓬婆山的雪，清香如汗。漱石枕流，红色锦浪翻涌；泛家浮宅，白鸥随行。谁在夜里诵读司马相如的赋？给扎兰防正在看那堵墙。左藏南库西廊下纸阁避寒取暖戏题。左藏库严禁烟火，清寒之甚不是人世间所有的。可是库官孔仲石、段季承、史伯载心思巧妙，亲手建成一座大阁，不用柴也不用炭，却温暖得同样不是人间所有的。我给它取名为“小旸谷”，并作绝句。水衡仙客任冰，天上飘雪，迎风而食，又禁绝烟火；若不是搬来了一个小旸谷，老夫的两边诗肩都要冻断了。祝贺皇孙平阳郡王十月十九日生辰。恭敬地遇上皇孙节使郡王诞生的吉日，我谨慎斋戒沐浴，写成七言律诗一首，仰祝殿下长寿。恭敬地希望殿下俯赐阅览。万里之外臣下的情意，实在承受不住这无尽的祝颂。前星光辉灿烂，孙星环绕拱卫中天。太阳仿佛有两轮，四叶一同重放光明，与圣明之世相合。千秋佳节，正临近生辰；皇族根本枝叶秀美茂盛，一天比一天兴盛。典学熙明，新的光辉又增添新的光辉。喜悦进入威严的面容，增添一笑；寿觞分赐下来，愿如一枝长青的椿树。《白纻歌舞四时词》春 人生在春天睡觉，最要紧是睡足；即使海水可以干涸、高山可以移动，也不能打扰。珠宫宴会结束，晓星已经升起；并不是天上没有报晓的鸡，而是君王昨天坐朝一直到日落。君王哪里曾有一天真正快乐？上林苑、平乐观已经长了半边青苔，桃花落尽，杨花又飞来了。夏 四月之后、五月之前，麦风槐雨，正是黄梅时节。君王若说嫌五月六月暑气蒸人，那又何必谈什么水精宫殿、冰雪山、荷花衣裳、菱角和芡实的盘子？老农的脊背晒得仿佛要裂开，君王还说深宫里炎热。秋 星光将要熄灭，天风急促；月轮仍带着湿润的银河。青女捶打寒冰，制造冷霜，把寒气吹到璇闺，却飞不进去。苎萝山下浣纱的女子，使万千妃嫔都失去颜色，只有她一身娇美。她的富贵已经达到极点，醉意中玉体柔软，却还勉强为君王踩踏锦褥。冬 只担心年末的雪下得凶，却不说雪天正好游乐。玻璃杯底映回青春，葡萄锦帐外飞舞着玉尘般的雪。唱一曲《阳春》，轻轻垂手起舞，劝君饮一杯，祝寿千万岁。今年一斛谷才值八钱，明年千万不要羡慕今年。行路难 你难道没看见河阳的花吗？今天像泥土，从前却像彩霞。你难道没看见武昌的柳吗？春天织成金丝，秋天却变成扫帚。人生就像马耳边射过的东风，柳色桃花都不能长久。秦朝东陵的万户侯，身披华虫礼服，腰佩苍玉；汉初沛县的刀笔小吏，弯腰如磬，头都碰到地。萧何当初拜见邵平，在庭中百拜，邵平百声不答；后来邵平拜见萧相，故侯只一拜，便惆怅万分。万事反复，还有什么不可能？这两个人难道算大丈夫吗？穷困、通达、顺逆，都只是偶然。抟扶摇而上未必就是贤能，枪榆之间自有华胥般的天地。醉乡哪里有生死？我想同你一起归去，把千愁万恨都交给一杯酒。我年轻时不相信人会老，总爱嘲笑仗恃年轻的老人。如今我老了，不再笑别人，却反被少年张口嘲笑。少年何苦要笑老人呢？老人从前容颜如春天，兴致来时能饮百杯山中美酒，醉后写诗千篇，笔下自有神采。自古圣贤最终都成白骨，谁说今人就见不到古时的月亮？孔子、盗跖都化作尘埃，杜陵老人如今又在哪里呢？

译用黄金筑台，赐给白璧；车前有八名骑吏，门前排列着仪仗；封为彻侯，食邑万户，俸禄万石；珠户玉房，聚藏足以倾国的财富。一声传呼，万人便为他开路。将军、相国，仿佛从天上降临；却不知道旁边的雍门子已经叹息，麋鹿登上高台，雍门解因此使孟尝君哭泣。孟尝君没有哭，他又何必着急？只知道富贵像浮云一样飘散，却不知道贫贱中忍饥受冻、忧愁至死的人有多少。长门宫的陈阿娇，偏要一生住在金屋里享受娇宠；长信宫的班婕妤，偏要一生手持纨扇跟随玉车。我只希望自己的心成为专房之地，可别人也有承受恩宠的心意；我的心却不肯容下别人。你的心还肯像我的心一样吗？春风秋月全都不管，花开花落只是徒然自怨。千秋万岁之间，一笑便罢；明月空自照着古今的愁苦。造化这个小孩子不得清闲，哥哥姐姐都像发了狂。他们两手各持赤白弹丸，来来去去绕着青天。赤丸刚刚沉入西山，白丸又从东山升起。只消转动三万六千回，雪白的少年便变成皱缩的铁，铁色的头发胡须又变成白雪。两丸从地下绕到天上，少年一旦进入地下便再也不能回来。天天欢喜，能有多少时候？何况烦恼多而欢喜少。不要说酒没有流到刘伶坟上的泥土，刘伶活着时一醉就曾醉了三年。明珠一百斛，再添一百斛，心里也还是不满足；侯印十九枚，再增加一倍，眉头也仍然舒展不开。先生笑他们不懂得行乐，世人不要笑先生错了。《诚斋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二十一 宋杨万里撰 诗 《朝天集》寄题俞叔奇国博郎中园亭二十六咏。金谷园只配用来收藏世俗尘土，辋川如今又得到了一位诗人。先生说自己贫穷到了骨头里，却还有一座斗大般的山园在春天里。【亦好园】洞庭湖上奏起仙乐，天风随之而起；玉磬被吹来，坠落在园中。却被仙人熔化成水，为你彻底写出一片秋空。【磬湖】乌龙滩下、白云堆上，有狂奴从前垂钓的钓台。一夜之间被你偷走了，直到今天还带着汉代的莓苔。【钓矶】春天有儿孙相伴，夏天有朋友相伴；寒天可看倒影，雨天可听声响。腊月天晴，园中积雪全都消尽了，为什么林间的雪还不放晴呢？【芦苇林】亦好园中有亦好亭，双重的美好也双重地使贫客欢喜。客人来了，不要说没有供给；抹月批风，也足以当作山珍海味。【亦好亭】冰是它的仙骨，水是它的肌肤；心意淡雅，香气幽微，只有它自己知道。青女和素娥都禁不起寒冷，一生真正耐寒的，只有横斜的梅枝。【横枝】横枝直下就是清池，花映着清池，水映着梅枝。知道是你描摹了林和靖的诗句，却不知道林和靖是否也寄诗给你。【清浅池】旧藤缠绕新藤，新绿有万般姿态；架上多余，篱笆剩下，栏杆上也垂满了藤。先生醉后帽子堆着香雪，知道是从荼蘼洞里回来。【荼蘼洞】山峰涌起跳跃，高不过一尺多；坐在那里便可看云雾从岩间升起。九疑山荒远，巫山险峻，未必真山就胜过假山。【小山】锦绣屏障显得豪华，令人发笑；松树环绕，清冷淡泊，使山翁烦恼。玉山忽然耸起，谁来扶住它？花朵组成屏风，倚着温暖的红色。【花屏】青竹之士向来守着一条幽径，碧衫翠袖，佩着苍玉。哪一年在明光殿上以笔力取胜，夺得诗仙的紫绮裘呢？【紫君林】水精做成的方池，像棋盘一样；棋盘中的仙人，想来是柯山的后代。月亮借来繁星作棋子，夜寒之中赌赢了一只金盆。【方池】亦好亭兼有待月亭，磬湖不允许两座桥同时通行。是谁抛下彩虹？湖光像彩虹的尾巴，便传来先生拄杖的声音。【野桥】身在京师，梦却在故乡。黄花又一次变黄；我平生不理解陶渊明的话，菊花却仍在，通往它的小径却已经荒芜。【菊径】雨后想来药苗一定肥壮，薯蓣可以煮羹，枸杞可以作菜。既然有酒，何必把它投给益智先生？只要买些当归就好。【药畦】碧蓝的天空像水，水也像天空；月亮进入湖中，圆得像玉璧。却被先生来回搅碎，一团变成百团，百团又变成千团。【待月亭】桃李默默无言，照着水光；玻璃般的水盆底映出它们刚刚化好的妆。不必再说水上红云的

译诗句，因为水上的红云并不知道花香。【花屿】柳树下湖光清净，映满一天；湖边垂柳像人睡了三次。小蛮独自倚着纤柔的腰肢，在晓月前对镜梳头。【柳堤】名园里的曲水，费尽人工修造；玉石砌成、琼玉磨就，却没有水流过。借流觞曲水给诗老使用，天生便有九曲的一道冰渠。【曲水】秧田里的水退落了，荇菜的嫩尖像玉，石头在水中呈碧色；一面石头平铺如镜，水面泛起皱纹，千朵花织成水晶帘。【水帘】渠水从林外流来，溪水知道离湖近了，各自争相发声。是谁在月下带着枯木，写下穿云落涧的声响？【水乐】石头朋友拳曲突起，具有万仞山峰的姿态；竹君啸鸣之处，一川水面荡起涟漪。再没有第二位客人陪着我戴巾穿履，谁看见先生寻找诗句的时刻？【竹岩】大雁落在菰蒲之间，报告夜晚的寒意；白鹭将荇藻当作早饭。野塘只允许野人到来，不要让金张许史这样的贵族来观看。【野塘】诗人的性情偏爱看山，早晨坐在堂中，傍晚懒得回来，只面对着月亮。山无限美好，月亮在山外，像八个梳成双鬟的女子。【对十六峰爱山堂】细雨初来，寒意沾湿了翠色衣裳；新晴之后，特意试穿红色妆饰。没有人料到东风的心意，它把满园春色全都交给海棠。【海棠坞】古人只知道嘲笑愚公移山，不相信移山并不困难。前些日子月山还在三里之外，先生已经打算把它移到栏杆附近。【月山】题永新吴景苏主簿梯云楼 谁说青云不可攀登？你家的楼阁高得与云齐平。诤臣和内相的声名将永远流传，谏草和词头上的字迹还印着墨泥。我从前曾做禾水的客人，梦中仍记得义山以西。仇香自有家声流传，哪里会让鸾凤栖息在荆棘上？题安城赵宽之充顺堂 天潢中的龙种，与常人不同；五凤的祥瑞仍在传承，拥有万卷书。穿象服的母亲在堂上，萱草因此温暖；穿彩衣为母亲祝寿，棠棣花舒展开来。雪中的密竹还能抽笋，冰下的寒江仍有鱼跃。赵氏兄弟，个个都是玉树；艮斋的文章，便如美玉琼琚。寄题曾子与竞秀亭 老夫往来于蓼花滩上下，每次经过你家，便系船饮酒。灯前山影进入座中，月下孤鸿飞过，水天相接。相隔二千里，仍以书信问候寒暖；三十年间，科场上的声名一直传扬。竞秀亭主人文才如豹纹，不应永远隐没在万峰边。送朝士出使北方 又见《皇华赋》写北征之事，使人想起谪仙般俊逸的气概，像秋鹰一样矫健。诗写成时，紫塞上正是三更月；战马渡过黄河，冰层有十丈厚。赵北、燕南，难道没有人才吗？楚国的材料被晋国任用，这样的事究竟有谁做过？天家的社稷有英灵护佑，五陵之间时时升起祥瑞之气。冬至，令节，在紫宸殿及德寿宫称贺。宫中的蜡烛匆忙燃起，照向玉阶；晨曦拂过，照亮美丽的储胥。东西两班开始移动，云气开合；警跸声传来，像闪电舒卷。高鼻皇帝的衣裳鲜红一片，香烟如碧雾，千炉燃烧着光华。二圣与天同寿，每年冬至都来庆贺帝居。冬至节后，祝贺皇太子和平阳郡王。长乐宫的钟声惊醒梦境，建章宫的星影照着行人。百官提灯，低声听着残漏；一夜霜寒，全在五更时分。金钥玉锁打开北阙，骑着银鞍、控着丝缰前往东明。青宫和朱邸环绕天极，五色祥云覆盖帝城。题张功父通判直阁所惠《约斋诗》乙稿。诗句中的勤苦，像在灯前细细品尝。孤芳如后山，种下一瓣放翁的香气。苦涩之处和霜争着艰涩，清瘦起来连鹤也比不上。不该把穷困作为生计，公子也忙忙碌碌。张功父旧字是时可，羡慕郭功父，后来改了字。请我写下其中的意思，我再赠你五个字。在冰雪相投的地方，风采情谊只在一笑之间。如今张桂隐，极其仰慕郭青山。功父啊，你们相隔多么遥远；司马相如的事与你毫无关系。鸟飞向暮天的碧色之中，这句诗赶紧追回来。走笔和张功父《玉照堂十绝句》健壮青翠的新枝刚刚抽出一梢，长条之外，东风日日把它引得狂舞。料想今年就在春色里，新枝会以别样姿态占尽年光。年年传来春天的消息，总让人怀疑受了欺骗。诗人出了诗，白白寻

译找梅花；特意探梅，它偏偏不开。直到月斜时偶然看见，只有一枝横斜的梅。愚笨的女子、痴顽的孩子都爱梅花，道士、僧人也争着栽种。哪里比得上雪后美玉般的踪迹？却记得诗人曾独自前来。咏梅的诗脱口而出，已经流传开来；要赶在梅花开放之前，更要赶在下雪之前，唤醒诚斋山中的梦。落花如雪，我枕着砖石而眠。红的紫的花，纷纷扰扰；论风韵，终究比不上庾岭的梅花，只是你还没有说出来。玉花和冰雪般的梅骨，新枝在春云般的阴影中先绿了半边。

译往年十月还没有花开，今年九月雪片便回来了，于是早梅随着早雪开放；一枝梅笑看万花被催促着到来。今年几乎没有霜，报寒却忽然在一夜之间下起雪来。漫天雪花仿佛要把大地变成梅花的所在，好让人十月便观赏早梅和白雪。年老后看千花便眼睛昏花，回忆梅花，常常为它作招魂之赋。如今我住在西湖上，已经不羡慕淮南岭上的村庄。在玉照堂中煮早茶，堂下临着溪水，溪面像织出的纱纹。用十首诗小试我吟咏春风的手段，催促溪边梅花两岸开放。我年老慵懒，纵情吟咏，不求工巧；喜爱你的七言诗有晋唐风韵。还烦请传话给梅花：赶快从小到中一齐开放。清晨经过八盘岭，前往东宫讲堂。从前到后，恰好多是晴天；山北山南，隔些时候便登临一次。瘦削的山石经霜，树干上的苔藓脱落；细泉滴入山涧，随即结成冰。海上的波涛贯穿朝阳，映出千丈红光；江上的雾气缠绕楼阁，像堆叠着万层白玉。资善堂前最早迎来春意，宫中的梅花有一朵掠过屋脊的棱角。出北关门为李舍人出使北方送行。同僚们放慢马缰走出承华门，又为两位使者送到水北边。霜气之外是沙洲，芦叶上还留着晨雪，园圃中的竹梢斜着。只惊讶睡醒时月亮还未落尽，不知不觉回去时已经映着晚霞。白发之人在鸳鹭般的朝班中徒然求食；故乡今日正是梅花开放的时候。前往文德殿听宣麻制，并拜表谢恩。苍龙门和宫阙开启，槐树掩映着宫门；白玉台阶之间，百官如振鹭成群。仪仗之外群峰献上松间积雪，霜天之前一只大雁飞过宫中云彩。舍人面向日光宣读麻制，丞相仰望天颜进呈表文。早早退朝，自己欣喜又自己发笑：白白享受俸禄，便应当策立特殊功勋吗？题赠尤延之的两幅山水画。水边芦苇青翠，荷叶已经发黄；霜前树木凋落，蓼花散发芳香。渔船全都驶去，天将近黄昏；雪色飞来，白鹭排成一行。水流冲刷着美玉般的沙滩，冰已经开始消融。野鸭有的飞起，有的还迟迟未动。千竿修竹映着一江碧水，只差再添两三枝梅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在紫宸殿拜表庆贺下雪。难怪腊日一到，春风一夜之间便使宫禁中开满了玉花。大地山河成了银色世界，九重楼阁如同水晶宫。紫宸殿回廊深远，寒意无价；文石铺成的庭院干净得不用扫，积雪也不融化。又高兴来年会有大丰收，谁知道圣主原来就是掌管天时的天公。稍稍缓行，鸣鞭却不停地催促。一声再拜，忽然响如雷鸣。封好的奏章送进仪曹，退出时文武百官班次整齐。上相过来对我说：“头两年陪着庆贺下雪，紫衣官中已有几人小传酒杯了。”赐假退朝用膳，怎能不遗憾还没到西湖探看早梅。冒雪为陆子静送行。雪猛然落下又暂时停歇，稀疏地飞着忽然又骤然密集。它平铺着压过芦屋的屋脊，偏偏防着竹篱的根部。面对面看见童子，低头便留下手掌的印痕。送行的情景令人销魂，行客也更加销魂。在雪中送客经过清水闸。冒着雪出去，又冒着雪回来。窗棂深深关闭，偶尔打开一下，墙里的住户正在扫檐瓦，雪花般的尘屑便打进轿子的窗户来。肩舆走了九步，向下倾斜了十来丈；下面有冰河，不敢低头窥看。水禽在上游行走，像箭一样忽然遇到缺口，便捕到了鱼儿。和皇太子的《梅》诗。清赏堂前远离尘俗。南边的梅枝带着白雪，清晨争着呈现新姿。独自把如弯月般的凌风身影，抢先献给储皇，作为第一缕春意。踏着梅山的积雪，脚步生起尘雾。储后的梅诗，也和雪一样清新。玉一般的诗句、金一般的文章，像云锦上的文字；问天寻得它，竟是隔年的春天。和吴监丞景在雪中到湖上访梅。北风也不敢靠近，贵人严加约束。天上的雪花不要飘入屋檐；药玉般的小船宽敞。起初还在防备，销金帐中温暖，正是安闲慵懒。七言诗完全胜过五言诗；诗中城郭清冷，胜过庾信和钟嵘。你的诗妙极了，究竟像不像梅花？到底像什么呢？雪和梅花都逼真无比，不知道谁更好、谁更新。无端又落入吴融手中，剪取了西湖一半的春色。听说你踏雪访梅花，不怕苏堤十里路远。我这老头怕冷，哪里敢走出地炉？只能靠烧木柴过日子。清早拜谒景灵宫。夜里的雪还在飘落，天目峰上已经清晨放晴，先把暖意送到太清宫。云彩翻动，像孔雀展开；金花映着碧日，照红了鸳鸯瓦。百官焚香，宫柳的影子中一只乌鸦飞起，停在殿檐东边。抬头瞻仰九圣身披龙袍，万岁千秋与昊穹相对。送吴监丞季行赴任知简州【名景】。涪阳异姓王功勋卓著，亲手扶持着西极，汉家的天命长久。如今有孙辈文武兼备，是千人中的英杰；文采风流透过纸面，万字都带着芳香。稍稍涉足中书，执笔办理公事；又怀着剑外之志，写成史君的文章。同朝相处多日，相从的机会却少；不必唱《阳关》，已经令人断肠。送陆子静删定宫使。朝廷道路上江西籍的官员不到十人，如今又看见一位奉事仙真的人。可惜他议论高远，能使满座倾倒，却不管声名会误了自己。苦苦怀念去年郊祀那天，曾与他并马谈笑。什么时候才能和他一同到沧洲去，在雪笠风蓑中垂钓白苹？雪后放晴。仙人剪水制成花朵飞落，忽然化作美玉，已经奇异无比；又把美玉化成水，滴落在平地上，满地都是琉璃。晴日的光和白雪忽然相遇。雨滴落在空阶上，映在日影中。珍重北檐的雪景，它的韵味格外胜绝；姑且留下残余的白玉，不让它融化。和皇太子的瑞雪诗。白玉般的花朵开放，碧玉般的天空环绕楼阁宫殿，雪花翩然飞舞。储皇善于歌颂，上天也以瑞雪显示天帝的德行，预示千万年五谷丰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万年〕 揉碎云雾，碎成尘埃，落下从未停歇；从酉时一直到辰时。鹤禁中雕刻冰雪，写成七言诗。乡野之人蒙受恩赐，哪里敢推辞频频作诗。雪后天明经过八盘岭，到东宫谢受左司告身。扶桑陌上，朝阳已经升起；早行反而迟了。车载玉石般的雪，宫城有三万雉长。呼唤童仆换马，进入金门。玉京般的世界处在大千世界之中，银色的楼台城郭重重叠叠。最好登上宝莲山，眺望南边高峰映照着北边高峰。放晴之后又下雪。幸好晴光照临，积雪已经融开一半。是谁用沾泥的脚玷污了美玉？水仙上告，姮娥哭泣，于是又把天花撒了一回。滕家的仙子六琼娘，煮露水煎成酥，不剩下汁浆；滴成千万只玉虫，一时间飞满了白云乡。天上的琼楼住着万位玉妃，月宫中学习舞蹈，试穿云做的衣裳。霓裳舞还没有结束，天风忽然吹起，脑子花钿像星星一样散落飞去。八盘岭上的雪格外清澄，万斛玉尘倾泻成一片。仰头看天空时全都看不见，映在青山上却分明可见。

