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斋集卷十二

译在翟园看梅，花还不能尽收眼底，带着酒去又何曾倾过一杯？空有千株梅花，其中一半还没有开放，想剪一枝也没有可挑选的。回来后登上多稼亭，玉妃突然现身，千姿百态。素罗衣裳洗在瑶水中，珍珠宫殿的楼阁打开了银色屏风。国色天香多得无法计算，雪岭群峰彼此映照。骑着白凤绕过琼林，肝胆都被寒气透入，连骨毛也发冷。看起来不过是两株梅花，怎么竟能使我的心眼如此开阔？花头密密麻麻，无数花萼和枝条堆砌成树。夕阳斜照，光芒如烛照亮天空；微风想要经过，却被花枝遮得没有道路。您没有见过吗？侯门家的女儿真是痴迷，把獭髓熬成酥油，滴在北枝上。又没有见过吗？画工以兔毫自夸手艺高明，用冰水调铅粉来描画玉石般的肌肤。先生不能把这两样本领全都占有，报答眼前风光的办法，只有写诗。今晚不醉，便不回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斛〕 戏题所见 农家不让孩子去放猪，老乌鸦便替人做起放猪的奴仆，不以卑微琐碎为羞，反而颇为得意。它还在草根旁和猪嬉戏：一只乌鸦赶猪，叫猪作出战栗的样子；一只乌鸦骑在猪背上，把猪当作骏马。骑得不稳，猪也不向前走；它们坐着看那顽钝的猪，手里又没有鞭子。人和马牛虽然各不相同，却一生都住在乌衣巷里。乌鸦哑哑地呵斥，嘴都快干了，猪却完全听不懂乌鸦的话。骑猪的不能使猪服从，赶猪的又彼此争斗。好像牛在告马的状，旁边却没有人来救；猪仍旧自己吃食，自己行走。任凭两只乌鸦相互争斗，要不是一个孩子赶来把乌鸦惊起，两只乌鸦顷刻之间就会斗到死。梅花下遇小雨 偶然来到花下，姑且散散心。落花铺满地，像以珍珠铺成的席子。绕着花走了百匝，舍不得回去。生怕幽香埋怨自己使它孤单寂寞，仰头想折一枝，斜插在白鬓和明亮的乌纱帽旁。旁人劝我不要这样，说我满头已经都是花了。刚来时还觉得香气冲鼻，过了一会儿却既无香也无味。徒然疑心黄昏时花儿将要睡去，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花香熏醉了。忽然细雨打湿我的头，雨还没有落下，花儿先愁苦起来。三番两番地下雨也不算坏，只是不要把空中的花片全都打落。落梅有叹 才看见腊月以后春意丰饶，却又发愁看见梅花在风前像雪一样飘落。脱落的花蕊收起来可以熬粥吃，落下的花瓣仍然很好，可以当作香来烧。郡治燕堂庭中的梅花 林中的梅花，像隐士，只是多些野气，没有尘气。庭中的梅花，像贵人，没有野气，也没有尘气；不稀不密，恰到好处。随落随开，没有一处不好。珠帘让风吹动，风便细细地吹来；画檐挡住霜，寒意更加微弱。诗翁绕着台阶走，还没有得到诗句，梅花先送来写诗的材料。和诗翁说，有酒多得像渑水，谁来陪诗翁对着玉雪般的梅花饮酒？只有它。诗翁想回家，明早就出发吧；它还要替梅兄把您留住一个月。细雨 孤独烦闷，无话可说，独自倚在门边。梅花和细雨交织，天将黄昏。可怜屋檐的滴水不停洒落，滴滴声声何曾离开过旧日的痕迹。水精脍 上饶灵山没有别的灵异之处，只是整座空山的腹中充满水精；它晶莹明亮，不是石头，也不是玉，而是阴暗山崖和深绝沟壑中千秋万岁的坚冰。只知道灵山有清爽之气，谁知道水精还有奇异的滋味？诗人新近试用餐玉的方术，把坚硬凝结之物变得像松脆一样。银刀细细切下，雪丝飞舞；盛在金盘中，摆出琼瑶般的堆积。牙齿接触到它，霜雪般的声响便响起。吃腻了鱼肉之后，胸襟顿时开阔。酒席前欢伯来督战，座上的嘉宾几乎惊散。胸中自有水精宫，哪里怕醉乡没有边岸。雨后早晨起身问候梅花 前天看梅，风把人吹倒；昨天看梅，雨水沾湿了帽子。近处的梅花一天可以去看一两次，远处的梅花却要隔年才能去一次。昨夜为梅花忧愁，听着雨声挑灯起坐直到天明，不知它是否平安。早晨一来问候，便赶快奔走。横斜的梅枝经过雨洗，转而清丽妍美；玉石般的容颜洗去妆饰，浓艳而更加鲜明。极像姑山半峰上的积雪，并不羡慕玉井中的十丈莲花。人生十件事有八九件不如意，偏偏巧妙地落入老天的安排。陷在文书的海底，白了人的头发，辜负了江南秋日的风月。还记得年轻时约定同社，在月下梅影中传杯饮酒。一片花瓣飞落酒中，便罚饮一只琉璃大钟。如今年老多病不能饮酒，梅花也应当怜惜我这个衰老的翁。壕上感春 长壕上没有事情可做，实在耐不住寂静。若不是织绸，便是磨镜。竹君不肯为五斗米谋生，在风前弯腰也像磬一样。先生在节气中登城嬉游，早晨游，晚上也游，不肯回去。晴空中突然发出巨大的声响，仿佛斗争起来；万鸦退飞，一鸦坠落，原来是黑风从江北吹来。它又把黑云堆到头顶，翻手便晴，覆手便雨。自己忽晴忽雨，何必发怒？先生不妨暂且寻找诗句，拉它拉不来，推它推不走。坐看一万枝梅花化成粉蝶，成团飞舞；纷纷掠过脸面，收也收不住，渐渐积在台阶上，又被风吹得稀疏。梅花落尽，老天也不管；傍晚允许它寒冷，早晨又允许它温暖。一年等待春天，春天却不回来；一年探望梅花，梅花又不开。春天回来如今才不过几天，梅花开放，为什么忽然便如此萧瑟？少壮还剩多少时候，怎奈何老年将至？落花还抵不上春愁多。观看小儿嬉戏打春牛 孩子拿着鞭子，鞭打土牛，学着老人打春，先打牛头。黄牛黄蹄，长着一对白角；牧童穿绿色蓑衣、戴斗笠，手拿青色箬叶。今年土壤应当因雨水而肥润，去年没有今年这样快乐。孩子听说年成丰登，欢喜自己不会挨饿；牛听说年成丰登，却发愁自己不能肥壮。麦穗眼看就要像云一样，成了割麦的扫帚；稻米也将像珍珠一样装满斗。大田耕完还要再耕山地，黄牛从此什么时候才能清闲？感谢亲戚寄来黄雀 价值万金的家书寄到庭中，信封背面还题着“双掩”，却完全不知道千里之外寄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白泥封口、红印封缄，共有三十瓶瓷瓶，颜色浅浅染成茱萸紫；心里知道亲友寄来的是家乡风味。印泥还没有打开，馋涎便已经流出；印泥一打开，香气立刻扑鼻。江西山间的黄羽衣，身体被纯绵包裹，白得像油脂。偶然一念坠入尘世的罗网，身上插着两只翅膀又哪里飞得出去？误使诸公把它摆上俎豆，成为月下花边的一杯酒。先生与它本来并不疏远，只是两年之间眼前没有见到它。若它果真能来访问荆溪曲，我愿借着这次机会酌饮美酒。牛尾狸 狐狸公子的风韵胜过寻常，肌肤如冰似玉，只是还没有听说它有什么名字。季狸误随齐相把它当作牛尾，因而受封为糟丘子，子孙世世承袭膏粱富贵。黄雀和小鸟，排在鱼、鸿、雁的行列。先生不妨试着和季狸交谈；它的话有滋味，应当仔细听取。收到小儿寿俊的家书 父子刚刚分别时，双双流泪。离开我已经很久，你也忘了思念。忽然收到一封信，又欢喜又悲伤，恰如当初刚分别时。你父亲在官任上，是因为要谋求俸禄；我的孩子在家中，努力研习经史。抬头望去，相隔三千四百里，连绵山岭间的鸟啼偏偏传入耳中。诗写成后自己吟哦，只有自己知道。即使顺风也不敢寄给我的孩子。你若望着白云哭穿双眼，得到这首诗，只怕会肝肠寸断。父子径直早日归田吧，靠粗茶淡饭度过余年。

译书莫读 书不要读，诗不要吟。读书读得两眼枯干，几乎看见骨头；吟诗吟得每一个字都像呕出心来。人们说读书快乐，人们说吟诗美好；嘴里长久发出秋虫般的声音，只会使你消瘦，使你衰老。你消瘦、衰老暂且不说，旁人听了也觉得烦恼。哪里如同闭目坐在斋房里，放下帘子，扫扫地，自己焚香。听风听雨都有滋味，身体健康时便行走，疲倦了便睡觉。春草 老天想让游人不踏尘土，一年一换翠绿柔软的地毯。东风还嫌春色萧索，又派飞花绣出美好的春天。年年春色都属于垂杨，金色揉成千条丝线，翠色铺成万行。今岁草芽先取得胜机，抢走它的浓翠，夺走它的嫩黄。春阴 春日放晴本来很好，却忽然转成春阴；云气沉沉，像有一半要下雨。太阳的光色忽然露出，云又合拢，急忙收起零碎的光影，只剩一帘金色。小瓶梅花 梅花花萼才刚开放，已经纷纷飘落。经不起雨打，更经不起风吹。窗间只听萧萧之声，纸瓶里的梅花却全然不知道。夜坐 绣帘无力挡住东风，烛影何曾端正得像红花？烧着兽炭、穿着貂裘仍说寒冷，梅花在霜中站立也很不容易。寒冷的夜里，老眼只长久睁醒；蝴蝶般的梦频频被催促，始终做不成。若不是三更三四更，怎么会一觉睡到天明？烛下和雪折梅 梅兄冒雪来与我相见，雪片落满胡须，也落满脸面。一生都说梅花瘦，今天却变肥了。究竟是雪还是梅，混在一起完全分辨不出。把它叫到灯下仔细观看，却不知道到底是有雪还是没有雪？只见玉石般的容颜流出汗珠，汗珠满面，滴落到胡须上。斑鸠衔着树枝营巢，在树间经营了一个月仍未完成，便离开了。斑鸠妇哪里知道自己没有才能，偏在树荫稀疏处建起楼台。可怜堆积的木头像山一样，却连一根椽子也没有架起来。喜鹊营巢已经完成，却被斑鸠占据 干鹊一生徒然辛苦，一年之间择地筑巢，重新营造。为什么在月下徒然绕了三圈？房子最终还是让别人住去了。上元前大雪后随即放晴 腊月前三场大雪已经奇绝，年后六出飞花仍然团团飘落。雪片刚刚落定，忽然又斜斜飘来；有时想要融化，却又冻住，寒冷令人难以忍受。姑且让大地保留这万间银屋，也好陪伴青天上的一轮孤独玉盘。今岁的上元节请你记住，要在雪中看红灯和白月。郡中上元节的灯，比旧例减少了三分之二，而且还要迎送使客。红锦般的芙蓉，碧玉般的牡丹；这番灯火，比前一番减少了。雪泥没过膝盖，霜风又紧。有游人来观看上元灯。北方使者刚回去，南方使者又来了；前一条船还没有送走，后一条船已经催促。元宵节出游行乐，年年都是儿女们恼人，因为夜里不肯回家。回忆从前在三衢观看上元灯，玉虹横贯水晶帘。如今这个穷州的今夜，寒酸凄清到了极点；老眼看着这一切，自然也没有兴致。小时候出游行乐，年轻时却发愁；老来心情懒散，不愿出游。市上的人家重视时节，甚至典当发簪、卖掉手镯，买灯球来过节。若不是东风巧妙剪裁，怎么会在春夜开出碧玉般的莲花？江城寂寞，没有歌舞，只好叫梅花来劝我喝一杯。雪后，楼台将近黄昏，游人只说点灯太迟。月轮贴在梅花背后，竟错把梅枝认成了桂枝。村里风声回荡，城里人声喧闹。月光中有人观看雪中的灯，满城都只说欢乐还不够，却不知道谯门冷得像冰一样。