译读《子房传》。笑着赌定乾坤，看两条龙相争。淮阴侯韩信目光一动，便分出了雌雄。兴王的大计无处寻觅，却正在先生一跻步的计策之中。雪中在讲堂接受赐酒。玉果盛在金盘中，玛瑙杯里斟着美酒；春坊传下命令，赐饮天上的琼浆。雪中上马，恍然如梦；一片雪花飞来，落在醉红的脸上，顿觉清凉。袖手垂鞭，走出宫门。万花拦住马匹，迎接新春起舞。这时正撑着青油伞，从天上归来，满身都是雪。立春后第二天，和张功父《园梅未花》的诗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前一天夜里三更，月亮落下时，东风已经吹动，万花都知道春天来了。江梅本来应该先开放，春色为何还没有探取来？只缺少梁溪冰柱的诗句，追和林和靖咏暗香的诗。张家还剩下葱根般的指头，却不肯把玉液滴在一枝梅上。《白头吟》。卓文君自己制作《白头吟》说：“怨恨思念到来时，海还没有那么深；怨恨死司马相如，究竟是为了什么？起初苦苦相信的，原来只是一张琴。” 除了共姜这样的女子导师，《柏舟》便写到白头的辞别。劝她不要怨恨，终究很难劝止；却不知道前夫究竟在怨恨谁。丁未元日，在大庆殿拜表庆贺新年。新年清晨未央宫一带雨雪初霁，天色明快。晨光明亮，呈现五色；夜间的雾气忽然四面消散，洗净了万条沟渠和屋瓦，也融尽了一个月的积雪。洁白的光从哪里来？晶莹地落在寒冷的笏板上。回头看背阴处，檐下还藏着半片白雪；昨夜有薄霜，落在雪上便分辨不出。有时它拂过翠色帷幕的顶端，可以看见琼玉般的雪屑。又有金色的太阳正当空照射，白银般的宫阙忽然卷起帷幕，百官出班，红绿交错，耀花了眼。归来饮屠苏酒，笑着向儿女讲说。元日为癸卯日，卜云当年五谷大熟。造物主今年任命司花之神：昨夜交下的雪留在芦荻根脚，太阳照到瑞香花梢。白发老人占卜这是吉祥的征兆，青精草也看着满地都是。蜘蛛丝似乎也高兴得停不下来，翩翩起舞。送赵民则少监提举。汉庭近来缺少宗室盟主，广泛选拔宗室英才，辅佐匠卿；高帝的子孙中，谁有长久的德行？翰林院的风月中得到先生这样的人。如今又持符节往湖南去，正赶上三湘的大雁向北飞行。只愿使远方百姓得到福气，早日回来，在词臣之禁中创作新莺诗。我是座主，你是门生，四十年来在江湖间聚少离多；希望避开风烟，在朝廷中再次相见。在鸳鹭般的朝班里握手相看，面对鹤发，欣喜地谈诗追忆旧事。却不知叫人取酒，原来已是离别筵席。老年的心愿只作归山之梦，哪里比得上先生早早扬鞭上路。双峰定水璘老送来木犀香。春天收到鄞江的消息，香气从定水传来。今年有件奇事，正月里木犀竟然开放。像万杵捣成的黄金碎屑，又像九次蒸炼的碧梧桐精华。诗老坐在雪窗前，天香从月窟中传来。山童不懂事，把火烧得太猛烈；为了不使香气散失完，赶快叫他取来薄银片。传话给双峰老：‘你的老师是如来，为什么一瓣香偏偏为杨诚斋而来？’谁说定水禅师入定后只是枯木？他飞入广寒宫，收取了万斛香气。人日出游湖上。放开冷泉亭的闸门，抽动一片碧天；平地上跳起雪山，晴空中降下霹雳。去时数滴雨，回来时数片雪。雨雪都不多，山路却格外清幽。旧腊因为雪多，新年还没有梅花。殷勤地走到下天竺，隔着水看见两株梅花开放。在路上吟咏。肩舆难道不稳吗？世间万象却都不是我所有。呼唤童仆来换马，湖山便落入我的掌握。树木掩映着重重竹林，溪流穿过曲折山峰。树林深处哪里有寺院？远处烟霭中忽然听见钟声。城中积雪一尺，山中积雪一丈；地面上的雪都已经消融，却留在松树梢头。游览寺院。去年游春所穿的木屐，苔痕依旧可以寻找。人家沿着岸边渐渐远去，塔影落入深深湖水。游客喜爱这里清幽绝胜，僧人却愁寒冷难以忍受。可怜兜率寺，斋饭供品只剩一湖冰。上竺的雪降来时，四面山岭都冻住了；团团的玉屏风，把四周围得严严实实。这次游览很匆忙，天色不肯给我充足时间。还要等海棠放晴，到孤山下尽兴游赏。《诚斋集》卷二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二十二。宋杨万里撰。诗。《朝天集》。瑞香花新开。花外披着明霞般的绮丽，中间裁成淡玉般的纱色；密密的枝叶像千万支竹笋，转眼间开出两三朵花。雨后稍稍放晴，迎着风，喜欢那轻寒，索取帷幕来遮护香气。它本是真正的祥瑞，兰香麝香也不敢与它争名。老夫读书疲倦，昏昏然睡意袭来；梦中是谁把我唤醒？原来是窗外瑞香开放。只说花头细小，却能追赶国色之花。它殷勤陪伴幽独的我，和一瓶梅花相伴；小小的熏笼，周围围着团团的锦帕。浮阳烘暖了饮酒的兴致，沉水香沾染了人的衣裳。抹利花香传自远方，楠花虽具体而形微。春愁把身子完全消瘦，却另有一种瘦中含肥的姿态。雪中移来青色花斛，梢头还留着翠色嫩芒。只消三日温暖，便会裂开几间花房。紫色衣袖般的花色染不透，玉一般的肌肤晒过后更加芳香。暂且留下供鼻观赏，开放之后不必急着催促。芳香的德性潜藏在丘壑之间，春风便是它往来的使者。它新从众香之国移来，栽种在洞庭山中。孤独的韵致真正无可匹敌，千花遥远得不能攀比。我想续写《离骚》，把它编入芷草蘅草之间。感谢李元德郎中馈赠家酿。长史举杯，像李太白一样醺醉；诙谐的词句笑杀古来之人。直到今天，太白有一船酒，不喝也要拿来供子云饮。惠山山下，玉泉酿成香酒，泛起鹅黄色的酒花。黄郎吏只知道有个姓毕的，却不知道吏部还有另一个杨氏。刚走出贡院，买了几枝山寒毬花。山寒毬花有意压过残余的春芳：小小的来禽花，大朵海棠，刚刚欣喜于鲜艳的红色；明亮的花苞忽然看见淡白色的花散开在花房中。风光不到贡院的棘围之内，春色也会寻到茅屋旁边。于是便有两三群蜜蜂，嘴像有三尺那么长，绕着花枝忙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紫牡丹。万花不必分辨，春天的美丽最终专在牡丹。紫色的锦缎如香囊，金色花粉温暖；翠绿的罗袖随风起舞，掌纹般的花瓣带着寒意。遗憾没有“国色天香”的诗句，只能借着风中的花枝和日下的花萼来观赏。家乡还有洛阳的一千朵牡丹，三年来归乡的梦一直绕着栏杆。年年东风吹到二月时，司花之神辛苦染红晴日下的花枝。夜里输送百斛蔷薇水，清晨洗涤千层玉雪般的花肌。寒食、清明白白过去，姚黄魏紫也不曾知晓。春愁皱破眉尖，如今还有什么地方能写出诗来呢？上巳日和沈虞卿、尤延之、王顺伯、林景思一起在湖上游春，随和诗韵写成十首绝句，呈给同社诸君。穿着白袍从林中度过芳美时节，听说春天来了，却不知道春天。等到知道春天时，春天已经老去；其中更加老去的，是诗人。总宜亭小得像拳头，却有意把西湖的痕迹全都收入其中。湖上的轩窗没有一处不好，何必非要苦苦挑选名园。孤山山后，北山山前，千里长堤把两边隔开。一行垂杨绿得没有缝隙，石桥通向之处有春日游船经过。天色像松烟一样阴沉，还不肯放晴；我们自得其乐，从来不愁。随时随地慢慢商量，晴天就闲行，下雨就停下。不坐篮舆，也不骑马；青鞋湿了也不推辞。挑选雨丝稀疏的地方走去，带着竹杖暂且拜谒水仙祠。雨催促着杖履，只好回来。卷起稀疏的帘子，眼前顿时开阔。十里湖光平得像镜子；柳梢之外，来了一只船。湖上春游，只爱晴天。什么早晚不能放晴明亮呢？最可爱的是稀疏小雨、微薄云雾之中，点缀湖山，使它格外清丽。凭栏站久了，可以饮一杯吗？湖山飞入水中而来，多情的燕子也能来劝酒。它们在春风中舞得疲倦飞去，却又飞回来。今年山路上少有人来，酒肆冷落，华美的席面上都落满尘埃。正坐着忧愁春日寂寞，画船上的箫鼓忽然响如雷鸣。岸上和湖中各有各的奇景。山中饮酒、湖上饮酒，两处都相宜。只说那画舫全像一幅画，身在画中，原本却不知道。

译题赠濠溪汪立义的《大学致知图》。杏坛的家风究竟是什么？只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之中。是谁画出新图泄露了这个消息？是濠溪溪上的钓鱼老翁。这件事本来没有浅深之分，不过是穿衣吃饭、度过光阴；却因为说这是痴人的梦，便到汪家的图画中去寻找。在景灵宫听见子规。今年还没有听到子规的声音，忽然它在宫中的树上鸣叫。它告诉落花，春天已经不再管顾；在清晨的阳光中徘徊，遗憾难以平复。斜风细雨又到了三月，柳絮和浮云徒然度过一生。难道我不想归去吗？只是还不能归去，只好请它替我传话给故园的黄莺。寄题刘成功的锦里。嘉林市中尘土有一丈高，嘉林寺后有千竿竹子。先君在竹窗下授徒，我初次认识你时我们都还是少年。同师、同舍、同用笔砚，在炉火冷、灯光清的夜里看飞雪飘落。春风一夜吹开林中花朵，南北飘零，各自像星星般散开。如今我头发白了，苦苦思念归乡，羡慕你山园中的芋头栗子肥美。为你题写这座小小的锦里，你应当会一笑，连头巾都落到几案上。读陶渊明的诗。少年时喜欢读书，晚年才后悔从前太草率。直到如今才尝到读书的滋味，又恨自己已经老了。陶渊明并不是生疏的面孔，我幼年时很早就认识他。深知他的人品更加贤美，却未能契合，唯独喜爱他的诗。尘世之中久已无暇谈论，偶然在闲暇处读到，眼前忽然呈现。老朋友丝毫没有改变，却好像从前没有真正发现他的珍宝。外貌相同，才觉精神奇异；旧日玩味的诗句，显出新的妙处。雕刻空无哪里会留下痕迹？消除踪迹也不必再扫。腹中蕴含的肥美如初尝八珍，天工般的巧妙表现在万象之外。从前内心独自苦思，只凭浅见想要深入探究。寄语颍滨翁：为什么说它淡而且枯槁呢？送谢子肃提举寺丞。天台山秀美，自古多有贤人。晚年在池塘边认识谢惠连，十年间辗转于江湖州县。凭一句话便能在皇帝面前成为金石般的言论，正好陪同廷尉住进甘棠舍；又写成《皇华》那样的小雅篇章，拾取“澄江静如练、春草生长”的诗句。果真能染写寄来一纸窄笺。是谁让一个披蓑戴笠的孤舟老翁，勉强随着桃李去争逐春风？交情片刻之间如云翻手，古意凄凉如月映空。可笑如今谢朓也能作诗，也能带着酒去拜访扬雄。等他归来进入金銮殿的那一天，我已经在烟沙之间放下钓鱼筒了。送送钱寺正出任广德军知军，二首。四十岁便专任一城，自古已经少见；君侯年仅五七岁，更是英奇。皇帝亲自遣派，廷尉正任千里之地，百姓欢喜迎接。以循吏为师，如鸿雁同科，持守金玉般的法则；鹓雏先来聚集在凤凰树上。少年便勇于退让，无人能比；守持孤竹国的初心，谦让于伯夷。【寺正与兄同为大法科举人，寺正先被召用，如今其兄外任将返朝，寺正极力请求外任，以避开兄长的仕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千里〕 辛卯年，是我在中书省落笔任职的年份；曾陪伴学士站在宫墙之间，看着你手持州郡的旌节离去。故乡的春天迎接你，白日里穿着绣衣归来。我像青蒿，你如玉树；你正当黑发，我已是苍颜。一尊酒话别，不要推辞醉倒。等你治理有成回来，便进入紫禁城的朝班。乡里的士人李英才，得到老潘的用墨方法，擅长画墨梅，又喜欢作诗。艮斋称许他有三奇，赠诗给他；我又一同作诗说。我乡的李君胸襟高大奇伟，夜里手持云梯，倚靠秋空，从月中夺得修月的斧头，砍倒南山千年的松树，捆回丹灶，和玉桂一起焚烧；火焰中喷出绿色雾气，鸾龙把它捣成玄圭与苍璧，泼洒成横斜的梅枝，呈现岁寒之色。又把庾岭的霜林、和靖园中的梅花收入生绢，拿来供人游戏；把松树幻作玉璧，又把玉璧幻作梅花。豪气勃发而郁结，尚未完全舒展；琼浆船中斟满美酒，梅雪落下，吐出一幅西湖有声的画。送姜尧章去拜谒石湖先生。钓璜般的英气横贯白虹。咳唾都是珠玉，全成了新诗。江山含愁诉说，黄莺也为之哭泣；鬼神显露踪迹，苍天泄露玄机。彭蠡湖波心映着明月，诗星进入胸腹，肺肝仿佛都被撕裂。吐出便化作春风，吹开百般花朵；吹散湖边数座山峰的积雪。穿着青鞋布袜，走入柔软的红尘，千首诗只换来一个“贫”字。我的朋友夷陵萧太守，逢人便称说你的好处，片刻不离口。他袖中带诗从东方来拜访老夫，惭愧没有高价美玉可以相当。忽然又买下松江的船，径直前往苏州参拜石湖先生。三月二十六日，殿试进士，在集英殿门等待治罪。金色台阶、玉石殿阶都在日月之旁。清晨的风吹过花柳，带来淡淡的烟霭。百官的剑佩在两座宫阙间鸣响，万国英才来到九重天。玉座忽然临近，黄伞正当中；御笔题字刚刚出现，紫衣官便传宣。小臣何其幸运，能够陪同诸位老臣；等待治罪而重来这里，已经相隔十六年。九只老虎遮蔽了造化之机，御题直到午后才开始听闻。天地开合兼有文治武功，银河般的文章光明显耀，具备训诫之辞。汉武帝曾称赞这不过是真戏弄罢了，放勋清明地询问政事也不过如此。诸位儒者不要成为公孙子的那类人，千年以来何曾遇到这样的圣明时代。赵达明在四月一日回到太社，邀请游西湖十首。今天天气清和，清爽而又温和；王孙带领宾客走出都城。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好的日子，能有多少呢？这是第三次到西湖，才遇上一次晴天。画船清晨系在柳枝旁，主人生怕客人来迟。娇柔的云、嫩丽的阳光，没有一丝风色；幸好正是湖船可以尽情行驶的时候。船从咏泽经过，孤山的小径仿佛横渡琉璃；一叶扁舟隔着岸，含情的杨柳树向人招手，低垂在烟霭般的鬟影中。御池的水满了，苑门也开了。水涯带着飞花，道路带着青苔。到了孤山，反而成了坏事：海棠花开的时候，我竟没有来。浮萍生出许多小叶，稀疏的星光映着荷花；卷起文书站立，万千人回头望去。南高峰上的塔，手中攀得玉石般玲珑。橘花像雪一样，微风吹来阵阵香气。杏子压满枝头，还不能品尝。走到陈朝枯柏所在的地方，只见孤山背后，水在山中央。和靖先生的坟墓已经荒芜，只剩下松竹依旧苍翠。王孙亲自洗净鸬鹚杓，斟满美酒，用一杯酒祭奠。走遍孤山，四周尽是碧色；回头寻找来时的旧路。好风借给归船以便利，把船吹近琼林，却不吹到聚景园前停泊。风吹动太液池，小荷微微倾斜；阳光照耀长杨宫，花影低垂。偷偷进入苑中，鸟鸣不停；只恨自己不能变成一只黄鹂。葱茏的晚色正好，却苦于归途的马鞍紧紧催促。船压住浮在水面的荷花，荷花沉到水底；不一会儿，船驶过去后，荷花又浮了上来。红玫瑰。它不是因为与月季同名，也不曾列入蔷薇的谱牒。叶片相接、枝条相连，满眼千万重绿色；一朵花有两种颜色，浅红与深红各自不同。风流姿态各有燕支般的情致，雨露对它们又有什么偏爱，都是造化的功劳。另有一种国色天香无法收取，只能让诗人把它熏入沉水香中。在省中值宿，因敲新竹而怀念周元吉。老眼遇到书本就害怕，仔细看书、抄书这件事更是困难。昨天带着如意敲打新竹笋壳，右臂今天早晨竟这样酸痛。竹上还留有周郎亲手种植的痕迹，我因怀念他，便把竹子当作他本人来看。寄语黄鹤楼前的客人：今年又新添了十五竿竹子。老竹坚硬刚劲，幼竹柔嫩。这个君子般的竹子年少时，也风流潇洒。锦绣般的外衣脱去，身子还没有完全消瘦；雪白的粉末围在腰间，仍然带着一半愁意。含笑。大笑哪里比得上微笑？紫色的花不像白色的花那样妆饰；不知道它是在自我含笑，还是彼此相笑。笑得让人神魂颠倒，也几乎笑断肝肠。枇杷。

译大叶高耸，一串长果实足以盛满一盘。荔枝分给人的是果核，金橘却没有酸味。雨水压得低垂的枝条沉重，汁浆流入口中，冰凉得牙齿发寒。司马长卿如今还在世，不要让他去做管理园圃的官。挥笔写下此诗，送济翁胞弟特意前往浙东拜谒丘宗卿。从省中回到家时，思绪已经昏乱；回信、接待客人之后，腹中仍然烦闷。正为独自饮酒、没有佳客相伴而发愁，家里的诗人忽然敲响了门。如果见到丘迟，请替我问候他说：‘我比从前更加消瘦了；再把我的双眼带给我弟弟，让他带去稽山观看鉴湖。’ 题写在西湖僧舍。竹林深处安置着僧房，房下挂着疏帘；自己点燃香，书画随意布置，遮满四面墙壁。闲来斜倚在瓦枕上，躺在小藤床中。在省中看见树上的啄木鸟，戏作题诗。一下啄得高，一下啄得低；一声声急，一声声迟。可怜它费尽心力去除蛀虫，嘴里的蚂蚁进入枯梨树，它自己却不知道。山丹花。春天过去，已经没有芳香之物可供寻觅；山丹花开得最晚，从云林中显现。花朵红如柿子，明艳一色；罗袖般的花瓣带着金粉，群蜂聚集在宝簪似的花上。花像鹿葱一样经久耐看，叶子如芍药，却不很深密。用清酒满斛，移来山花，姑且放在书窗旁伴我吟咏。四月十七日，侍立于集英殿，观看唱名录取进士。殿上传呼名次，第一声响起；殿前的人擦亮眼睛，万人都惊叹。姓名登上龙虎榜，列在黄金榜上；人身处烟霄，仿佛进入白玉京。香气充满天地，手中只有一卷书；风吹动鬓发，白发已有千茎。当年脱下银袍的地方，如今还要仰望清明的圣光，在集英殿侍奉。无题。坐着看那猴子爬上树梢，旁人只怕它掉进深沟。你这家伙机灵狡猾，哪里用得着我教给旁人？不要白白发愁。张功父索要我近来的诗作，我把《南海》《朝天》二集给他看，防题七字。如今能称为作者的人稀少得如同星辰，凄凉地仰望古人，四马也难以追赶。空桑、孤竹，陶元亮；佩玉佩琼，杜拾遗。我自笑吟咏秋声，如同懒妇一般；这大概是蟋蟀，见《古今注》。或许还能击鼓应和冯夷；我的答诗不能抵得上南金，惭愧于您家丙稿中的诗。葡萄架。才高兴盘曲的藤蔓卷着叶子生长，又惊讶它已经压满架子，形成浓暗的阴影。夏天张开清凉湿润的青油幕，秋天摘下甘甜寒凉的黑水精。靠近竹子还要争高一尺多，抛出的卷须先缠住两三根竹茎。今年想求得种子带到西江去，只怕茅屋总是承受不起傍晚的晴热。送沈虞卿秘监修撰将要任江东漕运。蓬莱仙伯沈东阳，是诸位儒者的领袖，处在太极星旁。东壁二星照耀，云汉近在眼前，西昆群玉般的贤才汇聚。简册散发香气，鸡翘豹尾的仪仗也不过如此。锦缆牙樯，究竟有什么可忙的？建业的山河收入诗集，回来便又到天上侍奉虚皇。再次进入修门，访寻旧日游踪。故人相见，欢喜中又带着忧愁。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子，而你的胡须已经碧黑；折断的芦苇、枯萎的荷花，而我的鬓发已经秋白。不要把升沉得失放在心上，自古贤圣也曾防备公侯。一杯酒追送你乘舟赴江东，梦中追随着清波和白鸥。临贺别驾李子西同年寄来五言诗，以杜甫‘君随丞相后’为韵，我快速写诗唱和，以此致谢。我本是南溪的老人，亲手防守溪中，云中吟诵诗篇，喜爱招隐之歌，读《离骚》以续湘君的篇章。忽然捧到公府的檄文，于是远离先人的坟墓。春末仍未能归去，落花正纷纷飘落。年老而拙劣，有谁肯来相伴？只有捆起书籍自行相随。此外没有什么多余的财物，尚有一只鸱夷。微醉便独自吟咏，自我排遣，不求奇特。西湖美妙冠绝天下，也不羡慕习家池。谪仙是几代之后的孙辈，今日却成为临贺丞。风月诗三千首，难道您不能作出吗？常常拿着修月的斧头，细细雕琢玉壶中的冰。天池的羽翼已经长成，马上就能看见那鹏鸟垂翼凌天。曲江与临武，过去彼此相望。一座山岭大如砺石，谁说相隔不过寻丈？离合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决定，这件事还要靠上天相助。升沉也只是偶然，何必问是优是劣？买山种植花竹，长怕落在人后。不见竹林中的人，山下并不是祭祀俎豆之处。城门市场怎能容得下您这样的人？您每天甩开衣袖奔走。等您来朝见天子，再商量陈述我的浅陋见解。游水月寺。烟日懒怠，云气乍然带暑；天意疲倦，便投宿山寺，借床睡眠。清凉的世界，谁曾到过？原来就在红尘紫陌的旁边。题写水月寺寒秀轩。小寺深门，一条小径斜斜环绕；身体盘旋，脸面和双足相随，烟霞低低垂下，屋檐伸入低垂的柳树。小小的盆栽，小小的花；经藏中间可以看佛画，竹林外面就是人家。山僧笑着说：‘知道你口渴。’其实是按照迎接宾客的惯例煮茶。归途中观看刘寺新叠的石山。风月融入肝脾，冰雪充满胸怀。道人有奇妙的手艺，能凿开虚空；挖翻群山岭的云烟骨骼，幻化出山岩间紫翠相间的峰峦。仔细看得分明，并不是把现成物件堆凑起来，怎么能雕琢得这样玲珑？究竟为谁苦苦忙碌？回去吧，想来已经是斜阳西下、晚钟敲响的时候。题写刘寺僧房。曾经在山中醉饮，用的是金叵罗。山应当还记得我，我也怀念它；想到这里，顿时觉得花竹都增添了。明亮的松树、桧树依旧，菰蒲暗中遮着菱角和荷花。试问锦屏山是否安好？从前的梅树已经没有多少了。不必把新建的亭榭全看遍，等到好日子重来时，再一处处走过。和严州添倅赵彦先寄来的四首绝句。没有见到王孙，已经九个春天；他的新词丽曲使人心神清爽。只说风月由我们平分，原来自己却只是江湖上的一个散人。亲自揉制苍璧，亲自抄书；一盏雪乳茶香气四溢，一炉香也自有所得。领取俸钱而没有属吏的责难，像您这样的官场情形，世间实在没有。昌歜，佳辰时南风吹来。黄梅酿成，雨丝纷纷。绮琴和绣缎，能够分出相似之处来报答吗？不如仪式本身，唯独不感到惭愧。雏凤今年又一次鸣叫，芝兰般的才华茂盛，从未停止。州府前争相探看黄金榜，却传来消息说，城角才是最冷落的地方。挽祭洪丞相。乾道年间扶起初升的旭日，中台上五彩祥云灿烂。刚登上右丞相之位，已经拜为大观文。为什么不能再多留几个月，看着他建立盛大的功勋？一朝之间却惊闻美玉折损，千载之后仍叹息芝兰凋残。高尚的议论如春江壮阔，修长的身躯像野鹤孤立。生涯不过一杯酒，行李却有五车书。凡例今迁叟，声名可比后来的老苏。岷山峨眉山为之气息凄怆，并不是因为美玉将珍珠。戏题屋檐前的蜘蛛。屋角篱边都是竹树的阴影，可怜它用尽了这许多机心。身体凝住不动，仿佛不存在；猛然张开的网轻轻摇动，便知道有鸟禽靠近。蛛丝贯穿日光，明亮得呈现五种颜色；又随着风嬉戏起舞，忽然高达千寻。看它纵横织网，来来回回，却忘了网一旦被摧毁，自己便站立不住。题写防忠敏任公遗留下来的帖子。任公名伯雨，卞京说是二蔡。城中把毒鸩当作参苓出售，任凭秦和的药苦口，也争着把苍生杀尽；究竟能消除什么东西？卞京不过是两根老蔓菁。与尤延之、京仲远在玉壶为客人饯行。在南漪亭上坐着胡床，不辜负西湖五月的清凉。十里水风，已经无价；水风之中，更有荷花的香气。金杯盛着玉液，沉在寒冰中。青李和来禽果，还带着生涩。不是这里没有暑气，而是湖风把暑气吹过了临平。在玉壶为客人饯行，只有赵达明最后才到。他说要到龙山迎接族长，并且谈谈路上的事情，于是戏作此诗记述。

译走完南山，到达西湖，却又登上小船赶赴玉壶。十里路竟走成三十里，暑天里哪里没有漫长的路程呢？公子来了，从火伞般的烈日中赶来，衣服还没穿整齐，话语匆匆：冒着暑热走山路，究竟是为了什么？道路两旁的杨梅，树树都红了。吃莲子。绿色玉石般的蜂房，白玉般的蜂房，折下来还带着露水，又含着清风。玻璃盆面上、冰凉的浆液底下，醉意朦胧地嚼着一百蓬新莲子。白莲。从井边新插的白芙蕖，坐看它们纷纷脱去雪白的外衣。姑且拾起落花，漂浮在水面上；玉舟般的花瓣散乱，布满江湖。酷暑中观看小童汲水浇灌叠石假山。堂后檐前，一座小石山的山峰瘦削；四座山峰聚在一起，忽然像腾起的绝壁，三千丈高的清泉飞流而下，六月里也令人感到寒冷。这原来只是家僮随意嬉戏之事，他把古井里的水倾倒下来，造成惊人的急流。老夫害怕炎热，近年来尤其严重，只好借着飞溅的水珠、裂玉般的声响来观看。清晨湖上。山腰轻轻系着一缕绡纱般的云，湖面刚刚皱起半道蹙痕。先不说湖山的佳处在哪里，清晨只小步走出涌金门。菰草映着月色，苹风吹来，撩动葛衣。出城赶上了第一阵清凉。荷花笑着沐浴，胭脂般的露水沾在花上，以为清晨的妆容无人看见。六月的西湖是锦绣般的乡国，千层翠绿的荷盖、万点红艳的花妆，都把月露的清凉气息，化作清晨一阵阵喷涌的香气。大儿长孺同罗时清寻找清凉，来到监桥。灯火稀疏，夜已将近中更。追寻清凉，却只与炎热相逢；随意走着走着到了新桥上。两岸没有人，四面都是风。清晨走出兜率寺，为许耀卿送行。天竺山升起云来，只有一线那么长；转眼间便遮尽了苍茫群山。何不化作洒落千峰的雨，为都城带来六月的清凉？兜率山深处，露气清润。柳阴幽暗之处，荷花明亮。无端拾得这些闲愁烦恼，背离西湖又走进城中。寓居蒲桥，酷热难耐。三年来寓居都城偏远的坊巷，今年的炎热，古今无双。昨夜不知哪里下了山村的雨，凉意一直吹到蒲桥桥北的窗前。林景思寄来五言诗，我用长篇诗作答谢。华亭的沈虞卿、惠山的尤延之，每次见面没有别的话，只说林景思。试问景思有什么好处？他的佳句惊人，令人绝倒。句句仿佛从月外飞来，连王公荐举上天都要感到惭愧。这样的人乘云驾天风，秋衣是剪菊裁芙蓉制成；晚上住在银河，早晨到蓬莱宫。我想跟随他到东海以东。西湖柳色正当二三月时相逢，一笑之间便使冠缨断绝。醉中招呼和靖、呼唤东坡，一口气几乎把西湖水喝干。我醉了自己睡下，你却独自发狂；路人往往指着我们说是仙人。这些人哪里懂得这种快乐？懂与不懂，都一样可怜。分别时花正开放，如今已经凋落；思念你使我瘦得像鹤。梦中随你带着酒葫芦，同登天台山，走过石桥。瀑布泉水横亘天际，防守云窟；长松接地，直插烟霄。和你联句还没有写完，帝城的钟声响起，西峰已经天明。海风吹落珊瑚枝，原来是先生寄给我的诗。火云烧得江面沸腾，你的诗却比江水还清凉。我一定知道它来自雪巢深处，恍然间仿佛让我坐在天台寺中。李仁甫侍讲、阁学挽诗。身穿紫囊官服时仍戴黄帽，伴着青灯直到白头。在芝庭中超过晁董，以金匮之学续写《春秋》。清晨承明殿的月色寂静，东风吹过玉垒山而含愁。殷勤请潮水把我的眼泪带到西州。家谱中忠孝相承，词林中学问博大而宏阔。牧羝的苏武没有幼子，雏凤般的后辈却有难得的兄长。谁说自身没有通达？只是大道未能施行。青蝇满布天地，白日终将转为清明。太令人田氏挽辞二首。王侍郎兼仲的母亲。天竺山以美玉般的山峰为景，西湖以锦绣般的春色为景；轻车经过微雨，小宰太夫人曾经游览观赏。年年都有美好的福分，日日都有新的光彩。为何君氏的丧葬馈赠，忽然耗费了水衡署的银钱？在家中饮食时才共同归隐，晚年才尝到您的羹汤。金花千轴的诰命告身，玉树般的五位后代散发芳香。相山室近在咫尺，葱茏的瓦庙冈相连。真使淮水断绝，庆福的源流却依旧绵长。故王氏令人挽诗二首。陈安行舍人的妻子。以贝叶经参拜祇树，戴着蓍簪和副笄，嫁入舍人之家，正如古代的大夫妻。鸾诰上的金花还带着湿润的光泽，芝庭中的玉树整齐并立。炼成仙药后奔向月宫，寂寞地离开海山。西掖的梧桐正茂盛，南岸的水藻却已荒芜。谢家庭院的风中柳絮飘远，潘家闺室的月窗孤寂。她有训诫，才能教成我的孩子；却没有人来哺乳阿姑。吊客化成白鹤，择地得遇青乌。钱仲畊殿撰、侍郎挽诗二首。《易》的精髓表现在三爻，恩波传播九里。程氏传授如贯珠相连，范家庄园像炊玉般清雅。中年便荷囊佩紫，掌管芸台书籍；到老年香名仍在，不应超过耳边。顺便返回白云之乡，使节三次乘玉州轓，两次绘熊饰旗，越过雪山，得到郇宝。白冰般的漕运、太仓中的红粟，世间并不轻视士人，只是人才难得。想起您在石峰，正面对西子山，如同殉身相送青枫。周子及监簿挽诗二首。科举考试接连两次中选，声名无人能比。他曾亲手攀折直谏的槛车，门客中有人哭泣辞别。使车迅速改变风俗并不是我的事情，我只是偷闲读些古书。黑发时便归入黄土，上天究竟会怎样安排呢？临老才欣喜与你相交，遗憾谈心太晚。披读文章而流泪，分韵写泛舟西湖的诗。上天夺走了相逢的快乐，人们因你的死亡而悲痛。哪里还需要金马门的宾客，来为你撰写玉楼辞呢？《诚斋集》卷二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二十三。宋代杨万里撰。诗。《朝天集》。寄题刘凝之坟山壮节亭，采用辘轳体。看见了庐山，便想到了这位贤人；这位贤人看见了庐山，反而忘却了庐山。胸中的书卷杂乱如云，身外的功名不过是闲梦。一只眼睛的目光，落在牛背上；五弦琴的心意，寄托在雁阵之间。想吟咏壮节，题写在山崖石壁上；笔中带着风霜，连牙齿和面颊都感到寒冷。寄题周元吉湖北漕司志功堂。周郎从前辅佐元帅，夜里在幕府眺望秦川；登剑阁、过函关，不用一丸泥，谈笑之间便扫清河洛。君王用尺一诏书召他回来，把他藏在凤阁和鸾台。不再辅佐元帅，便辅佐丞相；以文章补助造化，辅弼如盐梅调和。龙媒骏马志在驰骋八极，却被天闲中的玉鞯束缚。又挥动白羽扇，头戴岸巾，离开武昌去寻访赤壁。一览亭前山月明亮，志功堂下大江横流。从前是公瑾，后来是元吉；您家世代都有千人中的英杰。公瑾的小乔如今在哪里？元吉的小蛮是能解语的花。看您一箭射落妖星，像如皋一笑便倾倒全城。金印大如斗，腰带上缀满万颗钉子；谁来替您写燕然铭？清晨走出净慈寺为林子方送行。走出西湖时，月亮还残缺着。荷花荡中、柳树阴下，都是红艳与芳香的世界、清凉的国度。走过南山，又走向北山。毕竟六月的西湖，风光与四季不同。接连天际的荷叶无边无际地碧绿，映照阳光的荷花显得格外红艳。题写北山教场亭子。掌大的球场足有五百弓长。帝城哪里有这样的地方？大概就在亭子中。北山在南边，南山在北边；我独爱西湖万顷的风。送林子方直阁秘书将要任闽部漕运。刚趁着锋车进入帝都，又拿着使节经过家乡的山。仿佛在仙人的茶圃、芝田里，又在蓬莱的藏书室中值宿。与你握手清谈，我戴着纱帽，羡慕你。白日里穿着绣衣回来；明年贡上云龙璧，便会列入金銮殿玉笋班。梅花国里、荔枝村中，我还记得张灯结彩过上元节。自从一别，屡屡想访问你；生死相隔已经七年，如今再见叙谈寒温。正值天旱，承担祈雨求福之责，不能迎风与你共饮一杯。谁能替君王留下国士？我虽然衰老，仍想叫开天门。又听说你曾在赞公房稍作停泊，清晨扶着藜杖叩访上方。你和一位僧人游览别的山峰，我却绕着长廊走了一百圈。风吹头巾、雾湿鞋履，从云外而来；雪中的桧树、霜中的松树，使满袖都带着清香。正是炎官张开火伞的时候，不应该多取海山的清凉。送李伯珍主管西归。淡墨题写姓名，冠盖士子。州县中只有一颗微星，令人感叹仕途浮沉。从前你寄给我的《南楼赋》，不逊于古人的《东武吟》。几案上的文书，姑且把美玉般的才华收藏起来；兰台的笔札，正等待你登上金门。李家兄弟，都是鹓鸾般的同伴；一日之间双双飞入上林苑。圣上怜悯旱情，遍处祈祷却没有应验，于是下诏暂避正殿、减少膳食，感叹此事，作诗记述。夏季旱情如火焚烧，又进入秋天，圣皇避居正殿，减少珍美膳食。几座山峰在北方耸立，云垂到山脚；一阵西风吹来，雨又停了。每天追望彩虹，几乎望穿双眼；什么时候才能倒海般涌起洪流？各位贤者袖中都有使天下降雨的本领，不妨借天上的瓢，把君王的忧虑洗去。七月二十三日题写李亨之的墨梅。夏天已经炎热，秋天却更加厉害；耐寒的梅花在暑日里也开放。没有尘俗气的毛笔，幻化出雪白的梅枝来。牵牛花。它像戴着白罗笠、碧罗檐，傍晚脱下蓝衣，换上茜红衫。望见竹篱，心中独自欢喜，轻盈地飞上去，像插着翠玉琼枝。不要笑它不能穿箱中衣服，织女为它织成了碧云般的衣裳。徒然说它偷得了鹊桥的巧技，它只会在冰盘似的花蕊上染出姜黄色。清晨想着它便欢欣，傍晚想着它便发愁；绕着篱笆、萦绕架上，娇柔得令人怜爱。木犀还未开放，芙蓉却已凋落；它尽情占尽了西风里的秋意。在江边送客。只是因为送客，便触动了归乡之心。经过市集遇上喧闹，烦闷得难以忍受。偶然看见人家有一座美好的池馆，在柳树成行的尽头，深藏着一座亭子。和姜邦杰春坊续作《丽人行》。这是东坡文集中题为《周昉画背面欠伸内人》的作品。东坡为它作赋，韩子苍又为它作赋，如今姜君又作赋，我于是依照姜君的韵来和作。美人自爱容貌如花，不肯让黄鹂、鹦鹉看见。假如让画史知道她倾国倾城的姿色，就会把人间的屏风和团扇全都画尽。春光使她懒倦困乏，扶也扶不起；风吹乱了玉簪般的发髻，她也懒得整理。是谁偶然看见她像一梳云鬓，在微月的影子里梳理着如浓艳桃李般的秀发？阿昉姓周而不姓顾，笔端哪里能画出莲步？不妨把正面也给她遮挡起来，因为遮住之后，丹青便没有可画之处了。自古以来，美丑究竟有多少标准？嫫母背过脸去，也徒然使人多作评说。你没看见汉宫中六六之数的众多宫女吗？画图反而耽误了王昭君。那时若当面看着她画像，却派她弹琵琶、走入塞外风尘，倒不如到九京唤醒文与可，让他醉中用麝煤，把竹子的神韵传达出来。和姜邦杰春坊再次赠诗，七言。可笑诗人至死都爱惜名声，唇齿之间长久发出虫鸣般的声响；炼成九转丹砂般的文章，换来的却是头上生出千茎白发。即使使名声流传古今而不朽，也不知道这一生究竟成就了什么。老夫年老了，真该休息了；只听凭梅山主人主持夏日之盟吧【姜君有《梅山集》】。木犀初开，呈给张功父。尘世何曾真正认识桂林？花仙在夜里深入广寒宫，把天上的众香国移来，将一粒金子似的花朵寄托在枝梢。露水降下，秋风高起，明月正对着门户；梦醒酒醒之时，客人听见捣衣声。诗情搅扰得人全无办法，哪里是龙涎香和沉香所能排遣的。又作和诗。诗人的家在木犀林中，万顷湖光映着一条幽深小径。道路两旁两行树木森然，像翠色的车盖；半夜西风吹来，散落如麸皮般的金色花屑。邀请宾客执酒，酒杯中浮着美玉；剖开水中鲜物，霜白的鱼脍落在砧板上。把仙山般的景色采拾来放入京城，也不妨冷眼看世间的升降沉浮。分得吴刚砍伐之处的桂林，鹅黄色的酒色不必太深。以犀首之名相系，另有干木一派和黄香之字。紫金衣上溅着蔷薇，夹杂着冰与麝香的韵味，如同月下的捣衣声。经霜的砧声余韵带着芬芳进入旃檀林，从此人间便有了桂花沉香。若真能稍稍脱离簿书劳务，便在书林中招来诗人，预定通宵深谈。老夫年老而面带愁容，面对半山的美玉，凭君浅浅饮一杯荷花酒。我们在金水边赏桂，秋意中围坐；雨后采摘蔬菜，香气满了砧板。乘醉又来到湖上嬉游，亲手翻动水波和月影，看它们浮沉。约请斋中的诗客坐在诗林里，诗派进入江西，根柢深厚。裁缝雾气，剪裁云彩，用梭子织成锦绣；明堂、清庙之间，玉声金声交响。已经唤来毛颖，向韲臼吟哦；又约请姮娥，聘请槀砧。细细吟咏新近写的木犀诗句，一盏灯明灭不定，长夜深沉。老夫在江西有一片旧林，万松环绕，桂花深处。记得曾经在风露中看寒粟般的桂花飘落，亲自带着孩子们拾取落金。割下蜂蜜随即揉成饼，捣取香料须记得不要经过砧板。一枝桂花并不让秋光减少，灯影相对，万籁俱归于沉寂。帝城深处也有山林，桂树团团簇拥，烟雾深厚。折来几枝月光般的桂花，银白胡须羞惭地插满了满头金色。谈笑之间写成千首诗，有这样的客人在空中，何处还会传来捣衣声？酒既能消愁，也能生病；不必不醉，也不必沉溺。题写徐衡仲的《西窗诗编》。

译江东诗坛的老诗人中有徐郎，言语带着江西诗句的芬芳。秋月春花从齿颊间流出，松风涧水从肝肠中涌来。居仁的衣钵新近分传，仿佛吉甫；波澜也一并取来，岭表旧日的防务，你还记得吗？荔枝林里折取桄榔。题写吴梦与的《古乐府》。金色麦穗般的帷幕卷起，银色蒜头形的帘钩悬着。水光映照着殿后，月华照临楼台。黄莺歌唱，花儿含笑，柳枝起舞；人世间还有什么地方会有忧愁？吴郎哪里能得到吴宫的声调？梦中苎萝山的美人，说道那低垂的红花遮掩着翠色，曲子还没有唱完，小孩便索要饭食，在门东啼哭。祝贺皇太子九月四日诞辰。金茎分承甘露，与黄花相映；银河没有烟霭，化作祥瑞的彩霞。天下万国的元良储君，正逢诞辰节日；日月重轮，光辉正盛。祖承尧德，父承舜治，实在是千载难逢；禹的子孙、汤的后裔，成为一家。清晨祝寿的酒杯从天上送来，蟠桃大如瓮，枣子大如瓜。讲习经学，珍惜光阴，连美玉也比不上；展开简编，在灯火下读书，卷轴还在舒展。极其明白储君勤于考究古事，却反而显得儒生懒于读书。心思已经达到帝王图籍之外，手中写出《雅》《颂》《国风》的开端。人间还没有见过《瑶山集》，即使十倍于曹丕，也仍然绰绰有余。题写董陾的《中兴庆寿颂》。炎帝的光辉传了十代，生出了太皇，即宋光武赵少康。皇天的柱子曾经折断，大地失去了轴心；如今重新开辟三极，记载八方荒远之地，与上天同样仁厚，自当享有八十万岁的寿命。登临九九淳熙天子的朝廷，驾着苍龙，在春季正月的三朝大典上统领群臣。此时清晨雪花还在飘，太阳的光辉飞来，雪便立即消融。玉杯像艳丽的海，浮着椒柏酒；珍贵的册书错落着锦绣、雕饰和琼瑶。虞舜的典章、汉代的仪制照耀亿万世，难道可以没有大手笔来描绘天地吗？那位闭门读书、窥看园圃的几代孙子，浓墨大书三万字。防止窜改封禅典籍，引文和辞句修改成皇武贞符诗；把珠玑金玉般的文字捶打成碎屑，铸造出夏鼎和商彝。岐阳石鼓排列如鱼贯，浯溪石崖若没有高手，谁能把臣陾的《中兴庆寿篇》刻在玉版上，藏入名山？愿流传千万年，千万年。石榴。深深染上红蓝之色，暑日的衣裳像鲛绡玳瑁织成，足以抵御秋霜。半含笑容之中，清冰般的牙齿显露；忽然在吟咏之间绽放出古锦囊。雾罗做成房室，珍珠做成骨骼，水精做成甘醴，美玉做成浆液。刘郎若不是为文园的口渴所苦，何必乘星槎到遥远之处把它取来？九月十日，和尤延之一同观看净慈寺的新殿。昨夜的雨败坏了重阳天气，我以为连这次游行也会被耽误。云师却开了个小玩笑，天将破晓时偷偷放晴。起初担心落在你后面，反而先出了城。伫立一会儿已经稍感疲倦，欣喜地听到马来的声音。南山有一座新建的寺观，大殿刚刚落成。进门时山脊仿佛震动，抬头看去，天心横亘。柱子像活龙般挺立，屋檐如怒鹏般飞升。倒影进入西湖，千山的棱角全都消失。天竺、灵隐牵引而来，骏马奔腾，全都来到庭中。老禅师究竟施展了怎样的奇巧幻术，竟造出这座壮丽的玉京？而书生住着三间茅屋，正饿着肚子曲着手臂睡觉。观看刘寺的芙蓉。起初约定游山寺，完全是为了奇异的石头，哪里知道云水之乡竟化作锦绣国土。进门后小径深深，秋色从眼前经过，一片寂静；隔着竹林，小亭明亮，浓艳的红花间漏出稀疏的青翠。山僧引我走幽僻小路，任意登临绝顶。三步之外，绮罗织成屏障；十步之外，彩霞成为墙壁，仿佛四面都是屏风，又搭着五色披帛。满山都是芙蓉，是山僧亲手栽种的。秋日花朵通常瘦淡，只有这种花格外丰腴润泽。却又想起任补外官时，朝士为我设祖饯席；那地方有万株梅花，清冷地照射着千山的白色。旧日游踪已经无法寻觅，雪白的梅枝半埋在丛生荆棘中。我和尤延之在刘寺的展绣亭上久等，京仲远没有到，于是又在灵芝寺等候他。十日在南山饮菊花酒，原先已有约定。东省三位同舍一起登山，哪里还用再约？我们又互相叮咛，彼此挤出时间。约定清晨到刘寺，每走十步便倚靠着观望。你久久不来，我仔细挑选山岩沟壑。登上展绣亭，姑且再次休息解乏。回头俯览西湖，仿佛天空向我的怀中坠落。山色幽深，人反而更加孤单；境界虽美，心情却反而变坏。古代贤人愿意独自前往，对着自己的影子，谁来共享快乐？或者喜欢群游，想躲避喧闹又怎么能拒绝？我跟随梁溪老人，酒席间充满欢声笑语。座中没有山浦翁，谈话间顿时萧索。斜阳西下还等着他，稍稍向灵芝寺停泊。买菊花。老夫居住在山中，花朵环绕屋舍。南斋有杏花，北斋有菊花。青春二月，杏花开放；抱着酒瓶醉卧在花下，仿佛躺在锦绣堆中。凉秋九月，菊花盛开；自己折下寒枝，插在花白的头发上。湘累所说的落英，曾有多少呢？陶令东篱的菊花，也没有这么多。我家满山栽种菊花，秋色以黄金为地，以香气为国。其中更有一丈黄，霜中的花、月下的花蕊，光明地伸出墙外。饮酒的朋友没有酒，寻也寻不到；寻到之后，满身都是花露的香气。如今暂居咸阳市，有一张嘴，何曾有机会问花事？只用一百钱在担子上买一株，姑且陪伴诗人抒发幽深情怀。朱新仲舍人的《灊山诗集》，是他的儿子軧叔止见赠的，并且有诗唱和，谨以此诗致谢。灊山的诗伯用锦绣裁成篇章，玉树般的郎君亲手编成诗集。美丽如洛阳花争相在晓色中明艳，清澈如江上月奔赴秋日圆满。竭力追赶杜老，如今有谁能相比？亲自得到陵阳仙人半夜传授的诗法。拜谢之后吟诵一遍，长叹三声；青灯细雨相伴，心中凄然。再次唱和，感谢朱叔止机宜投赠并奖誉《南海集》的诗句。重阳遇到风雨，尚且不能写成完整篇章；春草池塘的名句，难道就能写满全编吗？好句谁能说清究竟多少？古人信手雕琢方圆。自惭所作只是下下、中中的言语，只适合停止不传。珍重你用银钩写下、如玉屑般吐出的佳句，我竟没有美玉来报答，只能徒然惭愧【来诗有“奖二千篇”之句，故首章提及此事】。经过和宁门外的卖花市场，看见菊花。病眼仇视着一束书，客舍中只有几根芦苇，却有一株菊花。看来看去，人与花两相厌弃；花意萧索，恰像什么也没有。清晨乘轿经过花市，陶家的整座花圃仿佛都搬到了这里。千株万株我都不看，一枝两枝又有谁还会认为珍贵？平地上拔起一座金色佛塔，瑞光千尺照入碧空。原来是用菊花结成的宝塔，蜜蜂作和尚，和尚作蝴蝶。菊花组成的屏障更加玲珑，生采的翡翠铺成屏风，花心像金钱装饰表面；蜜汁仿佛堆积的金钿，满地都是，却没有人拾取。先生一见，双眼顿时睁开；故乡山中的三条小径，怎能不独自怀念？你没看见宫门前四时都有花出售吗？和宁门外的花，简直像海一样。九月十五夜，月亮很细；看见桂树北边茂盛、南边残缺，这是古人没有写出的景象，作两首绝句记下它。桂树和冰轮般的月亮都不相齐，桂树圆满时并不像月亮圆满的时候。吴刚的玉斧何曾巧妙？竟把南枝砍尽，只留下北枝。青天如水，月亮如同悬在空中；月色和天空的容貌，在一片明亮之中。如果让桂花长满堵塞住月宫，姮娥便没有殿宇，玉兔也没有宫室了。和张功父病中排遣心怀。人有穷困和通达，诗自有诗的规律。任凭人事和天时变化，鹤的腿长也不必嫌弃鸭腿短，梅花早开也何必嘲笑杏花迟开。公子近来只说自己有病，老夫到了秋天却不曾悲伤。人生随缘便可以行乐，何必一定要到兰亭或习池。早入东省，残月刚刚升起。

译手持蜡烛赶往省署，两条街的门还都关闭着。素娥独自早早起来，碧色池水洗着黑色的盆。宝扣剥落，只剩下漆色的一半棱角，光泽尚存。银色的月亮忽然作出青白色的怒眼，环视着对我嗔怒。黑气贯入瞳孔，侧着眼看它，不敢正视。皎洁得像一块玉，李某在前面引导车轮。几粒金粟般的星光闪烁，随后护卫着车尘。早朝的鸡传出三遍啼鸣，众骑争相载人奔驰。星光渐渐消失，月影淡得没有痕迹。金乌飞上天空，吐出红色龙鳞般的朝霞。放慢马缰进入东宫门，眺望渔浦山。渔浦的孤峰伸入九重城，承华门里看得最为分明。马头向前时看见山势渐渐低下去，道路两旁的芙蓉映着红露，仿佛发出声响。和徐衡仲赠我的诗。在《风》《骚》诗坛上，你径直雄健地趋进，不作滑稽的文辞，岂不是可笑吗？纸上落下云烟般的文字，仿佛张旭醉后的狂草；气息含有蔬笋般的清淡，远胜寻常僧诗。夜来的霜月照满千家；雨后风尘，几乎没有半点阻隔。怎样才能和你一同幽深探讨？一杯酒，一首诗，足以使西湖为之烦恼。和张功父梦归南湖。一生有两件事，苦苦互相牵连：出仕和居贫，合在一起更加艰难。可怜我在雪中穿着破旧的行脚鞋，羡慕你身在家中却像做着官。清晨分得京兆的半璧月光，傍晚询问南湖的水有几竿深。桃李本来能说话，春意满座时，仍向人诉说春寒。张功父极力请求奉祠，终于获准；写长诗寄给他。老夫比不上朱师古，他辞去太常少卿，得到潼府的职任；老夫也比不上张约斋，他乞求得到华州的仙观，名为云台，金印大如斗，床上堆满笏板。富贵何曾滋润白骨？一生穷忙究竟为了谁？整天遇到人便皱起两道眉，卖身做事，长须赤脚，还要忍着脸面到坟地间向东郭乞讨。添了男丁，德曜高兴得几乎发狂；孤竹国伯夷叔齐一箪食的清贫，真是错了。张君有住宅又有田地，朱君归去时却一文钱也没有。老夫年老了仍不归去，五柳先生一定会笑你。三老董公。三军一色，衣服都被雪染白；拔山般的气力突然衰竭。汉王的事业全靠你们成就，却是良、平二人也未必知道。利州路提刑秘书张季长送来一方洮研观看，原来只是一段柏木；作诗感谢他。绣衣使者威严凛如秋霜，方丈仙人旧日有羽仪般的仪表。分别十年，真如一场梦；书信从万里之外寄来，寄托相思。怎么把绿色石头涵养的风貌，化作青铜般、雨水沿枝流下的树枝？姑且送上新诗报答您的惠赠，连偷儿也不应偷走这首新诗。送德轮行者。滴血抄经，又能怎么办呢？十年过去依旧是一个头陀；没有穿袈裟时，忧愁多、事情多；穿上袈裟后，事情反而更多。拟作上舍《寒江动碧虚》诗。江面遥远而澄澈，仿佛没有底；秋意深时格外寒冷。太空本来碧净，倒影使清澈的急流摇动。浪花如雪在空中翻飞破碎，湛蓝的天落入镜面般的江水。光影摇动，芦叶清冷；声息颤动，蓼花干枯。画家要费尽心思雕琢，诗人的胸腹也苦苦寻找佳句。人间哪里有这样的景色？我想拿起渔竿。送朱师古龙图少卿出任潼川帅。你遍历璧水、蓬山，仪表如羽；在颂台、公府，光彩更加辉煌。紫荷囊映入眼帘，随即执掌符节；黄菊触动心怀，便拂袖归去。鬻子运筹时年纪还轻，买臣穿着锦衣时天天想着归乡。姑且烦劳你向蜀地晓谕政令，很快便当回来报命；再收起香烟，侍奉太皇。甲戌年花开时节，我们在集英殿应试，相看时须发都还青青。曲江初次分别，是春天三月；重新来到北阙，已经又过了一年。你辞去百石之官，像邴原一样；我千年归鹤的期望，却输给了丁令威。若回信寄给杨员外，不要说山中寒冷、缺少茯苓。高宗圣神武文宪孝皇帝挽诗。芒星闪动，长星如帚；亲自挥动挡住太阳的戈，再一次使天有支柱、大海无风波，黄…… 屋舍并非尧所享受的安乐，熏琴交给舜来歌唱，只是书中【阙】很多。重新造就了今天的光武中兴，往昔武丁云昭，河洛绘示天命，制作典谟经书；建立皇极三十余年，养神又超过一星年。尧山邻近禹穴，松树和积雪浓郁，争相呈青。记梦。梦中游览一座山寺，觉得山水清丽，花草芳香鲜美；还没有看见寺院，便听到了钟声。梦中作了三首绝句，醒来后记下它们。云峰与花影交相映照，霜钟的余韵正迟缓，忽然几声急促响起，原来是住持正在撞钟。水一动，花梢也动；花一摇，水中倒影也摇。不知它们彼此都无心，还是互相招引？雾气之外不知是什么寺院，钟声只隔着一座山。望过去似乎没有多远，却仍在九霄之间。题写《眉山程侅所藏山谷书写杜诗帖》。杜家碧山的银鱼诗，黄家猛虎卧、蛟龙跃般的字迹，即使六丁神将也难以夺取，真使造化之神发愁。程家珍藏十重，到如今已经三代；程家与苏家原是舅甥，子瞻、正辅又是外兄弟。正辅有个孙子名文，笔力百炼，仿佛倒灌三江；胸中有万卷书，向公车献策五十篇，玉札般的文章阐明国体，深谋远虑而计略精微，囊中智慧尚未尽出，瑰丽的文辞还未发表，海内已经传诵。三年抱着璞玉困在咸阳市，像子虚一样没有机会上达天听。如今却买了巴峡的船，峨眉山月正当秋日圆满。大丈夫身体健壮，恐怕终究不会埋没；即使召来枚皋，也还不算晚。题写临川李子经的文章稿。圣贤的经典传记，诗骚文人的精妙斧斤，全都被先生泄露了其中的奥秘，不让后辈隔绝于知闻之外。京城一天之内纸价上涨，天下有几个人像您这样贫穷？不要因为没有绨袍便归去，平生足以笑倒《送穷文》。送喻叔奇工部出任处州知州。厌倦了在宫中当值、身佩香囊和兰草，如今持一麾出守江海，逆流而上经过冰封的滩头。括苍山水名闻天下，工部的风烟景色都将进入你的笔端。新国的政务稍稍安定，怀抱印绶；故园暂且允许你整理渔竿。看你治理的政绩即将传到天听，紫诏征召你回来，汇集孔雀和鸾鸟般的贤才。送刘童子。天上的麒麟行走在地上，掌中的珠玉仿佛从月中生出。六经之学汹涌翻腾，吞纳诸子；声名震动三公九卿。另有诗书才是真正的事业，不应把童子的功名只看作勋劳。等你长大后上奏三千篇文牍，必将在集英殿成为桃李春风中的冠首。题写刘道原墓，在刚直亭旁。山南山北，松树和楸树郁郁葱葱；四海之内，千年之后仍仰望二刘。迂叟送来缣帛，难道伯夷就会因此不至于冻死？种下的粟米何时才到秋收？平生有三尺铁铸般的嘴，视人间万户侯如同泥土草芥。庐山化作长江，长江化作山阜，这才应当是父子二人名声不传而止。除夕夜，张功父赠我诗，索要《荆溪集》，依韵作诗送给他。早早诵读《荆溪集》，应当没有《桂隐诗》那样的作品。梅花旁的五言律诗，只能从管中窥见一斑。新年明日就要到来，流逝的年华像浪一样迁移。谁能守到除夕？不要妨碍我梦回故乡的时候。