郡圃杏花 小树娇艳动人，晴天时像喝醉了酒，雨中时像喝醉了酒，都很相宜。刚怜爱它将要变白却仍带红色的地方，正是花朵微微开放、半吐未吐的时候。幸得东风相助，却没有可以共同主持春色的主人，春色还要交给谁呢？海棠浓艳，梅花淡雅，只有它与众不同，别有一番奇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两〕 它远远胜过千花汇合的景象，接受责罚又怎样，接受礼拜又何妨？我穿行在小树之间，寻找晴日下的花朵，亲自牵起芳枝，嗅闻温暖的香气。只是遗憾来得稍微晚了些，不如清晨来看它的新妆。高声吟诵“清露温风”的诗句，恼得诗翁只剩下断肠。华堂秀才著成《六经解》，我用长诗题写在书后。《河图》三画已经多余，《尧典》万言却仍然不足。古来圣人潜心著述，难道六经不是他一人亲手写成的吗？杏花坛下的道理拨弄不开，老天又派麒麟来催促。乾坤的造化登上青竹，洙泗的光芒交付给绿苔。堂上的书生实在辛苦，蛀蚀的竹简嚼穿了仍不肯放下。屋上架屋，屋上又架屋，后世千万年将会是什么样子？华元夜里登上子反的床，华堂清晨趋入孔子的讲堂。当时徒然说着剖析骸骨，今天却要深思雕刻肺肠。华君将自己的身体换取冻饿，毛笔可怜，又犯了什么罪？您没看见老农赶牛耕到田垄尽头，稻云割尽，牛也可以休息吗？毛笔为您把头发都磨秃了，想问您什么时候才放它歇息？短檠上的青灯忽明忽灭。上元之后仍然寒冷 雪后不妨再冷一些，只不要一下子全都放暖。千花池上原有的金丝柳，才开始学习江西鹰爪茶的形状。都说是春天的工巧制造了万物的华美，其实春天本来就不由它自己支配。杏花只呈现去年的面貌，萱草却另抽出了今岁的新芽。夜间观看庭中的梅花 花朵像雾凝成的质地，枝叶像云聚成的形态；屋舍如琼玉，花肤似玉石。花的明亮不是月光，寂静的夜里偶然闻到香气。春夜独坐 儿女们呼呼大睡，鼻息声不断；空荡的厅堂里，谁来陪伴我这个先生？春寒之中夜色寂静，灯花落了好几次，残更里始终睡不成。梅花经历雪后，杏花迎着风开。老脸遇到春天，只勉强用红色的诗句来装点。走来走去，心情处在不醉也不醒之间。年老以后寻找诗句，苦于很难写成，只好细细拿风刀雕刻薄冰。走到长廊，四下寂静，隔着窗户只看见一盏读书灯。休假日登城 来到荆溪时，两鬓已经全都斑白。两年来耗尽心力，从未有过闲暇。如今要归去，已经没有其他留恋；只有梅花，带着惨淡的离别颜色。休假日，叫儿子登上古城。胡床无论到哪里都随身携带。不要嫌一阵东风太恶劣，它反而格外让天气晴了几天。望去远处的树木各自成行，春后新晴，霜意还没有完全消退。池面得到微风，呈现出皱褶般的碧色；梅花花须经过雨水，褪去了危险的黄色。在多稼亭看梅 先生不久就要回家，还是再登上城头望一望吧。慢慢走尽荒寒之地，实在没有意思，不如来这里看看梅花。梅花不该这样争着报春，偏偏在盛开时反而惹人烦恼。试着折下一枝，轻轻一碰，便惊飞起万只蜜蜂，扑向衣襟和头巾。拔白发 不要拿菱花镜照着拔白胡须，劝你留下它，陪伴你吟诗。若锦囊还要添写新句，绣口又怎能减少这些白丝呢？东窗梅影上有寒雀来往 梅花和寒雀，不必描摹日影，横在窗上便成了一幅画图。寒雀懂得飞翔，花朵懂得舞动；你看这幅画，古今都没有。瑞香 买尽了春光，伴着清晨晴日的幽香和逸丽姿态，独自亭亭玉立。花朵一齐开放，忽然像栾枝织成的锦缎；尚未绽开时，又仿佛紫色的素馨花。我最爱小花映着月色和露水，折下一朵插入银瓶。今年偶然又述说从前写过的诗句，疲倦地倚着雕栏，酒意半醒。烧香 小阁窗棂稀疏，春日白昼漫长；沉香烟只剩半缕，摇曳着淡淡的黄色。老铃稍稍不知人意，故意掀起帘子，放出香气。看《常州图》迎接新太守 画工含着笔墨，画常州老人的样子；回头看去，自己反而觉得羞惭。若让这幅图也能开口说话，它一定会说我调戏了这位君侯。急风吹落梅花 梅花已经瘦弱得不堪一击，无赖的东风偏偏特意把它吹得粗乱狼藉。玉色花朵全不顾惜，只强留着鲜艳的花蒂和枯萎的花须。探春

译五天之中才有一天能来，眼睛顿时觉得生疏，这才察觉春天已经回来。从前天天频繁前来探看，只以为园中的花不肯开放。晚晴 风吹檐滴，发出清晨屋檐的声音；云雾散去，朦胧的晚日显现。杨柳染上丝丝绿意，才因雨水而欢喜；梅花却哭泣般落下玉露，只祈求天晴。先生老年的姿态，像一尊枯坐的禅僧；偶然遇到东风，也想随风颠舞。刚下雨便放晴，刚寒冷便转暖；四时中最美好的地方，还是春天。梳理头发。头发脱落，心里知道不会再生；新年将尽，赶紧顿首。城边那星星点点的老柳树也欺负我，到了春天，满头依旧青翠。晚照。闲对斜阳，数着缝隙里的尘埃，哪曾有万事能够牵累自身？汤瓶得到火，便自言自语；酒杯替人斟酒，先酿成一片春意。新任广东常平使，感恩并抒怀。已经惭愧地持着双旌，任职于古晋陵；如今又怎能担当一节，前往古羊城？偶然遇到从前治理过的地方，年成频频丰熟；忽然署理新的官衔，手还没有习惯。山与君王的恩德，究竟哪一个更重？我的身子如秋叶，轻得不能承受。往日千锤百炼，如今却能随意弯曲；一寸丹心，在白日下明亮可见。芥菜齑。紫姜馨香而辛辣，是最好的蔬菜；芥菜的芳香，心性并不逊于它。蟹眼般的嫩汤，略微煮熟了；鹅黄色的新酒，刚刚开始醒发。枨子的香气和浓醇的醋，制成三友露。叶经霜、芽初知，防止锄掘，自己也觉得可笑。枯肠像一只破瓮，一生只懂得贮藏寒菜。正月将尽，繁星满天。兔儿寒、蟾蜍冷，不肯出来；群仙没有睡意，还在游玩嬉戏。可怜深夜没有灯火，碧玉棋盘前，正暗暗地下棋。任期已满，接替者尚未到来。持一麾来到这里，恰好三年；任期终于届满，格外难以离开。老眼看灯，完全看成一团光晕；愁苦的心饮酒，也不能得到欢乐。试用毗陵周寿的墨池样笔。从前说宣城的鸡距笔，近来又说毗陵的墨池笔。不知是谁喜欢柔弱，毛颖如今软得像泥。笔头正需要能够挽住千钧之力，它自己却没有力量随人转动。兔毫笔尖像针，锋利如锥，才能幻化出校石猊般的字形。少年时免冠，鬓发已经秃了；老来头发斑白，又能做什么呢？其中周寿笔稍稍合意，锐头将军尤其懂事。锋刃不用洮州的磨石来磨，刚硬的笔性很像汲都尉。先生焚香坐在明窗前，中书令奋起胡须，像猬毛一样张开。愿把墨汁翻作诗歌战场，先生一挥便写下十万行。梅花在旁边微微含笑看着；我的诗虽然不是云锦织成的华章，其中却有梅花玉雪般的清香。春寒初晴。陡峭的寒气穿入屋中，透过衣裘，欺得诗人的两鬓已如秋色。从今以后，千万别让天气连续三日温暖；否则花开花落，反而会成为愁绪。柳色。春天已经来到四十多天，原来我却还没有真正见到春天。柳条将要变软，碧色争相献上新一番春意。行走在园圃中。摘枸杞，搜寻枯梗；攀折花枝，剥去脆壳；蝴蝶呈现新的姿态，粉色的柳枝从隔城送来梢头。又。天空淡淡，日光微薄，春游已令人疲倦。苍翠的桧树和丛生的竹子引着小径通向幽深处。忽然有一阵微风，人还没有察觉；无数荠菜花却总在摇头。春天过半，听见归雁。春光深浅，没有人知道。我正向南归，雁却向北归。头顶传来一声，仿佛在话别；它一生总是背着人飞去。毗陵任期已满，离开官舍，赴任添倅防。在丞防小住又十天，客居的魂魄已经先进入故乡的春天。还没有离开鼓角声中，梦里已经成了谯门外的人。寓居倅防，寒夜不能入睡。斜雨敲打空窗，实在难以忍受，只愿晴朗的太阳送来晓光。只是老人本来就睡不着，近来的春夜哪曾有过漫长？楼头吹起梅花曲，梦中还疑心闻到燕寝里的香气。说是官舍像客舍，随便住一夜，却已经强留了两年。春日眺望。春光已经尽情铺展，百花的花房开放；等到林檎和海棠泛青，子城里千株柳树中，高枝上还会有一梢黄色。轻轻削掠娇柔的云彩，放出嫩嫩的晴光；再过三朝五日，就是清明。垂杨本来就风流得厉害，莫让啼乌停留，只让黄莺栖息。送医家孟良汉卿。医家这一类人，大多是卢人，也像许靖一样，白白地获得声名。有眼睛，何曾认识《内经》？有双手，何曾饶过药方？兄长一丸药，足以杀死一条性命，却还说自己是良医。遇到将死的病人，荆溪这一类人实在不少。从前我儿子的性命如丝，孟君谈笑之间便能使他起死回生。我儿子顷刻重生，如今我要挂帆上江西。君来为我送行，我要离开荆溪赠别，只有七字诗，千万珍重，以慰相思。他年在荆溪谈起神医，除了我的孟君还能是谁？仓公、华佗又何必称奇。游翟园。花枝偏偏缠住人的衣服，蜂儿狂乱地撞击脸皮。一条巷子里海棠花铺成千架锦绣，两道堤岸的杨柳像万窝青丝。柔和的风，温暖的日子，渐渐放晴；浓白与娇红的花朵，正值春天最盛的时候。请问主人到哪里去了？他把春光交给守园人。从此就要与翟园相别了，园中的春天归去，我也归去。蜜蜂踩着残花，花朵容易凋落；蝴蝶随着几片落花，来来回回地飞。交还官印已有时日，接替者尚未到来。并不是新人不肯来，正是上天让老夫稍稍徘徊。坐看桃李纷纷凋落，等到酴醿花灿烂盛开。《诚斋集》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十三。宋杨万里撰。诗。《西归集》。初次离开常州，夜宿小井，清晨放船。拦街的父老不让船行，出了东门已经一更。一件新近发生的事特别称心：梦中听见了敲响放船的钲。早饭只煮野菜汤，又挑选鲜鱼买了一双。病眼还不能承受清晨的阳光，西窗不要关闭，关闭东窗吧。春旱使人忧愁，那是去年的事了，如今说起仍然心酸。篙师不要让船走得迟缓，据说苏州的牡丹正好。雨中远望惠山。原打算归来时到那里，没想到归来时反而没有到，真后悔来时没有去。惠山竟然不认识，空自归去，白白地与常州相伴停留。诗人实在可怜，不如那些穿云渡水的僧人。并不是看不见惠山，只是它只让人远望，不让人登临。汲取惠山泉水煮茶。锡山如同诸峰中的白玉，一泓泉水既可酿酒，又可煎茶。诗人随意说的话原本没有根据，却偏说它是人间第二泉。舟中雨中远望。雨中的船里，只适合睡觉；实在受不了景物嫉妒人的闲适。岸边平展得像玉案，却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真山，仿佛制成了假山。船窗深深关闭，懒得看书；独自倚着船门，捻着白胡须。雨水和长河织成青色锦缎，金钱般的水晕上滴落着珍珠。清晨经过潘葑。油布船窗沾着雨，光亮却不被打湿。东风忽然转成猛烈的西风，船篷声萧萧作响。河水滞涩，牵船也不能前进；人却站在雨中，篙师的斗笠被风吹落。还没有到潘葑，眼睛已经先看见了它。岸边的柳树低垂着头，向人作揖。一时间，便把我召入《诚斋集》。惠山云开又合。两年来在常州竟未见到山，一见惠山便满面欢喜；只嫌雨中看得不仔细，仿佛隔着帘子看一只青玉发髻。天风忽然吹开白云，像翡翠屏风打开，山峰倚向南极；正因为一场雨染深了山色，未必雨前就有这样碧绿。还没有看完山，云又回来；云偏偏同诗人为难。我的船自向苏州驶去，白云却稳稳地停在山头。泊船无锡，雨停后便游惠山。上天让老夫不至于空手回去，船泊在山脚，雨顿时放晴。归去后，江西人问起时，我也可以说：“我也曾到过一次惠山。” 走出惠山，远望横山。三天来反复看横山，它殷勤地把我送到惠山前。常州还在横山之外，只望着横山，它便已经渺不可见。船经过望亭。常州的尽头就是望亭，已经离开常州第四程。柳丝绊着船，知道船不会停留，却让飞絮送我前行。雨停风回，花柳清丽。忽然几阵敲窗声传来，游蜂误入船窗，在其中飞来飞去，总是带着情意。从这里到苏州只需半日，可归心总觉得船走得慢。一村又一村的柳色昏暗，哪里才是尽头？两岸青草青翠，没有停止的时候。将近浒墅，望见虎丘。浒墅的人家在远处，树前是虎丘的山色，映在夕阳边。石桥分开水流，引入另一条港汊；茅屋旁垂柳依着钓船。舟中晚酌。竹陵春酒极其清冽，足以使诗肠像被镰刀割过一样畅快。雪藕遇到暖气，格外觉得清爽；鹅梨将要熟烂，甜得难以承受。一天之中寒暖自不相同，绣帘下却有阵阵轻风。杨花莫非多情，飞进船中，落入酒里。泊船百花洲，登姑苏台。二月将尽，三月刚开始，系船处杨柳拂着菰蒲。姑苏台上处在斜阳中，目光越过灵岩山直到太湖。客居途中遇到春天将尽，却不知道还剩下牡丹，买了十来枝。东风震动大地，任凭它凶猛地把杨花吹尽吧，反正已经没有什么可吹的了。舟中小雨。淡淡的轻寒使皮肤起栗，酴醿花已半落，牡丹刚刚凋颓。风很无赖，难以约束；小雨却多情，替我把这些愁苦排遣。半生光阴都在行路中度过，一年的春事只留下客愁。浙西还很遥远，什么时候才能到江西？到章江去买白鱼。跟随参政范至能游石湖精舍，席间即兴挥笔。孤塔在鸥鸟边显得遥远，千山倒映在镜面般的水中。折花请人替我插上，摘果子还要防着窗外的寒气。并不是没有相识的人相伴，只是难以回到船中。远望精舍已在白云之端，震泽分开的水波流入垂虹。隔水望着它，何必还要起一阵小风？只怕牡丹受寒。正因为群峰太美，反而使人难以下笔。夕阳毫无缘故地催人整理归船。夜里在周同年权府家饮酒。老夫追随着停泊的渔船，在明月照耀的馆娃宫之夜，到故人家饮酒。春风吹拂，酒意不肯醒来，竟把一架酴醿花都嚼尽了。再次登上垂虹亭。红尘不能送来诗意，身在烟波之中，诗句自然美好。银河般的光芒中有诗客，站在玉虹桥背上拖着芒鞋。隔夜的醉意惹人烦恼，还没有完全清醒；面对一片湖光，酒病徒然作祟。身到了吴中，却没有什么好处；三年之中，已经两次登上垂虹。船夫们，不必催促。姑且倚着胡床，我还没有打算回去。白昼竟使人惊讶，星星仿佛布满大地；阳光破碎之处，万顷波浪涌来。已经过了吴江，因风受阻于湖口。五天来，我沉醉在姑苏。醉中看尽了红艳的牡丹。原以为会在松江渡口被风阻住，过了松江之后，反而又遇到风阻。南风卷着水流入湖，波纹落尽，再也不回。又被捕鱼的网船挡住归舟，一只船驶过，另一只船又来。夜泊平望，整夜不能入睡。船中忽然闷热起来，难以入睡。听尽了渔舟掠过水面的声音，也分不清是从哪一扇窗传来。窗外的月亮怎么样呢？它并不因为别人而不明亮。樱桃湖里的月亮如霜，偏偏照着远行人的寸断愁肠。醉中不知道家乡还很远，梦醒后忽然觉得路才刚刚开始变长。一生只要行路便多愁，结果两鬓落满星星般的白发。数着归程，仿佛已经到家了，此身却还没有走出苏州。暂泊梅堰，登明孝寺。船泊梅堰，太阳微微升起。一条深深的小径，招呼我登山。随处可见垂杨，也有老桧树；在荒野寺院中暂作僧侣的编外成员，直到更漏将残。从湖州三里桥取道德清。浙西只差到湖州三里桥头，若在那里转船，却不能到湖州，妨碍什么事呢？还不如当初根本不到桥头。夜宿湖甫山。夜里泊在湖甫山，绿杨环绕着危险的堤岸；迅雷伴着将尽的残雨，起初像猛兽般猛烈，最终又变得细微。清晨月亮消退，风吹开缆绳，我熟睡中竟全然不知。起来询问住宿之处，只见千山翠色环绕。雨后山峰还残留着云气，旭日照在溪上，光辉没有停歇；远处的树木从芦苇外探出，仿佛要同船竞相奔驰。多情的东林塔，寸步不离地跟着我；送我离开后欣然远去，前面迎接我的又还是它。不知塔意如此深厚，还是因为船行得慢；谁能把这座塔扑倒，好让我不再耽误归程？仍然感谢昨夜的雨，正好化作今晨的凉意。经过霅川大溪。菰蒲连接天际，青色无边，只适合做莲花荡，却不适合耕田。其中有一条溪水，原本并不远，却曲折成三百六十道湾，正像铺在绿色锦缎上的地衣，一条玉龙盘曲其中。前面的船还没有转过弯，后面的船已经隔着前一湾；看得见，却赶不上。到了前一湾时，才发现与后一湾不过咫尺；从早晨以来已经走过数百道曲折。问得知道德清还剩一半路程，老夫刚高兴，船夫却闷闷不乐。总会有到达的时候，君不要问了。霅溪。道场山的背后就是吴兴，只是不让人到达德清。霅水把人挽留下来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溪流曲折的地方暗暗增加了路程。春尽时舍船，在余杭雨后行山路。

译昨夜在船中寻找竹席睡觉，今晨到了山下却觉得衣服单薄。春天归去若肯平平安安地过去，还须经历桐花开放时的一阵寒意。一棵棵桑树低垂，不用梯子便可攀摘；一条条溪水新涨，总与堤岸齐平。杜鹃知道我归心急切，从林外飞来，在头顶鸣叫。新竹。东风巧妙地把残山补缀起来，一夜之间又吹添出几竿如玉的新竹。竹笋的锦衣一半脱落、一半还穿着；箨龙还不相信春寒已经过去。轿中绝句。雪洗过树林中的花朵，山岭上的麦子像被手揉过，泛着金色；胡须卷在帘边，双眼望向远方，隔着树木只见一座山峰尖尖露出。清晨在白升山做饭【民间传说葛仙翁曾在这里白日升天，所以得名】。千座山峰仿佛为我旋转着生出美色，我也为千峰洒然一笑。云掠过石崖，鸟在树间啼叫，雨水为山涧增添了落花泉。心里知道童仆多有饥色，极目远望，茅檐下只有半缕炊烟。只说清晨做饭没有肉，竹根旁的笋一斤只要两三钱。傍晚在富阳休息。苕溪到了富春滩，穿过青山绿水，半日之间便走完了这段路。还没有走出浙西，心里已经欢喜；眼中刚刚看见浙东的山。春天将尽，客居中正无聊，忽然有人报告潮头高得像雪山。急忙叫人取来清冽的竹陵酒，随即品尝梅子和樱桃。富春登舟等待潮水回落。山连着江，清江连着天空。老人正在前面的沙滩下捕鱼垂钓，寒潮傍晚到来，风向没有定准。船停泊在小湾里，春天已经将尽。小船上傍晚的兴致。旧竹篷搭成的屋子里，雨声已经停歇；芦苇编的新檐下，暖阳照着正好安眠。枕头底下、席子旁边，到处都是碧绿的水；脚根和头顶上下，都是两片青天。人在不晴也不雨的天气里，船行在无风无浪之间；坐着既令人高兴，又令人遗憾，看着南山消失，又看见北山。潮水留下的痕迹刚刚退去，水势仍然丰足。雨刚开始落下，便又渐渐微弱了。半湿的岸沙高悬着，似乎马上就要坍落，牵着船的幼童已经飞快地跑开了。后面的一条船忽然赶到了前面，前后两船的篙师都粲然一笑。山色到了春天，显得更加丰润秀美；它们仍旧面对着人，耸立着两边的肩峰。明早从窄溪出发，晚上停宿严州。夕阳照着乌石滩，船帆落下。早晨在窄溪边解开缆绳。篙师说了句好话，你知道吗？一天的风力，竟能让船航行两天的路程。经过横山塔下。六年中三次经过兰溪，总是在暮春初夏的时候。最令人感慨的是横山山顶的塔，迎接向东而去的人，又送别向西而行的人。经过金台时天气突然炎热。江阴的山色青翠，借着早晨的凉意更加可爱；傍晚阳光照在晴朗的水波上，带着暑热的光芒。旧话说长江没有六月的炎热，可暮春时节已经热得难以承受了。太阳晒着船篷，四面都像在炊煮蒸烤，偶尔才能走出船舱。此时还没有到江西，何必怨恨？姑且走到三衢，也自有奇趣。一进船舱，闷热的气息便蒸腾出来；船外烈日侵逼，碧绿的水波仿佛要沸腾，哪里还有清凉可言？把青色的伞盖张开来，也好像并不曾因此凉快。【这一天在船中张开青伞，仍说不上凉快。】夜宿潭石步。三更时没有月亮，天色正黑。电光一闪，随着霹雳，暴雨穿过云天，落在船篷脊上。急风横吹，斜着吹的又变成直着吹，稀疏的篷顶被吹破漏水，床席都湿了。波涛拍打着枕边，中间只隔着一张纸。梦中惊醒，再也睡不着了，披衣危坐，连连叹息。行路艰难，我并不是没有经历过；但平生从未像今夜这样。天公惊吓客人，恶作剧也不管是否相干；白天还遥不可测，风雨却突然收拾起来，毫无防备。怎样才能求得东方发白呢？我低头缩脚，正感到逼仄不堪。忽然头顶上又滴下一滴水。经过安仁市，遇到风便挂帆。明早从山溪出发，经过一场雨后，昨夜的暑气已经丝毫不剩。谁说三衢遥远？挂起东风，十幅蒲帆便能驶去。向西望去，柯山正呈现一片蔚蓝。衢州就在这座山的南面，只是忧愁道路已经走完，风势却还没有停。只好回收清风，拿来补破船帆。在船中戏作一题。有花的地方就是青山，有柳的地方就是溪水。新近住过的地方，原来都曾在那里烧饭。到家后把行程簿弄丢了，只捡回西归时所作的小集诗。登上章戴滩。脱下头巾，枕着手仰头吟诗，醉意中登过一道道险滩，总也不知道回头。看见别人的船在滩上受苦，才知道别人看我的船时也是这样。三月二十七日送春绝句。只剩三天，清和的春日便要结束，春光也将消散。不要怨恨它，千花已经落尽，柳絮也已经飞尽。若要挽留春天，它肯停留吗？又能把它怎样呢？春尽时抒发感想。春日景物匆匆掠过眼前，落花寂寞，面对这愁绪又能怎么办？故人在南北两方，音书很少；野外渡口东西两边，芳草却很多。春笋借着一阵风争相长成竹子，燕子分开几只雏鸟，另筑成巢。青灯白酒相伴长亭之夜，真受不了孤舟独自停在碧绿的水滨。四月一日在三衢被雨阻隔。无论早晨还是晚上，雨都倾盆而下。村北村南，水面连接着天际。市桥被水冲断了，您不要笑；前面的野渡，更是连一条船也没有。写一首小诗苦苦抱怨大雨，仿佛要写在云笺上寄给南风：我问苍天是不是漏了，竟让银河的水干到见底。这样又拿什么来作为丰年呢？明早从三衢出发。雨已经下尽，新秧也已经插满田地。