译题写毕少董翻经图。毕敷文少董名叫良史，绍兴初年陷入北方，居住在汴京，闭门撰写《春秋正辞》《论语探古》。有宋哲夫、李愿良等拿着经书向他求教的好学者，把这件事画成《翻经图》。宋哲夫手执一卷书，背身站立；少董坐在一张榻上。后面有两个女奴，各自拿着东西；阿冬坐在她们中间。少董的幼子。女奴中梳髽髻的叫孙寿，戴冠的叫马惠真。哲夫名城，愿良名师魏云。宋生手捧书卷阅读，还指着手捧书卷的李生询问奇僻字。榻上坐着一位老人，右手执笔，袒露左臂。《春秋》《论语》的训诂传注完成了吗？胸中有话，很想告诉这两个学生，想呼唤小白、拉来重耳，共同抵御敌王的愤怒，尊崇帝京。养蚕的妇人不懂这些事情，两个学生也不能同她说。冬郎正是个痴儿，谁又能重新怜惜他？答应翻经尚未完成，先报告归期。等书写完归来，献到玉阶之前；满面塞外尘土，却没有人认识。回头看两个学生，已经相隔南北。戊申年元日，立春，题写道山堂前的梅花。今年元日，春天没有独自归来，而是带着新春一同回来。夜雨刚刚增添了石渠的水，东风先吹入道山的梅花。不妨让几朵花稍稍开放，暂且微微破蕾，不要一下子全都绽放。江路上的野花香气本来就好，谁把它移来种到蓬莱去的？在龙山送客。时时想着还乡，却一直未能还乡；偶然因为送客来到龙山。明明认得向西归去的道路，只是掉转车头又驶入关中。无奈只能勉强忘掉乡愁，龙山却唤起我再次思念故乡。故乡依旧在千山之外，偏偏被龙山牵动得肝肠寸断。询问春天。今年春天归来得漫不经心，应该把消息一并报告。园林和苏公堤上，千枝柳树到了二月还吝惜着半缕嫩黄。元日春天归来，并不说迟到；匆匆之间还没有让万花知道。山堂下的红梅树，快借晴光染红一枝吧。清晨进入秘书省，经过三座桥。船底下，吴地人还在安睡。一条船上升起炊饭的烟，几条船上升起烟雾。行人各自在东西两岸，死也要回头看两边。感谢谭德称国正惠赠诗作。今年太阳仿佛瘦了，上天也不高兴；玉皇面色惨淡，方诸落泪，草木没有光彩，红花紫花迟迟不开。春天过了一半，哪里曾有春意？谁能凭高超手段挽回春天，把锦江的春色割取过来？七星桥边杨柳开始摇动，百花潭上桃李盛开。原来这是国子先生赠来的诗卷，其中有句：“笔下的东风随手转动。”你没看见李家谪仙吟咏：“回头便能解说峨眉山月半轮秋。”又没看见苏家老仙以冰雕琢诗句：“更说只怕夜深花儿睡去。”先生胸中自有锦绣文章，来到西湖山水之乡，请把湖山装入诗囊，恭敬地续接两位仙人的一瓣香。接连多日，二位宰相经过史局，却不到省中；后园的杏花已经开尽。史馆频频催促，史笔却迟迟未动。道山原来也有忙碌的时候，后园两日不曾到；杏花开尽了，人却不知道。省中的新柳。元日新春，已经早早归来；却因为春雪，勒住了春天的脚步。一年的柳色，如今怎么样了？正是刚刚泛黄、还没有变绿的时候。读梁武帝的事迹。眼看着台城化作劫灰，只听一声“荷荷”，实在可怜啊！梵王难道没有甘露吗？只是没有替君王送来蜜罢了。跋语，题写悟空道人的墨迹。临川蔡教授诜的母亲徐氏，名蕴，自号悟空道人。她学习虞世南的书法，得到楷书法度，亲手抄写佛经，并写了这篇五言跋。葱岭来的书法作品堆积如山，银钩般的墨迹仍然清新。前身仿佛是虞学士，今世仿佛是卫夫人。曲水旁修禊，采得洛神般的明珠。再让她添写这一帖，急就而成，也不必把它当作珍品。《诚斋集》卷二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二十四。宋杨万里撰。诗。《朝天集》。偶然把《西归集》和《朝天集》两集送给尤延之，谨作七言和韵诗来答谢他。西归多年，如今又朝见天子，囊中又增添了六百篇诗。垂棘之璧连城，价值三倍；夜光明珠如满月，十分圆满。人们争相夸说，诗作有如凤沼中的诗仙；应当会有鸡林的商客把它传播开去。我好比岑参与高适，姓名得以收入少陵的诗编中。〔延之诗〕 梁溪居士从镜湖归来，仿佛天笔把湖光卷入长篇。倾出锦囊中的诗篇，和着雨水而湿润；明亮得像柘木弹丸在盘中滚动。怎会肯把作诗的方法传给我呢？我反而自笑那些芜杂的辞句，怎敢冒昧传播。两集不必寻求序引，只把这些妙语冠在旧编之首就够了。〔尤丈号梁溪居士，新归自朝陵所〕 题跋王顺伯所收藏的欧阳公《集古录序》真迹。遂初欣然遇到两位诗伯：临川先生和一位禅客。三人的情谊本来并不疏远，只是相逢时总碰不到一起。他有贞观碑，我有永和词，真迹和赝品争论到底，却还没有谈到美丑。珊瑚被击得粉碎，赵璧拿来赌城，事后反而翻手后悔。不像三家争斗碑刻，半夜战酣时谁也不肯先退。皇朝爱碑刻的首推欧阳公，《集古》万卷，六一堂中，玄珪、漆玉堆积着墨宝，黟霜黑水涂染着黑色衣裳。临川先生无端有了汲取古碑的手段，把欧阳家的收藏席卷而尽，全都据为己有。岣山的科斗文不必再说，峄山碑也没有被野火烧毁。尤家、沈家嘴硬如铁，还不肯让临川居第一功。不知临川从哪里得到这件珍品，原来《集古录序》竟是欧阳公的真笔。遂初心里嫉妒，嘴上却不说；看到你的题跋，仍然惆怅。〔“防”疑为“方”等字，文意有不确定处。〕 和赵稷臣惠赠的诗轴。当今宗室英才正被选拔为贤能之士，闲居在江边。又和你同年登第，分别以来十年，长久相互思念。新近听到一千首诗，高兴得几乎要发狂。诗意清爽如秋日艳艳的月华，韵味如夏日田田的荷叶。吹灭灯拿来玩赏，展开又卷起；老眼朦胧，竟至夜不能眠。和段李承左藏惠赠的四首绝句。每个诗人都各自筑起诗坛，一家便横据一方江山。只知道轻薄浮艳的诗风到了唐代将晚，更懂得攀援翻取晋代以来的诗法。即使胸中所藏的书多如山，落笔时的言语又多如泉涌；阴铿、何逊也会为之绝倒，却没有人怨恨，反而只怨他们把诗秘藏起来，不肯传给别人。说诗坛高耸万丈，实在只能办成一生辛劳。谁不知道珠与玉的珍贵？又有谁能关涉到他的风流与诗才呢？四首诗赠给我，全都新奇；万象都任凭你指挥。流水落花，春景寂寞；微风淡日之下，燕子参差飞舞。和张功父《梅花十绝句》。今年乘柴车总还没有出行，孤山、龙井也不曾去过。年老了，连半点赏花的兴致都没有；管它明天是雨还是晴。道山堂后面有几株梅花，为什么偏偏在雨中开放？等到天晴，却没有一朵随风乱飞，只把白雪似的花铺满苍苔。不是春光不早早回来，只是春雪束缚了疏落的梅花。诗人即使有催花的手段，遇到雪也只能催得动花，不能使它开放。淡淡的梅花不必装饰，仿佛珍珠楼阁、水晶仙乡。诗人词客尚且忧愁寒冷，紫蝶黄蜂又哪里敢匆忙飞来。东皇年年驾着苍龙，只允许仙妃率领万朵玉花相随。天上的冰霜清冷入骨，人间的桃李又怎能容颜自比。约斋的句子，字字清圆；再写梅花，格外妍丽。不饮销金帐中的美酒，不劳玉手相传；却来咬着雪，耸起诗人的双肩。都说梅花兄长不懂琴，南枝却在风雪中自然成声。玉绳星低落之后，金盆月沉下去，只有它独自和这位君子谈论心事。在横斜的梅影中，怜惜残花，忘却人间的一腔肝肠。不要怨梅花残败，花期本来就不足；请你明年早早前来赏花。想和梅花巧妙争斗，排遣新的愁恨，却没有诗句敌得过黄庭坚、陈师道。约斋的诗写得好，人也好，不怕梅花胜过人。老夫近年来不愿再有余事，只惭愧两鬓霜白而进入金铺。故乡自有千株梅树，梦中绕着横斜的梅枝，捻着胡须吟咏。除去瑞香的病叶。紫色花蕊落尽，长青的枝条正是添新换旧的时候。辛苦地替它锄去病叶，殷勤地挽留住它，这是〔疑误〕的丝。和袁起岩郎中投赠的七言诗二首。老朋友一别，两相思念。不只是平生痛饮之时，胸中还有五三项真正的事业；笔端写出的四六文，更有歌咏诗篇。闭门寻觅诗句，如今没有谁能超过刘禹锡；刻意伤春，古来只有杜牧之。卧雪的高士，家谱正写在春风中盛开的紫兰枝上。道场山下，玩弄山泉，餐食菊花，佩带兰草。万物首先送来，眼看飞鸿高翔；四海之事有待补天，健笔震动三川。池塘碧草使人回到春日的梦中，黄梅衣钵在夜里暗暗传下。我们两人都不肯让人，有了新句，却怨他不许我看到全篇。题跋袁起岩所收藏的《后湖帖》和一轴遗像。诗中的话，都是概括帖中之语。先生一向飘泊在异乡，老朋友十年没有音信。归来后不但荒废了三条小径，连松菊也没有一株保存。裹轮加璧难道不好吗？朝廷礼数优厚地对待遗老。红旗黄纸的征召早已停止，青山白云却苦苦挽留。西园近在咫尺，我却还未能归去，只等桃花水涨到半篙碧绿，便驾一叶短艇归来结庐，共同寻访赤松子与黄石公。风烟之外并非人间，另有一方宽阔而清闲的天地。把周山卖掉也不必收钱，袁家送来酒便破颜一笑；还嫌独自饮酒太冷落，更去寻找高人共同举杯。银钩般的四张纸上墨色还很鲜明，精妙之处难以向俗人说。忽然遇见先生从天而降，手扶太一青藜杖，仙人的容貌可以远望，却不能亲近。他飘然飞上青霞，满船白苹什么时候归来？秋天芦花开时，你知不知道。感谢邵子德称给我看《淳熙圣孝诗》。古人夸张地说，笔大如椽；有谁能拿笔题写苍天？把昆仑山当作笔，〔防〕海水当作墨，借青天做一张纸。写成《商颂·长发》那样的篇章，写成《周颂·皇矣》那样的篇章，廷尉的文书也正当如此。邵夫子的《淳熙圣孝诗》，孝德贯通三光。题目大得如同苍天，谁敢担当？夫子一挥手写下金玉般的文章，银河间仿佛吹起笙，琳琅作响。像吉甫、奚斯那样，鸿雁成行。那是什么人呢？是唐代的漫郎。昨夜灯花如玉虫黏在金粟上，老夫春寒中睡眠不足，起来拾得这首《圣孝诗》。灯花啊，你也知道这是圣人之德吗？题曾无己所收藏的高丽匹纸上蔡君谟、欧公的笔迹。三韩的玉叶纸展开来，清明地映出诸老的银钩笔迹，卷上青色鲜明。幸好没有遇到文与可，否则他只用一竿秋竹便能扫尽风烟。梦中种菜。我在三月一日夜里梦游故园，督促仆人种菜。梦中仿佛是秋冬交替之时，还看见了菊花。醒来后得到菜子、菊花一联诗，便把它补足。背着秋意重新整理小园，雨后荒芜的菜畦，丁丁当当地破土翻块，忙个不停。菜子已经抽芽，如蝴蝶展翅；菊花还穿着郁金色的衣裳。任凭萝卜长得大到一车，早已闻到蔓菁扑鼻的香气。隔夜的酒还没有消尽，菜羹中的米粒已经煮熟；消解酒意，不必用甘蔗浆。感谢曹宗臣惠赠《双溪集》。

译你没有看见东阳的沈隐侯吗？你没有看见宣城的谢玄晖吗？两处都有清澈见底的双溪，二人的诗句比溪水还清。千年以后却有曹夫子，苍天把故人安置在这片写诗之地。他的家在东阳宝婺山边，官署在宣城莲幕之中。溪光滴入双眼，溪水的秀美吐成五字清诗。打开诗卷观看，合上诗卷坐着，词句的波涛跳跃成双溪的声响。没有人替它写成《双溪操》，那就收拾新篇中句子的精妙吧。不要只把他和沈、谢并列，就让他的《猗那》荐献清庙。经过霸东石桥时，桐花已经落尽。人老了还能遇到几个春天？今年的春景已经与人无关。红花千种、紫花百样，何曾进入梦中？连压在最后的桐花也化作尘土。春雨呈给袁起岩。昨天晴暖已经到了十分，没来由地今天早晨又寒冷潮湿。苍老的脸色、花白的头发，说明人渐渐衰老；急雨狂风却挡住了春天。只有读书还能排遣日子，向来病眼也不如别人。诗名满天下究竟有什么用，反而使先生愿意来和我做邻居。再次唱和。三月的阴晴片刻之间就分明，傍晚不是正午，正午又不是早晨。闭门看细草和新蒲经过雨水洗润，眼前飞花落絮。春天顾念我这个江湖上的钓竿客，使我认识你这位步入云阁的人。柯山不愁没有人写作〔“作”读作“佐”〕，便应当把你留在这里做近邻。拟作《玉水记方流》诗。观察水流，难道没有方法吗？我曾从往昔的记载中寻求答案，水外面包藏着玉质，必定方正而流动严谨；深藏水底很久，精英华采渐渐向上浮出。清波全都合乎规矩，宝光直横交错；秋日的金色与海上的芒光相贯通。玉水的源头曲折而幽深，正如君子的德行不会困顿，即使暗中投掷，也自会显露。〔原文多处疑误，译文依字面疏通。〕 拟作《归院柳边迷》诗。从玉殿早朝刚刚退下，金门外的马也没有嘶鸣。庭院深深，归去时有路径；柳色幽暗，踪迹全都迷失。紫陌上的春色没有尽头，青丝般的柳条正整齐地飞舞。风烟使人忘却远近，楼阁还要辨问高低。残雪尚在黄莺声外，斜阳照在凤掖以西。杜少陵花下的道路，万物件件都献上诗题。拟作《汲古得修绠》诗。求学之人研习古今，不能用短浅的见识去汲取深奥的道理。幸而得到一条绳索，可以操持；应当修治它，远远汲取源头。千年之久不断缫理思绪，万转之后，起初仿佛隔着泉眼，忽然又像井花浮起。心意一到，言语便在前面通达，词句也从笔下流出。韩愈《感秋》诗中的句子，正是极力搜求圣人境界。〔原文疑有串脱，译文依字面处理。〕 感谢张功父赠送牡丹。病眼看书，疼痛难忍。千朵落花，唤来双眼明亮。浅红浓紫，各有新样；雪白鹅黄，都不是旧日的名称。精神为之一振，微雨过后，仍留恋花的消息。嫩寒生起，蜡封着花枝，放在水中养护于松窗之下，却还不如倚着雕栏半醉而赏。〔“防”疑为“芳”等字。〕 张功父送来牡丹，接着又送来酴醿，并且给我看酴醿长篇诗，于是作诗唱和以答谢。溪边桃花如红霞，化作红雨；海棠飘落尽了，春天也无处可寻。约斋的锦帐一夜空了，行李搬去雪宫居住。只说青蚨柔弱无力，飞上朱檐却还长着翅膀；贪看翡翠堆积成山，忽然吐出琼瑶，真是调皮。素白的花影和明月相互迎接，绿云般的花叶承着露水相互扶持。南枝的暗香长久寂寞，这花和梅花一样清雅。老夫最爱咀嚼香雪，不但能解酒，还能清除暑热。牡丹还不必煎牛酥，酴醿相伴着把我领入冰壶。约斋知道我春愁深重，便派这两位朋友一同来让我欢娱，可惜没有老酒坛痛饮一场。淡淡的阳光、微微的风中，花朵自己起舞。约斋的诗本来清瘦，却偏偏装作痴人。你没看见吗，酒水根本流不到刘伶坟上的土中。和张功父赠送黄蔷薇及酒的诗韵。海外的蔷薇水，中原还没有得到。刚刚旋转着偷来金掌上的露水，露珠浅浅地染上玉罗衣裳。已经换成桃花般的骨色，哪里还需要贾氏的香气？更劳烦麴生一辈，同去拜访墨池杨。〔功父诗说：“已经借槐树取叶，又给菊花做衣裳。”〕 和张功父听闻子规啼鸣。久雨之后今天早晨忽然放晴，老人胸中的情怀清爽得难以承受。王粲久作《登楼赋》，望帝更在殿前吟唱。春去春来全都像梦，花开花落又能有什么情意。归乡之心不用子规催叫，自然有江鸥与我亲近相盟。题跋范文正公写给尹师鲁的信帖。帖中说：承蒙你乘朝廷的车在南亭休息，我不敢前去拜见，姑且请你和通判一起吃饭。所办的事情不必对众人说，等等。这大概是尹师鲁任均州监酒时，从均州来南阳拜访范文正公的事。佳客从千山之外特意前来，主人为他睁开双眼。遇到别人不要说当年的事情，姑且停泊在南亭饮上一杯。题跋韩魏公写给尹师鲁的信帖。帖中的话，大概是韩公经略西部事务时，写信与尹师鲁往来，其中多是谋划军事之事。侍中只用一根短鞭便能鞭打羌族首领，又得到河南方面的协助，共同运筹帷幄，终于收到投降书送到北阙。河南骑马去均州。

译题跋陈简斋的奏草。诗歌宗师已经登上少陵的诗坛，书法笔法仍然通入逸少的境界。真迹总归要归于天上，只留下奏草在人间。又题跋简斋写给夫人的信帖。帖中说：在平江还要停留两天，信中说钱已经用尽，再送四尊〔酒〕。家在钱塘，身在苏州。关于炊事的消息，近来疏远得厉害。知道没有钱买柴米，姑且派长须送去一壶酒。丘母太硕人臧氏挽诗〔丘宗卿的母亲〕。生前行乐，潘氏慈母荣获封为卫硕人。五色金花诰命，像春雨滋润萱草六番。白露使萱草凋零，令人惨伤；青山环抱着新生的大树。九龄真是上寿，一子又成为名臣。共伯葬后松楸成行，宗文年幼如玉雪初成。吹灭灯亲自连夜纺织，听儿子诵读未完的书。将帅府正准备兰蕙般的美食，王畿又送来版舆。药已经制成，人却再也看不见；只能在月宫里踏着蟾蜍。刘平甫挽诗。忠孝本来就是家传的法则，经国济世岂是懒惰之心？在日边迟迟等待消息，暂且在云霞之外寄身山林。风月使诗才自然巧妙，天地之间借酒沉沦。一生未能见你一面，只用五言诗寄托哀声。忠显能够比肩两座庙宇，屏山记录着二程的学术。山岭寒冷，松树的节操更苦；坛边温暖，杏花明丽。你还要独自传承学业，苍天啊，为何独独使你早逝？子孙没有留下任何财物，只有旧纸交给他们耕作。《江西道院集》。戊申四月九日，获准补任外职，刚刚走出国都城门，夜宿释迦寺。走出金色宫殿，进入梵宫。青翠的山色和绿色的雾气把衣服染得深重。三年不曾见西湖的月色，一夜才初次听到南涧的钟声。藏室如蓬山般幽深，昨天还和园翁、溪友嬉戏；如今若不是朝廷官员前来相送，又到哪里去寻找我这只冥鸿的踪迹呢？题《南屏山兴教寺清旷楼》，赠给释讷律师。在清旷楼中，傍晚间远眺，落日余晖和残余的雨意，使人感到两重寒意。楼中已经尽收南山之景，又把西湖和北山也一并收入眼底。天亮从南屏出发。新雨初晴，野花正在飘香。雨后道路遥远，沙路漫长。两次入朝，如今终于结束；一生都是行旅之客，老来终于还乡。还嫌几匹快马传送书信太烦琐，却更喜欢千山万岭进入胸怀。到了前面的上船处，笑着把白发映照在沧浪水中。经过南荡。秧苗刚刚束发般聚拢，幼小的禾苗彼此相依。麦穗已经像掀起胡须，喜悦之情可以想见。笑死那槿木篱笆，竟然还能经受风雨；东倒西歪的野酴醿也在开放。近处的山峰和远处的山岭，围成一片青翠；平坦的田野和小港，碧色水流缓缓前行。垂柳成行，一直深深延伸；那边的人家，不知住得多么奇妙。正是适合行走的时候，不要懒惰不行。天气还冷而未热，雨刚刚放晴。不要问什么时候到江西，我已经离开南屏，这是第一程。经过杨村。石桥两旁人烟稠密，仿佛各个村庄中另有一片天地。杨柳荫中有新开的酒店，葡萄架下停着小渔船。红红白白的花临近水边，碧碧黄黄的麦田连接天际。天气正清和，我还在路上。究竟为了谁辛苦奔波，却不回家种田？在侧溪解开缆绳。梦中听见喧闹声，必定不是寻常。趁顺风解开缆绳，冲破晴日的山岚。起来以后所做的事，只有洗脸；除此之外的功名事业，不过就是挂帆而行。不要笑我只有一蔬一豆，饱餐的是万壑千岩。蓬莱的云气，你不要再仰望；且到严滩去，洗濯布衫。洗脸绝句。浙江群山在两岸送我乘船归去，新捣的春蓝色浅浅地染成苍青。我自己汲取江水洗漱，清晨满脸都是落花的香气。船过桐庐。潇洒的桐庐县，寒冷的江水缭绕成一湾。朱楼隔着绿柳，白塔映着青山。孩子们从窗中探身出来，船夫买菜回来。峰顶有一座好亭子，却没能登上去。靠近县城，人人都喜欢来，船只一岸一岸地移动。偶然因小泊停船，正好到了吃早饭的时候。呼唤仆人回答声彼此混杂，〔防山寒不知〕。横洲还剩下一半，今年水涨得迟。后面的山数不清，南边的柳树更多。人家逼近江岸，屋柱都插入碧波。年老以后多次经过这里，再来还能有几回？牛山令人产生悲感，我曾经侍奉母亲乘板舆经过这里。溜港滩。从这里到严州，只有半程。一条江分成两条江，横向忽然露出惊人的洲背。青山脚下，竟有帆樯像在陆地上行走。午睡时听到子规啼鸣。睡眼朦胧，还没有完全清醒时，一声杜宇啼叫，顿时使眉头舒展开来。不必说子规在报道思归之乐，如今我是真正归去，不需要再思念故乡。已经经过胥口，将要接近钓台。睡醒后，衣襟凌乱，头巾上满是折叠的痕迹。帆顶的风势紧急，船底的水声喧闹。胥口只剩下余浪，严滩便是钓台所在的村庄。趁此行程还要访寻古迹，可惜当地老人都不能说出详情。钓台。钓石高达三千丈，拿什么来垂钓？怎肯离开山水洞窟，去做帝王的老师？小范仲淹真正深得其中滋味，玄英也一同受到祭祀。老夫归来已经太晚，不要让客星知道。兰溪女儿浦清晨寒冷。前年寒来得早，热也来得早；去年寒来得迟，热也来得迟。寒暑哪里曾有早晚快慢？三年通融，怎么能支撑得过去？人生何必早早得意？芍药繁盛时，牡丹已经憔悴；荣枯早晚快慢，都一笑置之。今日顺风，正好行船。横山塔。我认识横山塔，到如今已有十五年。它孤独挺立在绝顶，光秃的塔影映照晴朗江面。寂寞得没有香火，只能迎送来往的船只。我的身体衰老了，哪里还能再来？请珍重塔中的仙人。船过兰溪。驾驭着暴雨狂风，经过之后便成虚空；猛烈的风和急雨，时有时无。云山奔走不肯停住，岸边树木倾斜，也不必扶持。船底传来石头的声音，知道水浅；沙头映出斗笠的影子，是疲倦的牵船人。金华只在横山背后，到了金华也已是日暮时分。嘲笑幼子。雨中的船里，什么都不自由；无忧无虑的孩子也变得忧愁。叫他坐着睡觉，他哪里肯醒？等到教他睡觉，他反而掉过头去。雨中排遣烦闷。船篷深深关闭，连膝盖也难以安放。四面千峰，无法一览。不要厌烦这使人郁闷的细雨；插秧怕炎热，却喜爱微微的寒意。横山江岸。靠近船边的古滩，水势高浪实在难以承受；划破的波涛像削刀一样，层层是石，层层是沙，层层是黏土，僧人厨房蒸出了栗黄色的糕。舟中午睡。一叶小舟摇荡不定，我昏昏然进入妙境，化作漆园中的蝴蝶，飞入大槐宫。有酒来引诱我，却没有茶作敌军。平生睡眠不足，正好在橹声中偿还。烘烤蒸饼。圆润晶莹，僧人为何如此？矮小清瘦，松絮般轻轻削成琼玉的叶片，咀嚼起来发出雪花般的声响。在三家市炙手可热，焦头烂额地置于五鼎中烹煮。老夫饥饿得几乎要死，你们暂且陪我一同吃吧。〔原文“圎莹僧何”等句疑有脱误。〕 睡醒后观山。雨后，船前的水汀还不能登临；掀开船篷稍稍散心，睡意仍然朦胧。船头正好观山，〔防〕山色一片，江风冷得像冰。柴步滩 江面宽阔，水流不能汇聚，分成三五处沙滩，于是使客船一一驶上沙滩，十分艰难。小沙洲已经形成，大沙洲已经高得像山。山上有百尺高的树，树旁围着几间房屋。水底又生出沙洲，沙土湿润还没有干。从这里起沙洲越来越多，哪里能让水面再宽些呢？回想从严陵回来时，水浅得不能形成急流，只能让几名童仆拖船，还折断了十根竹竿。如今经过我的船，想起往事仍然胆寒。东碛滩