出了城一眼望去，翠色无边；这并不在于雨水使行客发愁，因为年年本来就是这样的雨水天气。顶着冲来的风，冒雨前行，正令人发愁。愁得心情一点也没有了。哪里吹来了好消息？原来各座山峰都让开了昨夜的云。云想要散开时，却又没有散开；向上天询问，寻找那一阵风。好风催着雨，雨没有落下多少泥，却使溪水格外深，冲坏了岸边，水势大得难以承受。插秧歌。田里的男子抛秧，田里的妇女接秧；小孩子防护秧苗，大孩子插秧。斗笠就是头盔，蓑衣就是铠甲。雨从头顶落下，一直湿到脚。有人叫他们吃早饭，歇息片刻；他们低头弯腰，只是不回答。秧根还没有扎牢，秧苗也还没有插遍。还要照看鹅儿和小鸭。明早从平坦市出发。花在飞落，晓寒渐浓；树叶发出新声。夜里听到万物经过残雨后的声息。天色清明洁净，雨后初升的阳光明亮得像要吐出；远处山峰忽然又昏暗下来。树林边屋舍中的人是谁？门户与青山相互映照，蔷薇攀上树梢，未曾搭架便自然长成。那人还躺着，晚晚没有起身；而我出行漂泊，归宿未定。我忧然想起自己的屋舍，那里花竹幽深，更加茂盛。这样的景致独自足以令人羡慕，看起来并不比这里差。回头望向江的西面，心中催促着归路，却觉得路途更加遥远。只听见前溪的水声，仿佛都流回了旧日的沙径。早晨在江山县驿站做饭。听说常山的水势雄壮，果然壮观！为了问路，何惜稍稍绕道？平生没有到过江山县，临老也应该来一次。经过景星山，山顶有一座孤立的山峰，又名突星山。山头孤峰独立，像玉人般清瘦孤单。天上的景星是哪一年坠落下来的？四面万座山峰没有不高峻的，为什么偏偏只有这一峰青翠独立？江山道中蚕麦大熟。衢州、信州之间，正处在两端的中央；今年蚕桑和小麦都十分丰收。麦穗先黄，后来连麦秆枝叶也不见绿色。不只是小麦到了成熟的秋时，桑树也到了收获的时候。黄云般的麦穗割下后沾着露水，农夫挑着麦子回家；紫色的麦粒煮出香气，一顿饭便吃得肥饱。只是麦田已经收割，晚插的稻秧还没有成熟，不能让水牛卧在斜阳里休息。雨后初晴，家家户户都有喜色；把蚕茧晒好，把丝摊开，立刻就晒干了。只是缫丝车的声音反而独自显得哀怨：今年不如去年清闲。午间休息。嫩绿的梧桐树荫夹着道路遮蔽着行人，鲜红的野果压得枝条斜垂。阳光烘晒着细草，香气无比珍贵，何况还有三枝两朵鲜花。晴天边上仍有雨意，正是麦收的秋时；风色轻轻，日色微弱。已经隔着深溪，水边的景物仍浸在水光里，却叫人折下一枝野蔷薇。经过髦塘渡。

译雪白的浪涛冲刷着，没有坚固的岸边；金沙滩上留下退水的痕迹。断桥还剩半块桥板，水冲刷树根，树根几乎枯露。试问最近一次涨水，今年是第几次了？昨天还在为这个渡口发愁，如今已经渡过，便不值得再谈了。江郎峰有三座石山，位于江山县南三十五里礼贤镇。远望它极其端正，当地人又称它为郎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里〕 走遍名山，脚步不停；看见它，令我的眼睛格外明亮。郎峰的好处，究竟像什么呢？仿佛剥开的三竿春笋，又像紫色的水晶。在轿中远望泛仙山。登上竹轿，卷起轿帘，清晨寒冷，赶紧寻找厚衣服。添上一株孤松，它已经高达三千丈，还长在泛仙山最高的山尖上。渡过小桥。过这座险桥，桥中部横跨深溪，令人心惊，想回头时却已经走到这里；想继续前进，低头便临近溪水，已经走过去了还频频回头。溪水深浅谁知道？谁能把这座桥修得更宽大，好让往来的人安心？暂时在二龙争珠处休息；这里是两条长岭夹着一座圆峰，所以得名。从这里离开官路，进入山路。田间道路直而又曲折，肩舆斜着走，随后又恢复平正。天气已经晴了三天，为什么一条小路仍然滑溜？残缺的岸边有危险的栈道，方木不稳，令人忧心。还没有跌倒就先独自惊怕，稍稍平坦一些便深感庆幸。哪里相信坐轿的人安稳，反而比不上行走的人受苦？昨天经过九轨宽的大路，值得回想，却不能再回去了。忽然遇见两条苍龙般的山岭，争着映入这一架轿子。很想问问当地老人，两条山岭相争，谁更孤高出众。水声喧乱了人声，一片混乱，听不清真实的话。轻风从秧田吹来，大片绿色久久摇动不定。崎岖的道路从此开始，艰辛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早晨在杨家塘做饭。枯树以藤蔓作为叶子，远山以岩石作为鬓发。为什么每当有行客经过，没人劝他，自己却要加餐？这里是浙界残存零落的地方，江东已经近在咫尺。炊烟留恋着茅屋，飘出去却又飞回来。四月四日中午，出了浙东界，进入信州永丰界。外面千山合拢，中间只有一条小路通行。阳光自行摇曳，水天一片宁静。本来没有风，村酒却停酿在春日的碧绿色中。林花在午后疲倦地呈现红色。不要欺骗山中的里程标记，它知道我已经进入江东。经过苏岩。仰望苍翠的岩壁高耸，岩中更深处还藏着美好的禅林。玉色的泉水从万仞高峰顶上落下，一滴泉水的声音便能使人心神一醒。在松树的树荫下稍作休息。不只是先生疲倦得振作不起来，仆夫也要人搀扶。数完青松还要重新数，只不过还是原先的八九株。夜宿灵鹫禅寺。暑天带着满身汗进入山中，霜意充满了风中的竹林，松树上仿佛堆满了雪。只是山中的寒气冷到骨头；即使没有霜雪，也没有风，依然如此。起初以为夜里下了雨，早晨忽然放晴，才知道是山泉整夜鸣响流淌到前溪；它一声不说，却在山中发出了那么多声响。初五日，晚上寒冷。浙江人把这种寒冷叫作蚕寒，大概就是麦秋时的寒气。每年春寒将要过去时，麦子和蚕事牵扯着人，不让人归去。早知道今晚还会特别冷，先前就不会嫌弃那件旧夹衣。在路旁稍作休息，观看万物的变化。蝴蝶刚刚生出翅膀，还不会飞；须角蜷曲，翅粉湿润，正睡在花枝上。后来借得风光的力量，便忘了自己曾经痴呆如醉的时光。山行。在山中走了两天，厌倦了荒凉景象。田少山多，山又多又长。一眼望去，碧草从未减少半分，哪里比得上借着青秧来增添生气呢？早晨在玉田做饭，听黄莺、看白鹭。清晨寒冷，黄莺顾惜自己的金色羽毛；专心想听它鸣叫时，它却不肯啼叫。飞入柳荫最浓密的地方，几声鸣叫只让落花听见。清溪将要流下时，倒影先翻动起来。只有白鹭还把自己的双影看着；碧玉般的长腿姑且试着涉浅水，素玉般的衣裳清冷，禁不住寒意。经过石磨岭，山岭全都开垦成田，直到山顶。翠绿的田带有千条根脉，束住翠色的山顶；青色的石阶有万级，拾级而上仿佛可以触及青天。听说长淮一带田地会生荆棘，这里却把整个山岭都开成了田。将要到达永丰县。清和的天气一半阴、一半晴；下轿带着竹杖，随意行走。无奈永丰的山色太美，云中窥看、雾里观望，总也看不分明。在永丰驿遇见故人赵伯庭，过访叙谈。我们曾一同在赣水任官，总算在青春年华中相识；中间隔了很久，两边都没有音信。你说我还没有衰老，别拿这话戏弄我；不必看我，只管看看你自己吧。走出永丰县，在石桥上听到子规啼叫。面对花色生愁，望着月色生恨，子规只是不停长啼；雨夜风晨，也不停地飞。自从离开锦江，想归去却一直未能如愿，直到今天还在劝别人归去。怨笛哀筝的声音，总也比不上子规一声声直彻九天。倘若恰逢雨夜，又怎么听得清呢？幸好正值花开时节，就不要管它了。进入上饶界，路上看见野酴醿盛开。千朵花一齐开放，花瓣像白雪；一枝新芽刚刚长出，像紫色兰花的枝条。来年这一枝新芽，还会变成千朵花。谁见过花开得像雪一样的时候呢？我走上松树梢头，绕过它，想为它满头插上花。先不说像不像酴醿，至少有一些幽幽的香气，也带着几分野趣。在冷水村路旁休息，石榴花刚刚开放。鲜红的薄罗皱而轻薄，剪裁出熏风；花已经明艳，连花蒂也同样鲜明。它不肯在染色时轻轻着色，却用浓密的绿色衬托出深红。傍晚的云酝酿着雨。昨天一场雨阻断了行人。刚刚到了放晴的时候，云又生出来了。梅雨时节怎么能没有雨呢？可是麦秋时节，却正需要晴天。仅仅旧日那场雨，就已经令人心惊；不要让新晴之后又转为阴天。道路转向一片碧绿的荷花，依傍着翠色的柳树；目光追随着白鸟，飞越青翠的树林。《诚斋集》卷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诚斋集》卷十四。宋代杨万里撰。诗。《西归集》。诗情。只想精心雕琢诗句，不想追求名声。年老了，作诗的兴致也减少了。虚浮的名声传遍世间，究竟有什么用？还不如把这虚名留给后来的年轻人去赚取。四月十三日渡过鄱阳湖【湖心有一座山叫康郎山，形状像水蛭，浮在水面上】。船停泊在鄱君山旁，风雨来了。半夜想要渡湖，哪里敢自信一定能成功？如果能暂且安稳，本来就是我所愿。独自忧愁也知道没有益处，只好暂时忍耐，重新长叹。夜深后忽然自己睡着，疲倦到了极点，竟不知道天已亮。船夫喊我起身，顺风而行不容迟缓，船篙才撑一下，船已到了湖心。小船一叶恰似镜面，仰头看见云层像衣裳裂开，侧头看见船帆鼓满。天空像琉璃钟，倒扣着水晶碗；波光像金汁，阳光像银柱贯穿其中。康山像杯中的水蛭，庐山像船帆前的帷幔；天地豁然开阔，没有一点系着地面的痕迹，浩渺得像无岸的大海。自身仿佛处在虚空之中，迎着风漂浮在茫茫天地间。起初担心撞上危险的波涛，没想到反而得到奇异的景观。近六年来经历了六次寒暑，这片湖水已经往返渡过三次。每次未渡时总不安宁，渡过之后却总要再欣赏一番。以后年老疲倦时应当自行归去，并不是为了猿鹤而怨恨。已经到了湖尾，望见西山。好风平稳地送着五湖上的船，万顷银色波涛转眼之间便越过了。已经进入江西却还没有察觉，忽然之间，对面就是西山。芦苇和荻草之间有一条深港，蒌蒿长得像柱子，却不能编成簪子。正为半天看不见村落而发愁，远处树林里却有人家。千里之内连半座山也没有，怎么敢指望见到人烟？远处的树木没有遮挡视线，反而是芦苇生长开来，一直连到天边。送同乡人余文明，劝他归去。一别这位高士又过了十年，你仍然筋骨强健，像经霜历雪一样坚劲。门庭冷落并不妨碍车辙增多，尚能喝一斗酒，作诗百篇。苍狗白衣都不过是昨日的梦，长庚星和孤月自在青天。故乡山中的松菊平安吗？什么时候归去，解下钓船上的缆绳呢？送王季山主簿到枢府探望亲人。六馆中的名流王季山，十年来在风雨中伴着寒灯苦读，并未因文字才华稍逊于众人。为了父母，勉强出仕担任一官；你的兄长已经腾身登上紫极之位，你的叔父也着眼于白云之端。应当再作《河东赋》上奏，届时从头看榜，必能看见你的姓名。在豫章光华馆苦于大雨。水路受阻，水也不退；苦雨连绵，雨也不停。上天不让人出行，我难道愿意留在这里作客吗？偶尔也想找些娱乐，或许胜景能够消解忧愁。西山是天下奇景，东湖在尘世之外显得幽静。我想驾车前往一游，可雨水沾湿道路，只好又停下。真怀念滕王阁，它就在城南角，近在咫尺。走几步便可以到达，如今却连登临也没有机会。平坦的陆地幻化成大海，高楼转眼便像失去了楼层。南浦的水正在上涨，什么时候才能放船归去？教授叶镐的父亲致仕时已一百零三岁，多次加封，仍赐给朱银。于是取诰命中的词语，把他的堂屋命名为《介寿》。兰玉般的子弟刚刚登上桂榜，朱银从天宫降下。家中有一位老人，外表已经一百零三岁。紫色诰命多得可以充满栋梁，霜白的头发几乎布满头顶。仁厚之人本来就自然长寿，实在不羡慕长生的仙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三年〕 秋虫。蝉声哀切，恰在落日才收之时；蟋蟀声哀怨，正到黄昏还没有停止。它们催得世人的头发全白了，却不知道世人替这两种虫子发愁。病中感叹秋天，当时刚刚失去寿佺之子。临近天亮时睡得格外沉，不知道窗户已经明亮。高大的梧桐树下落着清露，宿鸟发出寒冷的鸣声。忧愁哪里只关乎须发之事，秋来又增添了白发。病中的身体还在为儿子哭泣，合在一起成为老年人的悲情。秋日炎热。多难之中幽深的心怀凄惨而不能舒展，秋风也难以扫除残余的暑气。一生最怕西窗的阳光，因为那里常有疏落的酴醿花架。年年酷暑都与秋天相接，天天到了傍晚秋阳仍在。我独自愁苦吟哦，毫无兴致；蝉声却移得更近，传入檐边的树枝。夜坐 长夜里独自清静地坐着，因作诗而消瘦，正合病中的容貌。溪水在风吹处鸣响，竹影和月色浸湿在露水之中。松树喜欢热闹，何曾入梦；灯花欺骗得我好苦。想归去时已经归来了，归来后却又没有一点兴味。这是《中秋病中不饮二首》的后一首，采用辘轳体。去年在两浙的浙西州，今夜却在南溪的溪水之上。满满地盛着一盆玻璃般的水，洗出了十分明净的秋月。病后不饮酒，并不是没有酒；年老以后追求欢乐，总是化为忧愁。自笑自己独自清醒还苦苦吟诗，枯竭的心肠如雷翻转，禁不住反复搜寻诗句。没有风，没有雨，也没有云。今年的中秋月色实在十分完满，究竟是谁转动了这轮冰月？它碾穿青天却不留下痕迹。我坐着看孩子们纷纷饮酒，也打发得先生半醉欲醺。只是清酒辜负了明月，并不是明月辜负了清酒。中秋月长句 西山滚落一丸丹砂，东山飞升一面黄金盘。它径直从碧海升上青天，半边还带着波涛的湿痕。初出的光芒淡淡的，寒意不动；月光还轻，桂花的香气却浓重。月亮像暗绣花纹的黄罗团扇，蹙金绣出的双龙凤纹骤然突起。不一会儿，月亮正面升到天中央，银钲般的光芒退尽了先前的昏黄。乾坤仿佛熔入冰壶之中，万物都消失了，只剩下光明。我平生爱月，尤其爱今夕；古人与我有同样的癖好。去年中秋天色漆黑，今年中秋月光雪白。先生过去不计较升斗之饮，近来因怕病而不饮酒。月下清醒着搔着白发，明年的月亮还会像今夜这样吗？秋雨初晴 松竹的树荫寒凉，显得格外苍翠；芭蕉花被雨打湿，仿佛梦中仍有香气。从朱墨尘埃之中抽身出来，映入眼中的山林气息格外悠长。今天再没有秋热的苦楚，清晨放晴时还带着雨后的凉意。只好把三千丈的白发，缫成霜丝，补进诗囊。子上弟弟折下几枝木犀赠给我，赶快写诗向他致谢。我家还没有多少秋色，你家却先得到了秋天的消息。西风夜里吹入小池塘，木犀泄露出月中的香气。一粒粟般的花中含有万斛香气，你看一枝上密布着金粟般的花朵。门前两株桂树又像一道门，路人知道这是幽居之人的屋舍。你寄来几枝花，使我展开愁眉；想描写它们的黄金色，却没有好诗。你到了广寒宫折下一枝，香气是否有两样，你自己就知道了。我平生选择朋友，曾把孤竹君请到山坳里，和他做邻居。衣襟迎风、佩玉映月，身如霜雪，只谈论风骨节操，不谈文章。我打开西斋，面对清润的竹子，总嫌隔着窗户不能与它亲近。离别以来桃李已经开过一两次花，我长久在外，你留在家中。归来后我在西斋挂起窗帘，忽然发现这个朋友已经住到窗前。绕着墙查看，却没有找到它来的道路；这个朋友究竟从哪里来的？先前先生刚出门时，还派猿猴看守墙壁，派仙鹤看守门户。怎么鹤还没有睁开睡眼，这位朋友却一夜之间翻墙而来？第二天早晨，幼子们发现庭院台阶上满是竹子：斑斓如豹纹，玉石般的骨骼，正是龙的苗裔；春风吹来，仿佛吹落了锦绣衣裳。抬头看这位青竹先生，冠冕和剑一样高长；先生难道会吝惜窗前这一小块土地吗？愿和你一同清醒，也一同醉倒。病后感觉衰弱 病着时起初并不烦恼，安静下来才觉得衰弱。谁能长久健康？衰老总会突然到来。山色带着凄清寒意，秋日的光辉把诗人的身体染得消瘦。小松竟然这样低劣，学着我摆弄吟诗时的胡须。昨天带着孩子们叩访云关，纵情看遍了岩边的花。苔藓覆盖的台阶上，落花深深铺成一地黄金；沉香的香气蒸透了粟米堆成的盘子。寄诗给北阮，借来秋色，供我在西窗前作为晚餐。小花从花丛中探出来，应当折下；不要把碧绿团簇的花枝折破。芭蕉

译骨骼姿态玲珑，透过窗上的花纹；花头倒挂着，紫荷般的香气绕身无数。青罗扇一般的叶子，即使风不来时，也并不觉得凉。潇潇洒洒，又亭亭玉立；一半是风流，一半是清雅。它不为炎热的窗户增添午间的树荫，却来到忧愁的枕边，化作秋日的声响。屋檐边和窗额处有两三株，只差王维来画一幅雪景图。打开画卷却不题写“元”字的末笔；碧窗前团团的蜡色，似有若无。拒霜花 木芙蓉哪里像木槿？“蕖”字同一个读音，名称却各自不同。风和露水商量着，借来膏脂沐浴，把胭脂的深浅浸入肌肤。它把春色召回秋日光景中，尽情享受红妆翠盖。无论叫什么“拒霜”，实在并不坏。只是担心霜重，还要有人扶持。睡不着 年老后只顾饮酒，酒力好不容易才醒，梦也随即惊醒。露水滴落，带来新的寒意，欺凌着瘦骨。宦游如梦，回想着一生。深山五更时，鸡声仿佛吹角；落月映在一扇窗上，鹅声仿佛在报更。等待天亮，精心琢磨好句；天光还没有发白，诗句已经先写成了。并不是喜欢在枕上吟诗，只是姑且用片刻诗句消愁。老眼勉强闭着却始终没有做梦，空空的肠胃暗中发响，诉说长久的饥饿。翻来覆去，身体处处疼痛；忽暗忽明的灯又是为谁而点？只说白昼漫长无可奈何，哪里知道夜晚更难熬。暗处的虫子夜里啼叫，不肯停下。从黄昏一直叫到天明，不知它们究竟在讨论什么；还是在怨叹什么？是谁生来就这样？整夜说了千万句话，其实真的只是两三种声音。唧唧唧唧又唧唧，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话？你试着听听。起初听见一只狗叫，接着是两只狗的声音，由近及远、由远及近，鸡也全都鸣叫起来。今天夜里、明天早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南村北巷，都在提防有人经过。忽然想起春雨中曾住宿茅店，最苦的是仆夫催促赶路。那时懒得起床，舍不得残余的睡意；如今却睡不着，只愁独自清醒。寄题保静庵【刘贤砺取司马温公《无为赞》中的话为庵命名，谢昌国为它作记。“以正治心，以静保身”，是司马温公的话。】洙泗之地九重深渊中藏着玄珠，没人潜下去取，蛟龙发怒；直到迂叟奋然兴起，章甫帽也只好刺入水中。他一探得珠，光明如同治理内心、保全自身；四颗珠子之外还余一颗，光芒照亮千乘之车。艮斋竖起尘拂子，保静居士一笑：快来看看这颗珠子。狂涛之下，波浪拍向天空；珠子在水中，江南江北都兴起秋风。庵前庵后吹着霜风，松树居士在其中焚香，手弹五弦琴送归鸿。戏题常州草虫枕屏 黄蜂唱歌，紫蝶起舞，蜻蜓和蚱蜢像风雨一样飞动。先生白天睡在纸帐中，暖和得很；这些虫子的喧闹却搅扰梦魂。眼前明明是华胥国，蜂来催促、蝶来呼唤，却到不了那里。醒来忽然看见四扇屏风：野花有红有白，野草一片青绿，引得飞虫发出这样的声响。为什么先生睡着却不惊醒？子上拿着一把豫章画扇，扇上画着三株牡丹，黄白相间，正在盛开；一只猫正带着两只小猫在旁边嬉戏。和暖的风吹拂，温暖的景色让春天显得迟缓。美丽的花都开尽了，人们却还不知道。倒让猫儿独自享受春色，在牡丹香气中逗弄两只小猫。和李与贤投赠诗的韵 云海不让大鹏奋飞，玉阶也应当迎来凤凰。为什么天下的李元礼还没有被知遇？人间的钟子期在夜里诵读《子虚赋》，却没有门路通达；梦中生出春草，只有自己心里知道。愿你再上奏三千篇文牍，金榜题名，青衫染上柳丝般的春色。李与贤来访，自称居所幽静优美，很像剡溪，于是给他的庵取名为“似剡”。他拿出《闲居五咏》，我便依次和作。玉壶中的冰，段露凝成的金茎，也比不上《闲居五咏》。清雅啊，不要说曹植七步成诗，根本不必走三步便已经成诗。山像剡溪，溪水像油一样。人如同诗句，诗句如同秋色。无边的春天里，花朵尽情欢笑；在什么忙碌的时候，连草也唤起愁绪。溪上的新桥像凤凰林，残余的风和雨造成秋日的阴暗。先生略试一下呼唤南风的手段，便写出了满川山水的声音。听说幽居环绕着万株松树，种梅花能使山色洁白，种桃花能使山色鲜红。人行走在剡曲的溪山之间，家住在辋川图画之中。任意漂泊在江湖，天各一方。故人不得相见，已经过了两三个霜降时节。若能对床说尽平生的话，在黄叶的声响中，秋夜显得格外漫长。寄题李与贤似剡庵 四明狂客只有一间茅屋，皇帝敕赐的剡川也不过一曲山水。安福诗人李与贤大书道：“似剡山门前，我曾经亲自踏足。越王勾践的国土奉诏而行，昭陵一带省看松柏。那时八月将过一半，头顶的明月清澈，已不是人间的秋色。稽山的影子落入水晶宫阙，荷花上的露珠滴入水中月影。季真的茅屋荒凉，苍苔覆着古木，悲哀的猿声在禹穴啼叫。如今你在那边山脚筑屋，完全像剡川。若有人说我到了剡川，那是不对的：你没有到过剡川，只是相似而已，难道不是这样吗？你没看见兴公旧日所作的《天台赋》吗？他原本也不曾认识通往天台的路，只在俯仰之间，便已经再次登上去了。哪里还用得着瘦藤杖和芒鞋？” 试用蜀中梁杲的桐烟墨和玉版纸 煮木犀泉水来漱冷齿，剩下的水滴又拿来添入砚水。子规的乡里，桐花的烟气，浣花溪头，还有琼叶子。先生老了，害怕苦吟；雕琢时没有肝肺，呕吐时又像没有心。左边是芙蓉，右边是木犀，姑且没有七言诗，正好借它们下手。秋光一旦进入骨中，清寒之意即使有如椽大笔也描摹不尽。先生并不消瘦，叫谁来消瘦呢？