译江船刚驶上沙滩，滩水正猛烈地翻腾，船工和水搏斗，水势拦住船只不让前进。水面忽然像琉璃破碎，冰雪般的水花迸射吞吐，竟使强水柔伏低头，船底终于驶了过去。早晨从盈川出发，已经过了十多处沙滩，只听见浪声喧闹，却没有看清水势的样子。因为要防备后面的船，偶尔才看见奇特的景象。从这里到三衢，还有四五处沙滩。将要到达地黄滩 还没有到地黄滩，十里之外就先听见了水声。桅杆已经震动，船桨也不敢同它争强。船夫们各自整理好竹篙，像大敌压境一般。掀开船篷试着望去，只见水花如飞雪，纷纷发出淙淙琤琤的声响。原来是水硙港替地黄滩先发出声势。真正的沙滩究竟会怎样呢？只是我这个老头虚惊了一场。苏木滩 滩上的水花清凉地溅入眼中，滩上的雷声愤怒地震醒耳朵。落下的洪水使翠壁挺立，跳跃的波涛仿佛使碧山升起。船前进，像打了胜仗；船后退，也像游玩嬉戏。若不是撑篙的船夫辛苦，进退都可以令人高兴。忽然遇到顺流下滩的船，掀舞着像飞云一样疾驶。哪里用得着划一桨，才一眨眼已经走了几里。要防备还有上滩的时候，得意时你可不要自恃。辽车滩 从东岸上滩不得，从西岸上滩更加艰难。五只船来回往复，在两边沙滩之间穿行。一只船刚开始径直前进，迎着水流为众船打头阵。浪头轰然拍击，它退缩着不敢冒进。另一只船作为后卫，忽然突然而前。一转眼越过急流险滩，回头时脸上还带着得意。我和寓目的人看见了，也不禁灿然一笑。舟中新暑时停止饮酒 新近暑热时饮酒不适宜喝热酒，因为会妨碍夜间睡眠；不如防止别人饮酒，自己也自有醉意。别人饮酒，我只是咽咽口水；他们所享受的美味超过了酒本身的滋味。同船的人笑我痴，我却不羡慕他们醉倒。哪里知道醉和醒，究竟谁像谁、谁又不像谁呢？经过查濑 眼前的常山只有一武之远，上滩时又得到半帆顺风。青天把江水当作铜镜，白鹭的前身原来是钓鱼的老翁。往日的岸头全都改变了，几座尖山忽然插入天空。我这个老头只花了五六天，就走遍了浙西和浙东的山川。船经过大水旁罗滩，口渴得厉害，略饮几杯 熟水没有多少，吃茶时还不必再来烹煮。任凭口渴到十分厉害，接连喝下两三杯。岸边的树像背着船向后走，江波闪耀着把阳光打开。灵山一定能够饮酒，分一杯碧莲醅来祭奠它【信州的酒名，碧莲堂】。经过铅山江口 过了各处沙滩，水势渐渐平缓，船已经驶远。上饶城的酒家，便有江乡的景象：绿色柳树的梢头挂着玉瓶。经过弋阳观看竞渡 急促的鼓声和繁密的锣声震动大地，在碧绿如琉璃的水面上，两条龙船疾驰；一声巨响，仿佛把冯夷的水府都掀翻了。千年以来凄凉的楚大夫，如今银碗和锦标夸耀胜利。彩绘的船桨、刺绣的手臂映照着江湖。三年里的端午节，真是白白错过了。今天初次遇到这样的奇观，足以安慰旅途。灵山 饶水曲折回环，转过一处处山面，总能遇见灵山。山势展开，像青色的屏障；收拢起来，又像碧色的芙蓉。形态变化有千百种，尖峭新奇的山峰有两三座。远看本来就更好，还隔着层层翠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原文：▯▯，字迹或OCR有误，暂不译】明早从大琛山出发，▯峰像在前面引路。正午面对面经过弋阳，▯峰却缩起头来，不肯相见。绿色的毛蓬松柔软，洁净得像染过一样；紫色的外壳盘曲不平，上面有斑纹。不知道经过七十二次钻凿，它究竟神不神？在桃花市里看到的▯，才是最真实的。五月一日经过贵溪，舟中苦于暑热 半个月来都是阴凉天气，天气很好。今天新暑却不肯稍稍宽容，一生怕热却总遇上炎热。行程千里，回家还没有到家；既然进了船，又哪里能够出去？正好到了中午，太阳将要偏斜，奉劝你不要贪恋高官职位，赶路艰难时却又怨叹。初二日苦热 人们说长江没有六月，我却说六月里没有长江。如今五月已经热成这样，六月再来，哪里承受得了？船舱四周各有五尺，且说这里面究竟宽还是窄？上下东西南北，五面都是阳光把水煮成汤，只有一面是水。此外哪里还能清凉？掀开船篷也没有风，半天不停地挥扇，只有汗水像浆一样流。我们躲暑却无处可去，飞蝇飞来投奔我求避暑；我不会飞，只好暂且住在这里，飞蝇既然会飞，为什么还不飞走呢？端午前一日，因风阻于鄱阳湖，观看竞渡。恶风在半夜阻住归船，显然是想留住我们成就一段胜缘。我们携家千里来观看竞渡，五湖新涨的水正与天相接。船桨翻动波浪，山一样的水花如雪；醉倒的年轻人高兴得几乎发狂。能够离去当然更好，留下来也很好。我们这些人在哪里不能欣然自得呢？初六日经过鄱阳湖，进入相见湾 被风阻挡了两天，卸下高桅，笑傲江妃，放开酒杯痛饮。等到穿过整个湖面，只一瞬间，却反而使病眼无法同时睁开。芦洲荻港，什么时候才能走完？南浦西山，偏偏不肯来与我相见。湾中使人烦闷，仿佛一湾水死了九步，曲折萦回十遭。经过赵家庄 老夫正感到孤闷，西山忽然出现在身旁。回头看见邬子寨，睁眼便望见赵家庄。试饮一口章江的滋味，其中含有吉水的芳香。远望乡土，我已经很高兴了，何况就要到达我的故乡。十五日早晨从石口出发，遇到顺风 逆流浅水中，木桩刺着楼船，百支船桨、千根竹篙，只是不能前进。一夜的波涛声喧闹到天明，北风的力量仿佛要把天空翻转。挂帆还没有完，青泥已经经过；转眼间便相伴来到玉笥山边。无数小船都落在后面，追不上我，只能指着我说是神仙。山居午睡醒来赏荷花 出仕五年，喜爱回到家中。两株桂树已经成荫，也不缺什么。午睡醒来，无端地看见银盆清水中的荷花。几片荷花浮在水盆中，忽然聚在一起，忽然又分散开来。任凭把它们压到盆底，依旧会浮上来，水面不留一点痕迹。浸得一盆荷花水，拿来洗脸漱牙，根部生出清凉，须鬓和面颊都染上香气；沉香、麝香和龙涎香，也不过如此，只是乡村之物。贺必远叔四月八日洗儿 年年四月初八日，都用水沉香汤沐浴，供奉黄金佛。今年大阮在这一天，真像用珍珠水洗出了白玉般的孩子。我们家的英杰接连兴起，都是关西名门的后代。老夫子即公，在宣和年间为中大夫，是大江以西公认的名儒。六十年来，谁能继承他呢？愿孩子长大成人，读祖先的书，再次振兴门户，使乡里增光。七月二十三日，为南极老人星歌唱；叔父十三，致政，献上一杯酒，祝愿千岁长寿。浃溪居士已经九十岁，红润的脸色、青黑的鬓发仍像后生。他横拖着仙人的绿玉杖，倒背如流地诵读上帝的《黄庭经》。璇霄仙籍上写着他的姓名，丹霞紫诰和金花绫也将降临。近来更觉得双眼明亮，夜里还在窗下灯旁抄写蝇头小字。登山临水，两脚轻快；驾御清风、乘着云气，不用步行。谁有笔而笔上没有尘垢，能在鹅溪一幅绢上为他写真？他戴乌纱、穿白苎，坐着弹琴；上面有千年长松一片青翠。令威在旁边起舞，玄天在旁边聆听；这就是活生生的南极老人星。秋暑 夏天的暑气已经减退，秋暑却不曾减少，反而更加剧烈。老翁无处躲避，只好在茅斋中暂且休息。银盆中满满注着水，水色与银色相同，其中含着两株桂树的倒影，仿佛倒卧着一片碧天。清光澄澈而不动，想要拨弄它又舍不得。偶然泼洒一下，树影便碎裂相激；洗脸顿觉清凉，漱口时牙齿却仍被凉意刺激得疼痛。平生害怕秋暑，年老以后害怕得更加厉害。读《汉书》二首

译“猿臂”之才为何生得这么晚？雕虫小技为何死得反而较迟？生得晚有什么妨碍，死得迟却独自令人悲伤。你的祖先宽厚而开阔，曾孙明察而聪明。为什么不把囊中的智慧分一些给元成呢？《诚斋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二十五 宋代杨万里撰 诗 《江西道院集》送吉州太守朱子渊入朝 治理庐陵实在难做，究竟该怎么办呢？请看看黟州的朱大夫。秋月般的光彩满怀，春风般的气色满面。他把百姓看作儿子，把属吏看作奴仆。万艘白粮，从来没有缺少；百雉高的金城，旧日也没有这样的。归去侍奉玉皇香案之下，甘棠树便是祥瑞莲花图【郡中有三种祥瑞，堂前生出数枝双头莲，子渊把它画成图】。您在乡邦，我在京城，即使写上百封信，终究不能抚慰平生。向西归来见您一面，还能像初交时那样倾盖相谈。夜里相对而坐，谈话直到短檠灯下。年老了哪里经得起频频送客？自古以来最令人难受的就是离别之情。云泥相隔从今开始，难道肯请南飞的鸿雁探问我的生死吗？感秋五首 昨天中午还拿着扇子，今天早晨却觉得衣裳单薄。起身后姑且又躺下，不敢窥看柴门。不知道病到这种地步，是疾病所致，还是衰老使然？平生性情刚烈急躁，怕热却总喜爱寒冷。想起从前有幸参加乡试，踏着积雪到春官那里去。穿布褐，背后没有棉絮；穿芒鞋，脚上满是老茧还磨破了。长亭里夜晚洗脚，吹灯后呻吟着读旧书。买酒排遣孤闷，高声歌唱，几乎震坏屋椽。何曾悲叹深秋？山岭般的肩膀瘦削耸起。秋风吹进我的骨髓，秋露滴入我的肝脏。我想同秋天抗争，秋天却先使我感到酸楚。叹息啊又叹息，谁还是长久年轻的人呢？洗手漱口已经完毕，正襟危坐，戴正帽子穿好衣服；拿镜子一照，忽然看见镜中的我，却认不出我是谁。自以为身体还强健，没意识到年岁已经衰老。抬头看美好的树木，它们面向人时却凄惨得毫无姿态。我想向它诉说衰老，它却怀着秋日的悲哀。树木悲伤而不能说话，只饮着瑟瑟作响、充满怨恨的风声。我姑且呼唤曲生，细细斟酌美酒。我一醉便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更知道什么是春秋了。夕阳西斜，催促夜色降临；孤灯昏暗，点亮了夜明灯。老夫疲倦得想睡，似醉又像清醒。寸心没有一点怨恨，坦荡得像江海一样清澄。秋天的蟋蟀是干什么的？四面发出怨声，凄凉悲切竟没有停止，声调抑扬却很不平和。切切地说着成百上千句话，一声接一声直到三四更。绕着台阶寻找却找不到，静坐下来它又争相鸣叫。你有嘴便自己受苦吧，我醉了不听你的声音。秋晨的寒冷还可以忍受，秋夜的漫长却难以度过。青灯照着书册，两眼仿佛隔着雾。合上书卷独自坐着，孤零零地同谁说话？倒下躺着却睡不着，想起身行走又无处可去。屋角忽然明亮起来，山月照到了庭院门户。它似乎怜悯幽独的人，深夜相约来清谈。我吟诗，月亮懂得聆听；转过身来，我也跟着月光散步。何必再读书呢？姑且同月亮联句吧。平生害怕漫长的夏天，总盼望清爽的秋季。为什么秋天到来以后，不但不高兴，反而变成了忧愁？秋天适合读书，适合搜寻诗句。漫长的秋夜适合痛饮，空旷的原野适合远游。江南的万山千川，一夜之间尽收入眼中。请准备好双行缠脚布，哪里没有一座小山丘呢？寄题萧民望齐云楼 山尖下面涌起碧云，增添了奇异的景色。三四座山峰尖嘴般突起，老人登楼而来，俯视云下，云端竟像在平地上。他急忙呼唤云师，让云师执鞭赶云。我想乘着云追随群仙，遍游蓬莱和阆风。归来时，落月洒满晴朗的江川。寄题李俊臣南楼 庾家的南楼天下无双，李家的南楼比它又怎么样呢？碧山像玉簪，水面如罗带，眼界和风烟绵延千里，哪里还需要把鹦鹉洲横陈在眼前？月亮挂在栏杆西边的角上，谪仙人的子孙有着五凤般的才笔；怎能把长江化成一杯酒呢？送刘子思前往衡州 浩斋先生的长孙，是秀峰后辈中的第一人；从前写下评论三国的文章，唤醒了曹操，刺杀奸邪的魂魄。有司手持金粟尺，把越地的罗、蜀地的锦赠送在道路旁。昨夜洞庭湖刮起霜风，你翩然要登上石廪山和祝融峰。归来后一定有惊人的诗句，愿意寄给江西道院的老翁吗？梦中作碾试馆中所遗建茶绝句 天上蓬山新出的茶芽，群仙从远方寄到野人家。坐看宝带上的黄金銙，茶末吹开如春风中的白雪花。寄题安福彭文昌春风楼 沂水旁有谁懂得寻访圣道？楼中的蠹鱼残简，拂去蛛网尘土。杏花坛下朱弦瑟瑟，十指拨动，春风自生，另有一番春意。不到安城已经二十年，故人彼此思念，情意仍然如旧。在彭家的楼上、春风之中，梦里倚着高栏俯视百川。将要前往高安，离开吉水，前往拜见县官，回来住宿在五峰寺。风和日暖，天气柔和。说是浓丽的春天，却不是秋天。楚楚的江枫刚刚换装，柿子红的衣衫像锦缎缠在枝头。再次来到野寺，记起昨日的游览；弹指之间，已经历过几番秋天。五峰绝顶的两株松树，从我儿时相识，一直相伴到白头。明早离开五峰寺 回来时的路为什么这样近，去时的路为什么那样远？山路本没有长短，人心却有来去往返。每每因为赴任日期临近，便出门拜谒乡县。若不是人事牵累，又怎奈年老后自己懒惰。最初决定走这一趟，夜雨中惊醒醉眼，孤独地忧愁并思念随从。尺深的泥泞湿滑，双脚刚踏上道路，天空便全湿了。回转车辙时云层已经卷起一半，便投宿寺中借松林休息，叫僧人一起吃野饭。颓然睡了一个好觉，足以消除这次行役的疲倦；只是暂时劳苦，已使人不堪，遥远的征途更令人叹息。难道不思念松菊吗？什么时候才能免除樊笼？我要拄着瘦藤寻找闲适，最终走到古道院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卷〕 初入筠州地界高冈铺 千尺高的霜松夹道而立，周国初年的清凉伞直到今天仍在这里。筠州过去是朝见天子的道路，六十年来又成为通往信州的道路【行路人把夹道的松树称作凉伞树】。赠别罗时清 四年相从相伴，真是快意啊！向东游览兴尽之后，却又向西返回。诗中的风月没有疆界，圣贤境界的宫庭原本洞然敞开。握手谈论文章，彼此都感到凄惶；登山临水，又重新徘徊。亦山亭下的梅花小径，明天先生要独自来了。己酉上元后赠刘子才 书斋在城西，幽静绝佳；古树排列直上云霄，荒草蔓延，路上空无一人。斋室深夜，四周无人，只有我们两人聆听春雨。我像一只病鹤，你像初生的兰花；长幼虽不同，却同样是少年。听你诵读书籍，声音如金声玉振；看你落笔，气势如山飞泉涌。分别以来有多久？仿佛就在昨天。我已经老过从前，你也不再是昔日的你。来年带着砚台参加集英殿试，我等着听传胪时宣布第一名的声音。二月十一日夜里梦中作《东都早春绝句》。都说春天来得早，为什么还没有见到春天？小桃树开了三四朵，偏偏向有情人报告春天已经到来。和尤延之戏作，押“触藩”韵，以寄给他。我喜爱登山行走，你喜爱泛舟游水。酒杯前的风流情味，唯独适合秋天。文章如文戈可以遮日，才华如美玉价值无量；胸中罗列珍宝，金光仿佛要流溢出来。咳吐清圆，谈论者也只能屈服；诗章精练刚健，连古人都要惭愧。张良不要笑我身高三尺；功成之后便选择退隐【延之戏称诚斋为羊，诚斋戏称尤延之为蛑蝤】。郡圃上巳 刚刚收住的雨，傍晚放晴【一作“清”】。早晨举行修禊的日子，风光正宜人。间杂着白色和红色，正像锦缎般稀疏的桃花李花，不成春天吗？寻找春天却看不见，只想着返回。原来春色正在蓬莱小山坳之间，映照出满川的桃花李花。真正美好，只要有外面的低矮青山便足够了。小舟除去浮萍 花儿陪着吟诗，柳树陪着行走。最讨厌庭院外晚衙的声响，独自带着便面巡视荷花池。亲自驾着兰舟划过水面，清除浮萍。

译年年荷花都苦于开得不多，绿色浮萍铺满水面，妨碍新荷生长。请你六月再来看看，云锦似的荷花千朵万朵，织机虽多也织不出这样的锦。读韩愈《李花诗》桃花和李花年年同时并开，可韩愈却有“有花不见桃，惟见李”的诗句，实在难以理解。因此傍晚登上碧落堂，远望隔江的桃花李花，桃花都隐暗不见，只有李花独自明亮，这才领悟到其中的妙处。大概是白天像白绢，夜里又被云遮住吧。近处的红花到了傍晚，恐怕失去燕脂的颜色；远处的白花到了夜里，明亮得像雪色一样奇异。花中看不见桃花，只看见李花。我一生都不明白韩愈的诗。郡圃清晨散步，因而登上披仙阁 昨天以来风和日暖了些，破晓出来游览，格外美好。我低着头从花下走过，依旧撞落了一头花。李花已经落了一半，像雪堆成片；最后开放的桃花，也陆续绽开。白色锦缎铺成地衣，红色锦缎形成屏障；天一亮便安排妥当，等着我来。五百年难逢的美好时光，更有绝佳的清晨，园丁却还没有放游人进入。我拄着瘦藤登上披仙阁，四面花光照耀，几乎要使整个春天燃烧起来。只说春天来了却看不见痕迹，风邀雨勒，不肯使人欢喜。和暖的云、明媚的太阳，消磨掉了多少花和柳？匆匆忙忙，春天就这样结束了。嘲笑报春花 嫩黄和老绿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呆紫痴红的花枝略略开放。刚刚有两三朵报春花，春天已经深了，它们却还不知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垂丝海棠盛开 垂丝海棠自有别样风光，谁说它完全比不上蜀地海棠？春风搅动玉皇的红色世界，阳光烘托青帝的紫色衣裳。它懒洋洋、无力气，仍沉醉在春意中；睡醒后精神焕发，仿佛要化妆迎接天明。把我的新诗句拿给它看，看那些桃花杏花还敢不敢承受。酴醿初开 整个春天一直怨恨春来得迟，春光已经过去，却总不知道自己已经辜负了海棠和桃李。千万不要再三辜负酴醿花。倚栏于荷亭 鱼儿跳跃，乌龟嬉戏，一刻也不停。浮萍已经除尽，荷花正在生长，还没有繁盛。水面圆圆的波纹纷乱交错，玻璃盆似的水面旋转着，像玉制的连环。登披仙阁观看酴醿 仰头望着花架，远远看见一些花；登楼向下俯视，顿觉十分美好。酴醿花和蝴蝶混在一起，完全无法分辨；等蝴蝶飞走，才知道原来不是花。酴醿花约我早来，等到我来到时，却怕花已经残败。地动一般的寒风啊，你不要害怕，任凭它把香雪般的花瓣吹洒在栏杆上。亦山亭前的梅子 道路旁的小树又低又细，青梅摘尽了，难道还会留下一个吗？偶然在叶间留下一个，姑且看看能漏过我的眼睛多长时间。堑荷池水 我冒雨来到堑荷池塘，亲自同园丁仔细校量；又放水看水痕升高了多少，浮荷还剩下多长。初夏傍晚立于玉井亭 妖冶的花蕊和娇艳的花朵，被一场雨洗得空空；新雨后天色鲜明，水面刚刚涨起。没有亏待我的竹子，也没有亏待树影；有人仿佛睡在天底下，倚着栏杆站立。镜子般的水面上尽是水藻，投向北岸，才知道今天刮的是南风。黄鹂相对鸣叫，却无处寻找，忽然看见两只一起飞进另一丛花木。送曾无逸入朝任掌故。吉水的文章像江水奔流、如玉虹飞走。我家在水西，您家在水东。有时彼此思念，便驾车相访；连床夜宿，听雨听松风。后来我们各自任职，分守异地：南飞的是鸧鹅，北飞的是雁。今天早晨驿骑敲响谯门，传来消息：有客，有客来相见。听说您携家眷入京，击鼓开船，向天上驶去。您也能绕道九十里，来访江西道院。僧人与诗人两位仙客，住宿于防省；红药、苍苔，映着紫薇花影。若问山僧在做什么，只见日已西斜、黄莺啼鸣，他还睡得不醒。观看荷叶上的雨。细雨沾湿荷叶，散开如玉尘；聚成一颗颗小珠，跳来跳去，最后又滚落下去，原来是琼盘上的水银。筠庵。老人们谈起李仙，说他从前曾登上寥廓高空，随身没有多余物品，只骑着一只鹤。鹤本来不是胎生，古代的蛋壳还遗留在那里。千年的石头坚硬如故，覆盖在凤山脚下。寒冷的夜晚，昏暗的风雨中，神光照耀着岩谷；狗嗥叫，鸡在夜里鸣，龙似在哭泣，人也惊醒难眠。如今这里就是筠庵，因地取材，并非用绳墨刀削修成。当年鹤蛋孵破的地方，便做成了门，连门闩和锁也没有。只盖了一把茅草，姑且用来遮护霜雹。远远望去，仿佛钓翁披着蓑衣，一层层覆盖着。我来验证并探访这幽静之处，心中还疑心只是世俗的戏言。雾中披上羽衣，台阶下脱去草鞋。进门后环顾仰望，室内中空，发出回响；没有看见红顶的小鹤雏，却还留着雪白的膜。松梢上两只老鹳，嘎的一声落到檐角。老夫忽然心惊，不敢在那里舒展身体久坐。晚步。清水中的芙蓉还不肯开放，暑天的花草究竟怎样安排才好？鹿葱、金凤花算什么呢？还不如有园亭守护着两级台阶。翠樾亭前的黄莺巢。仰头听黄莺的鸣声，偶然窥见黄莺的巢穴；它深深筑在高树中，危险地挂在细弱的枝梢。雌雄双双啄取材料，哺育幼鸟，一寸一寸经营着茅草。什么时候幼鸟才能脱壳，发出交相应和的鸣声呢？初暑时追寻凉意。去年顶着炎热横渡大江，今年到筠阳避暑，却卧在这里。满园不知有多少好亭子，整个夏天竟不知哪里有凉处。等老夫亲自查勘，再招来幽鸟仔细商量。早晨慵懒、午间困倦，有谁相伴？只有猫枕着桃笙和苦竹床。《孙公谈圃》记载：子由修炼黄白之术，正要举火炼制时，一只猫蹲在炉上撒尿，片刻之间便不见了。少量丹砂和水银，炼成紫磨金，骗取痴人的钱财。颍滨先生不要笑那猫奴，却恐怕猫奴反而要笑颍滨先生。在无讼堂观看檐间的蛛丝。蜘蛛结网，只担心网眼有疏有密；刚结好又遭一场小雨，剩下漏进来的飞虫，却都是些极细小的事，并无妨碍，网中竟捕得万颗珍珠。挽悼黄世成。文章品行高超，无人可比；功名富贵也不能动摇他。他宁可登入《逸民传》，也不愿写进《茂陵书》。谁说风流人物已经绝迹？我仍疑心只是音信稀疏。到了九京，还有什么遗憾？玉树已经满庭院。在筠庵午间休息。筠庵稍微不来，便觉得一来就要回去一次。好风从林梢落下，吹乱竹根的野草。头巾和鞋履上下都感到清凉，黄莺和喜鹊在左右喧噪。市井的声音本来传不到这里，安静地听时，远处也能传来。坐在石磴上久了，暖藓铺成的小径洁净得像刚扫过。对着空中写愁字，连偏旁都已经忘了；甚至连愁也忘了，又何况记得它呢？老客来谈世事，想笑却又懒得笑。在玉井亭观看荷花。荷花仙子初从水中出来，波光映着太阳；幼嫩的花朵还带着怯意。它们密密排列，像碧色罗盖，低低护住红玉般的脸颊。把它们安置在水晶宫中，四周环绕着琉璃城墙；露珠明亮，浮在盘上，嬉戏着酒意，水面荡漾，流杯随之漂动。青色的笔尖正想试写，绿色的笺纸却皱了又折。老乌龟大得超过钱币，辛苦地爬上圆荷叶。忽然听见人的脚步声，一下子全都逃入水中。碧落堂暮景，辘轳体。在碧落堂中，傍晚远眺余景，一声悲凉的号角划破晴空。满城烟霭忽然聚拢，隔水的人家恰似全都消失。坐看荷山沉下半截山脊，急忙回到道院读完残书。兴之所至，走到花下寻找灯火，却一失脚便恼怪小吏来搀扶。金凤花。细看金凤花小小的花丛，真费尽了司花者染色的功夫。雪色的白边围着衣袍，紫色且有深浅变化，另有四种红色。雨后在郡圃散步。绕剑池一天，足足走了百圈。雨后闲来散步，也照见了两鬓白发。主管园林的黄莺，叫得称心如意；巡视荷花菱芰的白鹭，也算尽了职责。不必等我看见，它们已经飞走了。便写一篇移文，告诉你们这些鸟。有一件事恼人，实在无处询问：南山高，还是北山高？闰五月十四日，因为哭泣小孙子蓬孙，归意浩然。