蕙花初开 幽居的人并不是喜爱山，离开山又将到哪里去呢？居住山中，种植兰蕙；到了岁寒之时，才知道最初种下的不过百亩多一点，又何必惋惜呢？先生没有宽广的住宅，千岩之间只有一间茅屋，四面只种蕙草，中间仅能放下一把锥子。锐利的绿色分开旧日的花丛，修长的紫色花枝从幼枝中挺出；一根孤茎上有八九朵花，其中一朵初次绽放。西风淡淡地吹来，微微经过便化成香气。吹灯后梦中闻到幽香，月光描写出它静谧的姿态。我想摘取芳香的花朵，带着露水充作早饭；忽然又心生怜惜，环绕观赏，竟忘了饥饿。难道没有众多花草吗？只是我不愿意让秋花来得太迟。种植时杂乱而不加选择，到了年末后悔也来不及了。木犀落尽后有感 一年一度的秋日香气，又一次变成空落的憔悴花朵，怨恨西风。盛开时占尽晚秋的西风，哪里会想到荷花已经褪去病中的红色。嫦娥把广寒宫的秋色收了回去，令人叹息花中再没有这样的品类。这种花品格已经很高，香气更是绝妙，却因为韵致胜过一切，足以消除愁绪。秋蝇 秋蝇知道我正在吟诗，特意沿着眉毛又钻入胡须。想把成群飞来的它们打掉，它们却又停下来，把这片风光留给我很久。戏题白鱼羹 秋水寒冷，白鱼的鳞片像锦缎。姜花和枨实，献出芳香辛味。东坡的玉糁羹，实在显得寒酸；哪比得上先生的这道珍味。松声 吟诗时嘴角恰好微微作响，唤来风从月亮的肋边生出。原来正是为了让先生从醉中醒来，绕着山搜集出万株松树的声音。寄题邵武张汉杰运干万卷楼 读书人都把性命托付给书，愿意把自身化作蛀书虫。蛀书虫生来只有针那么大，每天却能吃掉三万个银钩字。读书人的肚子还没有十围那么大，煮经、烹史、斟酌典籍，却从不感到饥饿。你家有一部书本出自黄石，积累的书至今和山一样高。卢仝搜肠刮肚才写出一半，邺侯的插架藏书也实在令人羡慕。为什么万卷楼上的人，反而到黄鹤楼前去做宾客和赞礼之人？戏笔

译野菊和荒苔各自铸造钱币，金黄和铜绿争相显美。上天把这些钱赐给穷书生，却只够买清愁，买不起田地。我的诗只说再没有什么可题咏的了，然而秋天一到，万物总都成了诗。故意把胡须染黑，它仍然黑中带白；梳头时抓到虱子，白色的虱子全变成了黑色。饭后散步遇到细雨 秋日天气温暖，团扇还可以携带；病脚今天早晨健步如飞。偶然来到溪头，晴天把我召唤出来；还没有走到山顶，雨又催促我回去。完全知道秋旱已经难以医治，所喜的是阴云忽然从四面低垂下来。可是最终连屋檐下半滴雨也没有落下，辛辛苦苦下了千丝万缕的雨，竟然白费了。重九日下雨，菊花没有开放，采用辘轳体 良辰偏偏与赏心乐事相违，四者难以同时具备。自古以来这种情形就少有，何况今年的重九日。没有两三枝黄菊，闭门倒幸免于风吹落帽。有酒又何必盼望白衣使者送来？正因为满城风雨，才使我一生都不喜欢老潘的诗。西斋睡醒 在西斋小睡，听着雨声感到清凉。竹鸡声中，梦也难以长久。打开门，山色全都争着涌入眼中。只把一册青苍的山色放进来，才算恰好。读《陈蕃传》陈仲举高谈阔论，也真是豪壮啊；到了白头时狼狈不堪，只令人悲哀。白白让一室尘土堆积如山，天下的尘土又何曾扫得干净？铜雀砚 抚摸着陶泓制成的砚台，不忍心研磨。曹阿瞒的旧物，至今还依然存在。世间传说它是铜雀台檐间的瓦，恐怕其实是海底金凫身上的砖。黄雀食新 鹅黄染成丝线织出秋衣，杨柳吹散绵絮，细细地披在各处。诗债被它们全都索取尽了，醉乡却邀请我，使我不肯回去。侯门中随口说出的东西总称为珍品，却只看见陈旧之物，看不见新鲜之物。荔枝三天后香味就变了，更何况打开酱瓿，拂去蛛网尘土。夜寒独自醒来 孩子的哭声把我惊醒，梦中的身体恰好正到了华胥国，正要问路。脚到了五更时分，偏偏感到寒冷。年老后万事都不如人，若没有窗边的月亮，谁来陪伴我？听尽了鸡声，天却迟迟不肯亮；还有布被寒冷如铁。没有被子冷得像铁，才说得上贫穷。雨晴后得到毘陵故旧的书信 麻雀只为傍晚新晴而欢喜，不管菜畦里的雨水还没有均匀。太阳每天和山光嬉弄秋色，风把竹影拂向窗上的尘土。浙右一带很久没有消息，忽然有书信来问候老人。知道我近来头发已经全白，除了寒暄话语之外，更显得情意亲切。忧患感叹 醉中仍然多有感慨，醒来却更加忧愁。醉与醒多半都不是好事，忧愁和感慨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又 年老后感情意绪已经承受不住，忧愁边上的灾祸又接连不断。胸中不要放着伤心的事，东边刚消除，西边又生出来。霜晓 荒疏暗淡的瘦日，发出秋天的光辉；渐渐有一点微温，冲破黎明前的雾气。只有江边的枫树格外得意，夜里揉搓霜水，把自己染成红衣。寄题萧邦怀步芳园 群莺纷乱地飞，春日白昼悠长。极目望去千里春草，香气四溢。幽居之人亲自煮蟹眼般的沸水，茶碗的影子中映出山光。高兴地在药圃里姑且散步，嬉戏着跟随蜜蜂和蝴蝶。杨花洒满小径，比雪还白；桃花夹着小路，比彩缎还红。庆长叔邀请饮酒，一杯还没有喝尽，雪声已经璀然作响，于是当席挥笔写下十首诗。晚上在西邻大阮家饮酒，天风把雪吹入檐角。叫童仆把青苔地面扫干净，不要让一点尘土玷污白玉般的雪花。走到长廊尽头，绕过梅树走去，听尽风声，又听到了雪声。醉中不怕雪花飘来打湿脸面，自己舒展翠袖，接住些许美玉般的雪花。老手哪里知道两鬓已经凋落，忍着寒冷拼命去看雪珠跳动，却又嫌地面温暖、没有冰冻；雪花刚刚飞来，刚刚又消融。梅花得到雪映衬，更加清丽妍美。折下一枝放到灯前，细细捻弄观看。放下珠帘直到落地，横伸的枝条太瘦，禁不起寒冷。雪正在飞，梅花正在开。请人带着雪折下庭院里的梅花，不要让枝头的雪颤落；千万要轻轻地折取回来。急雪穿过帘子，围绕着蜡灯；梅花在古铜瓶中微微含笑。北风凶猛到了极点，惊人地吹刮，竟吹倒了琉璃六曲屏。南方的烹食、北方的果品，都聚集在你家。象牙筷子、冰玉盘子，每样东西都好。只有蔗霜不能分给别人，老夫偏要自己嚼梅花。并不是今天的雪不清美，只是担心它清冷得让老书生难以承受。不知道还会落下多少雪，发出多少北风的声响。酒香果真像梅花吗？摘少许梅花浸在酒壶中。不要让南枝独自清醒，放上一杯酒，姑且劝慰雪一样的花瓣。燕宁轩里聚集群仙，微薄官职归来又过了两年。梅影随风起舞，风又随着雪起舞；劝人何苦害怕金船般的美酒。糟蟹六言 霜降前不会落下的，这是第二等的糟蟹余物，也再没有双螯相同的了。满腹都是金色的相貌、玉般的质地，两只螯如秋江中的明月。抛离了别业，在水乡失去自身，堕入糟丘。不要笑它混在草泥之中；这只横行的螃蟹建立功勋，做了醉乡侯。克信弟席上赋梅花二首 对着酒刚刚惊觉头发已经斑白一半，折梅之后又觉得兴致格外美好。为什么屋角西南边的月亮，只照着枝头一两朵花？向来就是香气寂寞，不必再说疏影横斜。北枝另有无价的春意，林和靖何曾找到过这几分？月光凝成露水，露水又凝成霜，借给南枝作淡淡的妆容。寒气进入玉色衣裳，灯下显得单薄；春意撩动雪白的花骨，在酒边散发香气。偏偏在老树半枯的地方，忽然伸出一枝这样长的花枝。说是稀疏的花朵不懂说话，却陪着人清醒或醉倒，替人放纵。德远叔席上赋菜肴果品 糟蟹 横行于江河大海，掀起浪花。用糟粕招来宾客，来到酒家。螯中满是酥片，凝结起来如玉；腹中金色的籽粒融化，像沙粒一般。牛尾狸 风骨如美玉，身披褐色皮裘；野果刚刚变红，秋露洁白。僧孺叫它登上榜尾，季狸只适合隐居山头。蔊菜 在齑臼中写成的文辞灿然，辛辣之味如姜子牙；汉高祖把芥菜视作孙辈。劝你不要去拜访独醒的人，只去拜访高阳酒徒社里的人。蜜金橘 餐风饮露的橘洲仙人，胸怀清澈得像圆满的月亮。侠客偶然遗落一枚金弹子，蜂王把它捻成了菊花形的金饰。藕 穿荷叶衣、披菱角制成的衣服，容貌如雪；家住云烟缭绕的太华峰。外表看起来真像未经雕琢的璞玉，胸中却雕刻出如此玲珑的孔窍。人面子 高兴时能够笑，醉了能够歌唱。眉毛映着青山，眼睛映着水波。过去美丽得如潘骑省，如今消瘦得像病中的维摩诘。糖霜 既不是崖蜜，也不是青女吹出的霜；它冻结成冰，清寒透骨。轻轻放到牙齿间咀嚼，便仿佛成为人的足迹和木板桥的声响。银杏 深灰色的火、浅色的火，略微相互接触。微苦中带一点甘甜，风韵最高。未必鸡头果能比得上鸭脚，也不妨让银杏伴着金桃。送谈命曾南翔 官职牵累着人，真可怜年老了，哪里还问什么行年寿数？那人却懂事得很，说道：“我慈亲的寿命有八千岁。” 今年听说已经穷得无锥可立，正是因为谈论天道，泄露了天机。如今举世都憎恨直话，贵人还剩多少没有变成痴呆的呢？

译题孙舜俞府判石图 庐陵治中孙昌言，字舜俞，居住在越地诸暨县。他在鸡冠山龟浦先龙图的坟茔祭祀，得到一块石头，剖开后，里面有像松桂枝叶一样的纹理，清晰可数，便画成图拿给士大夫看，赋诗的人很多。孙昌言来向我求诗，于是我作了这首诗。鸡冠山，青龟浦，碧绿的松树桂树枝梢直插云霄，高达三万尺。哪一年星辰陨落，化成了这块石头？风吹过还未凝成冰玉般的颜色，仙人把它劈开，光芒照耀天空。山下人家夜里不能入睡，松花桂子落得像雪一样，飞入石中，坚硬如铁。石头里面种着树，人们不知道；石头里面生出树来，人们这才惊奇。你没看见吗，如今祥瑞图已经遍满四海，诗人的诗卷大得像牛腰一样。经过周陂江 溪水温暖，已经没有冰可看；清波消融，白石间小鱼跳跃。忽然遇见一片碧色，翩然飞起，原来是翠鸟受惊飞上了柳条。送谈星辰许季升 许先生身穿儒生衣冠，恐怕会耽误自身；如今却放下笔来谈论星辰。暂且不必说我什么时候显贵，先说说你什么时候能够脱离贫困吧。联珠合璧，转动于璇霄之上。被星家称为不饶人的灾星，原来是害怕梼杌；福星并不是背弃箪瓢生活的人。记罗、杨二人游南岭石人峰 我的弟弟廷弼和罗惠卿游石人峰，差一点被老虎捉去。他曾经把这件事告诉我，因此作这首长诗记述它。两人一同游石人峰，深入翠竹黄茅之中。起初嫌小路上没有人迹，走到半山岭小路也断了。来时还听得到鸡鸣狗叫，边走边说话，不知不觉已经走远。上面没有梯子，下面没有岸边；前路难以走尽，后面又深不可测。忽然有笛声从幽暗的树林里传出，草根旁有一把牛骨，血迹溅在地上，令人心惊。两人面面相觑，脸色全无，赶紧奔向山后的空王寺。野僧听见这件事，叫声直冲云天，拍破禅床，推倒墙壁。荒山里哪里会有吹笛声？原来是卧虎的鼻息在鸣响。两人回来对我说，还说这次游览最为清幽奇绝。这次游览清幽奇绝，难道不好吗？只是两人的性命险些如泥沙一般轻贱。题黄辰吉愚斋 圣人之门如天一样高远，不可攀登，诸子却想凭智慧取得它。杏坛上独自站立，别无他事，只有颜回的愚钝罢了，真是大奇！我曾防备少年人，黄子却到陋巷去求道，追随颜氏。如今这件事已经冷落如浆，等来年八月槐花黄时再说吧。寄题万安县刘元袭横秀图 玉簪般的山峰排列成阵，积雪堆成山，秀丽的气象横亘天空，拨也拨不开。楚地山峰苍茫寒冷，耸入五彩祥云之外；赣江如白练，从九天而来。烟雾消散、太阳升起，处处都是诗句；月色和水声，把梦中的人唤醒。早晚我要带着家人登上高阁，寄诗一首，姑且当作赠你的一枝梅花。廷弼弟席上绝句 黄雀刚刚长肥，入口便化；玉醅新酿成熟，带来了满满的春意。主人还怕香气不够浓，于是伴着沉水香和龙涎香一起焚烧。十二月二十七日，大雪中经过吉水小盘渡，向西归去。寒风卷过江面，浪花打湿天空，斜斜吹来，朔雪忽然铺平。船行在碧琉璃般的水面上，在琼花般的雪中，独自载着诗人孟浩然。腊月将尽，滕六还不回家。白昼乘着风，撒下玉沙；转眼种成琼田，长出美玉般的青草；又栽下琪树，观看银色的花朵。雪花吹在醉人的脸上，不知道寒冷，任意迈步走过千山万山。天空砌成瑶玉台阶，绵延三百里；又飞起柳絮般的雪花给你看。山居雪后 春天将近，还能剩下多少寒冷？雪花刚落下便消融殆尽。只有在青松根上、兰花根下，还能看它两三天。一点红尘也没有，未敢在松林间生起；雪后正适合行走。日光穿破一半云层，微风轻轻吹过；不时听到高林中果子落地的声音。诚斋集卷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 诚斋集卷十五 宋 杨万里 撰 诗 南海集 庚子正月五日清晨经过大皋渡 雾气外的江山看起来很容易昏暗，只能凭鸡鸣狗叫辨认前面的村庄。渡船甲板上满是如雪的霜，印下了我的青鞋第一道脚印。危险的沙岸崩塌，仿佛要侵到直下的桅杆；青江有一百多尺深。坐过了竹轿，原本还没有察觉，忽然回头，才冷静地思量起来。晓雾 不知道香雾已经沾湿了人的胡须，阳光照在胡须梢上，细细的水珠清晰可见。正是春山眉毛般的青翠，却被那淡淡的雾气涂抹得模糊不清。送胡端明赴召 夜里降下紫泥诏书，光辉如日月星辰；早朝时看见你穿着赤舄，身披衮绣归来。如今在中原，你将成为司马相如；听说四夷都要问起这位穿绯衣的人。金鱼袋玉带映照着斑白的鬓发，北斗、极星和台阁符瑞共同拱卫太微垣。卫武公的年寿，子仪的功业；一身兼有两种美德，自古以来十分稀有。清晨出郡城，前往值夏拜谒胡端明，夜里泛舟归来。从郡城到值夏只需两天，若不是宽限行程而急忙奔走，难道是我的本愿吗？诏书催促我南行，出城时星星还没有消失，归来时船桨划动，月亮已经升起。向人询问水的深浅，船夫喧嚷着没有回答，水和石头替他作答，发出淙淙的落滩声。高峰在暮色中突起，深潭渐渐苍暗；夜色清明，江流转折，飒飒的风吹来。病弱的肩膀难以抵挡寒冷，添衣服又懒得寻找，只好忍寒，实在难以承受。离城近一二里，远岸有三四盏灯；担心关门太早，便催船而又只能缓缓前行。多情的半轮月亮，早已渐渐西斜；想要落下却暂且稍作停留，知道我要进城。月亮纤细，光芒不多，大星来帮助它增添明亮。到了住处心情还未安定，丽谯楼才刚刚报一更。赴任五羊，经过太和县，登上快阁，观看黄山谷的石刻，作两首绝句，呈给知县李绅公垂、主簿赵蕃昌父。阁中的陈迹依然还在。想要追问当年的风流，已经过去一百年。南岸有一座山峰，东边有一座塔。它自称曾经认识那位老诗仙。庐陵的山水，听说西昌是上天派金华来，在这里留下了诗的根本。他将它取走了，为什么还留下一片澄澈的江水？题龙舜臣逊志斋 龙子辛勤耕种纸田，少年时笔势已经飘逸。想知道圣人境界的真正消息，不只是原夫的一两联诗。二月一日清晨渡太和江 绿杨树叶相接，杏花交错开放。新涨的嫩水还露出沙洲。过了春江，偶然回头，看见隔江一岸的好人家。清晨的翠色妨碍人们远望青山，微风偏偏钻进客人的单衣。桃花喜欢拿春寒作信使，只怕桃花自己也正在寒冷。二月初头，春雨之中，花梢上有淡淡的日光，柳梢上有微风。折花的行客，全然无赖，竟让满路都狼藉地铺着红花。早晨在黄宙铺做饭，饭后进山行走 山路走起来软绵绵的，赶紧登上竹轿。刚睡了一会儿，梦里只听见有人喝道：“不知已经走过了多少重山。” 夜宿滩头海智寺 平生行路，哪里敢求安稳？即使想求安稳，也实在太难。古寺没有门，更没有墙；若是半夜起了春寒，便更难熬。天明离开海智寺，遇到下雨 白白让一月的春风费尽力气，还不如今天早晨的细雨有功效。草色染得像蓝一样翠，桃花洗得像肌肤一样红。可惜新年雨水还不多，不妨再多下一些，冲开天河。农人愁得眉头都皱破了，没有水来插秧，你又能怎么办呢？题太和主簿赵昌父思隐堂 西昌主簿像个禅僧，每天吃秋菊，嚼春冰。西昌的官舍像佛寺一样，一件东西也没有，只有竹子和俸钱，三个月都没有领取。竹影移过午后，还没有生火做早饭。大儿子大声叫嚷，小儿子啼哭，老父亲却正对着竹子吟诗。诗人和竹子一样瘦，诗句和竹子一样秀美。故乡的青玉般山色摇动着绿色的云，月照树梢、风吹叶动时，最适合闲居。劝你还不要先想着归隐，姑且和西昌共度一个美好的春天吧。万安道中书事 玉峰上的云层剥开，透出斜斜的明光；花径上的泥已经干了，正好慢慢地走到晚上。寒风之中，时时有暖意；几阵雨中，数度放晴。带着全家走在路上踏春赏花，儿女们高高兴兴，忘了思念家乡。骑马的差吏也忘记了奔波服役的辛苦，每个人都插着一枝花。桃花淡薄，仿佛胭脂，却输给了梨花以白雪作肌肤。只有垂杨不用脂粉，垂下缕缕金丝，铺展翠色，衬托着腰肢。万安出城早行 小朵玉花，是山矾的香气，几乎要让行人醉倒，只想任狂风掠过水面。衣服无处安放，柳塘就在街角旁边。皇恐滩 两山夹着江岸，苍龙般的江流奔走不止；中间越过玉虹般的水面，最爱正当头的那座山峰。好一座山峰，外面还有三座山峰。只愁江水一去不回，巨石击打着银白的波涛，倒卷上滩。都说这处险滩天下最凶恶，古今不知放过了多少根桅杆。姑且麻烦溪边的朋友说一说：阳侯喜欢驱使泥沙漂流，大概石头能耗费奔流多少力量？前面幸好还有一片沙洲。经过皂口 赣石绵延三百里，春水流过十八道险滩。道路沿着青色峭壁断绝，船驶到江心便感到寒冷。若不是春光美好，谁来供行客观赏？还须饮一杯绿酒，让百般忧愁都稍稍宽解。夜宿皂口驿 疲倦地投宿破旧驿站，停下远行的马。欣喜地看见山色正是蔚蓝。却无奈东风没有约束，胡乱把花片吹到春衫上。傍晚经过皂口岭 夜里渡过险滩，为什么这样匆忙？清晨攀登绝壁石磴，更加难以承受。四周都是碧色山峰，没有人的踪迹；青天像小匣子一样把我们围在其中。半生功名，不过一块鸡肋；平生道路，处处如羊肠小道。什么时候才能登上梅花岭？向北望去，螺峰只剩下半片苍茫。路旁的小桃树 残余的桃花全被吹尽，已经没有什么可残的了。地上没有留下落花的斑痕，独自走到青苔处寻找，拾得一片鲜艳的红花来观看。清晨在皂径做饭 问路时没有多少人，赶车走了半天，穿过古老的崖石，踩破了带着斑驳绿色的苔花。黄莺在柳树边啼叫，青翠的柳树下有水，山中人家仿佛睡在水底；难道没有地方可以争住在小溪湾吗？步行经过分水岭 道路险峻，劳累行人，简直逼得我必须下轿。山石是哪个朝代落下的，蕨草依傍着旧根生长。古树没有今日的姿态，幽泉发出暗中的声响。只说章贡已经很近了，谁知仍有两三程路。在分水庙休息，遥望故乡 岭头的泉眼流出一线细水，向南流入虔州，向北流入吉州，中间只隔着这么一点地方。水声滴答，变成了两地人的愁绪。岭北的泉水流得格外急，一声一滴都令人断肠。只怕它流出庐陵地界，尚未进入梅乡，便已经总算回到故乡。桂源岭 万山不许一条溪流奔腾，把溪声拦得日夜喧闹。等到了前面山脚尽头，堂堂的溪水便从村前流出。社日南康道中 东风试着带来暖意，却反而变成寒冷；春天刚好过了一半，又将要衰残。烟云淡淡地笼罩，细雨轻轻地笼罩；近处遮住草木，远处遮住山岭。人在柳色花光中行走，天空连接着江西与岭北之间。掌管社日的社公必须有竹叶酒；无论在家还是在外，正好都自在闲适。小溪至新曲 人烟稀疏，简直不像一个村子；溪水迷蒙，水流弱得几乎只有一半。流到前面的沙滩却急得像箭，连一点雨水形成的波纹也容不下。只喜欢孤峰牵惹着一小片云，忽然惊见头顶上大雨倾盆。向北来向南去究竟为了什么？请你看看路上鞋子的痕迹。傍晚的云很通情达理，忽然散开，让千座山峰显露出来，格外奇特。想要挑出一座最好的山峰，却哪一座才是呢？总像毛笔还没有收回笔尖时一样。

译恼人的春光快要令人断肠，来时总是缓慢，离去时却匆忙。落花铺满道路，没有人怜惜，踩成花泥，透出脚下的芳香。二月十九日，越过大庾岭，在云封寺梅山题诗。没有到梅山，就不让自己休息；到了梅山，才开始发愁。知道遥望故乡也看不见，仍然必须一步一回头。在峰头稍稍站立，遥望故乡；故乡看不见，只见一片苍茫。客居的心恨那云彩遮住了故乡，却不知道即使没有云，也一样会令人断肠。梅叶已经成荫，梅子也肥大了。梅花想来应当怨恨我来得太迟；明年如果寄信到江西，请不要折南枝，要折北枝。眼看就要向南走了，今年的春天也将这样过去；每举起一次酒杯，都觉得景物焕然一新。钵盂都夺来了，还知道什么用处？不怕梅花会笑话人。题南雄驿外计堂 带着家人越过山岭，夜里乘船，暂泊在凌江水北岸。二月的山城没有蔬菜，整个一年的春事又只剩下杨花。抬头看，海边的星辰仿佛很近；回头望梅山，却被草木遮住。旅途中遇见的人传来好消息，说南华寺近在咫尺，看山很快就到了。二月二十三日，在南雄解缆开船 昨夜新雷在九地之下轰鸣，今晨春水上涨，一篙便能划清水前进。顺流而下又借着江风的便利，此去韶州只有两程。水淹没了蒲芽，还剩下梢头的风，吹过屋角，茅草已经所剩无几。还没有到急滩，先听见了浪声；远远看枯树，只看得见鸟巢。船经过黄田，拜谒龙母应感庙 远山刚刚分别，忽然又来相寻。水流到黄田，渐渐变深。听说前面的山更好，且把好诗句留着，不必急着吟咏。南康的名酒还剩下一樽，赶紧叫人拿来荷叶杯，借此享受美好的春天。紫色的帷幕能够挡住北风的寒冷，夕阳尤其怜惜半船的温暖。船经过谢潭 风向才转为北风，忽然又变成南风；转眼间从黄田到了谢潭。仿佛有一座山峰的影子映在船外，赶紧掀起帷帘观看那紫色陡峭的山岩。