译哭完宪孙，又哭蓬孙；老眼本来已经干枯，却因哭泣湿了手巾。做什么还要深深涉入仕途？从此早早抽身归入山林。祸患无处可躲，只能辞去福命；不如蓬孙，勉强学着别人吟成这首诗，却又毁掉它，不要让人每读一次便伤神。【宪孙、蓬孙是两个孙子的乳名。】感兴。离开国都回到家乡，已经一年阴历时光。凤山、锦水，又可登临。分别以来，像蛮触相争那样，经历了多少战事？山川险阻都走尽了，心中又有多少感慨？哪里比得上做个闲人，不受任何牵累，不妨冷眼看人世升沉。荷花正热闹，莲蓬还嫩；月下饮着松醪，姑且斟满一杯。在后园散步。花径在雨后清凉，树声在风外如战栗。拄杖穿鞋顿觉轻松，儿女们在身边同行。年少的已经走在前面看不见了，年老的仍在后面疲倦。隔着树林传来笑语，听起来就像面对面交谈；明明看去离人很近，细步追赶却越走越远。松杉的影子满地铺开，转眼间忽然不见；抬头看紫色的太阳，偶然有一片白云飘过。好景应当再来，前面的山却不必全都走遍。筠庵晚睡。碧玉般的新竹遮蔽了洞天，斜放的石器中盛着山泉。脱下头巾，赤脚坐在长松下，世间还有哪里比这里更像仙境？一间屋子原本没有白板遮挡，两扇窗新糊着藕丝纱。竹床按品字形排列，三个人睡得酣畅，山风和晚霞也都陶醉了。享受了一番荷花的香气，却又穿过长达百弓的竹径。满园亭榭都走遍了，只有筠庵最为清凉。观看迎神的小儿社。花帽轻薄，衣裳像水一样柔软；秋风中勉强行走，终究比不上懒散的美态，唱着唱着反而羞怯起来。鹦鹉栖在葱绿色的手指上，芙蓉花载在锦绣小舟中。不要观看这小儿社，只会更加增添老人的愁绪。寄诗给奉新县钟宰。请向清心阁传话：欣喜遇到您这位诗歌主人。莺花如今无恙吗？风月又有一番新意。往日吟诗行走的地方，今天来时踪迹已经陈旧。想来应当怜惜杨县尹，胡须鬓发已经都像银一样白了。雨后清晨登碧落堂。清晨登上碧落堂，亲手打开后门。斜向东边看见西山，纯是一片青碧，没有一丝雾气。片刻之间，半山腰慢慢飘动着细微的云絮，被风吹成千座山峰的云气，立刻变幻出万种姿态。转向正北，寻找来山；遥遥隔着一片雨，亭亭然如仙子。清晨起来洗涤明月，露天的衣裳与人间不同，都是一色的轻素。两座山哪一座不奇异？我徘徊良久，仍不能离去。在玉井亭观看白莲。红色荷花夹杂着白色荷花，红色一边终究稠密，白色一边却较稀疏。赶快折下正当中的一片莲叶，不要让它遮住白莲如雪的肌肤。白莲从水中露出，像青莲一样。昨天微微舒展，带着酒后的红润脸色。踏着月色前来观看时，它已经全都开放；露水的光华刚洗过，玉杯般的花朵带着寒意。新秋晚酌。面向东坐在胡床上，秋风忽然凄凉起来。老夫衰病的身体，赶紧命人关上东门，西门也半掩着。压住风让它向东吹，何必让风吹到我身上？风一进来，凉意自然奔驰；晚蝉又在向谁诉说？我饮酒它便知道，究竟从什么地方飞来？径直聚集在庭院树枝上，三叹九咏，把新秋的悲意说尽。我老了，悲伤也已经忘了；你的话又是说给谁听？老乌鸦啼叫一声，蝉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碧落堂。荷山并非不高，只是在城里自然看不见。一登上碧落堂，山色正对着面前，仿佛人原本躺在平地，忽然跃起站到了半天之中；又像指挥伏兵出动，万骑横在江岸对面。后面的车乘还没有来完，前面的先驱已经望得很远。晨光照到岩谷，人物都鲜明绚丽；绿色的屏风纷纷开合，翠色旗帜闪烁舒卷。怎样才能得到垂天的虹桥，凌空越过云中山峰？老铃偶然报告公务，郡庭已聚集宾客僚属。匆匆换上山巾，默默走下林间山坡。午间在筠庵休息。筠庵偶然坐着的地方，正好在树木缺口之间。远山看不见我，我却看得见远山。清风隔江吹来，曲折地进入松树间的关隘；翠绿的芭蕉自己摇扇，白羽扇也暂且得闲。可怜三张竹床，睡了一遍又循环再睡。秋暑自是秋暑，山寒自是山寒；吟哦几句姑且适意，喜欢与不喜欢都不必删改。题写在无讼堂屏风上的《袁安卧雪图》。在云窗下躲避三伏，竹床横放一丈。退堂用饭后赶紧袒露赤脚，病弱的身体姑且仰卧。似乎有梦又原本无梦，像是想象却又并非想象。满堂变得昏暗幽冥，寒阴升起，森然清爽。门外太阳像火，屏风之间的雪却厚如手掌。寒气萧然使人毛发耸立，雪光皎洁仿佛照亮衣襟帷帐。大地排列着美玉般的松树，倚天耸立着银色山崖。远远看见幽人的草庐，茅屋栋梁仿佛被积雪压得将要作响。有客人敲柴门，高车使村巷显得狭窄。敲门很久也无人应答，来回徘徊，渐渐感到深深惆怅。幽人正睡得熟，哪里知道有县令来访？是谁画下这幅卧雪图，使我得以洗去炎热的瘴气。七月十日大雨后天明放晴，登碧落堂。青天送来归去的晴朗，云朵整理得像劳作后的衣冠；天师的脸上带着喜色，仆役争相奔走跟随。晨曦映着疏落的雨丝，如宝灯贯穿银线；雨落在脸上却没有打湿，洒在空中又轻微得不胜其微。老夫精神振作，登到半山山岭时却惊得几乎想回去；抬头看见奇景，徘徊观赏了很久。谁说李成画得巧妙？这样的画面天下罕见。于是又登上碧落堂，四面天风吹来，葛布衣服也难以抵挡；前一夜还是秋寒，今日却又像酷暑时节。在微雨中于玉井亭观看荷花。暴雨打在万枝荷花上，怒涛般的声音像秋日战鼓。水银忽然聚成水流，一泻而下，毫无剩余。不如微雨到来，翠色荷盘上布满万颗珠玉。荷叶翻动，露珠却不落下；细碎的声响时密时疏。清脆得像雪落在窗上，三更梦回时仍听得分明。告诉你，你却看不见；面对这景象，自然就会明白。碧落堂晚望。暮笳声中，暮云升起。白茫茫的并不是烟雾，覆盖了整座城。只有青翠的树林遮挡不住，兜罗绵般的云上横着一张绿色的琴。

译读书。书册不可一遇再遇，既不能放下，也不能不停地读，读得眼睛昏花。放下书还要叹息，合上书卷后回味才深。哪里还管什么忘记和记忆？我的身体何曾移动？忽然超越八方极远之地，只说自己还在半扇窗之间。这并不是华胥国。中元日清晨登碧落堂，眺望南北两山，二首。节日里公事少，何必忙着一大早起床？为了看秋景而害怕暑气未尽，趁此时东方还没有日出。登山俯视平野，万条山谷都是白云。身体在白云之上，却不知道是云环绕着身体。近处的山层层相叠，不知有多重；近处只看见两三层，远处淡得不真切。它们隐约与天空相接，晨光把云染红，正向山外贴去；显出青翠的万重山层，随后又同云一起消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答陆务观戏说佛祖道院。老禅师分得破败的丛林寺院，只有微薄的供养和简单的斋饭，也不曾奉道院敕令权充院事。筠庵本人就是住庵的僧人；人间红日正像火一样，松树下的清风却独自如冰。另有暮春时曾游的沂水在这里，为您取一滴水洒向千盏灯。寄中洲茶给尤延之，延之作诗相答，又寄黄檗茶，仍依照他的韵作诗。诗人真可笑，竟相信虚名；敲着茶芽吟咏，心意却并不轻浮。你这点中洲茶，确实只是后辈。拿它与您的顾渚茶相比，哪里敢相提并论？从山中寄去的没有多少，仿佛天上归来的仙人太过瘦弱。再送上玉尘茶粉，用来浇注锡水，搜罗孔子的思绪，搅动周公的情怀。延之寄诗来索取《道院集》，我派骑马的人送去并作诗依韵答谢。你我两人的鬓发总都星星点点地白了，论诗句我不如你，而你年老后诗才更加成熟。分别已久，常常梦见你；昨夜一场雨，又催生了秋意。老朋友像金石般的情谊仍在，赠我的美玉般的诗篇洁白如雪。谁能把尤杨二人的诗与前贤同日而语？不要让李杜独自享有齐名的声誉。只因奉敕召回京，题写江西道院。病弱的身体只想早些退居闲处，求得高安任职，政治上稍稍安定。秋来山水全都像画一样，楼台高处自然生出寒意。登临还没有尽兴便要辞去，年老之后再来终究困难。碧落堂、翠微亭，好好休息吧；清风明月，只能在梦中相逢。【郡圃凤山的佳处有碧落堂、翠微亭。】问路途中有感，戏题郡圃。今年郡圃开放让游人游览，恼人的游人把春天践踏得一塌糊涂。等老夫来散步时，花瓣乱飞，全都化作尘土。商量着明年以后把园门牢牢锁住，把风光拘管起来，只属于我这个病身。造物主恼恨我，先遣我离去；既然遣我离去，就不必再恼恨我。辞别栖真室；这里据说是晋代仙人李八百的故居遗址，其中有他的遗像。李真君的宅第，旧址依然在道院西侧的古洞前。他一日之间神游八百里，三番花落便是九千年。剑池、丹井都长满苍藓，绛节、霓旌早已升入碧天。请问飞升的仙人何须步行？即使步行，也还是在地上行走的仙人。题留筠庵；因为庵室用茅草覆盖，一层层突出，像蓑衣一样。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子，在一片翠光中，哪里容得下一位披蓑衣的老翁？白石砌成珍珠般的小径，黄茅包裹着水晶宫。这里夏凉冬暖，不是凡人的境地；雪打霜封时，又像钓鱼的蓬船。老夫明天便向东去，还要带上瓦枕，享受松间清风。题留碧落堂。仙人白日飞上青天，千年之后仿佛仍能听见月下笙歌。南北万山都在脚下，中间只有一条江水穿过城池。江西这里才是绝奇之处，天下又有多少地方只是徒有虚名？滕王阁独自临水并非不好，只因为仍带着市井朝廷的喧声。天明出发，沿道经过生米市，顺便游览西林寺并题诗，采用进退格。贪睡怎能不起？只好挑灯勉强起身，灯油还没有烧尽。春声忙乱地传入野店，月色淡淡照着柴门。又踏上黄尘道路，向前追赶红叶村。秋衣哪里敢穿得单薄，病弱的骨头自然难以取暖。从生米小路走出，前往舞阳渡。一条小路盘绕千回，穿过水田；起初遇到官道，便一阵欣喜。舞阳渡口的新河水仍在，白发之身再次来到这里，已经相隔二十年。《羲娥谣》。中秋夜宿在辟邪市，第二天清早起床时，晓星已经升起，太阳将要出来而月亮还未落下，光景万般变幻，实在是天下奇观。于是作《羲娥谣》来记载它。羲和从梦中醒来，准备启程。紫金色的毕逋鸟一声声啼叫，从天上落下。人间千村万落，鸡争相鸣叫。素娥向西行进，还没有归去。簸动银盘，洗涤风露。一颗玉弹般的月亮从东方飞来，打落桂林中的白雪。毛兔是谁将红锦帷幕张开？半天空中赤红的光、绛色的气，贯通山川。须臾之间又驾着丹砂车轮，推上寒冷的天空，碾过苍色的玉石。诗翁已经走了十里有余，羲和也早早起身，道路上再没有比这更奇妙的景色。在玉坊镇新店小憩，采用进退格。下轿后遇到一家新店，推开门便得到一间小轩。中间放着一张棐木几案，相对摆着两个蒲团。椽子用竹子做成，还留着青色的竹节；屋檐的茅草是白的，还带着根。明亮的窗户留下遗憾，接缝处的纸上布满斑痕。经过罗溪，向南望抚州泉岭。泉岭的群峰，太顽皮了，竟和我争着奔走，学着我的样子行进；苍苍的山色总往山头上升去，整齐地作为前导，催促着翠色的旗帜。在罗溪眺望望夫岭。在村店稍作休息，询问山岭的名字。店主人说：“望夫七娘。”遇到干旱祈求下雨，一定会应验。远行的丈夫没有寄来刀头，化作了望夫石。她忧愁，哪里还有心情料理风雨？只能向人弹泪，泪水环绕长天而流。远行服役时，家家都寄去刀尺。是谁把枯骨带在心头？只有望夫的心志最为苦楚。甘美的雨水偏偏为七娘流下。题写罗溪李店。房屋整齐，窗户明亮；一座山峰正对面，一条江横在下面。路程长久以来没有好店，偏偏这家好店正处在还没有走完路程的地方。谁说村郊野外的喧呼声会侵入柴门？竹榻、草花都清幽；走一走、停一停，便成了美梦，不比崔张在梦中惊醒的情景逊色。罗溪道中。每年秋天还会炎热，今年因为闰月反而凉爽。稀疏的松树呈青色，远处有几座山显出碧色，山势没有固定的排列。陈旧的金风细细吹来，家家都飘出新米的香气。只说官道很短，烽堠却暗中添长了。《诚斋集》卷二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二十六。宋杨万里撰。诗。江西道院集。戏赠江边芦花。我想避居在水云之间，以鸥鹭为邻。风前挥动玉麈，霜后芦花幻化如杨花。骨相因写诗而消瘦，秋声向月光诉说。想招来卢处士，回来共同度过衰老的生涯。咏十里塘姜店水亭前的竹林。一见到这些竹子，荒村便不像荒村；斜阳仿佛留下与可画竹的笔意，栖息的雀鸟唤起子猷的魂魄。客愁正无可排遣，诗愁却可以共同谈论。问它们能不能饮酒，便把酒洒在霜染的竹根上。题姜店水亭。帘子拂着云间的竹子，窗户摇映着水下的天空。斜倚栏杆之处，风物正显得凄清。放眼看一群老人，收网得到几条小鱼。可怜那碧玉般的池沼，竟没有种下一枝莲花。家酿未到，暂且买姜店村酒。奔波的人都疲倦了，肩上的担子也累了。酒具还没有送来，哪里能等到竹叶酒？于是招呼茅柴酒和芦菔，再多煮些庵摩罗果，带着浅浅煨过的味道。深村集市没有肉，草草喝上两三杯。在十里塘观看捕鱼。我晚上住在十里塘姜店，看见渔人纷纷聚集，却劳累而没有收获；原来塘主已经把利益全部取尽，正因为没有禁止捕鱼的缘故。于是作绝句嘲讽这件事。银色池塘里的鱼全被捕尽，像万根银梭；岸上提着鱼篓的人正多。船上载着明月，水中仍有月影；若没有船也没有月，又能怎么办呢？再次观看十里塘捕鱼，有感叹。渔人全都像星星一样散开，哪里知道并不是真的没有鱼？忽然重新撒网，哪里还有一条漏网的鱼鳞？暗中在泥里滤取，玉色的光芒跳跃在阳光下。银色的江湖没有躲避之处，更何况是野塘岸边呢？题写十里塘的夜景 景物正当秋半时，登临又到了深夜。山光倒映在水中，水影摇曳着映上山。住宿的鹭鸟全都飞去了，只有渔人还没有回来。老夫和明月，分占这一湾清澈的水面。南望閤皁山 我去年乘归舟到豫章时，就望见了閤皁山。这个月十四日清晨经过登米渡，又看见这座山。从这天起，所见它越来越远，却看得越来越清楚。十七日还未到进贤县五里左右，才看不见了。惭愧它如此多情：閤皁山去年迎我登上西行的船，今年又来送我向东归去。四天之中，它一直伴随着我，直到进贤。清晨在熊家庄做饭 早晨饥饿时，一眼望去，只见炊烟绕尽长溪、越过群山；承接露水的丝囊，世上没有相同的样式，蜘蛛偷来一只，挂在篱笆之间。路旁的小松树 小松树像小孩子，能坐着还不能站立；乱发似的枝叶覆盖着地面，树皮坚劲，气势外张。谁将融化的雪水来救它的干渴？亲手种下的这片青色，密密丛丛，却遭秋日暴晒，什么时候才能给过路人带来清凉的树荫呢？旅途中的自叹 去年请求向西归去，以为可以安度余生；今年又向东而下，驾车说要进入神京。以卧治之法治理地方，才稍稍安定；赶去接受征召，难道不是荣耀吗？哪里比得上回家欢乐，醉中吟诗，听溪水声呢？百季经历了多少寒暑，两年之中三次出征远行。反而羡慕路旁的老人，白了头也不到城里去。人生如风中落花，来去哪里能够与它争胜？姑且随着风飘起，料想风总会自行停住。山店听松声 漫长道路上暑气未消，仆夫已经劳累。中午在茅屋檐下休息，檐高只有一尺多。忽然凉风蓦地吹起：小松树呼喊，大松树长鸣。松树本来没有声音，风也本来没有声音；偶然相遇，便彼此呼应。它不是金声，不是石声，也不是丝竹之声，却像万顷云涛，在五湖上震响。池陂邓店的松林 破旧的店舍有谁相伴？只有稀疏的松树相对，排列成行。松干如鳞的树皮没有脱落，松子折断后仍然芳香。松声搅扰三更的梦，树荫和着一片月色带来清凉。我的庐舍有万株青松，回头望去，暮色一片苍苍。曾在各店饮酒醉后吟诗二首 喝酒未必一定要醉，品尝酒味才真正有趣。清酒浊酒、醇酒薄酒，混杂着斟入愁苦的心肺。偶然遇到真正的兴味，颓然醉倒，得到一场好睡。清醒的人说着醉话，话虽说得好，终究不是我。饮酒没有固定杯数，一杯接一杯。醉来时我自然会停，不必问酒樽酒瓮。睁着白眼望青天，青天便为我敞开。青天不开时，我就醉卧在苍苔上。清晨眺望烟雾中的树林 一层层青松，一层层烟雾，横铺在平野上，若有若无之间，真像万丈鹅溪绢，画出了江西秋日清晨的山色。既没有炊烟，也没有云和日光；楚山的雾气被烘托起来，却把浓重的青色施在淡淡的素绢上，看不出天工留下的一丝笔痕。经过土笕冈 水落之后，才适宜行路；菜亭荒废，不再有了。茅草牛分立在岔路口，鹳鸟站在光秃秃的松树梢头。秋热刚刚升起，清晨的凉意却更加空旷。郊外衰老之年仍奔走于尘世车马之间，哪里有办法返回云中的巢居呢？晓风 残余的暑气迟迟不退，旌旗转动，新风迅疾。风吹得白色荞麦花纷纷翻动，雪黄相间的稻穗在田中摇摆。云气压低大地，不必太多；愤然敞开衣襟，姑且感到一阵欣喜。十里长松道路上，树树都供给清幽的声息。清晨在旱塘做饭 一年做官居住，守护一州；上天将使我出行，又赐给我清幽的游赏。青山绿水挽留着客人，碧树丹枫纷纷点缀秋色。夜里梦见，白天思念，全都是这些景色；它们从左边来、从右边去，实在酬答不尽。我没有韦偃那样的丹青手艺，只能把它们收进囊中的诗句里。在进贤第一次吃到白菜，于是给它取名叫“水精菜”。新春时云子般的菜叶滑润，汤匙舀起，还能嚼到像冰雪一样的蔬菜和雪白的腌菜。灵隐山前的水精菜，近来种子已经传到江西。江西的菜秧必须经霜后栽种，拖到炎热的夏天总不好。不要空说什么水菘、水芦菔，根硬叶瘦，简直像生柴一样。田家的快乐 稻穗堆满田场，谷物装满车辆。家家鸡犬喧闹，桑麻不断栽种。木槿长成篱笆，既已经得到清凉树荫，又得到鲜花。路旁奇特的松树 夹路的长松一望无际，越走越幽深。有一棵松树奇异怪诞，独自凌驾于秋色之上。两根枝条垂到地面，却又翻卷向上，活像两条龙在戏弄一颗翠色的球。经过润陂桥 刚登上润陂的板桥时，想要进入江东，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哪里；忽然看见桥心的界牌，脚根已经有一半踏出江西了。却想起庚寅年陪侍乘坐板舆经过此桥时，桥断了，费了许多人扶持。如今重来一见新桥建成，泪水沾湿秋风，眼睛几乎要哭干了。一路看溪中究竟是什么在鸣响，只有芦叶、蓼花所在的水洲一片萧然。原来是桥顶呜呜作响，我还以为风声就是雁声。在掲家冈小憩，仔细观赏梧桐树荫 抬头看阳光，只看见一片空白；不如在树影里观看梧桐。不要说日光没有行走的痕迹，它偷偷转移，零零碎碎地移动，刺破寸心。住宿花斜桥时看见鸡冠花 它长出墙头，哪里有一丈高？只露出鸡一样的红冠，隔着锦绣般的花色，却原来是吴地人精工制作的物件。会稽的鸡竟然真的不能啼叫。陈仓的金碧双鸟斜着飞，一只如今栖息在纪渻家；另有一只飞到了矮人国，化成了《玉树后庭花》。在小箬岭望见灵山 穿着青鞋走在紫色道路上，已经厌倦了黄色尘土；放眼望见灵山，顿觉畅快。碧玉般的香炉直立在半空，青莲花瓣在雾中开放。留宿的云朵仿佛准备偷偷把山带走，清晨的太阳殷勤地把它唤出来。我想在绝壁上凿刻新诗，若登上空中的梯子，便乘风归来。进入玉山七里头 各村已经数十多天没有下雨；这里靠近江边，万物才在晚些时候复苏。紫豆花刚刚开满，早熟的黄稻穗已经长成。回头看，金步野溪还很远；玉山就在眼前，秋色正浓。偶然看见那座塔，正是当年解船的地方；客愁依旧挂在菰蒲之间。【筠洪小路至余干金步市初出官路】经过玉山东面的三塘 竹轿带我寻得一片小小的凉天，立即打开窗子，赶紧卷起帘子。十里间轻云聚合，秋日的阳光移到了远峰的尖顶。

译远峰隔着水面，使人心神清醒。一半是斜阳，一半是阴影。仙子正在更换衣裳，晚妆束着紫茸领子，衣襟饰着翠色羽毛。烈日当空，绿树的浓荫可愿意把碧色伞盖借给行人？一片云忽然停在树梢，失去了遮蔽树木的功劳，却庇护了我的身体。我的身体行走在衢州与信州两地之间，夹路的尖峰一座座迎面而来，显得清寒。只说秋山像春笋，却不知道春笋也像秋山。在缫车的香气中经过，征衣上有白色蚕茧、黄色蚕丝，成双成三。若不是走上饶的秋风道路，我一生也不会相信世上有冰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金鸡石在玉山东面 相传石中有两只金鸡，不知胡商是什么时候凿取它们的；一只被擒住了，一只飞走了，直到今天月落时也不曾啼叫。鸡头高、尾巴低，翠色闪闪，只恐怕相传的故事本来就是妄谈。它在十七里头徐老店屋檐的东面、道路北边、北桥南面。秋山 不要说秋山冷落，四季各有自己的一番新意。西风也有东风的手段，使梯叶、枫林呈现出别样的春色。乌臼树平生像个老染工，错把铁皂染成猩红。小枫树一夜之间偷喝了天上的酒，却请孤松替它遮掩醉态。住宿查濑 一带寒流横在槛前，落日映照着它；群峰在霞光之外明亮。水流改道，新的沙洲使路程增加了五里；客人寻找旧路，却又重新走了一遍。江上的水车自行转动，并不是人用脚踩踏；沙碓长年舂米，整夜发出声响。从前幼小的桑树，如今已经成了秃树。为什么白发却不让它生长呢？栟楮江边有一株芙蓉花，开出红、白两种颜色，挥笔把它记下来。芙蓉映照着水面，娇美地斜斜开放；白花红花各自占据一方。近来掌管花事的人又显出新巧，一根枝条竟能开两种花。掌管花事的手法，我能够猜到。说破了，你就知道并没有多么奇妙：不过是胡乱剪些白绢，装饰在一棵树上，再略取几朵蘸上胭脂。经过上湖岭，眺望招贤江南北的山 远山高耸极了，近山低矮；低山未必肯低下，定是远山故意狡猾，跳跃出青色，涌动着碧色，显露出奇幽的姿态。在岭下看山，好像伏在水面的波涛；看见人登上山岭，群山便立即争高。一登一升，还一再回头看，我的脚抬得高时，它却更加高。一条江水横向拖过，两岸群峰相对，千道万道的痕迹曲折相连，碧色层层重叠。谁说这是老夫行经的地方？简直自在一幅山水屏障之中。晓日照来，秋山显出破碎而奇异的姿态，青红色明暗交错，像在清澈的水波中舞动。画工即使设色再巧，也只能有这样的形貌，不能有这样的神姿。观看田中的鸜鹆啄食粟米，于是领悟了“象耕鸟耘”的说法，戏作此题。乌鸫穿着黑衣黑布，外面没有华丽的白色；锦绣般的胸腹内层，格外美好。它只这样跳动，行人还没有察觉，忽然飞起，便自成一朵花。粟子金黄，荞麦雪白，秋收还没有完全到来，谁报告黑鸟这么早就来偷食？它只在树梢筑造仓廪，这样便知道了它的去处；若要搜寻，又怎么搜得到呢？衢州城附近的果园 还没到衢州五里，放眼望去果树林已经遮蔽江边。黄柑、绿橘、深红的柿子，一树又一树，枝条被压得下垂，果实仿佛要脱枝而落。经过三衢，徐载叔采菊、带酒，夜里对饮，挥笔作诗。在旅途上半个月，客尘染得衣服发黄。今夜初逢一场雨，顿觉清凉。冷笑菊花，难道还值得计算吗？我为你在八月里，预先安排一个重阳。疾风撼动大地，暴雨倾打荷花。有一件事想同你商量，你相信吗？试问糟床滴酒声和屋檐雨声，哪一种声音更多？清晨在浮石开船遇雨 天刚破晓便开船，船正行进，忽然头顶生出一片云。秋江遇雨，茶鼎沸腾；怒雨打在船篷上，荷叶也发出声响。远听滩声喧闹，心都快碎了；近看浪涛搏击，眼睛才顿时明亮。夜间暗暗涨水，前村的水路完全贯通。喜爱船夫那爽朗的说话声。船经过砚石步 雨中起初厌烦苇篷遮挡，撑起篷来，景色反而更好。岸上的长松挺立如笔，水波中的寒影游走如蛇。忽然看见云外吐出一面银镜般的月亮，一线晨光照射在玉沙上。于是走到船头姑且放眼远望，只见无数远峰碧色横斜。下鸡鸣山各滩时望不见柯山 这里接近莲花江，每过一滩，水势便渐深一层，真使人心快。只顾贪看顺流而下的船快如箭，却把柯山看丢了，再也无处寻找。不要害怕各处险滩，水势虽然怒吼，下滩并不像上滩那样劳苦。船工和舵手没有多少巧妙本领，只须一篙，便能稳稳送过惊急的水流。却想起去年乘归舟时，上滩简直像登青天。各处险滩知道我心中还留有怨恨，便借着秋风急急送顺流船下行。经过章戴岸 山水使人不觉暑热，牛羊报知那里有村庄。近处的沙滩经过雨水冲洗而洁净，远处的树木隐入烟雾而昏暗。奔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升降沉浮暂且不必谈。江鸥最是自在，雪白的身影正孤独地翻飞。港汊处处从村中伸出，江流一节一节增多。可惜千山万壑都很美，却输给一座尖峰。雨后日光初显柔和，顺风中江面波浪更加安静。随即卷起船篷当作屋子，又挂起竹席作为帘子。江水 水的本色本来是纯白的，积得深了自然成为绿色。江妃将用什么药，染软这千里白玉？诗人酒还没有醒，痛快地吸饮一江清水。没有什么东西能咽下这清甜的水，只好和着露水嚼食野菊。清晨停泊杨村做饭 沙滩渡口并不多远，远处村里名称却各不相同。原野对着江面，穿过野外的店舍，各条道路都通入深处的村庄。秋水是刚汲来的，春茶芽煮出来清澈不浑。船上的人争着登岸，竹林里有清酒可饮。观水叹二首 我正躺在船中，仰面诵读陶渊明的诗，忽然听到滩声急促，起身观看，唯恐迟了一步。八月的水花飞溅如雪，清澈的景色实在奇特。清风从天上吹来，飘然吹动我的衣裳。凉意生起固然值得快乐，气候变化也令人悲伤。深深眷恋这江水，不禁想起我年轻的时候；直到如今四十年间，来来往往经过了多少东西。今日顺流而下，哪一天才能逆流归去？出仕或退隐尚不可知，姑且一笑把它放下。乱石阻塞江水，想使江水无路可走；却不知道石头越密，激起的水势越愤怒。回旋的风冲击别的港汊，勇猛前进的水流也遮挡不住。我乘船经历各处险滩，看尽了水的种种姿态；每听到一次、每看到一次都感到欢喜，屡屡经过仍屡屡惊叹。这不是因为见识太少、观览不足，所以船中人笑我又痴又黠；其中的滋味实在难以说给别人听。九月一日夜里住宿盈川市 顺流下滩一天，抵得上行三程。到了盈川，天已经更深。两岸渔夫樵夫处只有零星灯火，满江都是风露和更加清晰的水波声。有病的身体只适合老死山间，半生以来却总怀着客居他乡的心情。西边的大星像玉一样明亮，李伴人没有睡，正向着人闪耀。船经过柴步寺 野寺隔着稀疏的树荫，远处的船上可以看见深处的殿宇；一条独径通向绝壁，长长地盘绕，细得像一条线。从前游览时带着儿童，攀登羸弱的山路，已经震颤害怕；向前看脚还未到，向下窥视心意先已回转。今天早晨经过云根，尘俗的思绪顿生清羡。两三个农夫走过，快得像箭。俯仰之间二十年过去了，如今我老了，追怀从前的强健。船经过青羊，望见横山塔 不要问兰溪的双只牌，青羊这里已经看见玉石般高耸的山峰。去年辞别了横山塔，没想到今年却又来了。那座孤塔分明就是故人，每回见到它，便多一分亲切之情。今天早晨登上山头眺望，仿佛有人报道：兰溪的酒正好新酿。经过金台，望横山塔 昨夜为勤快的雨而发愁，今晨却喜爱懒散的风。金台斜在北边，玉塔正对着船的东面。沙滩改变，显出新的沙洲；山势回转，隐没了幽暗的山峰。兰溪的水亭仿佛有意，一定要把我留下。下横山滩头望金华山 撑篙的船夫只管任船顺流，不预先筹划前方滩中的水石；却被惊急的水流旋转三次，反而把船尾转成了船头。

译山的情思、江的情怀，不辜负它们雨中的姿态和晴日的神态，处处都成奇景。关起门来寻觅诗句，并不是作诗的方法；只是因为在旅途中，自然会有诗。都说兰溪的水较为宽阔，可兰溪将要到了，奇怪的是船却行得艰难。后面的船只羡慕前船行得快，却不知前船已经搁在了滩上。金华山玉立在云霄之间。天帝封立天女，赐给她这座仙山；她却从严滩走了下来，被一江水追赶，竟然没有回去。经过横山塔下 对岸的山像是在迎接我，沿江的柳树像是在向人作揖。阳光摇动秋水的水面，波光闪烁如白龙的鳞片。为了不让船迷失道路，大家都随着塔去问渡口。一生把它当作玉镜，千古照耀着金色的身躯。驶出横山江口 白色石壁挡在江岸，青旗标明那是酒店。断崖逼近屋舍，地方狭窄；细路斜斜通入门内。县城临近，可以望见双塔；沙洲横在江中，隔着一片沙滩。哪里须等后来的客人，才相信这首诗写得好呢？兰溪双塔 高塔没有尖顶，低塔却有尖顶；一个像披着锦绣衣袖，一个像穿着银色衣衫。问它们为什么如此，它们始终不回答；只好请滩头的水声代替佛来谈说。住宿兰溪水驿前三首 把船系在兰溪岸边，敞开衣襟面对柳树驿站的窗户。人们争相赶往夜市，月亮自在地沐浴在秋江中。灯火时疏时密，帆樯只有两三枝。平生多次经过这个县，今夜停泊在孤单的船上。闭眼时水波吹入枕边，开篷时月光进入船中。奇妙啊这一江水，写下了二更时的天空。正想尽情欣赏清景，反而担心耽误醉后安眠。今夜怀念昨夜，两夜都卧在万山之前。水色到了秋天更加白，山光在夜里却不呈青色。一弯新月像画在天上，万颗星星仿佛撒在江中。小酌竟然醉了，面对秋风也不觉得醒来。是哪家的孩子在读书？清脆的诵读声隔着稀疏的窗棂传来。经过石塘 万块石头之间只通着一线水流，千回百折才容一叶孤舟通过。船还没有下到滩头时，人们还在笑；下了滩头，才开始感到忧愁。乌祈酒 进入严州以后，看不见一块田地，只有两岸万重青山。乌祈酒的滋味，你不要问。它耗尽了江上的水波，也花尽了我的钱。毛永乌祈山两岸，家家都是临江而开的酒铺。即使知道第一等的葡萄酒是什么颜色，也只管问：米是从哪里来的？经过白沙的《竹枝歌》。高耸的山崖和陡峭的山峰直入云天，鸟雀也只能飞到半山腰；远处的水洲和长长的水汀，草木堆积如毯，牛羊必须登上最高的山去放牧。田地全都没有一寸一尺平坦的地方，真成了水乡泽国。更有山乡夹在江边，黄熟的粟子铺满堤堤；一眼望去，青翠的桑树遍布山谷。最可怜的是山坳里那两三户人家，不种香秔，只种麻。松树堤岸耕遍了，山岭也锄遍了；这样忙碌下来，究竟能得到多少生计呢？向东沿江、向西溯流，往来浙江的渡口；一去一来，日暮又到清晨。上岸时牵着桅杆，推着小孩子；隔着船招手，认出同乡的人。昨天顺流下滩，风迎面吹来，羡慕那些逆水而上的船，像轻鸥一样。今早逆水而上，帆都卸下了，真是连轻鸥自己也发愁。绝壁临江，高达千尺；上面只有一条仅容肩舆通过的小路。船夫仰头看去，胆都吓破了。我替行人问一句：你知道这条路吗？经过乌石的大浪滩、小浪滩，当地把“浪”叫作“郎”，于是戏作《竹枝歌》二首。滩声十里轰鸣，仿佛千面鼙鼓；浪花跃起，如雪如霜，奇景直冲眼中。还记得往年上滩的艰苦，如今也有顺流下滩的时候。小郎滩在下面，大郎滩在上面，兄弟二人分别掌管水府的关隘。谁来做媒，教大姑山和小姑山结成赘婿呢？经过严州章村时放声歌唱。石崖削得又瘦又陡，仿佛削到了筋骨，连一点尘土的痕迹也没有。正像狻猊奔跑得口渴了，来到江边，一口便把江水吞下。过了严滩和乌龙嘴，两岸秋山夹着秋水。船中略饮几杯，也无暇让眼底生愁，因为满眼尽是苍翠。尖峯已经刺入太虚，峰头还耸立着玉色的佛塔。好山有千座万座，偏偏自家门前一座也没有。傍晚经过侧溪山下。看山的奇妙处，几曾真正懂得？斜阳照得明亮，才开始觉得奇异。山势皱叠得仿佛衣裳尽被揉皱、纹理将要裂开；各山争相露出峰角，远远地彼此追逐。松梢另行舒展，显出六座山峰；倒映江底的群山，仿佛千重山嶂垂挂下来。一路写诗，全是兴之所至；侧溪的景致，确实没有辜负此行。自嘲白须三首。我勉强爱惜这几根胡须，只担心它们变白。今早竟全白了，忧愁和爱惜又能怎样呢？客人传授染黑胡须的方法，老夫只付之一笑。即使能让白须重新变黑，难道还能让年纪重新变小吗？染须只能欺骗客人，哪里能欺骗妻子儿女？即使骗得了妻儿，还能骗过自己的面皮吗？夜宿东渚放歌三首。前山欺负我，船摇摇晃晃地行进；江妃故意施展小小的诡计，趁我的船摇动时忽然远远躲开，见我的船稳定下来，又孤零零地显现出来。老夫哪里敢和山争强？只是受了欺侮，也不能再忍耐。应当醉后站在船头，一直看到天黑，不知那山又藏到什么地方去了。看山必须看它的内外全貌，否则看山反而会误事。平日只爱万峰青翠，落日时却只剩几座山尖呈紫色。浙江船上有多少人，来来往往看山，谁真正看懂了？郑重嘱咐船夫不要随便说话，只怕孩子们不肯前去。上天想让诗人饱览美景，担心秋山太过枯淡，便随手裁下蜀锦，铺展开吴地的霞光，低低地抹在秋山半腰。不一会儿，红锦变成了翠色的纱，织机上织出了暮归的乌鸦。暮鸦和翠纱忽然都不见了，只看见澄澈的江水洁净得像白绢。舟中夜坐。我和月亮之间只隔着一领竹席，船篷离天空争得只剩半篷的距离。若没有船篷和竹席遮隔，我的身体就处在太虚空中。清晨远望富阳。江上的雾气和海上的云雾使前村昏暗，四面望去，秋天空旷，只有一片白云。忽然有几座山峰从云上冒出来，这么好的山为什么总像没有根呢？杨村的园户栽种芙蓉作为篱笆，一路上不知有几万枝。杨村江上，环江十里的园圃中，霜后的红花灿烂得仿佛要燃烧；人们都种芙蓉作篱笆，真像用锦绣包裹山川。傍晚的花妆映照水面，密密层层；春色进入秋寒，反而更加鲜明。客舍瓶中插着两三朵花，惹人怜爱，向着客人勉强展现自己的美态。赠给法才师。平江净慧寺的法才长老请求我书写“壶天归云”四个大字，因此作四十字诗来询问他。法才公离开南华，已经大约八年没有相见。如今我以一瓣香奉其宗师混融，只凭一只眼睛，便已超过半个唐举。我姑且用吃笋食蕨的口吻，戏作戴冠佩剑般的豪语。天还在壶中，云却归到哪里去了？为崇辨法澐师书写“林野”二大字。天下有谁不爱做官？抛弃官职、出离尘世，自古至今都很难做到。来此做一场钧天之梦，便把它看作居于林中、处身野外吧。

译题跋徐恭仲省干的近作诗。仰头枕着酒糟堆，俯身对着墨池；左手提着大剑，右手握着毛笔。早晨的兰花、晚上的菊花，全都吃掉，再砍些生柴，把诗煮得稀烂。您家那位诗伯老师川解说道：“芦花落了，钓船啊，不要笑东湖秋水寒冷；近来水中刚刚吐出一枝莲花。” 若说传承派别、承接宗法，我代替你们感到羞耻。各家自有各家的风流，黄庭坚、陈师道不要在篱下安脚，陶渊明、谢灵运之前还要再露出头来。送颜几圣龙学尚书出任泉州知州。脚步声仿佛踏着星辰，北斗也觉寒冷；三台星只隔着寸许云间。像周家的冢宰一样，总理四方；又如汉制尚书，本为百官中的鹓鹭班首，人人齐来仰望。刚刚走近凤凰池，却又飞身归去。河图冠从西清宫中显现出来，不要把它当作寻常的五马太守看待。我从前身披绫被而居时，正值您担任太学的宗师；清风明月，不过是用来游乐罢了。穿着布袜青鞋，随意到各处去；颠倒着饮酒，留住落日；纵情山水，写入新诗。我来到这里，您却离去了，仿佛彼此有意回避；只能目送扬尘远去，不能追上您。寄居仙林寺等待入班，戏作此题。听尽钟声鱼声，半个月来声声传来，住处也随之迁移；究竟何曾……不要让我少欠樷林的债，再作今夜暂且寄宿的和尚。送别残秋。我在七月间住在高安郡治，一夜梦见来到修门外，留宿在旅店，便问旅店主人：这地方叫什么？主人回答说：“送残秋。”我不明白它的意思。八月十二日接到召命，这天奉檄启程。九月十二日进入修门，寄居仙林寺。到十月三日在选德殿奏事，恭敬地遇到皇上赐下睿防所和的圣韵，钦命竟然题作“送残秋”。梦中游帝都，送别残秋。重九这天果然成了游帝都之日，到十月初才得到召见。痴儿白白地忧愁了一生。为《江西道院集》自作跋语，戏答客人询问。客人问我为什么来到朝廷南内，我说正要从花间赶去参加朝参；新诗仍然编作《江西集》，只是还带着筠州刺史的官衔。（当时的召命，是以筠州守臣奏事为名。） 客人从南渡过来，向我这里而来；我的马向西出征，来拜访这座台。若问这里有什么，只不过是一腔热血和诗篇罢了。《诚斋集》卷二十六。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二十七。宋代杨万里撰。诗。《朝天续集》。和陆务观见贺归馆之韵。您的诗如同精金，一拿到手便知道价值厚重；铸成鼎和鼒，无论朝向哪里都一一合宜。我却像劣马混在骏马之中，平坦道路上本不该共同艰难追赶。紫蛇般的电光徒然闪动，青丝缰绳又被胶折断；偶然同投一张漆床，难道就能同做一个梦吗？我不知道清庙的茅屋是否可望，明堂的栋梁却是我一生的愿望。可怜苏轼眼光高远而轻视庸俗，萧统如果真有《猗那》之作，心中难道肯以晋宋为师吗？破琴姑且再弹几曲，新笛正吹第三弄。因为您的诗激发了我的狂言，湖山的春意已经被触动。奉命到郊外慰劳使客，船经过崇德县。北关的落日送着船只前行。将要到嘉兴时，天已经亮了。睡醒后只见满河都是冰片，像捶击美玉、撞响琼玉的声音，仿佛从梦中传来。水面浮着光，像一轮红玉盘。想来应当知道，牵夫因寒冷而冻僵；满河的圭璧般冰块无人要，只有吹进诗翁冻笔的笔端。岸边树木低低倾斜，经过一场雪，枝头已经几乎一片叶子也没有。油窗一路掠过千枝，树影浓的地方仍然浓，枯的地方仍然枯。

译读《笠泽丛书》。《笠泽》的诗名千载流芳，每读一回都令人肝肠寸断。晚唐诗的奇异滋味有谁欣赏？近来的诗人却轻视晚唐。松江县尹送来《图经》，其中有唐诗，我高兴得看不够。直到灯光发青、炉火渐冷，双眼像被割裂，双脚也冻得像冰。拿起唐诗来读，连晚饭都顾不上，旁人笑我病得像发了疯。世间最美的人都说是西施，西施哪里曾经只值一文钱呢？船经过苏州。已经快到姑苏了，却特意转入盘门的湾道；中间只隔着一行柳树，看来看去，什么时候才能到？姑且倚着船窗，看那远山。傍晚的风像箭，又像刀，落日哪里能温暖客人的衣袍？天高地平，城池显得更加开阔；千寻高的玉塔，望去却只有一尺多高。五更时经过无锡县，寄托对范防政、尤侍郎的怀念。到苏州本想看石湖，年老才到苏州，反而起得更早。想到锡山本想看它，尤梁溪却已经经过了，等到错过锡山，才知道原来根本没看见。起身时灵岩山在什么地方？回头看惠山又在何处？人生万事不能预期，只得怅然向常州而去。中午经过横林，回头远望惠山。都说冰消之后水路畅快，却不知道青女把冰藏到哪里去了。芦花繁多的地方，在竹林的阴影下，堆砌成瑶玉般的长堤，一层又一层，数也数不清。雪后官路已经生出尘土，仍然欣喜长河的水稍微深了些。只是恨惠山怎么也寻找不见，忽然间它却追着我到了横林。傍晚经过常州。我曾在常州住过两年，离开后再来，已经十多年了。岸边的杨柳还记得吗？那里总是我春日出游系船的地方。我自笑恍如丁令威，年老的心情既欢喜又悲伤。百姓和城郭依旧，只有从前的须发已经不同了。远望多稼亭。远远望见城头的多稼亭，亭边的霜后古桧越老越青。当年我这位老手，带着小孩子，穿芒鞋、摇葵扇，绕城行走。腊月前移栽梅树，春天插种柳树，踏雪冲泥，从不停止。柳树还没有成荫，梅花还没有开放，戴上帽子又去迎接新太守。后来新太守又迎接新的太守，到如今新旧太守不知有多少人了。过去亲手种下的树，现在还在不在？把这首诗寄去，姑且问问春天。晚日。阳光的影子穿过水波，跳动成碎银；波光拨弄着落日，奔走如寒冷的星辰。一时间飞入船窗之中，使万草千花不断变换。贪看水波和落日在船上嬉戏，窗中的奇景人间无双。忽然被竹林的阴影偷偷卷走，只剩下一面拨醅缸。在舟中追和张功父贺我奉召之诗。两年中有千般愁苦，难得一次欢欣；故人却多次来问候。张君又要朝见东阙，而我只辜负了南溪，辜负了溪上的云宾。太阳从扶桑升起，正逢圣诞；我这个客星在钓濑边，面对天文星象也感到惭愧。人生的聚散，如风前的落叶，聚首还没有多久，便又离群。（我所居住的里名为南溪。） 又追和张功父病愈后寄来致谢诗的韵。霜哪里曾靠近绣帘？寒酒也不能使客人的脸变红。勤快地向竹炉伸手暖手暖脚，懒得寻找铜镜整理衣冠。无人相伴，独坐到月亮将落；拥鼻清吟，夜色将尽。忽然想起还欠着约斋的诗债，便自己吹亮灯火，起来读诗。清晨经过丹阳县。早晨才稍敢走出船来，船门上的霜依然熟厚，寒气逼人。刮地而来的风，从哪里躲避？可怜岸边的竹子被风吹得猛烈地转身。风从船舱里穿出，船前的帘帏被吹得高高卷起；紫色的帷幕仿佛拂向天空。寻找风从哪里来，却无处可寻，只有破窗上的一道缝隙，小得还不如一枚钱。朱红屋檐和碧绿瓦片映照着青色水波，洁净的馆舍和美丽的亭子供来往之人经过。船上看那三十尺高的桥，市民倚着、折靠在石栏杆上。鸡犬和渔翁同在一条船上，生计全在蓑篷之间。小孩子耐不住初长的白日，自己编织竹篮，胜过无聊地闲坐。水从常润路流来，处处都是曲曲折折的长河，岸堤也曲曲弯弯；不是下雨，窗中只供日光照入，已经分不清南北东西。练湖放闸。雷声充满耳中，震动大地而来；从窗中看去，银色浪花拍打船身。练湖刚放出一寸水，水流便跳跃成冰河，堆起万重雪浪。水面像竹席向南展开，转过去便连着虚空；北边屋檐卸下遮挡，远望无际，仿佛没有传来任何阻隔。一万八千顷的练湖，老眼初次惊见。经过张王庙。地处偏远，人烟寂静；山势盘曲，水流回旋。奇异的松树斜出岸边，古庙背着河水敞开。暮色催促征船，斜阳依恋着离去的桅杆。丹徒谁说遥远？一眼望去，正是悠然自得。舟中傍晚远望。河岸前方是一片松树林，松林尽头看见行人。行人又被山遮断，只看见酒家青布帘在风中飘动。傍晚的浪翻动着风，像玉片组成的鱼鳞；夕阳卷起玉色波涛，仿佛把它熔炼成黄金。忽然洗出西川锦，裁成霞衣，不用针线便制成。晚风。晚日温暖，稍稍收敛了威势；晚风却豪横无理，肆意欺凌。要制造寒冷，何必这样发怒？明早降下一层霜，谁会不知道呢？晚风不许清澈的水面映照，却允许重重帘子一直垂到地面。平野没有山遮挡落日，西窗红光一直照到月亮升起的时候。离丹徒还有二十里时，看见了石翁、石婆。诏书允许诗人在江海间游历；刚到丹徒，只见晋代徐州炉边的山谷，白日漫长，白天在酒杯底下沉醉，仿佛天空还没有进入秋天。六代的兴亡到哪里去追问？一生奔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石翁、石媪在霜前含笑，哪里管得了南朝陵墓的忧愁。傍晚经过新丰市，远望山峰。小市寒冷而寂静，斜阳淡淡，仿佛将近黄昏。偶然望向平野尽头，并不是没有远山，而是处处有山挡住船行。家家都能买到酒。朱楼临着碧水，曾经有玉辇停驻在这里。（宋高宗亲自出征时曾在这座楼上稍作休息，直到今天仍然关闭着门锁。当地人这样说。） 小船停泊在新丰市。也知道船已有些疲倦，便停泊在楼船旁，何苦争着先行？到了柳岸边，还须摇动碧绿的篙；绿桨划船的人并不吝惜水中的天空。清晨停泊在丹阳馆。昨夜结下的冰，早晨仍然堆积着；寒冷的阳光虽出，却没有多少暖意。霜薄，还附着在草上；冰厚，也浮在河面。山势已尽，只剩余势未消；潮水归去，余波像退到后面。六朝的遗迹还在，老人们还传说那些往事吗？题写《连沧观》，呈给太守张几仲。推窗便可收入整条大江，秋天的一半仿佛飞入楼中；这里不是普通的楼，而是独立在南徐鳌峰绝顶、下临北固山回头虎踞之势的高楼。蒜山旧址空空，黄鹤矶步旁的新城照着白鸥。好客的主人斟酒款待诗客，一眼风烟直达扬州。在丹阳舍船登岸，渡过长江。小船停泊在楼船旁，望着铁瓮城，匆匆又要横渡长江。看着蜡烛几次被剪去灯花，听尽鸡声，天却还不肯亮。水底的霜寒比岸上还冷十倍，昨夜月亮升起时正是三更。船夫，说句好话告诉你：江面在清晨平滑得像一面镜子。经过杨子江。只有清霜冻结着太空，再没有半点荻花被风吹动。天空放晴，云雾散开，东南一片碧色；阳光照射波涛，上下都是红光。千载英雄都消失在鸿雁飞去的天外，六朝的山河形胜留在雪晴之中。提着瓶子亲自汲取江心水，要试一试煎茶的第一等功夫。上天把长江造成天堑来防御吴地，并不亚于崤函那足以抵挡百二的关隘。万里银河倾泻入琼海，一双玉塔标示着金山。隔岸旌旗飘动，淮南已近；鼓角在霜天吹响，塞北却安闲。多谢江神使风色和顺，让千顷沧波在片刻之间平静下来。经过瓜州镇。夜里忧虑风浪，不能成眠；清晨渡江，风平浪静，心情才安然。几声金钲传到江边渡口，一面桅杆载着霜日驶上淮河船。佛狸的马已经死去，连遗骨也没有；阿亮台倾塌，只剩荒野田地。南北停战已有三十年，桑田麦垄正连绵到天边。（完颜亮在辛巳年南侵，筑台临江，后来在台上被杀；当地人这样说。） 皂角林。