两岸夹着百里水路，没有一户人家。最苦的是江流曲折，山岭也更加倾斜。今年草已经青了，靠岸的芦苇叶仍然像去年的花一样白。时常斟饮一两杯碧酒，船门刚关上又重新打开。万山有无数褶皱般的美景无人看见，全被斜阳一点点挑出来了。天明从阶口岸下船出发 天刚破晓，撑篙的船夫报告说：“开船！”今天早晨不像昨天早晨那么寒冷。我在梦中匆匆披上衣服起身，喜欢看轻舟驶下急滩。经过郑步 渐渐有了人家，松树桂树丛生。韶州的山水胜过南雄。不要急着为青山惋惜，峰峦一座接一座过去了；群峰之中，仍有好峰。经过鼓鸣林遇小雨 细雨淅淅落在船篷上，雨声稀疏，江面生出细绉般的波纹。石峰争相拔地而起，高达三千丈，仿佛身在一座假山围成的园林中行走。下泷时乘一叶小船，船顶盖着尖篷。先不说千峰万峰，单是船夫头上的斗笠，也足以收入画图之中。天明离开韶州，经过赤水渴尾滩【石山有七座山峰，都尖峭秀丽，其中一峰最高】船驶下惊险的滩头，浪声正喧闹。花汀的水退了，露出沙上的痕迹。一座山峰忽然从云端升起，只看见孤零零的尖顶，看不见山根。三月一日，经过摩舍那滩，遇雨受阻，停泊在清溪镇。一声霹雳响过，雨后初晴的光亮收敛了。急忙把船停泊在荒野茅屋旁的渡口，船身擦着摩舍那滩冲过礁石，曼陀罗花的影子在江流中荡漾。山刚映入眼帘，便被云遮断了；船想赶路，偏偏又遇雨只好停留。夜里住在清溪，遥望清远，抬头却看不见，只隔着英州。经过所有险滩，实在没有一处不艰难。忽然惊见绝壁，苍翠而高峻。倒垂着却不死的千年古树，生长在万丈深潭旁，枝叶拂过奔流。隔岸几座山峰，像笔架一样倚入云天，一色青蓝。真阳就在前面不远了，到了那里应当正逢三月三。暂泊英州。人人嚼着藤叶包的槟榔，家家茅檐下覆盖着泥土床。只有春风不像寒冷的乞丐，隔着溪水吹来柚花的香气。几户人家草草散布着，实在没有多少；水面上飞着的鸢鸟，也不过说明这座荒城只有斗来那么大。向来就是这样的地方，苏东坡曾经到过。经过真阳峡。两面山崖如玉削成，中间只有一条水道贯通。一层层山峰看尽了，便又是一层层平展的山。平生看过多少山水？最爱真阳第二峰【石山有四峰，从北边数来第二峰特别奇异】。不要说这里没有人迹，连小路也已经走到尽头了，但还剩下碧绿的竹子陪伴着青枫。白云并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坐着看它从翠色山坳中生起。仰头只见一尺来宽的青天，江水没有波澜，平静得难以形容。只是惊讶白昼里山竹突然裂响，刚刚听到杜鹃的第一声鸣叫。真可笑，数百处水势跳跃的险滩，怎么一进入峡中便顿时没有声响了？人们说这峡谷像巴峡，只是少了猿猴哀鸣三声、令人坠泪。榕树荫下，一叶小舟横在水上；鹧鸪声中，几座山峰青翠可见。南方人到了这里也会肝肠寸断；不是南方人，怎么会有这种感受呢？百滩千港，水势聚集着抵御风涛，难道这就是进入真阳了吗？还不算多。假如峡山生长起来把水道堵塞了，不知江水会不会倒流呢？清晨在光口砦做饭。把船停在光口，准备清晨做饭。野外的饭匆匆做成，谈不上整齐精致。新摘的柚花香气熏人，随手从水中捞起莴苣，沾着生姜末吃。即使让坡老苏东坡吃不上肉，也不妨碍山公醉得像泥一样。过了真阳，到清远，秀美的山景已经足以使人忘却饥饿。出了峡谷。早晨进入峡中，因船行缓慢而烦闷。到了欣然出峡的时候，山色也像在为我送行。送行送累了，它自然也该回去了。船行得这样慢，何必忙呢？姑且靠诗卷来消磨漫长的日子。瓶里的柚花偷偷触到鼻子，忽然还以为有人焚香。经过沙头。既不是烟，也不是雨，淡淡地蒙蒙一片；深深关上窗户，防备晚风。船外山光映出翠色，帘里也是一片青翠；岸边花影映入水中，仿佛镜里染着红色。过了沙头，渐渐有了村落。江面平阔，空气清润温暖；暗潮已经来到，却没有人防备，只有撑篙的船夫认得水上的痕迹。昨天飞防下来时，面对险急的瀑流，连窗外也不敢看。只管关着窗子，不要因为江面平静而叹息船不能前进。只把这次行役当作游江罢了。题写清远峡峡山寺。只知道真阳是天下少有的胜景，却不知道清远也幽深奇绝。攀着山崖俯视龙湫的水，细细吟诵老子东坡的诗。听说岩洞中有雪一般的景色，猿猴的啸声时时从青翠的山林间传出。不去看初三夜的新月，却偏要寻找当年旧日的玉环。船中的蔬菜饭。蕨菜吃嫩叶和嫩茎，不吃拳状的老茎；竹笋吃尖梢，不吃根。哪曾经非要价值万钱的菜肴才肯下筷？我把这些蔬菜吃了也就饱了。离开岭南，这里的风物很像江南：竹笋多得像成捆的柴，蕨菜多得可以装满篮子。我的食物账簿防备着有万卷之多，千山万壑都像是我的厨房和传送食物的地方。经过胥口镇。桄榔树叶低垂，翠色鲜明；木棉花在暖气中翻卷，如紫色云霞。急雷骤雨忽然放晴，淡白的云拂过浓青的山。清明日，本想住宿石门，尚未到达便风雨大作，只好停泊在灵星小海。风雨来到，从海外的天边来到灵星海，我把楼船停泊在那里，坐着吟诵苦涩的诗句，斟饮排遣愁绪的酒；同样是清明，却已经又过了一年。峡山前一天，在石间行船停泊时，船一时破胆，惊恐不已；到了今夜已经没有什么胆怯了，任凭风声浪声，一直听到天明。石门就要到了，已经没有疑问；但隔岸的风涛，仍不可预料。到了石门并不是不好，只担心还没到石门的时候。一生奔波行路，究竟是怎样呢？快乐的事还少，苦难的事却多。只知道是风波欺负行客，却不知道也是行客自己闯入了风波。

译波涛终究不会因为你而停息，风雨何曾顾及行客的忧愁？自古以来诗人都不能被磨难摧倒，举起一杯酒大笑着向水神阳侯致谢。石门还没有到，也不算迟。暂泊灵星，自有一番奇趣。从这里到五羊城还有三十里，明天早晨仍然来得及到城中。五羊官舍春尽时傍晚漫步西园荷桥。水底的金色鸦鸟耀眼明亮，脚下彩虹横亘天际。瘦藤想要越过荷池却又停下，试试看荷叶钱般的嫩叶正在怎样生长。读《天宝遗事》。天色已晚，御厨上空没有炊烟升起；乡野人的豆饭虽粗糙，我也不嫌弃。要知道鱼籽饭煮得香的日子，正是梨花初开而带着雨意的时候。傍晚在西园漫步。龙眼刚刚长得像绿豆那么大，肥大的荔枝已经像佛螺子。南方荒远之地使北方来的客人难以适应，尤其是在暮春初夏之时。因为喜爱荷池，我天天来这里；每来一次，双眼便又为之一亮。画船不知情，偏偏同风嬉戏，猛地撞上荷花堤岸，只得倒退回来。三月晦日游越王台。在榕树梢头寻访古台，低头看去，碧海仿佛一杯美玉。越王当年歌舞的春风之地，今天只有春风独自吹来。越王台上，春日落花只有一捧；山光装满两袖，尘土也随处沾染。杯盘随处摆设，喝得大醉，只怜惜自己比不上踏青的人。四月八日品尝新荔枝。一抹胭脂染在果蒂旁，忽然红色遍布绿色的外衣。紫色美玉般的骨骼，丁香般瘦小；白雪般的肌肤，即使正午暑热也觉得清凉。掌上的冰丸，哪里忍心触碰？酒樽前的风味，独自难以忘怀。老饕想要一口气吃三百颗，却又怕甘甜寒凉冻断肠胃。夏日记事。一个字看成两个字，霜白的胡须也越拔越多。既然没有书册可以分散心思，怎么熬过这漫长白日？荔枝刚刚泛红而起皱，春酿的酒碧绿得将要起波。醉了，忧愁自然离去；若不离去，也随它去吧。四月中旬休息日听到蝉声。荔枝叶下暑气消退而阴凉清爽，已经听到一两声新蝉鸣叫。荷叶上的露水和柳间的风还没有吃饱，难怪学着说话时声音不清楚。读书。有客人从远方来，送给我一册书。读旧书，眼睛完全疼痛；诵读新书，精神顿时恢复。刚打开时，愁绪仿佛将要消尽；长久玩味，却因眼翳而不能看清。明知书中没有什么佳妙之处，仍勉强读完篇章。希望在枯槁的糟粕中，或许还能滤出一滴精华。最终仍然寂寂无所收获，只获得疲倦和昏沉。疲倦至极而得到一场好睡眠，仍胜过不能入睡。收到寿仁、寿俊两个儿子在途中寄来的家书。两个儿子离开我回家，二十多天没有消息。客人送来满篮荔枝，带着风露的颜色，深红的果皮皱得像宝髻，冰珠般的果肉溅出黏液。老夫不是不嘴馋，只是忍得住馋而不忍心吃。急忙叫来两名健步，把它们替我送去。侧耳默数水陆路程，估计十天应当返回服役，只担心香味坏了、颜色变了，那时哪里还敢可惜。十天里两匹快马奔走千里，只带回一纸墨迹，书上写下五行字；我放下书，双泪直滴。不如书信未到的时候，本应高兴，反而变成不悦。儿子强壮时只觉得他们幼小，儿子求学时只觉得他们进步迟缓。两个儿子忽然都长得高大挺拔，谈到离别又感到悲伤。今年他们来到官署，暂时跟随我。明知他们住不了多久，姑且再和他们一起嬉戏。朝廷的鹤书从天边传来，槐花时节召你们回去。长兄担心我忧愁，愿意留下却又不忍违命；次子悲伤不能释怀，飞快地想着及时回去。哪里有凤凰会把长大的雏鸟禁锢不让飞翔？于是果断送他们回家，反而一笑而不再疑虑。旁人奇怪我为什么没有眼泪，其实眼泪已经流入肝脾。我过去像你们这样年长时，壮志在于四方。集贤院供给笔札，我秉烛催促准备夜行的行装。天一亮便出门，振衣而去，毫不徘徊。先父泫然流泪，感动我而使我悲伤。先父回头对我说：‘你出行不要悲伤断肠；将来你抚养儿子时，这种悲痛自然会在老年亲身感受到。’追忆往日旧事，心中摧折，眼泪滂沱。翻破箱箧，找到了张钦夫唱和的诗。年年并不是不吟诗，诗吟成了却寄给谁呢？留下朱弦不必割断，只把它锁在瑶琴匣中，任凭蛛丝缠绕。休息日。休息日很少，炎热天气里公事也荒废了。旧书暂且不必拿来搔白首，留下时间试试新梳子。并不是平生懒散，为什么做事的计策反而疏略了？闲来带着小儿女，到桥上去看芙蕖。夜宴宾客后归来六言诗。月亮挂在荔枝树梢上，人走在抹利花之间，只觉得胸中吞纳着碧海，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处南蛮之地。端午之后忽然炎热。如今新暑已经热气蒸腾，怎么禁受得住？六月的天气里，飞到风前最凉快的地方去吧。年年都输给柳梢上的蝉。夏至后初次暑热时登连天观。登台总是很早，下台却很迟；把胡床搬遍了，也没有地方可再搬。不是因为清凉便停止挥扇，只是手累了，暂且歇一会儿。六月九日清晨登连天观。在高台上略站片刻，任由幅巾靠在岸边；有小黄莺作伴，更没有别人。清晨的风匆匆吹来，你知道吗？我并不是为了可惜高荷，而是站在水边。七夕新凉。正在酝酿秋日的愁思，寒蝉将要停歇，荷花已经得到早来的凉意。五岭向来都说炎热，今天早晨却已经使人害怕穿着葛布衣裳。《诚斋集》卷十五。