译水波荡漾，霜风吹来，寒意侵入客人的衣襟。青苔封住战死者的白骨，令人触目惊心。河边孤独的一棵树，究竟是什么树？古今相传，这里就是皂角林。船经过杨子桥，远远眺望。今天的淮河边疆，被称作北方边界；过去却是南方的属地。记得淮河边平坦荒芜的尽头，完全没有城墙，远处树梢上方便是天空。古今的战场，究竟谁胜谁负？华夏与夷狄的险要，难道只在山川吗？六朝的事情不可以轻易嘲笑诋毁，王导、谢安等贤者也不是偶然出现的。晚间停泊在扬州。从杨子桥向西转去，彩色画舫映着粉墙，水面如白绢，这就是维扬百年来的旧日景观。兵乱之后，近来所见只是草木荒芜；高阁高台从云端突兀而出。野梅和官柳，在雪中散发香气。太守带着客人，四面周览；骑马回来时，归船已将近夕阳。经过高邮。解除维扬的防务，趁着将近夕阳时经过这里；倒扣的盆子已经迎来晨光。河两岸的渔屋都用芦苇编成，背阴处的船篷上还满是霜。城外城中，水堤四通八达；南堤、北堤相连，垂杨遍布，整个州不过斗大。你不要笑，国士秦郎正是这里的故乡。经过甓社诸湖，东西长七十里，南北宽五十里，湖面进退开合。只因喜爱淮水中的掌状水面，原以为平坦，忽然遇到巨大的水域，心中不禁惊惧。怪不得万顷湖面不起波浪，五湖冻结合拢，原来全都是冰。碧玉般的宽阔湖面容得下我，到了白银般的冰地上却光滑得无人能行。这次游览只说清景无价，清冷得让老诗人实在承受不住。【高邮西北有新开甓社塘，下接五湖：平阿、七里、张良味湖，又有羑里、石臼、鹅儿、白凡等十一湖相连，其中有一湾名叫子父湾，见《图经》。】湖上黄昏景色。湖面连接着天空，看不见堤岸。湖心长满茭白和葑草，水从四周环绕。暮归的大雁排成阵，乌鸦排成队；飞落了又飞起，久久没有栖息。坐着看西边的太阳落到湖边，既不是被山衔住，也不是被云遮住；它一寸一寸地低下去，忽然全部没入水中，明明看见它进了水，却一点痕迹也没有。到了傍晚，渔家小伙子才上船。一根竹竿摇入水晶般的天空，他忍着寒冷不睡。究竟为了什么？因为要早早来卖鱼，换取酒钱。为了诗句，竟把肝脾都雕琢得破碎；胡须白如雪，鬓发白如丝。薄情的暮云，斜斜的夕阳，偏偏凑成这番清愁，交给谁来承受？说起令人断肠的水浪，即使贺方回来，也比不上秦郎剪水般的才华。想走到湖边询问遗留下来的歌声，却只见鸳鸯和鹦鹉彼此推让。晓霜过宝应县三首。江南霜重，不要嫌它太多。草上还有许多霜，树上却没有。淮甸清晨，霜白得像雪；千里田野如琼玉，平铺开来。看上去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霜花在白日里映得满天青色，散成清晨的彩霞；只怪荒野田地里长出了玉树，又在腊月开放了琼花。落叶的树木和枯林，一夜之间仿佛复苏；枝枝节节都撒上了琼酥。看起来竟忘了腊月以前的景色，满眼像是三月初开的李花。登上楚州城。视野中一片白色，和太阳争着明亮，那就是淮河结冰了。从这里到中原大约三里，一条玉带横在天边。第一次吃淮白鱼。淮白鱼一定要用淮水煮，用江南的水煮，味道正好相反。霜风吹来，柳叶全都落尽；鱼吃了雪花才开始肥。醉卧在高丘上，名声倒也不坏；拿下来用盐豉调味，滋味就全不一样了。厨师暂且不要端羊酪，再买一条二尺围的银刀鱼。【淮地人说，白鱼吃雪才肥。】清晨在洪泽放闸四首绝句。起身一看，霜重得铺满淮河上的船，更觉得今天格外寒冷。放闸的老兵特别耐寒，一丝不挂地下到冰滩上。满闸漂着河上的断冰，等着开闸放行。船要前进，闸门勉强只能打开两三块，争相发出摧裂琼玉般的声响。残冰遮蔽着水面，被水流冲尽之后，水面正明亮；幸而水流奔腾，众人都欢喜冰块落尽，洪水倾泻，发出不平之声。沿河经过闸口，仿佛在梦中听见奇异的景观。什么时候曾有过这样的清晨？雪花飞溅，水声如雷奔腾，明亮得刺眼；天地跳动震荡，令人惊骇。初入淮河四首绝句。船离开洪泽，岸头的沙滩映入眼中；到了淮河，心情便不好了。何必一定要到桑干河，才算遥远？淮河中流以北，就已经是天涯。刘、岳、张、韩曾宣扬国家威势，赵、张二位宰相曾筑成皇朝基业。长淮近在咫尺，却把南北分开；秋风中泪水沾湿衣襟，想要怨恨，又能怨谁？两岸的船只各自背向而行，连水波的痕迹交错相接也难以做到。只有鸥鸟和白鹭没有拘束，向北向南自在飞翔。中原的父老不要只是空谈，遇到使者便诉说苦难。可是归来的鸿雁不会说话，一年一次来到江南。题盱眙军东南第一山。第一山头有第一亭，早就听说它的名声，却一直没有到过，真是辜负了平生。若不是为了公务，偶然出来一趟，哪里能有高人同我同行？万里中原，青色无边无际；淮水只容半篙，碧色却无情。登临时不觉风烟已晚，隔岸明亮的渔灯使人肠断。建隆年间的家业宏大，在天庆、历春风之中；一万年间朝廷的谋划，出自童、蔡的谈笑；京洛、博、幽、燕，白沟旧日还在鸿沟之外，易水如今已经移到淮水之前；河神后来顺应世情，让一条水波分隔两岸的船只。题盱眙军玻璃泉。清澈如淮水，还不能算是好泉；泉水从淮山间迸出，正好煮茶，像熔化玻璃一般，又从海眼中涌出，和着月光露水烹煮春芽。仰望千丈绝壁，青色美玉削成一般，没有一点瑕疵。公务之余不来浇灌愁苦的肺腑，便到水边带着雪吸饮冰花般的泉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丈〕 盱眙军东山飞步亭，和太守霍和卿的韵。杏花岩的左边开凿出道路，东岩仿佛任人驱使；淮山在举手顾盼之间，招信上游的山水全都奔赴而来。僧伽塔孤独地矗立着，正蜿蜒回转。古往今来，都只剩空空的遗迹；远处的草和斜阳，只显得凄惨。骑马匆匆看山，实在忙乱；忙碌之中，才拾得片刻闲暇。第一次吃太原出产的葡萄，时在十二月二日。淮南的葡萄八月便酸，只能生吃，不能晒干。淮北的葡萄十月成熟，即使可以制成肉脯，也已经没有肉味了。老夫在腊月来到都梁，满桌上哪里能得到马乳般的香味？分明还带着龙须，直径一寸的黑色珍珠般果实，却肥美十倍。太原葡萄经青霜凝结成深红的糖，甘露冻成紫色的水晶。严冬压在架上无人采摘，雪打冰封，始终没有剥落；风吹日晒，也没有干腊。玉盘里一串葡萄价值万钱，和它一见如故，真是忘年之交。你没看见吗，路上遇到运曲的车，嘴里都馋得流涎。

译改写东坡《瓶笙诗》的序。为东坡饯饮，到了三更中，酒杯之间忽然听见笙箫声，幽远得仿佛在云霄之间，声音抑扬往返。仔细听来，八音徐徐和鸣，声音从两只瓶子中发出，水与火彼此相合，自然吟啸，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停止，无法追寻。座中宾客惊叹不已。八月四七岁，庚辰年，我和长孺一起读东坡诗，前面采用唐律，后面采用进退格。我平生性情急躁，很少像徐读那样从容；读书并不喜欢，却喜欢看书，一眼能看十行。还没有从心中清醒过来，两眼便顿时昏花。过了一个多月，偶然和孩子们翻看旧纸，一起读诗句、煮春日蔬菜，询问后才知道那是《东坡集》。久别重逢，滋味胜过初次相逢。白白读了平生那么多书，分明就像蛀书的蠹鱼；万卷书从眼前经过，仍然不肯停留；一个字若没有经过心里，便好像全无所得。匆忙阅读哪里比得上慢慢读的妙处？共同阅读又比独自阅读更为奇妙。曲生冷笑着仍来劝我：珍惜剩下的时间，寻找诗句才是要紧。嘲笑淮地的风，采用进退格。戴上絮帽，穿着貂裘，也不要出船。北窗最紧闭，暂且深深关上。狂风究竟因为什么无赖？想下雪又下不成，只是白白地寒冷。它不去扫清天空，北雾却只管卷起浪头；连山也仿佛能吹倒，僧伽塔却仍未吹直。先生只是一笑置之。嘲笑淮河的浪。碧绿的琉璃般水面铺展着青罗，横着只是一道波，却又突然涌起万重波涛；银山倚空而立，碎成雪阵，掠过人身旁，争先恐后地冲打堤岸，究竟谁能胜过它？即使淘尽浮沙，又能把你怎么样？借楼船来发泄余怒，船身摇来晃去，任它去吧。在船中无法入睡。醉后昏昏然睡在绿窗旁，醒来只觉满枕凄凉。心中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情怀，梦里却清清楚楚回到了故乡。淮水拍打船身，千重浪花如雪；燕雁在月下鸣叫，满天都是寒霜。山城更鼓本来没有准时，偏偏到了鸡鸣时分，显得格外漫长。改写东坡《观棋诗》的引文并作四言诗。老坡独自前往庐山白鹤观。白天清闲，只有棋子落下的声音；不见人的踪影，只有流水和古松之间一片寂静。五老峰前，松树荫蔽着庭院；风光清幽美好，阳光明亮。我独自游览，几乎没有遇见一个人，时时听到棋盘上落子的声音。下雨，到了傍晚又放晴。喜鹊栖息处没有树荫，只好遮护着湿衣；行人侧着伞躲避斜雨。船兵回来后，轿兵也离去了，只剩我独自站在淮河的暮雨中。细雨像尘土，又像烟雾。两淮渡口各自收起了船。南来的商人、北来的商人，全都像星星一样散去。古庙无人，只剩烧纸钱的火。雨痕拂过水面，仿佛有雨又仿佛没有；雨丝时疏时密地从空中飘落。白鹭窥视着水里的鱼，正想飞下去，却被风吹起，不由自己。淮水原本平静如席，风一起来，雷声奔涌，愤怒不停。一道浪飞来，惊得人魂飞魄散，早知它只是要撞击船头。风神疯狂得过分，雨神又懒又困，勉强洒下雨来。轻轻地说一句也不肯，云神究竟误放了谁？斜阳终于造成傍晚的晴天。盱眙军没有梅花，郡府园圃中只有两株腊梅。只说横斜的梅枝还没有等到春天回来，又怀疑它不肯冒着寒冷开放。逢人便询问花的消息，却不知道江梅，只有腊梅。腊月里花开已经算迟了，西湖却在十月便能看见如玉的花姿。山岭上还说南枝温暖，到了淮南却只能寻找北枝。前《苦寒歌》。四大海的潮水冲打清淮，三万里的狂风从平地而来。龟山横身也拦它不住，潮水愤怒飞腾，狂风倒卷回来。天气想晴却不晴，想下雪又不下雪，合在一起成为苦寒，冻得人受不了。古寺的大钟被冻得裂成十字，东山的石崖也被冻得一座山峰倒塌。劝你不要出门，你却一定要出门；冰会冻掉你的胡须，折断你的骨头。淮河船中早起看雪。三天的狂风刮地而来，难道不下一场雪便肯空自回去？哪里曾有半点泄露春天将来的消息，只怪千百种花一夜之间同时开放。顷刻间装点成银色世界，其中到处都是玉砌楼台。撑着琼玉般的船驶入玻璃般的国度，琪树瑶林都不用栽种。【船正停泊在玻璃泉下。】梅花凝成脑髓般的碎片，撒下来如云；明月般的珍珠胎屑碎成尘土。它爱水，便飞舞着贴近水中的倒影；它怕风，斜着飘去又转身回来。真是一个腊月遇上三场大雪，便把三个月的严冬换成了一季春天。放开船窗，任它飘入天空，难道是差遣滕六来访问诗人吗？【江西农家谚语说：三冬不如一春。】船中下雪，和沈虞卿寄雪诗的韵。霜风把船吹到淮阴，淮山高，淮水深。渡口亭中饮酒散席后，浪头像屋檐一样高。清晨从窗边起来，只见雪满树林；两袖拂空，捎来飞舞的雪片，几片落下，撩起我孤独的吟哦。卷舒吟咏东阳琢冰般的诗句，不羡慕销金帐下浅斟低唱。《暖热两生行》。秃笔冻得笔尖结成冰，老砚台中倒入热汤便凝成水晶。先生和两位书生结交，两人因为寒冷哆嗦，连话都说不成。先生自己发出饥虫般的鸣声，夜里檄令祝融同玄冥交战，又派红玉般的十只麒麟共同统领。带脚的春天来了，天气暖热，两位书生精神起来。两人把手烤得发热，眼泪纵横，勉强和着先生吟诵平仄。淮河再次下雪。风吹打着浪头，浪又打着船，一齐传到枕边，搅乱了清静的睡眠。先生夜里起身，从船篷窗中看去，只见月光洒满长淮，雪花铺满天空。昨天下午太阳出来，脚下的波浪荡漾着红光；今早天空中，雪花在镜子般的水面上飞舞。雪停了又晴，晴了又下雪。海神浑然不吝惜自己的神通。淮河中流恭送使者。淮水中流，各自形成一道波浪。南船稍稍停住，北船驶过。最可恨的是两岸旌旗的旗脚，引来格外多的霜风。归船在大雪中驶入运河，经过万家湖。大雪弥漫水面，朦朦胧胧。酿成一壶羔儿酒，却已被肥腴的膻味遮蔽了清醇；再添些牛乳，便像春日的酥酪。销金帐下，是否有这样的酒？药玉船中，不必再买酒。忽然看见清澈见底的琼玉酒缸，整个万家湖都呈现葡萄般的颜色。经过淮阴县，题写在韩信庙前；前面采用唐律，后面采用进退格。来时月色昏暗，经过淮阴；归路上天花飞舞，覆盖着旧城。一把剑的寒光，留下千古的眼泪；三家市中出现了万人中的英杰。少年时胯下受辱，竟能安然忍受；老父在圯桥边，却惊异于他的不平凡。若不是到了暮年才看出人物的成就，淮阴又何必逊色于宣城？在鸿沟时只说他是万人敌的英雄，到了云梦又何必消磨武士的功业？历经九死也不肯分割天下鼎，一生仍然辜负了家门前的钟声。自古以来，狗死了还忧愁没有遮盖；后来鸟兽空自悔恨曾经制作弓箭。兵火荒废之后已不是旧日的庙，只剩三间破屋和两株松树。后《苦寒歌》。白鸥站在雪中，小腿都冻透了；鸬鹚躲避寒风，飞得歪斜不正。一双野鸭不怕傍晚的寒冷，在冰河底下出没。我最怜爱那红船黄帽的船郎，穿着绿蓑衣、青箬笠，牵着牙樯。生怕手指冻掉，连两只耳朵也要脱落。芦花也没有地方可以藏身，只好派骑马的人到前头买干芦苇，赶快烧旺火；分给他一把火烤，连三只脚的老乌鸦也冷得不肯出来。看着云朵向上天诉说，老天却不哭泣。傍晚寒冷，烧炭取暖。老夫平生不攀附炎势；雪天傍晚在炉中添炭，红光纷乱，像拆碎的银花；翠色火焰两头抽出，仿佛柳叶尖。我爱惜火中的麒麟，不忍用手去拨弄；放下帘子，驱除盐粒般密集的雪絮。赶快分出一支火把牵到船底，岸上的霜风正像镰刀一样。小雪初晴，顺风经过谢阳湖。

译都梁下了三天雪，积雪没过屋顶，小船在水上行驶如同在陆地上行走。山阳一早船帆遇到顺风，大船在水上行驶如同在空中飞行。昨天牵船的人冻得哭泣，买芦苇来烧火取暖，芦苇却自己也是湿的。今天早晨牵船的人全都上了船，收起缆绳，脱下头巾，在船篷底下睡觉。楼船忽然长出两只翅膀，横飞直过阳侯的国度。千村万家只剩一抹片影，子时四周的住户在眼中消失，仿佛听说相距咫尺便是扬州。再经过宝应和高邮，青天万里任船直穿而过，却不忍回头看都梁的道路。夜间经过高邮。水鸟和船夫都不能安睡，波浪声和风声总是令人悲伤。醒来时已在枕上，过了三更；梦中到了江南，只是一霎时。问过邵伯，知道已经渐渐接近；经过高邮，却全然不知道。满天星月，银河仿佛都被水气沾湿。明早天一放晴，那将是大大的奇景。《诚斋集》卷二十七。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二十八。宋杨万里撰。诗。《朝天续集》。雪晨在船中生火。乌银一见火便生出绿色的雾气，简直像点燃了一炷浓郁的沉香；但因火势断断续续，更加氤氲，散成细密的烟霭。暖热了袍子和裤子，片刻间雾气散尽，吐出红光，照得仿佛云外升起扶桑，阳春和暖的日光洒满一室。苍老的脸色变成红润，好像醉入了仙乡。忽然火冷了，霞光也熄灭，只见红炉中堆着白雪。窗外雪深三尺有余，窗里雪却只有一寸香。又一首。乌银玉质般的器物，发出金石之声。一见火忽然像爆竹一样鸣响，噼噼啪啪，久久不停。白天坐在上面，繁星般的火星飞溅，不知是因什么愤怒而泄露不平，也不知是因什么欢喜而唧唧吟唱。等它自己安静，不要和它争辩，千万不要借助筷子拨弄，否则怒气又会生起。等它闭上嘴，便连两只耳朵都发热；旁边的铜瓶却还喋喋不休。雪后放晴。天公下诏，放晴而不用上朝；派遣云师离去，云师却懒洋洋地不肯走。头顶忽然张开青玉般的伞，海东涌出紫金色的锣。雪山冰谷竟然暖和起来，银屋瑶台格外明亮。二十四桥上传来人的笑语，寒冷的声音一下子变成了春天的声音。傍晚放晴。日光照射在雪上，雪色透出红光；雪光照射太阳，太阳吐出彩虹。是谁铸造白银来做大地？万物都进入银色的光芒中。诗翁在衰老多病的两眼中，喜爱观看傍晚的晴景，只好姑且抬头仰望。眼前忽然乱起空花，紫色光晕围成一轮，仿佛有三万里那么大。甘露子，另名地蚕。甘露子，甘露子，叫作地蚕，也很好。你既不吃柘叶，也不吃桑叶，为什么还要钻进地底藏起来？既不能吐丝结茧，也不上簇，又是怎么回事？承蒙赐给你汤水沐浴，叫我作果，我便称为果；叫我作蔌，我便称为蔌。唐林、晁错，不要遇到他们；若遇见高阳酒徒，他咀嚼你时连牙齿都不会摇动。夜间经过扬州。如今究竟在哪里，还要去询问迷楼吗？还有垂杨可以记认御沟。除去琼花和红药，扬州已经不是古代的扬州了。新近放晴，残余的冻冰还没有完全消融；月亮依恋着冰河，雪花依恋着桥梁。两岸的红灯照得如同白昼，扬州在腊月里便看到了元宵景象。雪后天晴，清晨登金山。焦山东边、金山西边，直排云霄，与南斗齐高；天将三江五湖的水合并成一条大江。杨子江从九天之上奔泻下来，灌入九地之底；遇到山，山就被冲得崩塌；碰到石，石就被冲得粉碎。天地的气力全聚集在这条江上，一道波浪打来，谁敢抵挡？金山多么强大，独自站在江心上游。四周一尘不随海气起舞，一粒石砾也不随海潮漂去；四方没有根蒂，下面没有根基，却浮在空中跃出江心，安然停住。金色宫殿、银色楼阁在峰头耸起，击鼓撞钟，九州都能听见。诗人踏雪来此清游，天风把我吹上琼楼；不是为了浮生而饮玉舟，大江实在替人羞愧，金山实在替人忧愁。题金山妙高台。没有到金山时，羡慕它占有万里长江。到了金山以后，反而看不见长江，只看见千步长廊。老夫平生不耐烦处理事务，风景若不合意，便难以检查观赏。老和尚看出我眉眼间的心思，把我引到妙高台上游玩。我不知道老和尚有这样的妙手，能把江山卷舒在衣袖中，挂到西窗方丈之间，使长江漂浮在炉烟之上。长江南边的千万座山，一时飞入我的双眼；最爱屋檐前那处绝奇的景色，江心突兀着景纯的墓。和尚说这些不过是浪传，龙宫特意把它写在珍珠贝壳编成的书册上。起初说谢灵运爱山如爱性命，拾取天台、雁荡的奇异石头，叠成假山立在江心。又说王逸少草书入神入妙，天赐给他琉璃笔和格玉砚屏，他便把大江当作陶泓。老夫听了这两种说法，沉吟不决。船夫拼命催促上船，我徘徊着想离去，却空自茫然。《竹枝歌》【有序】。晚上从丹阳馆出发，下五更到达丹阳县。船夫和纤夫整夜不断发出声音，大概是用歌唱、吟咏、呼啸和戏谑来互相帮助消除劳苦。他们的歌词也大略能够辨认，有人唱：“张哥哥，李哥哥，大家用力一齐拖。”又唱：“一歇歇，二歇歇，弯弯的月亮照着几个州？”声音凄婉，一个人唱，众人应和。因此把它改写成《竹枝歌》。吴地的一队好儿郎，只要船行，不要慌忙；大家一起用力拉，保证前面就能到丹阳。不要笑楼船不会行驶，它懂得我的号令，听从我的声音。一个人唱，千个人应和，又向前赶了五里路。船头更鼓正好敲了三槌，为什么荒村的鸡这么早啼叫？姑且戏仿当年过关的客人，博取一笑，驶过前溪。积雪刚刚融化，造成傍晚的晴天。黄昏安静平和，一直到了三更。微风也不吹动，难道还不知道吗？暂且只管牵船，免得撞上冰块。在岸边烧火，不要让火焰熄灭；想到儿郎们手脚寒冷，就再把绿荷包里的热饭烧热些，前面遇到高滩也不怕。弯弯的月亮照着几个州？有几家欢乐，又有几家忧愁？愁苦极了的人，和月亮有什么关系？能歇息的地方就暂且歇息吧。幸而整夜都暖和，天已经放晴，何必还要用细雨送走残更？知道你的斗笠漏水、芒鞋破了，只好让你拖泥带水地走。经过京口以南，看见竹林。我从江北出行，告别梅兄，回到江南，看见竹君，却又想起西湖。湖上的寺院，梅花如雪，竹子如云。经过吕城闸。闸头的洲渚大约团团圆圆，古庙荒凉冷落，暮雨寒冷；千株榆树和柳树没有半片叶子，只有一株冬青碧绿如美玉。停船。到了暮春时节，还要等各条船，不肯一起等齐。等船只到齐，才过闸。又必须到三更，才能到荆溪。昨夜听尽了船夫的歌声，在愁闷中无眠直到五更。今夜雨冷，道路泥泞又滑，拿什么办法来挨到天亮呢？等到船只到齐，闸门将要开启，各船都转动船舵，整理帆桅，只有一条船落在最后，不知是什么缘故？过了许多时间，它独自还没有来。刚听说要开闸，大家总是欢欣。第一个牵船的船夫发出喜悦的声音。只过了一会儿，天还没有黑；后来天黑了，也甘愿继续行船。难道说这就要行船了吗？其实还没有走，是我白白高兴了，真可怜。要知道开闸的确切消息，记住金钲响第二声。再次经过常州。淮浦春意回来了，船到荆溪时又早早做饭。过去迎接客人的地方，如今还像当年迎接我时一样。父老如今还剩多少？山川在分别之后显得格外奇异。旧日游览之地不要再去了，再去只会徒增悲伤。白天睡觉时听见雁声。梦中霜天的鸿雁叫声直冲云天，惊得我睁开惺忪睡眼起身观看。殷勤的甓社湖中客，送我南归一直到惠山。横林远望见惠山，寄给尤延之。惠山一别，已经超过十年。雪后山色的神采渐老，更加苍白。玉屏风似的山峰高达三万丈，半天遮断太湖的光芒。惠山孤独高绝，本来还不算孤独。山下有诗仙相伴，却被他占尽了惠山。妨碍什么事呢？没来由地又占去了洞庭湖。我一生以玉树般的友人伴着蒹葭般的自己，晚年又像春兰隔着菊花。距离遂初堂下的流水不过咫尺，寄诗却还在抱怨你离我遥远。派骑马的人迎接家人，却久久没有得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